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搜索:

如果荞麦能替三娃做一顿热饭,炕上的男人王康

荞麦一声粗硬的喊叫把三娃从睡梦中惊醒了。三娃睡眼惺忪地去摸立在炕跟前的那把镢头——在这山凹里,方圆三五里内没有一户人家,三娃睡觉前立一把镢头于炕头前,以防不测。镢头把儿刚抓住,荞麦的手臂从三娃的身上伸过去在被窝里乱抓。三娃松开镢头把儿按住了荞麦的手臂:你看你,这么冷,在被窝里乱抓啥哩?荞麦说,女人,一个女人,我刚才摸到了她的肚皮,肚皮光得跟河里的石头一样。三娃笑了:你得是做睡梦哩,哪达还有女人?荞麦说,不是做睡梦。我下去尿了一泡,上来刚躺下,手伸过去一摸,一个女人趴在你跟前。三娃说,你越说越没谱了。我把灯点着看,女人在哪达?三娃爬起来,点着了窗台上的煤油灯。草房里的土炕、农具、粮食口袋从黑暗中跳出来了,件件面目清晰,一点儿不含混。那个污脏的尿盆在距离房子门二尺远的地方。三娃把灯举起来,黑暗似乎爬上了四面冰冷的墙壁,昏黄的寒气仿佛触目可见。女人没在脚地,女人在炕上,女人就是荞麦。三娃说,我说你是做睡梦,还不信?睡吧,睡吧。三娃吹灭了灯。两个人重新躺进了被窝。
  荞麦又把手臂从三娃的肚皮上伸过去,她又摸到了——这一次,她摸到的不是女人的肚皮,是眉眉的脊背。眉眉偎着三娃睡。眉眉不是人,是一只母狗的名字。三娃用手揽住眉眉,叫它贴住了自己的身子。三娃在黑暗中说,你刚才摸着的得是眉眉?荞麦说,不是眉眉,眉眉身上毛毛的,女人的肚皮是光的。我手朝下一伸,她的下身是精的,我还摸到了她的精×。女人的言语直指私处。三娃笑了:你呀,做梦哩。不说了,睡吧。女人有点不高兴了,侧过了身子,把肥硕的光屁股贴住了三娃的身体。
  三娃不是山里的老户,荞麦是。三娃的家在松陵村。松陵村距离三娃种地的杨家沟有三十多里山路。三娃在杨家沟承包山庄有二十多年了。三娃除了有一身蛮力气,什么都没有,没有手艺,做生意没有门道,又不会鼓捣。分田到户以后,山里的地撂荒了不少——居住在雍山里的外省人都回老家了。三娃不想去城里打工,就承包了杨家沟的七十亩坡地。第一年,山娃卖粮食就收入了上万元,这上万元把三娃拴在山里了,这上万元像鸦片一样使三娃上了瘾,他把女人和两个儿子放在平原上,自己进山种地,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三娃喜欢和土地打交道,喜欢做庄稼。土地也没亏待三娃——他每年靠卖粮食要赚二万多元。三娃一嗅见土地的清香,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尤其是每年土地解冻之后,土地散发的浓郁的气息使三娃陶醉。土地像新婚不久的女人,把三娃拴住了。春播时,他从天刚扑明犁到日头快端了,还不卸犁。两头牛饿得实在走不动了,他就叫牛歇一会儿,他看一眼新翻犁的湿漉漉冒着气的温馨的土地,张开双臂趴在地里,将脸庞紧贴在土地上吸吮,吸一吸地气,他似乎就饱了。这还不够,他把雇请来的、跟在他的犁后边溜玉米种子的一个山里女人压在了身底下,这个女人就是荞麦。他和荞麦的关系就像他和土地一样,谁也离不开谁,并不是谁勾引谁。他似乎不是从荞麦的身体里获取快活而是从土地里吸纳营养。
  三娃的妻子叫甜杏。开初进山那几年,甜杏要在松陵村照顾两个儿子上学读书,只是每年收割和播种时,甜杏才能抽出时间到山里来给三娃当帮手。这几年,两个儿子读大学了,甜杏还是走不开,她在平原上的家里要种几亩责任田——也是甜杏不愿意进山吃那份苦。甜杏也知道,有个叫做荞麦的女人守在三娃跟前。甜杏从来不嫉妒,心里也不泛酸。尤其是在寒气逼人的冬天里,杨家沟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七八度,在西北风呼啸中,三娃每天要将六十多只羊赶上山坡去啃草。晚上回来,草房里如冰洞一般。如果荞麦能替三娃做一顿热饭,晚上抱住三娃睡一宿,也算是荞麦替她尽责了——三娃都四十四五了,在女人的肚皮上还能撒几回欢呢?甜杏心里是宽畅的,心里的甜味比酸味多。
