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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陈大娘那样一说,杨百万整天欢腾

杨百万少年下海,经过几十年的奋斗终于飞黄腾达,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企业家,而且他乐善好施,建学校、修马路、盖敬老院,每年各种捐助无数,因此人送外号“杨百善”。
  不过杨百万人前风光,人后却整日忧郁寡欢,因为他老婆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眼看再过几年他就不再是一枝花,到时候体力跟不上,传宗接代的任务完不成怎么有脸去见杨家列祖列宗呢!因此杨百万一边加大力度做善事一边四处寻访名医,希望求得一方半药解决这个人生大问题。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杨百万捐资建立的第十所小学建成那天,杨百万的老婆得到医院通知已经怀孕三月有余。
  妻子怀孕,杨百万整日乐呵呵,有时候从梦里醒来都是带笑的,更别提孩子出世,而且是个大胖小子,眉清目秀,哭声嘹亮,更有算命先生自告奋勇说测过八字:这孩子必然是大富大贵的命,杨百万为此给了先生好一笔卦金。满月那天,杨百万正儿八经给孩子取名为“杨千万”!
  一晃眼十八年过去,杨百万的事业继续蒸蒸日上,孩子也长大了,可是杨百万却又笑不出来,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生男孩笑一时,哭一世啊!杨百万自然不为钱发愁,而是为了杨千万这个儿子,这孩子自打能走路就表现出跟一般孩子不同的地方,看书过目不忘,六七岁能察言观色,各种东西只要想学一看就会,虽然这都是优点,但杨千万却是个十足懒惰又狂傲的家伙,中学逃课去混社会,三天两头杨百万就要拿着一大堆礼品去给人赔礼道歉,可是杨千万的成绩却又是不错,偏偏老师们都喜欢他,于是总是口头教育了事。杨千万又自视聪明绝顶,总是耍聪明,又因为家事不错,惹了一身二世主的坏毛病,可是这孩子的确是会做人,惹了事总能摆平。只是杨千万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上了年纪的杨百万整日愁楚不已,他总担心这一辈子奋斗的事业败光在孩子手里,聪明却不用到点子上也许是大多数聪明人的缺点吧!否则的话华夏要出多少个天才啊!杨百万唉声叹气却是没办法。
  转眼二年过去,杨千万虽然名义上在帮父亲打理事业,做好接手准备,可实际上,他却是整日挂个头衔,不管白天黑夜都是和一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虚度光阴。直到这日的到来。
  “少爷,不好啦!不好啦!”老管家从还没停稳的汽车上跳下来,满头大汗的对着正在挥动高尔夫球杆的杨千万喊道。
  “什么事情这么慌张,老头子死了吗?让你这么没规矩!”杨千万还继续嬉皮笑脸。
  “少爷,你都知道了啊!老爷他……”老管家很震惊的样子,杨千万一听话头不对,着急了,丢下球杆拉住老管家问是怎么回事,虽然他是个二世主,可是对他老子还是很在意的,父子连心,这份情在那摆着呢!老管家虽然被晃的晕头晕脑,,还是焦急的继续说道,“老爷他要跳楼啦!”
  原来杨百万在跟一个外商谈妥一个项目,压上全部身家后才得知被人给坑了,可是想追回所有款项却已经是不可能,杨百万接受不了这个结果,终于站在了最高大厦的顶楼。杨千万知道了来龙去脉赶紧坐车去见杨百万,他可不能让父亲跳楼!
  杨百万站在楼顶,眺望着城市远处,目光却是没有锁定任何东西,他似乎在回忆他这一生,他的老婆在一旁哭哭啼啼劝着什么,可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旁人也不敢靠近,怕杨百万一激动就完蛋了。
  “爸爸!你可别想不开啊!你不能丢下我,我可是你的宝贝儿子!我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没有我!”杨千万声嘶力竭,甚是感人。
  “哎,子不教,父之过啊!我没能好好教育好你,让你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二世主,今天我们家成了穷光蛋,以后谁也养不起你了,爸爸我虽然爱你,可是真的无能为力了,我养不起你也不想看到你成为社会的渣滓,我没脸活下去啊!本来想努力这一次赚一笔给你留点挥霍的资本的,没想到……哎!”杨百万说着又往前走了一点,似乎就要跳下去了!
  “爸爸!你别,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对,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仗着自己家庭不错整日有手好闲,从今天开始我好好上班,我们好好过日子,您给我个机会,从头教导我,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把我们杨家事业东山再起,并且一定做的比现在还好,我求求您别想不开!”杨千万见父亲有些迟疑,一咬牙下定决心,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刮子,然后说道,“我发誓我杨千万不做到人中龙凤,不把失去的十年内拿回来,绝不娶妻生子!”
  杨百万被儿子感动了,跑过去抱住依然跪着的儿子失声痛哭,一旁的妻子笑中带泪。
  八年后,杨千万和一个老外坐在谈判桌上,面前是一个锁着资产转让合同的密码箱。老外的表情很严肃,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眼神;一旁的杨千万却神态自若,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二世主。今天他很高兴,因为他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有足够的资本拿回失去的一切了。八年,他疯狂的学习,利用父亲变卖的最后一点资金开了一家外贸公司,通过八年的努力付出,在父亲的辅导下越做越大,甚至一度垄断了某些紧俏产品,于是他终于有能力实现曾经的誓言了。
  经过一轮最终的谈判,老外点头同意稍微退让,杨千万爽快拿出老外要求的百万现金和一张不菲的支票。杨千万则是目光炯炯的看老外签字后把所谓合同给了他,当他看到合同竟然是一份遗嘱的时候,杨千万愣住了。
  “恭喜您杨千万少爷,哦,现在该称呼您为杨董事长,很抱歉的告诉您,我只是您父亲聘请的律师,您的父亲为了让您有真正的能力接手一切,他和我策划了这样一件事,通过真正的磨砺让您快速成长,很高兴您通过了您父亲的考验,从今天起,这份遗嘱一直由您亲自保管,直到有必要用到它的时候!”   

