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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镰刀河到公社,  陋巷路1号是李二婶的

  南塘镇素称十里长街,沿街的房屋都是手艺人的店铺。钱阿寿家是弹花匠铺。祖宗传下来的弹花匠绝活,到钱阿寿的手上已经有好几代了,一条街上老字号弹花匠铺少说也有十余家,但没有那个弹花师傅比得上阿寿的绝活。
  钱阿寿的父亲,人称钱老三。因他姓钱,排行老三,镇上的人们喜欢叫他的外号。阿寿十六岁跟父亲学手艺。钱家弹花匠店生意兴隆,有一点镇上的人是共识的,那就是钱家做工精细结实,色样新颖,无与伦比。
  本来钱阿寿可以读高中。但那年,钱阿寿的母亲病逝了,父亲钱老三伤心欲绝,以酒消愁。阿寿缀学了。从此跟钱老三学弹花匠,竟然熟能生巧,加之祖传的弹花匠秘籍,倒也游刃有余,小小年纪已被镇上的人尊称为“阿寿师傅”。
  父亲钱老三是南塘镇二灶饭店的常客。二灶饭店是属于南塘镇供销社的门店,钱老三有一个老相好名叫金凤,在这个店里当服务员。金凤是一个寡妇,男人早在几年前岀海打渔遇难了。她的男人从不吸烟沾酒,干活勤快,在村渔业队还是一把舵手。那天海上发了大雾,本来渔业队可以休假,可男人凭着多年出海打渔的经验,自认为没事,硬是带了两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摇着渔船出海了。到了傍晚,夕阳已经西下,星星开始眨眼,两个青年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唯独不见金凤的男人。大雾天的,小渔船触礁翻了船,她的男人是死是活下落不明。村长连夜召集船老大去海上搜寻,一直在海上寻找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哪里还能找到金凤的男人啊,尸骨全无。有一年海水冲毁了堤坝,南塘镇政府发动镇民围海自救,有个镇民在退潮的海地上发现一个光秃秃的骷髅。当时干活的人围观者说,这是金凤男人的。于是大伙收拾起来,送金凤家。金凤的男人失踪了一年多,如今终于找到了他的尸骨,金凤痛哭万分。安葬了男人,金凤和女儿多多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辛苦。后来,李副镇长安排金凤进了南塘镇二灶饭店,算是临时工,并非南塘镇供销社正式员工。金凤也不计较这些,只求能有个安稳的工作就行。金凤虽然年纪四十岁开外,但风韵犹在。
  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金凤走进了镇上的人梦寐以求的南塘镇供销社,她的绯闻流传得沸反盈天。大家说她搞关系的男人不止李副镇长一个人,现在钱家弹花匠铺钱老三也成了她的相好,每天镇民去二灶饭店吃饭,总见金凤对别的男人嬉皮笑脸,眼来眉去的,觉得不大正经,怪不得她有那么多的男人喜欢。
  钱老三因为家中没有女人做饭烧菜,自然往金凤工作的二灶饭店跑,这是情有可原的。但酒足饭饱后的他那句话:“阿凤刚死了男人,她那有心思再偷别的男人。她对客人微笑,这是她服务好,是工作需要。”话音未落,被同桌的酒友当场“呸!”了一声:“呸,你为阿凤这么说话,她是你的相好,不打自招了!嘻嘻……”但当他们见到金凤前来收拾碗筷,打扫卫生,大家也不敢放肆了。在大美人儿面前,又是跟孤男钱老三一伙的,也不好了哪儿去。家里有老婆女儿做饭烧菜的,干吗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大凡到二灶饭店来的单身男人,免不了有好色之徒的嫌疑。
  金凤是一个临时工,工资比别的职工少不说,奖金分文全无。至于闺女多多的事,钱老三终于说到了重点,一杯酒和下酒的猪头肉下肚,钱老三要认金凤的女儿多多为干女儿了!
  多多年芳十六,长得已象芙蓉岀水似的娇美,正在读高中。钱老三也许喝醉了,舌头转不过弯来,原来叫“金凤”、“金凤”的,现在干脆利落叫了“阿凤”。“阿凤喂,我只有一个儿子阿寿,身边没有女儿,我想叫多多做干女儿。”
  金凤有点为难,说话非常温柔:“三哥,真的不好意思。多多已经答应做李镇长的干女儿了。”
  一听李镇长做了多多的干爹,钱老三显得异常生气。本来他对李副镇长有意见,李副镇长毎次总比钱老三抢先一步走进二灶饭店,与金凤嘻嘻哈哈地聊天。金凤也跟李副镇长嘻嘻哈哈地说笑。有一天,钱老三亲眼见到金凤拿了两个肉包子,往李副镇长的中山装衣袋里塞。李副镇长走后,钱老三才走进二灶饭店。可金凤对他很冷淡。现在,金凤在钱老三面前,又说起李副镇长叫多多做他干女儿的事,钱老三惦量着金凤张口“李镇长”、闭口“老李哥”的份量,心里觉得很不滋味,起身欲走。
  金凤赶紧拉住他的衣角:“三哥,干吗急着回家?”
  钱老三撒了一个谎:“我怕阿寿把饭烧焦了。”
  “都过了晌午了,还担心啥呀?”
  “我刚接了一个客,忙着赶制新被。”钱老三吱吱唔唔,心里也觉得别扭。
  金凤说:“三哥,别把这事放在心上。那天李镇长来喝酒,说着玩的。他说多多乖,想叫多多做他干女儿的意思。我碍于面子,不好推辞,只说这事要问闺女再说。”
  钱老三悬着的心放下了。
  一连几天,钱老三没去二灶饭店。
  又过了十来天,金凤到了下班的时间,胳肢窝里挽着一袋棉花,跨进钱家弹花匠店的门槛,嚷起来:“钱师傅!钱师傅!三哥,在家吗?”