  荞麦爷爷那一代就是山里人。荞麦的家在张家坡,在杨家沟对面的半山腰。荞麦的女婿是招赘的河南人。十多年前,这个河南小伙子在凤山县城开了一个门面,先卖种籽,后来又经营农药、小农具。荞麦知道,男人的小店里有一个小姑娘做售货员,这个小姑娘白天是雇员,晚上陪他的男人睡觉。十多年来,男人很少进山,而且把儿子接到了县城里的中学去读书。两口子都没有想到过离婚,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日子。于是,荞麦就和三娃相好了。家里的十多亩山地,有三娃帮她种,而她呢,不只是帮三娃干活儿,而且晚上陪三娃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在三娃的三间草房里的不再是甜杏,而是荞麦了。和三娃在一起,她那细眯眯的眼睛里快活的情意像泉水一样向出流,一滴一滴,清晰可辩。
  荞麦说,三娃,你把眉眉放到脚地去。
  三娃说,这么冷的天,放在脚地就冻死了。
  荞麦说,畜牲总归是畜牲。畜牲还怕冻?
  三娃说,眉眉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荞麦说,再好也是畜牲。它能给你做饭,能陪你睡觉?
  三娃说,养只狗就是为了替主人看门。
  荞麦说,你没听人说吗?自己养的狗咬自己哩。我给你说过了,眉眉不是狗崽,是狼崽。
  三娃说,毕竟是咬人的狗多,咬自己的狗少。眉眉不是狼崽,是狗崽,你看错了。它长大你就知道了。
  荞麦说,你爱我,还是爱眉眉?
  三娃说,看你?你能把你和眉眉比?
  荞麦说,不能比,你就把它放到脚地去。
  三娃说,好,好。
  三娃欠起身,把眉眉从被窝里抱出来,放在了炕那头的一个角落里,给眉眉盖上了自己的棉袄。
  三娃说,这下该行了吧?
  荞麦没吭声,她侧过身来,把三娃朝自己跟前揽了揽。三娃当然明白荞麦想干啥。荞麦毕竟才三十八岁,她三五天不叫三娃揉搓一回就发躁。三娃说,看你,不就是想××嘛,给眉眉找茬子?荞麦说,就是。想。
  三娃正来劲,荞麦突然尖叫一声,一把将三娃推下了身。三娃说,吃啥惊?荞麦说,狗,狗东西在看着我。三娃再次点着灯一看,眉眉果然蹲在荞麦旁边,一双绿茵茵的眼睛里放出了比枣刺还尖的光。荞麦说,你是只狗,是只狼,你眼睛睁那么大,还想叫谁把你×一回吗?三娃吭地笑了:你看你,咋和畜牲较劲哩?三娃把眉眉抱起来,又抱到了炕那头,给它盖上了棉袄。
  荞麦再也没兴致了,没有兴致和三娃做爱了。
  三娃伸手扇灭了灯。三娃几乎是用手掌把灯捂灭的。
  草房里被黎明前的黑暗塞得严严实实的。
  眉眉是三娃在坡地里捡回来的。
  那是去年冬天一个极其寒冷的日子,天阴沉着,偶尔飘来的雪花如同风地里的油灯,还没有照亮,就灭了。三娃吃毕早饭,照常把一群羊吆出了坡,翻过一道瘦狗脊梁般的小梁,几十只羊突然挤在一块儿,不再向前走。公羊母羊大羊小羊个个仰着头竖起耳朵——都是惊觉、惊恐的样子。三娃甩了几鞭子——尽管鞭子声如同四川的辣椒,羊们充耳不闻,站立不动。三娃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提着鞭子赶在了羊群前头——原来,在不远处蜷缩着一只小狗。小狗紧紧地团缩在一丛荆棘根下,一动也不动。三娃走过去,将小狗抱起来了。小狗热烘烘的,是个活物。它的浑身是土黄色,脊梁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黑线。和其它的狗相比,它的眼睛太小,太贼,射出的光虽不炙热但像针尖一样。它的脸不是很干净,有点花。三娃将狗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地了。三娃并不喜欢狗。小时候,他的母亲养过一只狗,狗很温顺。他的小弟弟拉下一泡屎,母亲一叫,狗就把它舔干净了。他觉得,狗太脏,像猪一样脏。三娃把狗刚一放回原地,那一群羊像过了一道关卡似的,一轰而上,冲向了沟底,这么多头羊,被一只小狗震住了?三娃有点蹊跷。三娃已走出了几步,他回头看时,那只狗仰着头,在看着他。小狗的目光似乎不再是贼样子,而是可怜巴巴的。好象向他救助、求救——你不救我?谁救我?于是,三娃就返回去,第二次抱起了小狗,把这只流浪狗抱进了他的草房。