杨奇心灰意冷。所有的气功全部都被罗魂一掌击破丹田气海而废除,一生修为再也没有希望。但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遭到了雷劈。刺目的爆炸,电流撕裂空气的窒息威势,使得他闭上了眼睛:“死了么?死了也好,省的以后半死不活,让人耻笑。”但是,疯狂的闪电进入了他的身躯,他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刺痛和煎熬,似乎千万把小刀在割他的肉,切他的骨。不过他并没有死,那闪电化为了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他全身肌xxxx隙,骨骼,经脉之中游走,冲击,最后猛的化为了一个漩涡,聚集在他的小腹丹田气海深处。本来,破损的丹田气海,突然就发生了奇怪的变化,螺旋的电流在气海中如一头狂暴的巨象,翻江倒海,这巨象似龙,形成了“翻江倒海”的景象。如果这个时候,有眼光高明者,就可以看到一头雷电巨象,在杨奇破损的气海中长长嘶鸣。嗡!闪电继续劈了下来,大树熊熊燃烧。最后,杨奇看到了天空中闪电深处,似乎有一道金色的小人,突然飞入了自己的眉心,然后整个人的意志突然就产生了大爆炸,彻底晕死过去。“怎么办?”与此同时,几个在树林之外的侍卫,个个目瞪口呆。他们看见的一幕是天空中雷霆劈击下来,正好击中了杨奇所在的大树,然后这小子就被劈成了一片焦炭,滚在泥水之中,似乎已经死亡。“他被雷劈,与我们无关。”一个侍卫立刻叫道:“你,速速回城去通知罗魂大人,这小子虽然死有余辜,但毕竟是豪门杨家的人,就这样死了不妥善处理的话,燕都城要引起一些动荡。”一个侍卫立刻拔腿狂奔,如烈马疾驰。但是,他才冲出了一里路程,就被一尊钢铁巨人提了回来。“罗魂大人。”这个侍卫吓出来了一声冷汗,看清楚了来人,立刻噗通跪在泥水之中。“居然被雷劈中了…”钢铁巨兽似的罗魂大步走到了杨奇面前,伸手一抓,一股气流渗透进入了他的身躯,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看见了残破的经脉,气海,还有焦糊的身躯,“他的身躯,遭遇到雷劈,创伤严重,气海经脉全部都被废,不过还没有死。”“是吗?”就在罗魂检查杨奇身体的时候,后面几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走了出来,显然是在燕都城地位极高的人物,其中还有一个白发苍苍,大管家似的角色,远远看着杨奇的身体,点点头:“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抓这个小子回去逼问了,免得弄死了麻烦,把他送回杨家,同时传城主口谕,这小子偷了伏龙丹,杨家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赔偿损失。”“是!”几个侍卫抓起来了杨奇,一路向燕都城奔去……天色大亮,一夜过去。昨夜的狂雷暴雨,不知道击毁了多少人畜树木,甚至连燕都城外的滚滚燕江都洪水暴涨,不过现在天上却烈日高照,显现出来了盛夏的炽热。燕都城的豪门之一,杨家。此时此刻,杨家的气氛紧张,许多仆人都匆匆忙忙走来走去,一些侍卫也都目光警惕,有一些丫鬟侍女老妈子,老婆子却是在一些角落里面窃窃私语。“咱们杨家出了大事了!你们知道不知道?听说昨天晚上,家主杨战的那个小儿子杨奇,去偷盗城主府的一件宝贝,被打得半死,废除了气功,而且还被捆绑在树上,一雷劈得半死昨晚上抬了回来,现在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随时都要断气!”一个牙尖嘴利的老妈子绘声绘色的说着,语气虽然压得很低,但却按捺不住心中的幸灾乐祸。“是的,而且城主府邸明确的下达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要杨家赔偿被盗窃掉的宝贝损失,这样一来,杨家最少要损失一大半的产业!”一个稳重的仆人忧心忡忡的道。顿时,许多的仆人丫鬟都发出来了一声轰鸣,瘟疫似的爆发了:“损失一大半的产业?那杨家不是衰落下去了么?”“这是一刀割肉啊…”“尤其是在这燕都城中,还有陈,王,李,洪…这些豪门,早就对我们杨家不顺眼,肯定会落井下石吧。”“看看吧,这次杨家麻烦大了,杨奇那个纨绔真是不省心,闯出来了这样的弥天大祸,嘿嘿,我看他父亲杨战连家主的位置都坐不稳当。”“我今天听城主府的熟人说,那杨奇是为了一个女人,才偷窃的宝贝。”“呸,纨绔,祸根,害人精。”一个仆人暗中骂道:“被废了气功,从此之后没有武功,就算好了也是一个残废。”这些仆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担心杨家的未来,有的尖刻诅咒杨奇。此时,在整个庭院中心,经过九曲回廊迷宫一般的长廊屋檐,宽阔的杨家议事厅中,一个高大,魁梧,身穿锦衣的男子站立在中央,听着汇报。“老爷,杨奇少爷的性命已经保住了,不过全身被雷电大面积烧伤,体内经脉破损,气海被破,武功全废,从此之后只能够变成残废了。”一个老管家带着医师在缓缓的汇报着。“武功全废,气海被破!”杨战的嘴里重复着这两句话。砰!巨掌拍下。一张铁木大桌粉碎。那碎木屑都疯狂旋转,呜呜呜鬼哭神嚎一般飞了出去,镶嵌在地面上。“丢了伏龙丹!