  不见钱老三应声。只有钱阿寿一个人在轧棉花。“金凤婶,你家今年做新花絮被呀,快快请坐!”钱阿寿人长得好看,又这么有礼貌,金凤心里喜滋滋的。
  但金凤惦记的是钱老三:“阿寿,你爹到那儿去了?”
  钱阿寿放下了手中的活儿,说:“爹去谢南涛牙科看牙疼了。”
  金凤担心地说:“怪不得这几天你爹没去二灶饭店,牙疼厉害吗?”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钱阿寿说:“我爹经常疼得吃不下饭。”
  “噢,罪过罪过。”金凤说。
  钱阿寿问道:“金凤婶,怎么不见多多来呀?以前她都帮忙轧棉絮的。”
  连他自已说的“以前”,也搞不清是哪年月的事了。金凤家是农业户口,南塘镇是全县棉花种植地。镇民除了出海打鱼,还在盐碱地上种棉花。生产队毎年都超额完成国家收购棉花的计划,把剩余的棉花分给社员。金凤在生产队也能分到棉花。去年她家在钱家弹花匠铺弹了一条新棉絮被,确实是多多抽空帮过一回忙。金凤因二灶饭店有点事,急着回去,便说:“多多明天放寒假了,先把棉花暂时放在这儿。明天叫她过来帮忙。我走了。”
  没等金凤走出门,钱老三回家来了,他手上拿着一条小木凳和一根鱼杆。原来,钱老三不去二灶饭店,毎天都去水库垂钓,消遣消遣。他的鱼呢?大冬天的,内行人都收鱼杆了,不再垂钓。可他不以为然。事实上他在鱼汛期不是钓鱼的料,鱼儿也难得上他的钩。回来时,实在忍不住对金凤的相思,特地到金凤家串门。在金凤家,他见到放学回家的多多,正在小院子里扫地,便问道:“多多,你妈呢?我钓了几条鱼给你家。”
  妈是钱师傅的老相好,做女儿的时有耳闻。但妈守寡多年辛苦不容易,是应该嫁人了;再说钱师傅也是一个亡妻的男人,人又勤快能干,不愧为是妈的一个择偶的人选。再说了,他们长辈的事,孩子不好掺和。多多内心上接受了钱老三做后爹。
  多多说:“钱叔,我妈去你家弹花匠铺了。我家有几斤花皮,是妈给我做新被的。”
  钱老三“噢”了一声,便把几条鱼交给多多,想回家去。
  多多又说:“钱叔,阿寿哥的弹花匠手艺介好,都是你教得好。明天我放寒假了,我有时间了,想跟你学弹花匠。”
  钱老三呵呵地笑着:“呵呵,我忙呀,恐怕没时间教你。这样吧,我回家跟阿寿说,叫他收你这个徒弟,好吗?”
  多多很高兴,爽快地答应了。她与钱阿寿是初中同学,心中对他仰慕已久,讲不岀这是少女们的什么情感。至于钱老三,却有另一种打算,多多聪明伶俐,美貌如花,巴不得叫她早点做钱家的媳妇。
  钱老三回到家,跟儿子钱阿寿说了多多向他拜师的事。钱阿寿开始不同意,说自己手艺不精,那里资格做师傅。后经父亲再三劝说,勉强答应试试。多多家那边,金凤听到女儿已拜钱阿寿为徒,自然满心欢喜。两位家长的撮合下,多多和钱阿寿走在一起了。这也就有了阿寿师傅和多多的一段爱情故事。
  第二天,多多如约来到。钱老三有意迴避似的,一大早不见了踪影。
  开课第一课,跟师傅学轧棉花。而多多去年一早就学会了。人站在轧花机上,把花皮塞进轧口,太简单不过了,多多显得心不在焉。“师傅,我妈昨天给我买了一块红绸缎布面,弹好新棉被一是给我结婚时准备的。”
  钱阿寿说:“你这么小,你妈就给你准备了!”
  多多瞪大了眼睛:“我十八岁了,高中马上要毕业了,还小吗?!我妈十八岁早就嫁给我爹了。”
  其实,金凤不是给女儿结婚时买的。女儿还没有相亲,做母亲的是为女儿在冬天暖和睡着想,只不过颜色挑选得太鲜艳了,很容易使人产生误会,以为多多要嫁人了。现在多多大胆地说起自己准备结婚用的,目的试探一下阿寿哥的反应如何。
  钱阿寿受宠若惊,慌忙说:“别这样,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师傅这称呼太别扭了。”
  多多脉脉含情地说:“师傅,快来呀。……”多多说话声音很小,生怕路过被赶集的镇民听见。“当、当、当……”在一声接一声的击打声中,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这辰光,一早岀门的钱老三悠闲地在二灶农贸市场遛达了一圈,然后走进了二灶饭店。因为时问已是上午九点钟多了,饭店里的几个服务员准备打扫卫生。快嘴来嫂见到钱老三进门,便用胳膊徃抹桌布的金凤身上捅:“你说钱师傅不来了,这不,他手上拿着猪头肉过来喝酒了!钱师傅,你早,请坐!”
  钱老三幽默地说:“还早呢?都九点多了。阿来嫂,你赶紧回家吧,阿来在街上跟人家打架受伤了,我送他去了医院。”
  快嘴来嫂不相信,说:“钱师傅,骗人的吗?你来找金凤,怕我碍事,想支开我?”
  金凤给钱老三烫热了老酒,争辩说:“三哥是我们二灶饭店的常客,他那一次支开你了?我们二灶饭店还有职工五个人呢!”