   三娃把小狗一抱进草房,就放进了被窝里,他给小狗熬了一碗面糊糊,用勺子灌着喂它。三娃像喂他的几十只羊、两头牛一样喂着小狗,三天之后,小狗可以在地上跑动了。
  第三天晚上,荞麦和他幽会。荞麦一进草房就吸鼻子。他问荞麦:你是咋了?荞麦说,房子里有一股骚味儿。三娃说。啥骚味儿?荞麦说,狼骚臭。三娃说,不是狼,是狗,我捡了一只狗。荞麦说,狗在哪达?三娃将炕上的被子一撩说,你看,在被窝里。荞麦说,我看看。荞麦左右一端详说,三娃,这不是狗,是只狼。三娃笑了:你是说梦话哩,这雍山里早就没有狼了。荞麦说,现在,山里人少了,狼肯定来了。三娃说,你见过狼没有?荞麦说,小时候在山里头见过,你看它的眼睛,它的脸,它的身形,全是狼的样子。三娃说,眼睛和脸咋了?荞麦说,眼睛的光和狗的光不一样,带点绿,它的脸上满是花道子。荞麦说着,倒掉起小狗的腿。三娃以为她要扔掉它,急忙说,不要扔,不要扔。荞麦轻轻地放下小狗说,我不扔。我是听它叫不叫,它咋连一声都不叫?三娃说,它太小,没到开口的时候。荞麦说,等它开了口,就要吃你。三娃笑了:你说的太怕人了。荞麦说,那就等着瞧。
  三娃精心饲养着小狗。三娃先是叫它眯眯,因为它的眼睛太小,三娃就这样叫。后来,他一想,荞麦不也是眯眯眼吗?他怕荞麦多心,就把眯眯改叫为眉眉了。因为是母狗,就叫了一个女性化的名字。
  三娃放羊的时候就带上眉眉。三娃发觉,自从羊群中有了眉眉,羊出了坡,不再乱跑了,而是挤成一团,似乎眉眉是一杆守卫的枪,几十只羊都要在眉眉的射程之内。
  荞麦还是很讨厌眉眉。荞麦每次来,只要眉眉在房子门口,荞麦总是要踢它一脚。踢毕,荞麦给三娃说,你听听,它叫来没有?它是狗?咋不叫呢?三娃也纳闷,他想,眉眉是一只不咬人的狗。即使有生人下了杨家沟,进了草房,眉眉也不叫一声,只是蹲在门口,用很凶的眼睛看着。
  几场秋风秋雨,山里被西北风打扫得光秃秃的。天气冷得象干柴一样,硬梆梆的。如果荞麦不到草房中来,每天晚上,三娃就搂着眉眉睡。眉眉一身栗色的毛如同春天的草地一样毛绒绒的。三娃楼着眉眉像搂着荞麦一样,心里很受活。
  一天半夜里,三娃醒过来了。冰凉的月光给草房里弥漫了朦胧的、迷惘的光。他发觉,怀里搂着的不是眉眉,而是一个女人,一个粟色头发的年轻女人,他以为,是荞麦半夜里撬门而入的,就说,你是荞麦?女人说,我不是荞麦,我是你的干女儿,你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就叫我做你的女儿吧。等你老了,我会在病床前伺候你,给你养老送终,我会一辈子孝敬你的。三娃说,不行不行,这是大事,我要和儿子他妈商量商量。女人说,还商量什么?干女儿只是个名份。其实,我是你的相好。女人说着,将手伸向了三娃的下身。三娃说,那不行,我有荞麦。你是不是荞麦?女人说,我不是荞麦,我是眉眉。三娃一听,吓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推开了女人,摸索着点着了煤油灯。他一看,炕上并没有什么女人,只有眉眉偎在被窝里。三娃仔细回忆了刚才的情景,觉得自己并不是做睡梦。可是,偎依在他身旁的女人是谁?是鬼还是仙?难道是他有了幻觉?不对呀。女人刚才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女人光滑的肌肤清晰可辨。三娃不能不觉得蹊跷。他披上棉袄,下了炕,拉开草房的门一看,天空高远而深邃,月亮正在中天,山凹里静谧得如同被蜡封住了。三娃冷得直打尿颤。他干咳了一声,进了门,上了炕,不再多想,埋头就睡。
