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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或百余米处就有一个去江边的码头,  刘禹


  唐家观小镇像一弯新月,弯弯地勾着资水北岸的一个江湾。
  临江是青一色的吊脚木楼,脸孔早已经被岁月模糊了容颜,乍一看时,色如腊肉皮,危如垒卵,间或百余米处就有一个去江边的码头,全是用了上等的麻条石砌成,一级一级从豁口处矮下去,直抵至临水的一个照例是用麻条石砌就的宽敞扇面形月台,是为装卸货物所用,也作用于防火的隔离带。吊脚楼的构造一律都只有两层两进,临江为卧室、厨房,其它杂物茅厕等挤在沿江的地下层,临街的门面却周周正正,大大方方;向南倚山而建的亦是木屋,却是风格多样,各有形姿,除了面街的商铺同样是周正大方外,后檐一般都会因地适宜地拖着两进或三进,也有更多的,分别亦为卧室、灶屋、猪圈、鸡埘及蹲地的茅厕等。但照例间或百多米就有一处用于消防的隔离带。当然不是码头,而是用青砖砌成的各姓祠堂。且每一座祠堂均砌有两扇高高的砖墙,翘角呈马头状,亦有称马头墙的。
  悠长的街巷中,是一条用上等的青石板铺成的悠长街道。
  街道很窄也很幽深,行人在街巷里走过,无需撑伞或遮阳或挡风雨,两边的檐口紧咬着檐口,而檐口下又套有木槽可以承接檐水一直送到江边去。路人就这么一间一间地看过去,问过去:南杂百货、山珍河鲜、香烛纸钱、白嫩豆腐、酱色香干、粟米粽子、糯米青团及蒿草粑粑……甚至还包括旅社及酒肆等,均应有尽有。让从外地路过唐家观的人感觉得好生惊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耶!且街巷里永远是一线无风无雨的晴天。但是在小镇土生土长的一个叫唐朝的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他经常疯疯癫癫地说,呸!你想得美呢,街巷里从来就见不到青天的。
  人们倏一抬首,举目处果然只有爬满绿苔的屋檐,且檐口咬得很紧,似乎守口如瓶连风雨都不漏。有人就会立马纠正说,莫信他的,莫信他的,他是个癫子。
  忽然有一天,由县里和公社的领导前呼后拥着来了一群陌生访客,其中一个大领导模样的长者却突然驻足而问:小镇上未必就没有一家诊所?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倒是把陪同他的县社两级干部们问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答不上话来。
  其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新中国刚成立不久,那一位大领导是专程从北京来小镇唐家观考察民俗的费孝通先生。听说他还是个研究乡土中国的著名学者耶!费老先生目光如炬,从人们无声的表情中,就已经知道陪同者亦似乎有着某种难言之瘾,两撇粗长的眉毛浓黑地皱了一下,也就只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再往下问。宾主正尴尬间,忽然就不知从何处闯出了一名年轻男子来,只见他身着长袍马褂,脚蹬旧时朝靴,且一表人才,行色庄重得如旁若无人般从他们身边阔步而过。费老先生见状乐了,忙举起手中相机咔嚓了一声,于是又目送着这个穿响底朝靴的男子在悠长的街巷中敲一路声声慢或声声紧的蹊跷足音远去……
  却依旧没有吱声,更不会晓得这脚蹬朝靴的男子,就是小镇上的唐癫子。
  
  二
  唐癫子当然姓唐,小镇唐家观也不只有他们一家是姓唐的。却不晓得他家长辈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给他取了个单名,就一个“朝”字,人们若连姓带名叫他唐朝、唐朝时,自然就能够叫出几许古意的况味来。但除了他的母亲,很少会有人这么叫他,人家开口闭口都喊他唐癫子。况且他也应答得摇头晃脑几多乐意。