  快嘴来嫂还是相信了钱老三的话,向金凤主任请了一小时假,匆匆忙忙回家。
  不知今天早上怎么了,钱老三没喝一碗老酒就醉倒了。在二灶饭店阿环师傅的提醒下,叫金凤搀抚钱老三去南塘镇供销社金凤的宿室休息。金凤家离二灶饭店七八里,由于二灶饭店凌晨三时就要上班了,金凤为了工作的方便,向领导弄了一个单身宿室。现在这钱老三以为金凤闺女多多拜钱阿寿做了弹花匠徒弟,两家人成了一家人了,假装发酒疯子,乘机占寡妇金凤的便宜。这金凤身材苗条,本来一大早匆忙上班没吃早饭,又忙又累的活儿使她腰酸背疼,现在拽着胖墩墩的钱老三,气喘不过来了。
  钱老三死老伴十多年了,不知寡妇床上是什么的。一到金凤宿室,佯装倒头就睡。可当金凤转身要走时,他却一把拉住了女人的衣角说:“阿凤,你等一会儿!”
  金凤老早就猜到钱老三图谋不轨,但念在闺女多多拜他做了干爹,又拜他儿子当了弹花匠师傅;又念他平时对自已寡妇孤女照顾周到,也就忍了。但必须声明的是,你不能欺负俺金凤,金凤可不是贱骨头!她一本正经地说:“钱师傅,我只把你当兄弟看待,你别做岀格的事啊!我喜欢阿寿做我的女婿,我们成全一对小的。”钱老三没吱声,不久打起了呼噜。凡是聪明人遇到这种尴尬场面,也只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金凤只当钱老三痴人说梦,她抖了抖肚兜围身,镇静自若地走岀南塘镇宿室,到二灶饭店去。
  说实在的,金凤喜欢钱老三,胜过喜欢李副镇长。当年李副镇长是有恩的。金凤男人死后,李副镇长以渔业办名义专门慰问金凤家,他长相象一个文人,用白晢的双手握着泪流满面、伤心过度的金凤说:“你有什么困难向党和政府说。我们想方设法帮助你!”后来,李副镇长安排金凤进了南塘镇供销社所属的二灶饭店,当了一名临时工。李副镇长的大恩大德,金凤觉得一生难报,最终她在供销社的宿室里叫李副镇长过夜。
  李副镇长虽然官场上红红火火,但在家里是个不幸福的人。他老婆是个黄脸婆娘,半身不遂,靠坐轮椅过日子。每天要吃一手把的药,又是南塘镇上有名的药罐子。象这样体质孱弱的女人,已有二十多年没过夫妻生活了。丈夫在外寻花问柳的事,常常传到她的耳朵,她是闭目塞听,忍了。每天她要做的功课是手上的佛珠,口中念着“阿弥陀佛……”也就置身到佛界清静之地,不问人间情事。
  他们有一个儿子,因年幼时发烧患了脑膜炎,人救活了,却变了一个傻子。毎天闲居家中,快到三十岁的人了,还跟三岁小孩一样搭积木、玩魔方。那只魔方已经在他手上玩弄了二十多年,但他却玩不岀什么门堂。但他还是继续玩着。不知什么时候,李公子对病瘫的母亲花团锦簇的裤子产生了好奇,他经常穿戴母亲的裤子,对门外路过的女人傻乎乎地笑。李副镇长对此觉得,傻儿子长大了,该给他说个媒了,让他早点成家立业。
  李副镇长的眼睛瞄准了金凤家的闺女多多。此时,多多已经高中毕业,正在家待业。
  这天,阿来嫂登门拜访金凤家。阿来嫂前几个刚离职,又重操旧业,给人说媒,人称快嘴来嫂。方圆十里,闻名遐迩。她要给多多提亲的小伙子正是李副镇长的公子李红旗!

  
  镰刀河大队因镰刀河而得名,沈清贫家住在镰刀的尖尖上,闸口在镰刀的把把上,镰刀把把榫接着通往公社的公路。镰刀河美其名曰河,其实是一条干渠,早被大队里的那些无政府主义的婆婆媳妇们像切肥肠似的你一截我一截给瓜分做了自留地,唯有闸口的闸板装模作样地吊在半空,给人留下一点对河的想象空间。
  从镰刀河到公社,要走三里土路四里石子路。从土路到石子路需拐过闸口的一个曲尺弯,拐弯时,车开急了会翻车,人走急了会摔跤。这不,沈清贫一脚踏空,像一辆刹车失灵的手扶拖拉机轱辘轱辘地从堤坡上俯冲下去,一头栽到了闸洞里,啃了满嘴的泥不说,糟糕的是眼镜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啊呸啊呸,沈清贫一边口中吐,一边手上摸。
  嘎嘎,谁呀,怎么在干河里摸鱼儿呢?高度近视的沈清贫没有了眼镜就是一个睁眼瞎,他不知道是何人在取笑他,听声音像只鸭公。啊呸啊呸,大白天的不知怎么就撞见鬼了,沈清贫拖起袖子揩了一把脸,说,我的眼镜框子不知摔到哪里去了,我找眼镜呢。
  嘎,原来是找眼镜框子?嘎嘎,这不是沈——神经病吗?
  你说谁呢,谁是神经病?沈清贫正窝着一肚子的无明业火,见此人竟敢当面喊他的诨名,他愤然从干渠里抠起一个泥巴团子握在手心,可是俩眼珠子却像两颗毛玻璃球,看不清投掷的靶子在哪里。
  嘎,你不是神经病是什么,你说你当支书这些年犯了多少回神经病?
  谁呢,竟然如此放肆,要是回转去三年,非整死他不可。沈清贫稳了稳情绪,问,哪个?我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嘎,鸭公说,你没有得罪我,只是糟践过我的东西。
  我,糟践过你的东西,什么东西?沈清贫偏着头问。
  前年,你在我亲戚家看见了一把摇椅,你硬说那是资本主义的东西,你忘了?