我们杨家可以赔偿,为什么要废掉我儿子的气功?哪怕是断他的手脚都可以。废了武功,一辈子都不能够凝聚气功,断掉手脚,气功还在,一样能够成为高手。”杨战怒不可遏。“老爷,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老管家杨财躬身道:“现在麻烦的事情是城主要我们杨家赔偿伏龙丹的损失,这样一来要当掉我们家族中起码一半的产业!家族之中的那些元老恐怕不答应。要乘机夺权!”“哼!我杨战为什么夺取到家主的位置?就是因为一身气功修为,在世上。不是谁人脉广,联合起来就能够胜利,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谁的实力更强大!”杨战冷哼一声:“你出去通知家族的那些元老,三天之后,举行家族会议。商量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办,城主府给出来的期限是一个月吧,还可以慢慢筹措。”“是!”老管家点点头,刚刚要出去,又停留下来:“那杨奇少爷怎么办?这次捅出来了这么大的篓子,家族的元老们肯定不会饶过他。”“他的武功都废了,人还被雷劈得残废,连燕都城主都不再追究,这些元老还想对他怎么样?难道想杀了我儿子?”杨战怒道:“谁敢提出对付我儿子的事情,我必定不会同他善罢甘休。还有,我修书一封,立刻送到天位学院他姑姑的手中。”“对?我怎么忘记了,还有大小姐?”老管家眼睛一亮。他口中的大小姐,乃是杨战的一位义妹,杨奇的姑姑,是丰饶大陆第一巨无霸门派,天位学院的女弟子,身份非同小可,但是已经离开杨家十年了,因为资质非凡,自小就被天位学院的一位长老带走修行。“奇儿现在的伤势怎么样?大约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杨战问道:“草神医,你的医术整个燕都闻名,必定会治疗好奇儿的伤势。”在那老管家一旁的医师立刻道:“他表面上的皮肤我已经涂抹了膏药,还通过气功推拿,不日就可以痊愈,内脏也没有什么损毁,唯一就是经脉全废,气海破裂,从此之后不能修行了。”“赏草神医十枚聚气丹。”杨战挥挥手,“等奇儿醒过来了,带他来见我。”“聚气丹”,是整个丰饶大陆上的通用货币,气功修炼者如果服用气丹,可以很快的凝聚真气,冲击瓶颈,滋养经脉,拓宽气海。“是!”老管家和医师都下去了。“奇儿,你母亲离开得早,现在又遭遇到了这样的厄运,我会想一切办法,帮助你恢复气海,重新修行的,这个世界上,不能够没有实力啊……”杨战握紧了拳头。杨家重重庭院深处,一间房间内,杨奇已经醒了过来,静静的躺在床上。这房间猩红地毯,名贵古画,铜龟铜鹤的香炉之中烧着名贵的香料,富贵之气逼人而来。外面天气炎热,但是这房间之外,却凉风习习,因为临着房间就是一个大内湖,烟波浩渺,湖边大树成荫,在房间之外,还有大盆大盆的冰块消暑,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在外面伺候着,头好像小鸡啄米一般在打着瞌睡。杨奇全身已经不痛了,他正在熟悉雷霆对自己带来的变化,一闭目内视,就看到了一头拳头大小的雷电大象,在自己丹田气海里面奔腾,如果外面有变化,这雷象立刻就缩小,化为了一个斑点。这也就是许多高手,用气功深入他体内,无法感觉到异样的原因。这头雷霆大象,蕴含毁灭性的力量,杨奇感觉得到,如果从自己身躯中冲了出去,整个府邸都要被其毁灭。为什么自己被雷劈中,没有死亡,雷电还进入了身躯凝聚成巨象?杨奇也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杨奇只要每每一尝试着运气,立刻在自己眉心深处,就会浮现出来一个全身金光闪烁的小人。这小人会发出来洪钟大吕似的声音,震得他的脑海,嗡嗡作响。而别人却听不见,纯粹是精神波动。那声音是八个字。“破而后立,天下无敌!”

杨武举单名展,字玉梁。杨展的祖父,从盐商起家,嘉定城南二十五里以外,有个市镇,地名五通桥,是四川有名的产盐区。四川产盐,和近海省份的盐滩盐坨不同。四川是凿井取盐,每一口盐井,井口不过七八寸左右,用人工和简单钻凿的器械,一点点凿下去。据说要凿到五十多丈的深度,才能取出盐水来,熬炼成盐块,再运到远近地方销售。有时辛辛苦苦掘到很深,依然无盐可取,只好把这口井的全部工程放弃。这种开凿盐井,差不多都是私人资本。从明代迄今,没有多大变更。掘出盐来,便是一本万利的家当。十口井掘不出一口盐水来,耗财折本,也可倾家败产。这里边便有幸有不幸,而且为了盐井的争夺,酿成械斗仇杀,也所难免。在杨展祖父手上,却是一帆风顺。凡是杨家的盐井,从来没有失败过,出产多,质地好,驰名全川,传到杨展父亲手上,五通桥的盐井,密如蜂巢,其中以杨家产业居第一位,每年从盐井所得的利益,实在可观,城内城外许多店铺房地,也渐渐变成姓杨的家当,年复一年,有增无减,杨家便成了嘉定首屈一指的大户。 杨家这样大的家当,几世都是单传,杨展的父亲,名允中,进过县学,也是个独生子,连姊妹都没有一个,杨允中忠厚有佘,干练不足,许多产业,都托本家亲戚代为经营,而且乐善好施,有求必应,因此嘉定的人们,都称他为杨善人,却喜有个贤内助,便是杨展的母亲,这位夫人对内对外,有条不紊,在生下杨展来的一年,杨允中无意之中,做了一桩善举,允中平日绝少出门,生下杨展的第三天,却值今年冬天腊月时光。头一天天上忽然飘下雪花,四川气候温和,下雪不常见,嘉定近着峨眉山,偶然飞雪,大约从山上高处,被风刮下来的居多。