  第二天,三娃放羊出坡时,没有带眉眉。没有眉眉跟着羊,羊一出坡,就自由散漫了,如种籽似的撒了一坡。三娃没有想到,眉眉那么小,竟然在坡地里把羊群震住了。
  半下午,三娃赶着羊群向回走。他老远看见,有一个栗色头发的女人在他的院畔转悠,不知这女人来到这山凹里干什么。他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他能确定,这女人肯定不是荞麦。荞麦的儿子病了,住进了医院,荞麦下山到医院护理去了。三娃急于知道那女人是谁,赶着羊朝坡上面爬。等他的羊群爬到山凹里的草房跟前时,院畔空无一人,并没有什么粟色头发的女人。三娃心想,可能是距离太远,自己看花了眼。
  三娃推开灶房里的门准备做饭,他洗了手,揭开锅盖,准备给锅里添水时才发觉,锅里是冒着热气的做熟了的包谷糁子。三娃很惊诧:是谁给他把饭做好的?他跑出灶房,站在院畔高声呐喊:荞麦!是你吗?从沟底里升腾上来的回音依旧是:荞麦!是你吗?他相信,不是荞麦。荞麦不是这性格,如果是荞麦,她就挑明了。今晚上,也不会回去的。三娃确实肚子饿了。他先给眉眉盛了一碗,端进草房去,然后,自己才给自己盛饭。不管是谁做的饭,他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毕饭,三娃坐在院畔,看着暮色正在合拢,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他想起了小时候祖母讲给他的一个故事:有一个靠进山砍柴、卖柴为生的小伙子,有一天砍柴回来,发觉有人给他做熟了饭,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小伙子很蹊跷,他总想弄个明白。那一天,他扛上扁担出了门,并没有出坡,等到快晌午时,他进了院门,从窗户里看进去,原来是贴在墙上的年画上的那个美丽姑娘从年画上走下来,进了厨房,给他擀面烧锅。他惊奇得差一点叫出了声。三娃心想,他的墙上连一张女人的画都没有,给他做饭的是哪一个女人?


  那天早上,就在该打钟上工的时候,队长王根摇晃着竹杆似的瘦驱到了挂钟的树下,却没打钟,朝一转圈的各家吼:“各家自个儿保命,我不当队长咧,谁再叫我当队长我日他妈!”吼完了,就摇摇晃晃回他家去了。
  各家没人出来,也没人开门,有高高低低的哭声。其实上工只是个样子,是妇女队长岁娃的主意,岁娃说只要钟声天天响,心就塌不了,人心不塌日子就有希望,为此她天天催着王根打钟。这是大灾第三年了,滴雨末下,地干冒火,种啥都是白种,干啥都是白干,各家从吃野草到啃死树皮,都很饿,也没力气再撑这个叫唤人心的钟声了。村里已饿死了十口人,剩下的几十口人也是搖搖晃晃挣爬寻食,除了还有口活气的人,村里村外连只活蚂蚁也找不到了。王根的媳妇和女儿是昨天饿死的,谁敢再叫王根再当这个背着一村人命的队长?
  王根叫骂时,岁娃正在当屋坐着等钟声响。岁娃是个憨烈威猛的女人,身大力大声大胆大,嫁来第一年就当了妇女队长,成了八百里秦川无人不知的“三绝女人”:祈雨,骂街,哭丧。岁娃骂街能治村人的百病,岁娃哭丧胜过8家响器,岁娃祈雨老天就得落泪。岁娃一听见骂,她呼地就立起了,抓了根锨把就往外扑。炕上的男人王康吼了一声:“你给我站住!”她的老狗也呜咽着咬住了她的裤腿,乌黑的泪眼巴望着她。她站住了,他看见男人手里有一把杀猪刀,不知啥时藏在身边的。男人已饿得奄奄一息,好多天没说一句话了,能突然吼出来,那就是坚决反对她再管村上的事,特别是队长的事,要管,他会杀人!还有狗,往常她出门,狗不是乖乖跟着她就是乖乖卧在炕下陪男人,今天竟咬她的裤腿,都出邪了。
  “王康,你是不是想杀狗?”