  哦,沈清贫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他当时没收了那把椅子,还罚了款。沈清贫松开手里的泥团,试探性地问,听口音好像有些熟悉的,你是……
  你是镰刀河的神经病支书,哪个不认识。鸭公答非所问。沈清贫没有闲心思跟鸭公猜哑谜,也没有工夫跟他计较,他央求对方说,找不到眼镜我迈不动步呢,——您能帮我找找眼镜吗……
  帮你找眼镜?鸭公说,日头才一竿子高,莫急莫急。我也走累了想歇一歇,等我抽完了这袋烟再说吧。
  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软糟糟。沈清贫仰着两块泥瓦脸,软糟糟地说,求你做好事帮我找找,我真的有急事……
  嘎,鸭公问,什么急事?是要赶去开谁的批斗会,还是要办谁的学习班?
  沈清贫有气不敢生,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别损我了。
  嘎,到底是什么急事,鸭公说,说来听听嘛。
  沈清贫叹了一口气说,今天是我老丈人的七十大寿,我奉老婆大人之命要急着去供销社买摇椅呢。
  嘎嘎,妻管炎呐,不听老婆的话是被揪耳朵呢,还是跪洗板,还是不让上床?
  沈清贫听出鸭公的嘎嘎里充满了洋葱的气味,自嘲地笑笑,不怕你笑话,中午十二点之前如果没把摇椅买回去,别说上床,就连家门都进不去了哟。
  作孽,鸭公说,那我就不抽烟了,快点帮你找眼镜吧,免得你到时候进不了门。——嘎,看到了,镜框子就在你的屁股后头。鸭公将眼镜递到沈清贫手上。
  谢谢谢谢谢谢,沈清贫连说了三声谢谢,撩起衣角将眼镜擦了擦然后架到鼻梁上,一张柿饼脸清楚地展览在他的眼前,——哦是你,柳编厂的钱师傅?怪不得听声音有些熟悉呢。
  嘎,神——沈书记,你的记性真好,真的还记得我钱某人?
  呵呵,沈清贫嘴角的笑像蚯蚓似的僵硬,他感觉钱师傅望向他的眼光比芒刺还瘆人。三年前沈清贫没收的就是这个钱师傅的摇椅。这个钱师傅本是公社柳编厂的职工,可他白天在厂子里给公家做活,夜里却在家里偷偷做私活挣黑钱,那次他到镰刀湾来私买摇椅被沈清贫逮了一个正着。这个这个,人在其位身不由己,作为支书,遇到了阶级斗争你不抓它它就抓你啊,——你不会记恨我吧……
  嘎,要是记恨你,我就不会说出来了,钱师傅说。
  不记恨就好不记恨就好,沈清贫从干渠里爬将上来,拍拍屁股说,我还要急赶急地去供销社买东西呢。
  慌乱慌乱,越慌越乱,沈清贫急着往石子路上奔,可脚上没长眼睛一下绊到什么东西上,一个趔趄又差点摔倒。低头定睛一看,是一个藤摇椅。摇椅?沈清贫四处看了看,这路上除了他自己就钱师傅一个人了,钱师傅,这摇椅是你的?
  嘎嘎,钱师傅笑笑,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你在哪里买的?沈清贫的眼窝里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绿光。
  不是买的,是卖的。钱师傅说。
  这个摇椅是卖的?真是瞌睡碰巧遇到了枕头,沈清贫的眼珠子差点从镜片后面蹦出来。
  不过,也不是卖的,是送的。钱师傅补充说。
  你怎么像说绕口令?沈清贫急得腮帮子像充了气的猪尿泡。
  这个摇椅有人订购了,我是专门来给人送摇椅的。
  给谁送的?能不能转让给我?沈清贫一把抓住钱师傅的膀子像摇货郎鼓似的摇晃起来。
  是我表弟让我给人定做的。钱师傅说,我表弟说要摇椅的人是跟他穿开裆裤一起玩大的哥们儿。
  你表弟是……沈清贫紧张的问。
  我表弟是公社柳编厂的李黑子。
  李黑子李厂长?又矮又胖的沈清贫乐得一个平地起跳,摸高竟然几近两米,我就是李厂长的好哥们啊!——原来你就是专程来给我送摇椅的呀,真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沈清贫恨不能捧起钱师傅的柿饼脸啃一口。
  嘎,先不忙着谢,钱师傅轻轻推开沈清贫,我得跟你讲清楚,这个摇椅可不是厂里的货。
  那是……
  嘎,你仔细看看,说不定对这个摇椅还会有些印象。
  沈清贫用一截食指朝鼻梁上推了推镜片,然后躬下身子,一边看,一边摸,一边啧啧不停,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椭圆造型,麻花绞桩,筛眼打底,枝条柔滑,色泽自然……
  嘎,你就没看出什么瑕疵?
  瑕疵,哪有啊。
  来,我指给你看,钱师傅用他满是茧花的手指引领着沈清贫的目光,你看,这背部的枝条是不是有些粗细不匀?再看帮口,明显有涂胶暗接的痕迹是不是?——不瞒你说,这就是你三年前罚没的那个资产阶级安乐椅,我只是修整了一下,重新刷了漆。
  哦……沈清贫的后背陡地一凉,好似被人戳到了脊梁骨。
  嘎嘎,钱师傅不无得意地看了沈清贫一眼,说,这摇椅虽说不是新做的,不过,一般人未必能看出来呢。
  嗯哦嗯哦……沈清贫的嘴里像是塞了一个烫芋头,他含混地应着,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怎么说。
  要是沈书记你觉得满意,我就帮你送到家里去吧。钱师傅一欠身用肩膀将摇椅挑了起来。
  这个这个,要是公家生产的多好啊……沈清贫像轮胎泄气似的把他的心思泄出来。
  怎么,不是公家做的东西你不敢要?