第二天允中一早起来,忽然发了雅兴,坐了家中自备的滑竿(四川人竹轿子的名称)。这种富家自备滑竿,与普通不同,晴天有遮阳,雨雪有油蓬,而且可坐可卧,允中坐着滑竿,带了两个家人,想到大佛岩应个踏雪访梅的节景,顺便望望岷江雪景,刚出南城,忽听得江堤下面,隐隐哭泣之声,哀切动人,仔细一听,出自江边一只破船上。允中心里一动,吩咐停住滑竿,打发一个跟随,到堤下去探个明白,跟随回来报告,说是破船上是一对遭难夫妇。大约是江中遭了盗劫,男的受伤甚重,女的又怀着身孕,受了惊吓,震动胎气,怕要分娩,逢着这样风雪天,行动不得,女的看着丈夫伤重,一息奄奄,又不是本地人,举目无亲,一无法想,所以悲哭不已。允中一看,江边一带,逢着风雪大,船只特别的少,堤上也没有人家。暗想船上的人,哭声这样凄惨,男的如果真的一死,女的怀着孕,也许便是三条人命,便留下两个跟随,吩咐他们立时雇了软轿,去到江边,向船内夫妇说明,把这两个落难夫妇抬回家去。拨给一间房子,和吃用等物,招个医生,好好诊治,银钱到帐房去支领。 他这善心一动,只吩咐寥寥几句话,那江边破船上一对夫妇,便算一交跌入青云。其实他吩咐跟随们办了这档事以后,自己到乌尤山踏雪探梅,回家以后,早已搁在一边,类似这种善举,平日是常有的,家中闲房又太多,也见不到这对落难夫妇的面,连他们怎样落难的情形,都没有仔细打听。允中夫人正在坐蓐,也没有理会这事。过了一个多月,杨夫人已经满月,办过了杨展的满月饼酒,两夫妻正在后堂,抱着杨展,弄儿为乐。前面管家忽然进来请示,说是“上月老爷在江边救回来的一对夫妇,男的病已痊愈,女的还生了一个女孩,感激老爷恩典,一定要给老爷和夫人当面叩谢。”杨夫人一问经过,才明白家里养着两个落难夫妇,便叫进后堂来,问个明白,在他们夫归心里,以为定是一对小户人家夫妻。不料管家领着这对夫妇进来,远远便觉出这一男一女,与众不同。先头走的男人,年纪不过四十左右,英气勃勃,顾盼非常。后面跟着的妇人,手上抱着孩子,年纪不过三十左右,生得蛾眉凤目,素面朱唇。两人虽然都是一身布衣,却显得雅洁潇洒,步履安详,杨夫人颇有见识,看出这对夫妇大有来头,忙暗暗通知杨允中说:“进来的两位,决不是平常人,我们不要失了礼数。”知会之间,管家已领进后堂来。管家一闪身,向上面一指,便说:“上面是我家老爷和太太。”男的上前向杨允中深深一躬,便要跪下。允中忙不及双手架住,不意这人两臂如铁,重于泰山,如何架得住。杨允中吃了一惊,一看自己太太,已把怀中孩子,交与身边使女,和那妇人在地上对拜,妇人臂上依然抱着孩子,起落却非常矫捷,忙也学他夫人的样,跪下地去,和那男的对拜了几拜,男的跳起身来,抱拳说道:“愚夫妇身受大思,在尊府又打搅了这多天,理应叩谢,不料贤伉俪如此谦逊,教愚夫妇一发不安了。”允中听他出语不俗,不亢不卑,忙说:“四海皆兄弟,偶然投缘,何足言恩,这许多日子,没有趋前问候,反劳两位玉趾,更使愚夫妇惭愧极了。”宾主一阵周旋之后,便在后堂落座,杨夫人更是香茗细点,殷殷招待,问起姓氏邦族,和江行遇盗情形来,男的似有隐情,并没详细地说,只说:“姓陈,家住成都,经商为业,不意这次路过岷江,盗劫一空,受伤几死,万幸遇着善人爱护,真是生死骨肉之恩,没齿不忘,现在托庇多日,贱恙已愈,归心如箭,特来告辞,不过还有不情之请,贱内拟在夫人庇荫之下,暂留尊府,亢作婢仆,稍尽犬马之劳,在下一人先回成都,清理帐目,补办货色,再来趋府接她,未知能蒙俯允否?”说罢,又向杨允中夫妻,深深一躬,杨夫人便说:“尊驾只管放心回去,我一见尊夫人,便觉有缘,便是尊驾不说,我也要留尊夫人多盘桓几天,婢仆之说,再也休提。”说罢,便吩咐在后堂摆起筵席,款待陈姓夫妇。 第二天,陈姓的男子,便拜别登程,杨允中又送了许多盘缠银两,衣履行李。姓陈的也怪,毫不客气地笑纳,从此嘴上不道一个谢字,很放心把他妻子和初生的女儿,留在杨家,竟自回成都去了。姓陈的走后,杨夫人便把姓陈的妻子,留在上房住宿,上上下下都喊她一声“陈大娘”。 杨夫人很是另眼相待,还替她做了许多衣裳,和她女孩子的应用的东西,而且叫她和自己同桌饮食。陈大娘也特别,平时对上对下,和气异常,只要探问到她们夫妻来踪去迹的详情,便有点沉默寡言,她只回答你不即不离的一言半语,教人摸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如果和她说起不相干的事,她一样有说有笑,而且见多识广,叫你听得舍不得走开,尤其是杨夫人,爱听她说的事儿,一天也舍不得离开她。陈大娘这样俊俏灵巧的妇人,惟独对于女工一切针线生活,却弄不上来,绣花针一上手,便断成两截。好在杨家有的是干细活的女工,杨夫人待以上宾之礼,一切用不着她动手,她生下来的女孩,乳名阿瑶,杨夫人要替她雇一个乳娘,她极力推辞,她说自己乳水太多,乳一个孩子,还有敷余,有时杨夫人生的杨展,乳娘乳水不足,她便把杨展抱过去,和自己女孩,一人一乳,一起抱在怀里。一左一右,分乳起来,杨展这孩子,也奇怪,只要在陈大娘怀里,整天不会有哭声。日子一久,杨展原有的乳娘,变成摆样儿的,一离开陈大娘,便大哭起来。陈大娘也爱杨展,乳水也真足,整日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抱在怀里。有时杨夫人也把两个小孩都抱在怀里逗乐儿,无意之中,瞧见陈大娘女孩阿瑶右边耳珠上,有一粒红痣,和自己孩子杨展左边耳珠上一粒黑痣,部位大小,一模一样,不过一左一右,一红一黑罢了。