  不乐意又能怎样?唐癫子想,幸福是固体的,快乐是流动的,得自己去寻找。
  说起来唐癫子还是出身于名门旺族,他的曾祖父就曾经在晚清中兴名臣陶澍府上当过幕僚,后来经由陶大人举荐又在南京某地做过知州。陶澍亦是资水小淹人,在唐家观的下手边,两地与之相隔仅三滩四塘的水路。只是唐朝的曾祖父为僚为官十年不到,就因为始终不习惯于官场内尔争我斗及贪腐萎靡的政治生态,也或许是已经洞察到一个王朝崩溃在即,便一纸辞呈直接递送到朝庭,辞去了州官,携妻带家小到了广州经商,且专营家乡安化黑茶和红茶,到他年迈时,已经是羊城屈指可数的几大茶商之一,算得是一个为安化茶叶日后走向全国乃至世界各地作出了重大贡献的有功之臣;其父唐辉系黄埔毕业的高材生,一直效命于国民政府,因徐州抗日大会战中战功显赫,且授少将军衔。唐朝是少将唐辉原配李氏所生,也是唐将军留在家乡唐家观小镇上的唯一血脉。母亲李氏亦出生于大户人家,上过私塾,也念过新学堂,算得是知书达礼的开明女性。丈夫唐辉从尉官到将军,南征北战,于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继个二房三房的她也毫无怨言,且照例按名门家风教育和培养小唐朝。虽是孤儿寡母,家底却也殷实,明摆的商铺就有五间。四间出租,一间自己经营。儿子唐朝也果然不负母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当时有名的医科大学,既:协和医学院。遗憾的是,就在唐朝即将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其父亲仓惶去了台湾,从此便杳无音讯。而学成后的唐朝因复杂的社会关系,工商业主的家庭背景,其前程也就可想而知了。
  书生一夜成白头,皓首无颜面家母。北平宣告和平解放后,唐朝也想过在京城谋一份职业,但一旦被问及到家庭成分和社会关系时,空有满腹仁医抱负的协和学子却又投档无门,故只能回到原藉唐家观。没想又目睹了老宅被没收、家母挂牌游街等惨状。好在毕竟有见过世面,经历过风雨的寡母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心理准备,领着昔日口出狂言,“不为良相,但为良医”的孤儿搬进了行将废弃的唐氏宗祠的一角,勉强安了个家。度日如年呐!唐朝的精神防线似乎彻底崩溃了,不吃不喝昏睡了数日,但他从恶梦中醒来后,又很快找到了另外的出口,遂成了小镇上唯一的一个高学历疯子。有人搁腕叹息说,唉,可惜了、可惜了!但唐朝疯是疯了,却疯得与众不同,不吵不闹,还能时常吟诗作赋,出口成章,神精极是豪迈。母亲亦由着他的性子,因为有天夜里,她曾听儿子说过这么一句梦话,儿子说,当我们被逼迫到尽头时,我们将不再害怕任何事情。当母亲的尽管不知道这一句话的来历,儿子的心思她却明白:他这是心有不甘呐!其实他梦中所说的我们将不再害怕任何事情无非就是壮胆。儿子照例遵循着在大学时的作息时间起居,该念书时念书,该作文时作文,唯一令人不解的,就是他疯了之后再也不着学生装和中山装,而是从曾祖母的遗物中找出了自己曾祖父年轻时穿过的长袍马褂,和一双仅存的朝靴,并亲自在朝靴的后跟上一左一右各钉了一块厚厚的铁片,且总会选择在每一天的正午出门,于街巷里逛上一个或两个来回。
  青天被屋檐阻隔,小镇上没有阴晴。唯一偶尔有破例的时候,那就是在白太阳当空的正午。仰天大笑出门去,朝靴敲响盛唐音。他似唱非唱,似吟非吟地就在有光照泄漏的此时这么一路走过去。如遇上衣衫褴缕的老人或小孩,便从长袍马褂的怀中掏出一两个温热的银毫子塞给人家。尔后又来一句,我本蓬蒿人,千金撒尽,且为苍生!一路摇头晃脑着大步前去,给街巷里留一串豪迈的声符……