  这个这个,沈清贫不自然地掐捏着指关节,像掐捏虱子似的发出啪啪的声响,现在虽说四人帮倒台了,不再搞阶级斗争了,但这卖买私卖私,毕竟不能光明正大呢。
  你说什么,钱师傅像一支被点着了的爆仗一下炸开来,我怎么就不能光明正大!我的东西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你别炸嘛,沈清贫张开双手连做了几个下压的动作, 像个消防队员似的给钱师傅降火,话是这么说,但毕竟私人买卖就是想赚钱,想赚钱就不姓社了。
  嘎,照你这么说,我连钱都不能姓了,姓了钱就是资本主义了?钱师傅的火气不降反升。
  我不是在给你上纲上线,我只是觉得买私人的东西心里不踏实。沈清贫解释说。
  不踏实?钱师傅的眉头耸了一下,耸成一个人字,又耸一下,人字的两条腿合并成了一个1字。听我表弟说最近上面不是传达了一个新三十条吗,难道没有传达到你们支书这一级?——嘎,你现在已经不是支书了……
  新三十条?好,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沈清贫好似一只陀螺呼地一下朝闸口方向旋转而去。
  你去哪儿?
  我去支书家里借文件看看,他家就在闸口那边,你最多等五分钟……
  真是个神经病!五分钟过去了,钱师傅没有等来沈清贫,却等来了一个瘦长瘦长的女人。
  哟,摇椅!女人瞅见了摇椅,嘴巴剨然洞开,那样儿活像一条饥饿的蛇盯着一头肥腻的象,这位老哥,你这摇椅是不是卖的?
  钱师傅瞟了女人一眼,嘴皮子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而是像一堆黑牛粪蹲到路旁抽起闷烟来。
  这位老哥,问你呐,你这摇椅是不是卖的?
  ……
  你是哑巴还是聋子?
  摇椅有主了。哑巴开口了,说。
  主在哪?女人问。
  那不是吗,来了,就是那个四眼儿。
  女人眼镜蛇似的昂起头来张望,只见沈清贫勾着头从闸口那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翻看着一个小本本。
  沈清贫,你还是真是一个神经病,你进京赶考还是怎么的,装什么秀才!我叫你买的摇椅呢!
  听到老婆的狮吼,沈清贫的陀螺赶快旋了过来。
  摇椅呢摇椅呢摇椅呢!
  摇椅不是在你脚边的吗…… 沈清贫说。
  哦,就是这把?女人呼地从地上抱起摇椅。
  嘎嘎嘎嘎,放下放下,小心中毒。钱师傅对女人做了一个手势。
  中毒?这摇椅有毒?女人像触电似的松开手。
  你问他,钱师傅用下巴挑了挑沈清贫。
  怎么回事?
  这,这,这个就是李厂长让人送来的摇椅,可,可这不是公家卖的东西,而是他私人做的……
  哦,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说这摇椅有毒的是你呀。女人的手指头像一柄剪刀咔嚓到沈清贫的头顶。沈清贫脖子一缩,把身子缩成一只乌龟,这这这私人的东西究竟能不能买,我总得查找一个依据吧,搞不好会犯错误的——这方面的教训还不少啊!
  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要个什么依据!女人说,再说你这支书早当垮了,屁也不是了,担心个啥!
  支书虽然当垮了,但觉悟不能垮……沈清贫说。
  钱师傅一挥手打断沈清贫,我可没闲功夫听你扯淡,要还是不要,葫芦一锯两把瓢,痛快点!——我做的东西人家抢着要呢,要不是我表弟好说歹说,鬼才给你送货上门!
  要要要,女人又一把抱住摇椅。
  可是,这新三十条上没有讲允许私人买卖摇椅这一条啊,你看,只说可以搞家庭养殖种植,可以搞手工业等等。沈清贫的脸急成了猪肝色。
  亏你还在支书的位子上蹲了十几年,呸!女人一口唾沫将沈清贫吐成了一个麻脸,摇椅不是手工做的么?再说你手上的经本子里面不是还有等等吗,摇椅不就包括在这等等里面吗!反过来说,你这经本子里面也没有说不允许私人买卖摇椅呀!
  钱师傅透过烟雾仰视了一下面前这个瘦长瘦长女人,又俯视了一眼身边的这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半笑不笑的说,还是大姐你站的高,看的远。
  沈清贫用手摸了一把脸,用眼睛斜飞了女人一梭子,嘀咕道,我每天都是报纸不离手,收音机做枕头,——没你看的远,笑话……
  笑话?女人当着外人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这些日子广播里天天广,说思想要解放一点,胆子要大一点,步子要快一点,——你倒好,连个摇椅都不敢买,掉一片树叶都怕砸破脑壳,说我笑话,你才让人笑话呢!
  沈清贫又斜飞了女人一眼,你个女人家的,棉条打鼓,咚(懂)什么呀,政策,正车,今天这边正,明天那边车,谁要是把握不准方向谁就会翻车。
  翻车翻车,我弟弟来接我的手扶拖拉机就快到了,你还在这里跟我狗扯腿!女人一个蛇摆尾将沈清贫摆到一旁,这位老哥,他不买我买!
  你能做主么?钱师傅故意拿话刺激她。
  我是户主,我做不了主谁做主!女人说,多少钱,你说个价吧。
  钱师傅竖起一只手掌。
  五十?
  钱师傅将手掌翻了两翻,说,二百五。
  二百五?你当我们是二百五吧?
  钱师傅说,你问问沈书记,看我这摇椅值不值这么多钱。
  沈清贫说,你真是个钱师傅,只认得钱不认得人,——一个摇椅卖二百五,你这不是赚黑心钱是什么,你这不是资本主义是什么!
  钱师傅也不急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我这个摇椅可是你定的价,你怎么给忘了?
  沈清贫说,你真是大白天里说鬼话,我几时给你的摇椅定价了!
  真忘了?三年前,你没收这把摇椅,还罚了我的款,——多少?不就是二百五吗?