杨夫人瞧得奇怪,叫陈大娘同看,笑着说: “这两个孩子,一般的粉-玉琢,又有这两颗痣,配成一对,将来能够成为一对夫妻,才是佳话哩。”在杨夫人一时高兴,随意一说,照说陈大娘应该谦逊几句,她却没有张嘴,只看了杨夫人一眼,微微一笑。 日月似梭,陈大娘在杨府已过了两个年头。奇怪是她丈夫一走以后,非但没有来接她,连一点信息都没有。 陈大娘也绝口不提此事,杨府运销盐块,在成都等处,都有联号,常有便人到成都去,她也不托人打听丈夫的消息。杨夫人心里虽然有点疑惑,因为自己孩子和陈大娘非常投缘,离不开陈大娘,反而希望她丈夫不要来接她回去,才对心思。有时杨夫人暗地里对杨允中说起陈大娘丈夫,一去以后,消息全无,陈大娘毫不记挂,似乎出于情理之外。杨允中也觉得其中可疑。有一天,杨允中在外面书房内,叫进一个老管家来,问他:“那一年,我把陈大娘夫妻,从江边破船上,救回家来,据说是江中盗劫,受了重伤。后来你们替他请医治好,究竟她丈夫得的什么重病呢?哪一个伤科替他治好的?”老管家想了一想,回道:“老爷不提起此事,倒忘怀了。今天经老爷一提,我又想起陈大娘丈夫的怪病来了。老爷吩咐用软轿把他抬回家来时,我们看不出何处受伤,只瞧他两眼通红,面色发青,非常可怕,果然是重症。我们正想立时请一医生,陈大娘却把我们拦住了。她说:‘她丈夫的病,普通医生治不了。她有家传秘方,只十二味药,不过得派四个人,分东南西北四处药铺,在同一时间,分头抓来。吃下去马上起死回生,否则便不灵了’,她说了这古怪的话,居然能动笔,写了四张药方。每张三昧。我以为妇道人家的妈妈经,但是人家落难之中,性命攸关,好事做到底,果真依言办理,派了四个人,分头抓药,十二味药抓齐以后,陈大娘自己在房内,生炉煎药。有人瞧见她从船上背来的一个包袱内,取出一个磁瓶来。在药罐内倒下一点药面子,然后叫她丈夫吃下去,连药罐内药渣,也吃得点滴无存。说也奇怪,第二天她丈夫果然好得多了。眼睛也不红了,面皮也转色了,已能坐起来说话了。我们相信她这秘方,果然奇效无比,起初我们不注意她开的药名,抓药回来时,连药方还了她,这时想抄她这秘方,可以救人,她说:‘这方子,专预备给他丈夫吃的,别人决不会生这种怪病,胡乱地吃了,反而害人。’到现在我们还不知她丈夫生的什么怪病。既然从她嘴里说是怪病,和江边所说受了重伤的话,不是自相矛盾了么?还有一桩事可怪,她丈夫吃了怪药,过了三天,在屋内行动便和好人一般,但绝不走出房门一步。陈大娘却在他丈夫病好以后分娩了,分娩时节,并不叫我们请收生婆,只叫我们代办一切应用物件,也不知她小孩何时落地,两大妻关了两天房门,第三天透出小孩呱呱的哭声,开出门来,陈大娘已抱着小孩,坐在床边乳奶了,小孩身上的崭新襁包和夫妻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换得干干净净,而且两夫妻虽说是盗劫一空,却不断的掏出整锭银两来,有时托我们代办应用物件,有时请我们吃喝。除出借了他们一间屋子以外,其实帐房里并没有支领什么银两。一个多月的光景,她丈夫竟没有出屋门一步。她丈夫走的时节。还拿出一包碎银,足有五十多两,分送前面一般管事的下人,而且再三嘱咐,这点小意思,千万不要叫上面知道。姓陈的走后,我越想越奇怪,还有他们坐来的一只破江船,船上并没一个船老大,难道从成都溯江而下,都是两口子自己掌舵的吗?可是他们上岸以后,这只破船,有无别人收管,倒没有打听过,她们两口子的怪举动,我只存在心里。陈大娘人尚在此,为人很好,小少爷又和她投缘。今天老爷不问,下人们还不敢直说出来,她丈夫一走以后,两午多音信全无,大约老爷也有点起疑了。”杨允中听得,沉了一忽儿,突然面色一整,说道:“陈大娘夫妇是正经人,他们举动虽然有点奇特,也许一处有一处的风俗,她丈夫也许有事出了远门,与你们不相干的事,不要捕风捉影,随便乱说,你是我家老管事,尤其嘴上得谨慎,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这老管家撞了一鼻子灰,只好诺诺而退,可是杨允中回到上房,悄悄和杨夫人一说,杨夫人对于陈大娘也暗暗地加一分注意了,但是陈大娘一切如常,毫无可疑之处,杨展这孩子,对于陈大娘,越来越亲热,陈大娘爱惜杨展,无微不至,比自己女儿,似乎还加几分当心,有一次,杨夫人瞧见陈大娘替杨展和自己女儿洗澡,另用一盆热气腾腾的,不知用什么药味煎出来的药水,用块新棉花,沾着药水,替两个孩子遍身摩擦,杨夫人问她:“这是什么药,有什么好处。”她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将来孩子身体强健,不易生病。”杨夫人也没有十分理会,后来瞧见她常常这样替孩子洗澡,也就视为当然,两个孩子在陈大娘手上,果然连疖子都没有长过一颗,渐渐地陈大娘己成为杨家的一分子,她丈夫一去不回的事,只要她自己不忧不愁,别人已不大理会了。 