  “你再管事,我连你也杀!”
  “我不管谁管?”
  “天管!”
  “我日你妈王康!”
  岁娃骂着只管往外走,王康就持刀下炕,狗象疯了似地,扑过去就咬住了王康拿刀的手,死活不松口。
  岁娃吼:“黑子!”
  狗委屈地吱叫着松了口,王康瘫坐在地上一时起不来了,岁娃走到跟前,拉起王康,用身子碰王康,嗔叫:“给!你杀!你杀!”王康硬了几下脖子,叫:“我……我杀狗!”“你敢!”岁娃拧住王康的耳朵,说:“你想想我是为啥?这个村是你王家的,一个老先人,你要看着都死绝?我也不再劝他王根了,这个队长我来当!”
  “你你你……”
  王康瞪大了牛眼你不成句了。村里又起了哭了,又有人死了。岁娃泪流一脸,也瘫坐在地上了。狗慢慢地走出去了,岁娃眼望着狗,拍打王康:“你看,你看,你连狗都不如……”每当谁家饿死了人有了哭声时,狗就搖晃着瘦如干柴的身子走近去,俯地默瞅陣陣呜咽,尔后就回家来,卧在柴棚里,整天整夜一动不动。王康知道这狗通人性,不吭了。
  岁娃起身出门,就有几个村崽跑来,哭说:“是王根伯死了……”
  
  二
  王根一家算死绝了。因为王根是队长,大小是个官,大灾年就得比别人更灾,有吃的就得给别人,很正常。
  埋了王根,岁娃回家,吓了一跳,王康真的想杀狗。
  王康蹲在柴棚門口默默地看狗,柴棚口卧着的狗也默默看着王康,王康手里拿着杀猪刀。
  这回岁娃没吼,走过去,在王康身边坐下来,问:“王康,你真的下得了手?你看这狗,它知道你要杀它,他连动都不动……”王康说:“人为大,杀了狗,能救一口救一口,不能让人死绝!”岁娃说:“狗救不了人,只有人能救人,饱一顿也活不了,想活还是要拧成一股绳……”狗舔岁娃的手,轻轻吱吟,分明在說什么。王康吼:“你还给我讲狗屁道理?我只想吃狗肉!滚开!”他一把推倒了岁娃,扑抓狗,狗没动,岁娃爬起哭叫:“你先杀了我!”叫着扑夺王康的刀,一边用脚踢狗推狗让狗跑。狗立了起来,舔了舔岁娃的泪脸,迎向王康,乖乖地俯身于王康的刀下。王康愣了,岁娃也愣了。
  這時,几个村人來了,都劝说王康,说这只狗不能杀。活着的老先人八爷夺过王康手中的杀猪刀,指着王康吼:“你不是人!”
  王康朝天哭了一声回屋去了。
  狗一一偎摩村人。村人都哭了。
  村人都知道,这狗通人性也做人事。多年來,狗从狼口里救回十几个孩子,每有孩子下地或上山时,狗就默默跟着。狗为各家从狼口里救回的猪不下百头,每天晚上,狗都要守在村头,每天早上,狗都要去各家猪圈巡查一遍,看看猪圈里的大猪小猪少了沒有。为此,狗的身上留下了几十处豹爪狼牙的伤疤,狗还学会了狼的一个绝招:咬着猪的耳朵与猪並肩走,用尾巴抽打猪屁股,将猪赶回猪圈……这样的狗怎么能杀?
  八爷对岁娃说:“他再杀狗你叫一声,我带人来杀他!”
  
  三
  村里有岁娃,就比山外各村饿死人晚了一些少了一些,但岁娃的各种办法也到了想尽的时候,村里开始有哭声了,起一次哭声就是死了一口人。她曾让王根立过规矩:大灾年景死了家人也不能大放悲声!但现在也管不住了,人心塌了,全绝望了!