  ……
  沈清贫的喉咙里像是被鱼刺卡住了,说不上话来了。
  原来是这么个典故,女人笑笑,说,那好,冤有主债有头,既然这个黑价是你定的,那我就不说什么了,——来,姓沈的,把手表给我箍下来,把裤子给我挎下来,拿它们抵摇椅钱。
  嘎嘎嘎嘎,使不得使不得,钱师傅展开两臂当翅膀护住沈清贫,说,说笑说笑你还当真了,那年的罚款大队落实政策的时候已经退还给我了,一五一十都退了。
  那,你就说个实价吧。女人也长舒一口气。
  钱师傅说,做生意嘛,我漫天开价你可以就地还价嘛,——沈书记是内行,这价钱还是沈书记定吧。沈清贫说,不用我定,国家有牌价,八块,——不过钱师傅的摇椅质量确实不错,就加二块吧,行不?钱师傅沉吟了一下,说,我这摇椅是用上好的材料做的,做完也花了我不少的工夫,而且前后刷了几道油漆……
  女人说,那就再加两块好了。钱师傅竖起一根手指头,说,就这个数,依质论价两不吃亏。
  一百?俩口子同时嘴洞大开。
  十块,——嘎嘎,不黑心吧?
  不黑心不黑心,女人喜滋滋地将一张大团结塞到钱师傅手上。
  钱师傅说,那好,这摇窝很实沉的,你们搬不动,我帮你们送到家吧。
  女人说,不必了不必了。
  沈清贫一把抓着钱师傅的膀子像摇摇椅似的摇着,说,这摇椅虽说是我老婆买的,但您也一定要……
  嘎嘎,钱师傅笑道,一定要给你保密,是不是?      

1.陋巷
  近几年来任小毛寿材店销路大畅,任小毛成了万元户。陋巷虽说是个小巷,却背靠闹市区,不到二公尺阔的巷面上,一天到晚,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
  前天,南塘镇镇长何之龙发出通告,要拆除陋巷三十二户居民的住宅,改建一条柏油马路。这条惊人的消息,象一束炸弹在陋巷居民中炸开了。
  陋巷路1号是李二婶的春来茶馆,墙壁上被醒目地写上一个斗大的“拆”字!李二婶左看看,右望望,人如坐入针毡似的,心如刀割般难受。她无心再卖茶了。一大早,李二婶顾不得吃一口饭,来到任小毛家。寿材店任小毛的父亲任木匠,十年前一场不幸的火灾,熏瞎了双眼。任木匠感到从此这个世界看不见了,又无事可做,心里很伤心。他只有五十多岁的年纪,哪能这样坐着吃闲饭呢,于是他学会了算命,在陋巷出了名。平时李二婶进任木匠家总要寒喧一番。
  现在李二婶却一反常态,默默无声,皱着眉头,坐立不安。任木匠早已知道她的内意,但也不好挑明。
  空气在凝固,真叫人窒息。
  正在这时,从门外冲颠颠地跑进一个老人来。此人一见任木匠父子,便急促地说:“任大哥,何镇长的娘昨夜没有了,他家人要我来你家定制寿材。”
  任木匠没好气地说:“我家没现成的寿材,你到别家去定制吧。”
  那老人随即从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脸上陪笑说:“帮帮忙吧,如果寿材今天不赶做出来,眼下正是大热天,尸体要腐烂的!”
  任木匠正在恨何镇长要拆除陋巷,这条陋巷虽说暗小狭窄,可却是任木匠他们安居乐业的地方。任木匠是个硬汉子,无论什么人怎样劝说,都无济于事,反正他是犯了节骨眼了。
  老人见木匠气鼓鼓的,便悻悻然走了。
  任木匠知道,在南塘镇上,寿材店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何镇长一定会亲自求情,这样陋巷拆除一事还可好说。可没想过了一天,任木匠在亲家李二婶的春来茶馆里获悉,何镇长的母亲已火化了,而何镇长居然发出了“南塘镇人民政府”的通告,动员全镇人民丧事新办,实行火化。
  这一消息,无疑给任木匠当头一棒!任木匠心里极不舒坦,他走到家里,听到任小毛的锯木声,连喊:“小毛,小毛,寿材别做了!”
  “砰!”任小毛把木板往地上一扔,忙问:“爹,真有这回事吗?”
  正在这时,李二婶又进来了,二话没说把一个装有彩礼的大红纸包塞给任小毛说:“我家大女儿不嫁你这个‘万元户’,你到别家去找姑娘吧。”说完,便气鼓鼓地要走,被任小毛“妈,妈……”地扯住衣角。
  自从丈夫死后,李二婶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大女儿的身上。在大女儿香香与任小毛找对象时,李二婶经过了再三考虑有意招任小毛为婿。虽说做寿材名气不大好听,但大女儿态度坚决,再说任小毛好歹也是万元户,李二婶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说真的,李二婶是喜欢女婿的万元钞票。可香香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呢。香香看中任小毛的便是他的人品老实忠厚,聪明能干,小毛是靠勤劳的双手做万元户的,这样的日子过得最实在,最安稳。
  如今,李二婶早已获知何镇长丧事新办一律火化,心里想,这样一来,女婿的生意就敲塌了,万元户也没了,宝贝大女儿再嫁任小毛,自己就太吃亏了!于是,她打定主意:退婚!便来到了任木匠家。
  李二婶提出要退回彩礼,任木匠父子俩自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等李二婶一走,任小毛望着五口已经做好的寿材,伏在上面伤心地痛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任小毛跑进房去,取出一张一万元的支票,对任木匠说:“爹,一不做,二不休,堂堂男子汉还怕这区区小事吗?我今天出门做生意去了。”
  任木匠忙问:“你去哪里?”“杭州!”“不行,杭州是西北,对你不利。东南为大利,西南为小利,杭州去不得!”任小毛说:“爹,堂堂男子汉,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什么迷信。我此去杭州,是前几天表哥与我说好的,当时我犹豫不决,主意难定,今天我决定了。”“好吧。”任木匠长叹一声,最后还是同意了,“你去吧,放心地去吧!”任小毛准备了一万元钱,与表哥一道,匆匆地登上了西去的列车。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不见任小毛回家,任木匠有点想儿子了,他不能到李二婶的春来茶馆去坐,现在只能到隔壁徐阿庆的理发店去。徐阿庆一见任木匠进店,连喊:“任师傅,小毛从杭州给我来信了,他在何镇长的推荐下,去杭州学习经济管理,可能要在年底才能回来。”
  任木匠连忙追问:“阿庆,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小毛不是说,他到杭州去做生意的吗,你没说错吧?”