陈大娘在杨家,一晃过了五年,杨展和阿瑶两个孩子,都有五岁了,这五年以内,她丈夫依然信息全无,在杨展五岁头上,杨允中突然一病不起,杨夫人和杨展变成孤儿寡妇,偌大一片家私,在两个孤儿寡妇手上,便有狐朋狗党,暗暗窥视起来,所幸杨家几个有权的老年管事,感激主人在世,恩义深重,个个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加上主妇虽然居孀,家务依然井井有条,外面窥觑产业的,一时倒无法可想,有一夜,上房屋瓦上忽发奇响,竟会从屋上滚下两个飞贼,一齐跌得半死,管事们听得声音不对,一齐起来,赶到后院,毫不费事把地上躺着的两个飞贼捉住,杨夫人惊醒下床,陈大娘也抱着杨展进屋,和杨夫人一齐在窗内暗瞧院心捉住的两个飞贼,身上还带着闷香尖刀,杨夫人已吓得发抖,陈大娘却叫管事们,先问一问贼人口供,有没有别情,再行发落,院心不少管事们,已把两个贼人捆绑,两贼也醒了过来,经管事人威吓逼问,两贼竟自认倒楣,说是“你们杨家,往后还要兴发,定有神道保护着你们,我们两人进宅以后,刚在堂屋前坡落脚,便觉腰后被人点了一下,眼睛一发黑,便骨碌碌滚下来了,我们两人也非等闲之辈,竟在你们杨家失风,我们自己认栽,认头吃官司罢了。”贼人说话时,堂屋内陈大娘在杨夫人耳边说了几句,杨夫人壮着胆,吩咐管事们道:“这两贼身带熏香凶器,不是普通偷儿,你们仔细问他,其中定有别情,也许有人指使,如果从实招出来,绝不难为他们,非但立时让他们走路,还有重赏,如果不说实话,先把这两人脚筋挑了,这是江湖下三门的匪盗,先教他们识得我杨家的厉害。”杨夫人照着陈大娘耳边的话,说是说了,心里却勃腾勃腾,老打着鼓。连院子里几个管事人,都听得诧异。我们主母怎的懂得这些门道,不料两个贼人,不用管事们费事,内中一个贼人,竟惊得喊了起来:“罢了,里面这位太太,竟是行家,怪不得我们失风了,不错,我们不是偷东西来的,是偷你们小少爷来的。有人想偷你们小少爷当押头,不怕你们不乖乖的把五通桥盐井,换你们小少爷性命,这是我们两人的来意。可是我们只能说到这儿,如果定要问我们是谁指使出来的,行有行规,江湖有江湖门槛,不用说挑筋,便是立时脑袋搬家,我们也不吐露只字。你们太太既然是行家,大约也明白我们为难之处。不过丈夫一言,快马一鞭。倘蒙宽恕我们,我们两人从此远走高飞,非但不踏你们杨家一片瓦,从此也不进嘉定的城。”贼人说毕,杨夫人唤进一个管事去,竟拿出五十两纹银,赏与两个贼人,叫他们牵出前门,放两人走路,这一举动,又把几个管事的惊呆了,他们不知内有军师,全是陈大娘的袖里乾坤。 贼人放走,杨丈人可吓坏了,照着陈大娘一番话,果然从贼人口内,探出有人想在杨展孩子身上出主意。这计策太歹毒了,以后防不胜防,如何得了,这时杨夫人把陈大娘当作瞎子的明杖,一个劲儿向她讨主意,也没有细想两个贼人,无缘无故,会从屋上滚下来,陈大娘怎会懂得江湖门槛,杨夫人一时没有细想,只搂着杨展哭得泪人儿一般,陈大娘也只有极力劝慰,说是“现在最要紧的,必须暗暗查明指使的人,查明以后,再想办法。” 杨家出了这档事以后,杨夫人照陈大娘主意,暗暗派了几个忠心的老管事,四面探听主使的人,晚上多雇几个人坐更上夜。过了两个多月,居然没事。派出去探事的人,也探不出可靠的线索来。有一天,杨家五通桥盐井总管事,进城来见杨夫人。这人原是杨夫人的哥哥,是杨家的舅老爷,年纪五十多岁,人很能干,他对杨夫人说:“现在五通桥相近,牟家坪的地方,出了一个恶霸,叫作牟如虎。从前牟家坪,没有这个人。听说牟如虎充过京城御营锦衣卫,和振武营参游一类的武职,还是某权监的门下,年纪已近五十,大约在上年年底罢职还乡,在牟家坪盖造房屋,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就近官府,多和他来往,他家里又常养着不三不四的江湖人物,时常到五通桥各盐井穿来穿去,一言不合,便蛮不讲理,恃凶殴人,这般人拳脚上下过功夫,盐场的工人们,自然打他们不过,他们便向各盐井,索取例规。城内李家的盐井管事,气他们不过,私下约集一群打手,竟和他们械斗了一阵,被牟如虎手下打得大败亏输,还死了几个人,李家管事还被牟如虎手下绑去,私刑毒打,李家弄得没法,告到当官,因为械斗在先,是李家先约打手的,官厅又有意维护牟如虎,闹成一面倒的官司,结果,有人私下从中调解,李家忍痛拨出几座盐井,白送与牟如虎,才把管事人赎回来,这一下,牟如虎得着甜头,一发恃势横行,昨天竟派几个横眉竖目,外路口音的打手,直进盐场,指名见我,百般恫吓,软硬兼施,硬说是‘李家约人械斗,你们杨家定然有份,杨家的盐井,比李家多,识趣的趁早打点,免伤和气,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便要后悔莫及了。’说罢,还声明三天以后,再来讨回音,这般人来过以后,把我气破了肚皮,牟如虎竟想强占我们盐井了。因此我立时进城来,和妹子想个办法。看情形牟如虎竟比强盗还凶,地方上有了这种人,如何得了,我们总得想个法子,一下子把他制服了,才能安生。” 这位舅老爷气呼呼一说,杨夫人立时麻了脉。这时陈大娘领着杨展和阿瑶两个孩子,也坐在一旁,便开口道:“舅老爷主意一点不错,这种恶霸,到处都有,你如果没有力量压服他,这种人得寸进尺,没完没结,想起上次闹飞贼的一档事,想必也是牟如虎做的手脚了。”舅老爷说:“是啊,宅里闹贼的事,我现在也疑心到牟如虎身上了,幸而祖宗佛爷保佑,事情真够险的。”杨夫人叹口气道:“我们世代忠厚传家,守分过日,从来没有和官府打交道,也没有和人争斗过,李家已有前车之鉴,我们有什么力量,制服他们呢?”这位舅老爷一时想不出办法来,兄妹二人,只急得长嘘短叹。 陈大娘看杨夫人急得无法可想,忍不住说道:“夫人休急,舅老爷也不必发愁,牟如虎自称退职武官,依我看来,连他这点前程都靠不住,他家里又养着不少江湖下流脚色,这人路道,定然不正,糊涂官府,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都被他蒙住了,这种人无非作恶乡里,没有多大气魄,还容易对付,不是说三天讨回音吗?