  那天夜里,狗一直偎着王康,两只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王康。岁娃也偎着王康,一碗漂着几片干树叶的热汤放在一边,是岁娃给王康做的,王康说他不饿。王康也干枯得像一片树叶了,但他却微笑起来,让岁娃有点心惊。王康拍哄着岁娃睡,岁娃说了不少愧疚的话,慢慢地就在王康怀里睡着了。后半夜,是狗呜咽着拱醒了岁娃,才知道王康已经走了,冰凉了。她搂紧了王康,咬破了嘴唇,泪就像河水,却没哭出声来。
  早上,岁娃穿了一身孝衣站在她的窑门口,大眼圆睁瞪着村当中那棵先人树。狗紧跟着她,寸步不离。
  村人这才知道,夜里,岁娃没起哭声,但她的男人王康也死了。
  岁娃一步一步走到树下,扯住钟绳,打钟!她用了全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再一下,每一声都震得天摇地动,打一下就骂一声,最难听的,最狠毒的,先骂王根,再骂王康,再一家挨一家点着名骂,她的骂街是天生一绝,比钟声还要宏烈威猛:“活短寿!死鳖精!窝到炕上死一坑!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榨你的人油点天灯!哎――我的先人……”这声气,把骂街和哭丧的两绝都带上了,惊天动地。
  狗就像知道岁娃的心事,去挨个儿扑各家的门,汪汪叫。
  各家的门吱吜吜地开了,各家老少抺着泪摇摇晃晃到了树下,八爷走近拉了岁娃的手,老泪纵横地劝:“岁娃!天叫人死人就是不死,因为有你岁娃!这队长也只有你岁娃来当了!”
  村人呼啦啦全给岁娃跪下了,齐声叫:“岁娃!岁娃!”
  这就是选定了。
  岁娃默立了一阵,抹了把泪笑叫:“当就当!都给我站起来!”
  都站起来了。
  岁娃让村人在树下等着,她回家一趟再到树下时,手里端着半升黑豆!
  岁娃让每家抓一把,配着树皮草根做救命汤,不许再饿死人!
  各家抓黑豆时,都给岁娃磕了头,岁娃骂也拦不住。
  岁娃点人头,只剩9户人家34口人和这只老狗。
  岁娃重新发布三条村规:一,再饿也不许哭;二,不许出山要饭;三,不许吃活树的树皮。
  岁娃照常带着村人天天上工,该种就种,没收成就再种,天灾是天的事,为人就要做人该做的事,只要还没死,就得踩稳每一个细节,24节气24活儿,一个动作也不能少!
  又白干了一季,两个孤寡老人悄悄地走了,9户人家就成了7家。接着,有两户人家偷偷商量好一起出山要饭,半夜摸黑逃走的,这就剩下了5家。第三年,又饿死了一对夫妻和各家7口人,还有4家。4家总共剩下11口人,再就是岁娃的这只老狗。11口人有4个老人6个孩子,能下地干活的就岁娃一个人了。她就带着狗,一天三次打响那口钟,然后自己给自己派活:今天该上粪了……今天去给棉花打药……今天犁秋茬地……派完活就下地,她在前头,狗在后头。
  
  四
  一直跟在岁娃后面的只有这只老狗。这只狗曾雄壮如虎灵动顽皮,现在是稀毛刀骨摇摇晃晃。现在,它只剩下一件事了,就是跟着主人岁娃,岁娃走,它走,岁娃干活,它卧在一边看着,岁娃睡觉,它在炕下紧挨着炕卧着。它变得一声不叫了,但又跟岁娃跟得无比紧密了,它好象知道这是最后的陪伴了。
  岁娃最心疼这只狗,有能吃的东西,她也是先给狗吃。但狗太精灵,狗知道发生了什么,狗知道村景为什么成了这样,狗知道家里为什么好多天不冒一次烟火。狗总是舔一舔她的手就走开,把食物留给她,她一次次抱狗哭劝,想办法哄着狗和她一起吃一点点。人都说:这只狗让食,天下没有一个会让食给主人的动物!
  到第三年的麦种时节,那6个孩子还好好的,但4个老人只剩下一个八爷了。岁娃还是照常打钟派活:“今天种麦子!”然后就拿了一升麦种,扛了镢头下地。没牛了,种麦子就只能撒上后手工埋种了。三天,一升麦种种完了。岁娃摇摇晃晃地往家走,狗摇摇晃晃地跟着。进村,见八爷和五个孩子面朝她跪着。她吼:“起来!”八爷不听,对孩子们吼:“磕头!”孩子们咚咚咚磕起了响头!八爷问:“你们为啥磕头?”孩子们说“岁娃姨在救村……”“岁娃姨饿成这样了,还留着麦种……”“岁娃姨是神……”……
  岁娃一个一个往起拉,说:“都给我笑着过!天,塌不了!”