  徐阿庆说:“任师傅,没说错。何镇长要拆除陋巷,是因为陋巷矮小陈旧,不能适应目前城镇的建设。如今外宾接踵而来,叫外国人看见了,多么难为情呀。外国人嘴里不说,心里倒在想啊,中国人还住在这么狭小的陋巷里,可能生活条件不怎么好。”徐阿庆继续说:“任师傅,你想一想,这样一来,我们中国人多丢脸啊!”
  任木匠疑惑不解:“阿庆呀,何镇长叫小毛去杭州学习经济管理,回来搞什么?”
  徐阿庆说:“任师傅,何镇长很有用心,珍惜人才,他早已知道小毛的为人,便有意培养他。何镇长主张搬掉陋巷,在这里建造三十层楼的香雅利大厦,让小毛去当经理。”
  这番话,不知怎的,被早在门外的李二婶听得一清二楚,她真后悔了。真没想到,任小毛到杭州去学习;也没想到,世态的变化这么快,任小毛转眼要变成为堂堂皇皇的任经理。
  可李二婶是个聪明人,她脸上堆起了笑,走进理发店,一把拽住任木匠的手臂,弄得任木匠懵懵懂懂,“嘿,嘿,”李二婶说,“亲家公呀,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你要的煤球我给你送来了,害得我难找!嘿,你家的大黄狗刚才又生了六只小狗,我没说错吧,你家必定双喜临门!”
  任木匠哭笑不得,也只得嘿嘿地苦笑。
  
  2.小巷纪事
  几度花开花落,小巷依旧宁静。
  不知什么时候起,小巷来了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挑着煤炉,女的怀抱小孩,就在颜四爷的那间街面屋里办了爿小吃店。小巷里的人们与他们熟悉了,叫那男人阿龙,叫那女人阿龙嫂。可谁也不知他们从何处来。
  后来,小夫妻俩安家落户了。巷中有一名颜姓农民进城去做生意,把房屋卖给了阿龙嫂一家。谁知,阿龙有了家,比以前懒了,每天都睡到日头晒到窗棂上。这两年阿龙嫂一家坐吃山空,阿龙嫂与丈夫阿龙免不了吵架。妻子骂丈夫“懒虫”,丈夫动辄就打妻子。小巷从此不平静了。
  一大早,人们又听到阿龙嫂的骂声:“×他妈,堂堂七尺男子汉,难道要老婆养活你?!……”
  那不争气的男人倚在门槛上,睡眼惺忪,声音很低:“你没完没了?我老早说过要去南方打工,可你不依。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人们远远地隐约听到小孩的啼哭。那是阿龙嫂家的孩子。
  后来小巷的人们再也见不到阿龙了。人们问阿龙嫂,她说其丈夫到南方打工去了。几月以后,还是不见阿龙。阿龙嫂经不住人们的提问,如实说了:“×他妈,我们离婚了。听说他现在县城与一四川女子同居,真不要脸。”唉,人们听到他们的遭遇,发出了叹息。
  小巷的人们见到往后阿龙嫂的日子,好艰辛啊。为了糊口,又要带孩子,生活困难重重实在没办法,阿龙嫂撑起了半爿天,重操旧业,开小吃店。人们仍旧叫她阿龙嫂。
  这以后,阿龙嫂贪早摸黑,起煤炉,点灯磨豆浆,孩子睡在摇篮里,哇哇地啼哭。孩子实在饿了,阿龙嫂抱起她的心肝宝贝,捧出一对并不涨饱的奶子,让孩子吮汁。可奶水不足啊,孩子仍旧啼叫。阿龙嫂随手泡了一瓶奶粉,可奶粉烫嘴,孩子闹得更凶了。
  在一旁喝豆腐浆的李老师动了隐侧之心,禁不住说:“唉,少了男客,家也不象样了。阿龙嫂,你真可怜!”
  帮阿龙嫂炸油炸鬼的张二婶说:“都是那阿龙这小子给害苦的。李老师,你也别提了……”
  阿龙嫂听到伤心处,不觉啪噗一声掉下眼泪来。她赶紧抹了一把泪水,给旁边的客人斟了一碗豆腐浆。
  小巷有句俗语叫做:“寡妇门前是非多。”阿龙嫂虽说是给男人离婚的,但没有男人的妇女,其处境是可想而知的。
  不久,小巷里风言风语,都说阿龙嫂与常去喝豆腐浆的李老师有来往。喝豆腐浆,小巷人说得土一点,是吃豆腐。而“吃豆腐”一词,在男女关系上,则又另当别论。小巷的人们传言,李老师名义上常去阿龙嫂小吃店吃豆腐浆,其实是吃阿龙嫂的“豆腐”。只有鬼才知道。
  幸亏张二婶头脑清爽,把这场风波平息了。这一日,张二婶惦着脚尖到堂姐快嘴三嫂家串门,聊了半天,忽然,张二婶说漏了嘴:“嫂子,真要请教你,征婚启事会不会有人来应征?”
  快嘴三嫂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你老大一把年纪了,还要征婚啊!”
  二婶忙说:“不是。是阿龙嫂求李老师写征婚启事呢!”这事经快嘴三嫂“高音喇叭”的宣传,小巷的人们终算明白了,阿龙嫂一向争胜要强,如今真的要嫁人了!