舅老爷只管回五通桥照常办事,也许三天以后,没有人向你讨回音了。” 舅老爷很惊异的,朝她看了一眼,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暗笑,女流之辈,不知轻重,怎见得三天以后,没有人讨回信呢,杨夫人经过上回闹飞贼的事,只觉得陈大娘见多识广,此刻听她口气,好像她有办法似的,便说:“陈大娘,牟如虎可不比上回两个毛贼,你说三天以后,没人讨回音,是什么意思?”陈大娘微微一笑,半晌,才缓缓说道:“府上积德之家,自然会逢凶化吉,上次两贼,无缘无故会从屋上跌下来,不由人不信的。”杨夫人舅老爷都以为她另有好主意,不料她说了几句安慰的空话,舅老爷和自己妹子商量了半天,依然想不出好主意,坐了忽儿,暂时只可先回五通桥去。 舅老爷走后,这天夜里,大家吃过了晚饭,陈大娘坐在杨夫人房里谈闲话,两个小孩子,阿瑶和杨展,在杨夫人床上玩耍,杨夫人坐在床沿上,一面逗着两个孩子,一面和陈大娘讲话,陈大娘嘴上讲着话,手上却没闲着,把一张桑皮纸,裁成一指宽的纸条,裁好以后,又把一条条的纸条,用食拇两指,卷成一根根笔挺的纸捻儿,手法迅速,一忽儿卷了二三十根一般粗细的纸捻儿,用另外一根纸捻,束成一小捆,有意无意的放入自己怀内,杨夫人看她卷这纸捻子,不明她用意,以为随手消遣,或者替孩子们玩的,也没有深切注意,两人讲了一忽儿,陈大娘忽然盈盈起立,向杨夫人说:“今天不知什么事,身上乏得很,今晚两个孩子,陪着夫人睡罢。”两个孩子一般玉雪可爱。孩子们自己还非常亲爱,杨夫人对待阿瑶,和自己杨展,一般地宠爱,时常留着两个孩子在自己床上睡,所以陈大娘这样一说,杨夫人立时答应,还说:“你平日在两个孩子身上,太操心了,也许昨晚没有睡好,你早点上楼安息罢。”原来杨夫人住的是后堂楼下正屋,陈大娘平时领着两个孩子,住在楼上,此刻把两个孩子交代了杨夫人,使自上楼去了。第二天早上陈大娘笑嘻嘻地下楼来,说是“睡了一夜舒服觉,夫人也许被两个孩子搅得失睡了。” 这样过了二天,已到了牟如虎限期回信的第四天上午了,这天杨夫人一早起来。愁得饭都吃不下去,更愁的她哥哥会不会像李家一样,被牟如虎手下人绑去。正在愁急,下人们忽报舅老爷来了,杨夫人又惊又喜,想想舅老爷既然没有被牟如虎手下人绑去,定然有人来讨回信,他又向自己讨主意来了,这还有什么主意,拚出几口盐井,白送与牟如虎,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舅老爷一进后堂,一见杨夫人的面,便嚷:“怪事,怪事,你们杨家德性太大了。”没头没脑说了这句话以后,一眼瞧见陈大娘坐在杨夫人身后,居然向她拱拱手。 笑着说:“陈大娘,你那天说的话,真有道理,真有佛爷保佑着我们。”杨夫人平日非常沉静端重的,这时也有点沉不住气了,一个劲儿向她哥哥催问:“究竟怎么一回事,怎的不痛快说出来,老叫人悬着一颗心。”舅老爷坐下来,喘了一口气,笑道:“我真乐糊涂了,你们谁也想不到,昨天五通桥沸沸扬扬,传说牟家坪出了怪事,轰动了五通桥各盐井,都说老天爷有眼,恶人自有恶报,我仔细一打听,原来在我那次进城来的当天晚上四更时分,牟家坪牟如虎和一般狐群狗党邀集几个有钱恶少,在自己厅上聚赌,还弄来几个粉头,陪着作乐,正在兴高采烈,闹得马烟瘴气当口,牟如虎,高踞上面,掳臂揎拳,自己做庄,推出一条牌九,散家翻出牌来,三门造反,不是九,便是杠,这一条下注还特别多,牟如虎瞪着一对三角怪眼,把自己面前两张牌,上下一叠,拿起来先看下面一张明的,是张天牌,嘴上便低喊一声:‘有门儿!’做张做智的,把上面一张叠着的一张暗牌,一点一点地推动,颠来倒去地一看,哈哈一声大笑,猛喝一声,‘好宝贝,瞧老子的!’劈噗一声怪响,两张牌向桌上一亮,大家急看时,却是一张天牌,一张人牌,原来是副‘天杠’统吃,败家垂头丧气之际,牟如虎双臂齐伸,把各门注子,一股脑儿掳了过来,面前白花花银子,小山似的足有几百两,牟如虎得意非凡,仰头大笑,不料他一仰脑袋,上面屋顶大梁上,突然咔嚓一声怪响,好像房梁碎裂一般,牟如虎一睁眼,众人也一齐抬头,猛觉几缕尖风,夹着丝丝之声,激射而下,下面聚赌的人,被桌上两支大红烛的火苗,晃得眼花,梁上没有灯,黑黝黝的,看不出什么来,还以为外面起了风,刮下来的尘土,那知就在大家一抬头之间,牟如虎忽地一声惨叫,往后便倒,同时牟如虎身边几个凶眉凶目的人物,也突然掩面惊喊,山鸡似地跳了起来,一群赌客,还没有看清怎么一回事,忽又呼地一阵疾风,从上面卷下,把赌桌上两支巨烛,一齐吹灭。这一来,一群赌客,如逢鬼魔,吓得山嚷怪叫,没命乱窜,立时一阵大乱,有的竟吓得失了魂,向赌桌下直钻。你也钻,我也钻,头皮撞头皮,拚命地在桌下顶牛。有的顶在桌面上,顶得通通直响,顶得满头紫血泡,还不觉痛,几个粉头更可笑,滚在地下,连惊带吓,尿了一裤不算,却死命钻进桌下人们的大腿,这人以为鬼拉着他的腿,吓得哑声儿喊‘妈!’立时眼珠泛白,嘴里吐山沫。 “一厅赌客,像粪蛆一般乱了一阵,厅前厅后的人们,闻声惊集,掌着灯,赶进厅来,又把赌桌上两支蜡台重新点上,一看牟如虎兀自在地上,疼得乱滚,急忙扶他起来,仔细一瞧,大家立时惊喊起来,赶情牟如虎两眼流血,每只眼眶内,都插进一报纸捻子,眼眶外面,还留着一寸多长的半截纸捻,再一瞧几个得力打手,不是左眼,便是右眼,照样插着一根纸捻子,一个个顺着纸捻流血,不过牟如虎是双眼齐瞎,这几个打手,侥幸还保留了一只好眼,众人看清了这幕惊人把戏,又齐声呼起怪来,纸捻儿怎会飞进眼眶去,而且准准地都射进了眼珠子,眼碎血流,哪会不瞎,突然人群里面,又有一个惊喊道:‘快瞧,这是什么。’