  岁娃瘦得没人形了,但还是一天打三次钟。几个月后,她终于没力气下地了,只有打过钟后就爬回家。后来,她叫来了八爷,让他把钟搬到她院里的树上,院门锁上,只要钟声还响,就不许有孩子们来看她!她拿出最后一升麦子给老人,说如果天还不下雨,这升麦子就留着救6个孩子的命,无论如何,孩子不能少,钟声不能停!
  从此,一日三次的钟声,就从岁娃的院里传出。
  那天早上,钟声没响。孩子们问八爷:“今天不上工了?”八爷心知不妙,嘴上对孩子们说:“上!岁娃姨可能是睡着了!”八爷让孩子们在家里玩,他去看。开了门,进屋到炕边,八爷泪就下来了。岁娃说不出话了,只艰难地转动了两下眼睛,看看窗外,又看看炕下。
  八爷没哭。八爷知道岁娃交待的是钟和狗。他先到外面去打了钟,再回来看狗。
  狗趴在炕下,喘气。狗的嘴里死死咬着一只死老鼠,狗把炕壁的墙扒出一道一道深槽,狗的两只前爪血肉模糊……显然,狗不知从哪里扒到这只死老鼠,它想救岁娃,它想让岁娃吃,它爬到炕前,却怎么也站不起了,它一次又一次努力,想扒着炕壁站起来,把老鼠递到岁娃嘴边。快饿死了的狗,嘴里咬着肉,却想的是主人!
  
  五
  岁娃最后的日子里,由八爷来打钟。已经没有一个能下地干活的人了,但钟声还是一天响三遍,持久,宏亮。
  八爷和孩子们守着岁娃,岁娃已经滴水不进了,但脸上笑着,在不停停地祈雨。
  祈雨是岁娃的三绝之首,每逢旱年,岁娃都要率众祈雨,下至光屁崽娃,上至百岁老人,跪成一排,手拍心口手拍黄土,身伏身仰声嘶泪飞。现在,她只是嘴在动,发不出声,但老八爷还是能听见,岁娃在祈雨!八爷让孩子们跪下,一起拜天祈雨。
  岁娃笑了,一下一下点头。
  狗头磕在门槛上,半睁的狗眼不知是看着什么还是茫然地睁着,一动不动。狗身上基本已没有了肉,只剩下乱毛与刀骨。
  一个孩子把自己分到的一小块野菜饼慢慢地将牛肉送到狗嘴边。好久,狗的鼻子动了。终于,狗接受了,叼起挣扎着站立起来,艰难地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向炕,拼力扬起头,菜饼就挨着了岁娃的嘴角。
  狗声声娇呤,好久,好久。
  岁娃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孩子们放声大哭……
  岁娃走了。
  狗还活着。
  几天后,在岁娃的坟前,狗紧挨着坟卧着,已是在坑里,不到跟前是看不见狗的存在了。是狗自己刨出的坑。岁娃在土里,它当然就也应该在土里。狗已奄奄一息,但仍在继续着它要做的事,每隔一阵,它就会挣扎起来再将身下的土刨深一些,希望能整个掩埋自己的身体。孩子们默默地看着狗,流泪。八爷说:“狗是以主为归,就让它归吧,归土两相安!”
  死,狗的死,归!
  孩子们默默地站着,开始理解狗,理解死,理解归。孩子们不哭不动不吭也不走,口中喃喃:“归吧!归吧……”于是,三五岁的小屁蛋们,对生命有也了无比深厚地理解,都做到了最好。
  狗终于断气了。
  孩子们一个一个上前,跪成一圈,把狗抬上来,一起用手帮狗把坑刨深刨大,再把狗放进去,用手把刨出的土盖上去,一个小小的坟头起来了。
  归吧,归吧,归吧……
  第二天,八爷打响钟后,孩子们跑来一齐叫:“还有我们!我们上工!”八爷笑了,就带6个孩子上工!
  不久,天下雨了,灾景过去了,岁娃种的麦子长出来了,走了的村人又回来了。再后来,那6个孩子成了最懂事的孩子,合力救村,从一家又发展成16家。
  再后来,山里开发“太白山百里旅游景区”,村里近水楼台,农闲时做生意,成了小康村。村人重新修建岁娃和那只狗的坟陵,各家集资10万元,一座小陵园,两座相伴的坟陵,一座巨大有石碑,上刻:“义冢”――人之大义,狗之大义,此为至尊!