  后来,奇怪的是,人们没有见到阿龙嫂嫁人。这件事也被人们渐渐地淡忘了。曾经有几位热心人劝阿龙嫂嫁人,阿龙嫂婉言谢绝。
  几年过去了,小巷依然平静。
  这天,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到阿龙嫂小吃店喝豆腐浆的客人少了。这时,小吃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是位中年男子,脸上有烫伤的疤痕,身板子结实,自称是来躲雨的。阿龙嫂仔细打量着中年男子,好象觉得此人面孔有点象阿龙。再一想不对劲呀,阿龙离她而去已经十年了,阿龙就是骨头变灰她也认得的。这眼前的中年男子,多少让阿龙嫂回忆起阿龙曾对她的夫妻感情。中年男子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样子怪怪的。阿龙嫂问道:“请问大哥,尊姓大名?”
  “男子汉大丈夫,坐不改名,我叫阿龙!”中年男子怕女人不信,赶紧说:“我家七口人,我是老四。老婆,我是阿龙。”
  真是冤家路窄。
  阿龙嫂突然把头别了过去,哽咽地说:“我心中的阿龙早已死了,你回去吧!”
  阿龙叹了一口气,诉说了自己十年间不幸的遭遇。十年前,他离婚后,闯荡江湖,先后在化工厂和小煤窑等危险场所打工,最后在前年煤窑瓦斯爆炸事故中难逃一劫。阿龙说着眼泪流了出来:“我在外打工,饱尝了人间苦痛。……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征婚启事’,我匆匆地赶来了……”
  阿龙嫂说:“你别说了。其实我比你还苦!”
  阿龙动情地握住女人满茧的手说:“这几年辛苦你了。孩子妈,我们从头来起,你信得过我吗?”
  阿龙嫂倔强地说:“你要是以前那个懒汉,我仍旧要跟你离婚!”
  夫妻俩经过几年的分离,使他们都渴望对方永远与自己在一起,永不分离。
  以后,小巷的人们发现,阿龙嫂开的小吃店已易主别人,阿龙与阿龙嫂在当地民政局办了复婚手续,双双离开小巷,到别处去了。
  静静的小巷,永远是美丽动人的。
  
  3.小巷故事
  一天,消息象风似的传遍了荷花巷:当年逃往香港的朱尖三现在要回故乡了。小巷深处,轩然大波。
  荷花巷始于何时,已无从查考。因巷中有一荷花池而得名。解放前夕,荷花巷曾住过一户姓朱的富豪人家,娶有一妻三妾,建有豪宅。后来全国解放,朱老板携眷逃往香港,朱宅大院搬进了七八户人家。
  消息果然是真的。不久,县里镇里的头头来到了小巷,动员居民搬家,期限是半个月。荷花巷的人们一听政府要收回朱宅,纷纷在限期之内搬家完毕。
  唯独贵叔的家铁将军管门,没搬家。邻居们都心里打着疙瘩,不知贵叔葫芦里埋的是什么药?
  贵叔性格倔强,好认死理。为搬家问题,镇里的洪书记快要跑断腿啦,好说歹说,要老泥匠顾全大局。
  洪书记说:“人家朱尖三不比昔日喽,他是顶呱呱的爱国侨商,还要在镇里投资办厂。现在镇里叫你搬家,你就得搬家。”
  贵叔缄默。
  唉,小巷的人们都知道贵叔曾被朱尖三用雕花烟壶烫伤一事。那年腊月,贵叔去朱宅大院,向东家朱尖三讨工钱发生口角,朱尖三残忍地举起了那只雕花烟壶……如今叫贵叔腾出房子,等于让他好了伤疤忘掉痛。这样的事,老泥匠可不干。
  也真是的,贵叔在朱宅一住就是五十多年了,再说搬家容易吗,他一个孤老头能去哪儿?虽说镇政府安排贵叔去敬老院,已经给他讲过不止一次了。贵叔总是推托自已有一手好艺还能糊口,死活没有同意。这次也不例外,洪书记旧题重讲,结果碰了软钉,只好悻悻然走了。
  几天来,贵叔也想了个痛快:公归公,私归私,以公徇私不是一条好汉。所以当镇政府委派他重操泥刀,修理朱宅时,他欣然同意了,经过装修,朱宅大院焕然一新。
  这一日,一辆红色“桑塔纳”出租小轿车驶到荷花巷,嘎的刹住车,走下一对年轻夫妻。那男的手捧一只骨灰盒,女的手里拎着一只挎包,长发披肩,高跟皮鞋,长相很美。两人朝朱宅大院走去。
  贵叔定睛一看,那男的长得与朱尖三一模一样。他急忙追上年轻夫妻,看到骨灰盒上的照片果然是朱尖三的遗像,不禁吃了一惊。
  男子仔细打量着贵叔,连忙说:“泥匠公公,受我朱权一拜。”接着,嘭嘭嘭,叩了三个响头。
  人心总是肉长的。那年头,朱尖三浪迹天涯,难与故乡和亲人团聚,算是上天的惩罚。但仔细想想,也怪可怜的。原以为朱尖三衣锦还乡,没想到他死后,竟连葬身之地也没有。还是故乡好,这真正应了中国的一句老话“落叶归根”吧。
  贵叔把朱权夫妻迎进朱宅大院。不一会儿,邻居们都过来了,与朱权夫妻热情地攀谈起来。这时,贵叔悄悄地用衣领遮掩住头颈上被朱尖三用雕花烟壶烫起的伤疤,再也不愿让下一代人看到他们上一代人的仇恨。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恩恩怨怨,也随着岁月的流逝,化为乌有了。贵叔捧着朱尖三的骨灰盒,走到朱宅堂屋,把骨灰盒放在香桌上,上了三支香,哽咽地说:“朱先生,落叶归根,你总算了却了自己的心愿,安息吧!……”
  朱权此行主要是洽谈在南塘镇建厂事宜。据南塘镇政府领导介绍,荷花巷由于千年荷花池历史遗址的缘故,被列入县重点保护单位。朱宅大院归朱家长子朱权所有,因此朱权办理了房产过户手续。
  镇里的洪书记非常关心贵叔的生活,要他去敬老院安度晚年。而倔强的贵叔坚决不同意,硬是到开发区另谋职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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