大家顺着他手指一瞧,只见赌桌上,庄家吃统的那副‘天杠’,压着一张一指宽的纸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纸上用胭脂写着一行小字:‘欺侮良善,略示薄惩,如不悔悟,立追你命。’下面又用烟脂画了一只红蝴蝶,一群赌客,对于条上几个字,当然明白,对于下面画的红蝴蝶,却英明其妙,不意瞎了一只,还存着一只好眼的几个打手,耳朵听得赌客们乱嚷着‘红蝴蝶’,忍着痛抢到桌边,一瞧纸条上的话,立时面上变色,忙把纸条抢在手里,指挥几个人,把牟如虎扶进后院去,受伤的几个打手,也到里面治伤去了,一般赌客,亲眼看到这般怪事,立时纷纷传说开来。更奇的,昨天李家盐井的总管事,悄悄对我说,牟如虎已把霸占去的盐井,交还李家了,已经霸占的还交出来,我们的盐井,当然不会再来烦恼的了,你想这事奇不奇。李家为了牟如虎,还花费许多财力人力。你们杨家真是福大造化大,意想不到的,便把这档祸事,化解得没影儿了。我看一半是府上积德,一半是我这位外甥的福命,这孩子将来要大发的。”舅老爷说得天花乱坠,照说杨夫人要喜出望外,不意杨夫人低着头。不知想什么心事:竟没有答话,倒是陈大娘微笑道: “舅老爷的话一点不错,这位小少爷,千亩田里一棵苗,骨骼,品性,模样,确是与众不同,事事逢凶化吉,当然冲着我们小少爷来的。”杨夫人听了陈大娘这几句话,看了她一眼,暗暗点头。 这天,舅老爷走后,到了晚上,杨夫人把使女们遣开,房里只有她和陈大娘同两个小孩子,杨夫人轻轻把房门一关,走到陈大娘面前,竟插烛似地拜了下去,嘴上说:“大娘,你我初会当口,我只看贤夫妇气度一切,不是平常人,万不料你暗地救我杨家两次大难。今天不是舅老爷说出牟如虎的事,我还在梦里。大娘,你是女侠客,你是我杨家的救星。现在我才明白,那天晚上,没有你,我杨展这孩子,早落贼人之手。啊哟!大娘,你待我们这样大恩大德,原不是我一拜能了的。我拜的是另一档事。我知道你爱惜杨展这孩子,比我自己还厚一分。同时,我也爱惜你千金瑶姑,这两个孩子,我老看着是天巧地设一对似的。现在年纪都小,我不便说什么,可是我现在想求你一桩,我想把我们杨展这孩子暂时拜在你膝下,你平时常说,杨展这孩子,骨骼异常,得好好地造就他,成个文武全材,但是在我手上,最多替他请个本城通品,教点诗书罢了。也许这孩子耽误了,大娘既然爱这孩子,你就成全他罢,不但我感激一辈子,连他死去的老子,也在九泉之下,感激大恩的。”说罢,流下泪来。 在杨夫人下跪之时,陈大娘早已把她扶起,纳在椅子上。听她说完了这番话,暗暗点头,故意笑道:“我的夫人,你怎么啦,又是侠客,又是救星,你说的那一桩事呀!”杨夫人哭丧着脸说:“大娘,你是真人不露相,你那晚在这屋里,卷的纸捻儿,可有了对证。大娘,你这本领怎么学的,纸捻儿怎么能当兵器,大娘,你许是仙人降世罢。”陈大娘哈哈一笑,这一笑以后,这一晚,陈大娘和杨夫人在屋子里,唧唧喳喳,密谈了一夜,从这一夜起,杨夫人和陈大娘变了称呼,彼此姊妹相称,两个孩子也多了一个义母,阿瑶喊杨夫人为义母,杨展喊陈大娘也叫义母,而且陈大娘不在楼上住宿了,除出白天吃饭的时候和杨夫人在一起,此外领着两个孩子躲在后面花园一座典雅的小楼上,并不叫人伺候。杨夫人还不准叫人到那所小楼去。从这时起,陈大娘常常带着阿瑶到成都去,回来以后,照常住在后院小楼上,每隔一月或二月,又带着阿瑶上成都了,陈大娘上成都时,杨展跟着杨夫人,陈大娘回来时,仍然跟着陈大娘在后园小楼上住宿,在杨展六岁时,杨夫人托舅老爷聘了一位有名的宿儒,到家来教杨展念书,阿瑶也一块儿上学,不过在聘请时,和先生讲明,这两个孩子身体弱一点,年纪还小,不能天天在书房里。进书房时,先生只管从严教导,不进书房时,先生不用顾问,这位先生以为富家子弟,多半娇生娇养,年纪实在也太小,也不以为异,杨家对待先生,礼数饮食一切,又都比别家优异,也就乐得安享,这样情形,直到两个孩子十二岁的当口,陈大娘同她女儿阿瑶到成都去时,竟把杨展也带了去,而且总得隔了两三个月才回嘉定来,杨夫人不以为奇,这位教书先生却得其所哉,真可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了,可是事情很奇怪,杨展和家里先生好几个月不见面,等得回家来,进了书房,先生以为荒废了几个月,还得从头来。哪知杨展比他所教的还读得多,他没有教,都背诵如流了。先生想得奇怪,问杨展时,他说:“义母教的。”更奇怪,每逢杨展跟着义母上成都一趟,不论时间久暂,一回家来,先生便要刮目相看,似乎那位义母教的,比他高明得多,这位老先生越想越惭愧,有点不安于位了。到后来,陈大娘住在成都日子,越来越长,一年之中,只在杨家住个一个月两个月,杨展似乎离不开这位义母,也是在成都日子长,回家来的日子少,这位西席,变着摆样儿的,东家太太虽然礼貌不衰,实在觉得无法恋栈了,最后只好托词而别—— 玄鹤扫描,天下一家OCR,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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