  故事就是这样的,但时隔多年后山外有许多人听不懂了。许多人听不懂,那是因为:现在,那样的人和那样的狗已经没有了!

六爷饭量大。
  那年在冯家山修水库,村里两毛头小伙打赌,一说六爷一顿能吃十碗面,一说六爷一顿能吃十五碗,六爷“嘿嘿”一声冷笑,脱了鞋垫着屁股坐下,从掌勺大师傅手中接过碎娃脑袋大一口粗瓷大海碗,一口气,连吃十八碗!
  六爷胆子壮。
  有年冬六爷去太白山割柴,天擦黑出山。半道上,六爷见路前方黑魆魆一团东西一闪一闪,绿莹莹像夏夜飞舞的萤火虫,很好看。六爷急急走近,见一只饿得精瘦的老狼半蹲在山道中央,一双绿盏盏的眼睛盯着六爷,一动不动!六爷顿时头皮发麻,周身腾起一层热汗。但六爷不慌不忙,放下柴禾担,将一根竹扁担斜搭在柴禾上,然后背靠柴禾,望着饿狼一锅又一锅吃起了旱烟。六爷擦一次火,就看见饿狼露出白森森的牙,望着六爷,在笑。从天擦黑直捱到月上中天,饿狼终于抵不过六爷的好耐性,在东方泛出一片猩红时夹起尾巴,悻悻走向山里。
  六爷故事多。
  夏夜,月亮照着麦场,白花花像铺着一地碎银。听六爷讲故事,像一口苦酒“咕咚”一声落入空腹,能将人呛出满心满肺的泪来。六爷喜讲鬼故事。六爷讲起鬼故事,粗粗的嗓子会变得嫩嫩的,柔柔的,幽怨的声音,像一汪沁凉的井水,自人们心头滑过去:我叫一声阎王爷呀阎王爷,你可怜可怜我们夫妻相爱一十八载……白晃晃的月光中,有人开始唏嘘,有人用袖角擦泪,一伙光腚的碎娃被人挑唆着向着六爷奶声嫩气地喊:六爷六爷,讲一讲三姑娘。就像做贼突然被人捉了赃,六爷一下子很尴尬,喃喃说:三姑娘命像王宝钏一样苦,不讲咧不讲咧。说罢起身,闷闷走出人堆,踏着一地明晃晃的月光回家。
  六爷没有女人。
  据说,六爷年轻时在柏坡塬给当地有名的大户刘金福刘财东拉长工,刘家的三姑娘偷偷喜欢上了六爷。后来,六爷托媒人提亲,刘财东欺六爷家贫,对六爷说,小六子呀,你拿出十担麦做聘礼,我就让我女儿跟你走。六爷咬一咬牙,含泪告别了三姑娘,一口气跟人跑到关外去贩马,等六爷攒足了钱,一路喜滋滋踏进柏坡塬时,却听人说刘财东贪图钱财,将女儿卖给西安城某大官做了小……
  那一年冬,天奇冷,白惨惨的太阳挂在天上,像只鬼眼。整个冬天,村里男女老幼在北坡修“大寨田”。六爷力气大,是挖土放“土崩”的好手。有天,六爷在坡根挖好了口子,“土崩”却死活落不下来。队长一看急了,狠狠骂一声“狗日的”,提起镢头就要带人上去。六爷呵住众人,一个人走近坡根。六爷抡起镢头,镢头未及落下,“土崩”“轰隆”一声从坡顶落下来,将六爷严严实实埋在了土里。乡亲们将六爷从土里掏出时,六爷早已咽了气……
  六爷死了。
  安葬六爷那天,一村人哭红了眼睛,半里长的送葬队伍,跟着六爷的灵柩,直到北坡的坟地里。
  有一天,坡上的放羊老汉见远方开过来一辆小卧车,“嘎”的一声停在了坟地里。车上下来一位已白了头的女人,找到六爷的坟,在坟前默默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村里人说,那女人许是三姑娘。
  也有人说,三姑娘早在解放前就死了。
  但有人路过坟地,见六爷的坟前有堆新烧的纸灰,纸灰被风吹起来,像一群黑蝴蝶,围着六爷的坟,正翩翩狂舞……

本文由澳门新葡新京▎永久官网发布于文学资讯,转载请注明出处:如果荞麦能替三娃做一顿热饭,炕上的男人王康

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