  唐朝家里并不缺钱,缺的是做人的尊严,至少是能得到起码的尊重,这在小镇唐家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有人说是他曾祖父和爷爷经商时留下来的;也有人说是他父亲逃往台湾时,曾托人专门给老家的孤儿寡母送过一整箱黄金,以作为对妻儿的抚恤。更有人把后者描述得有眉有眼,说是唐朝的母亲收到弃骨肉而不顾的丈夫送来的黄金后,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请来人将那只大皮箱埋在了唐氏祠堂后院某处砖墙的一角,并丢下了一句话说:这是我男人用性命换来的,就把它交给祠堂由老祖宗帮他儿子唐朝守着吧!所以多次被抄家、甚至到后来的搬迁倒是离它更近了。但不论是何种传闻,唐朝癫子确实是给贫弱者撒过不少银币的。
  然而唐朝晨起念黄卷古书时,除了复读往圣先贤的子集经史外,还读《本草纲目》《皇帝内经》及《诸药赋性》和《汤头歌诀》等医理专著,并且也能吟诵出朗朗高声来,如:诸药赋性,此类再寒。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等。
  其声圆润,抑扬顿挫,如汤汤涌来的资水,绕弯月小镇的吊脚楼清澈而过。
  人们遂窃窃地议论起来,唐癫子哪天若不再癞了,没准还是个良医呢!
  接话的是个老者,咯有么子稀奇的,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是唐家祖训呀!
  街巷里忽有几粒光斑在欢快地跳跃,那是从头顶的檐口漏下来的正午阳光。
  
  三
  唐家观既是一条商业街,也是一条民俗巷。资水中下游的各色地方小吃都在街巷里有的是品尝……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吃不到的。而这些地方小吃的摊主一般都没有什么家底,是小本经营,仅为生计而已。唐家观只是一个流传于人们口头上的小镇,在实际的行政区划序列中,却属于安化县杨林公社辖区内的一个基层农村大队,但又与其它纯粹的自然村不同,唐家观仅有街巷尾子上的柳树湾生产小队人平有三分田七分地,而其他住在江边吊脚楼里的则属于半工半商的另类人口,只能依靠县里下拨的统销粮,也就是有人把它叫墟场粮的定点定量的口粮过日子,这还只是按人头划拨的指标,每人头仅给了22斤,依照小镇人自己的说法,这是只能吃了吊性命的粮食,并且还得用钱方可购得的。所谓半工则是从事小手工业,诸如做篾匠、木匠、铁匠、油漆匠和给死人扎棂屋、花圈的纸扎匠,甚至还包括驾一叶小舟在资江里打渔捞虾等;半商则是利用自家门面优势做一点小买小卖,因此这地方上的人做生意靠的就是厚道,既要特色鲜明,又得货真价实,老少无欺,才有可能吸引资水两岸周边的乡邻前往交易和买卖呢。所以县里相关单位如有什么外地来的重要客人,东道主就总会免不了带人来小镇唐家观走一遭。购一些特色商品,馋一馋地方小吃,皆大欢喜,还说下次一定再来。
  唐家祠堂的斜对面就有一家米豆腐店。老板娘是个寡妇,男人是在资水驾船跑长途货运时遇难的,寡妇的身边就只有一个女儿当下手。但她们家的米豆腐确实做得不错,而且又很便宜。汤是由猪直骨用一整晚的木炭文火煨出来的,浓而不腻,上面还浮着几星肉沫,白嫩白嫩的米豆腐用蓝花瓷碗满满地盛着,颤颤地飘着缕缕热气,上面盖着金黄色的姜米和青绿色的细碎韭花,每碗仅八分钱。唐癫子每次正午出门闲逛返程时,必会先到店里叫一碗米豆腐吃了才回祠堂去的。
  婶嗳——劳驾您,也帮我来一碗啰!
  唐癫子总是婶嗳婶嗳拖着朗朗之音,叫得老板娘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好嘞!老板娘甜甜地应着,唐朝侄子,稍等一下下!她居然也是叫他唐朝。
  唐朝耳廓动了一下,遂掀起长袍瞄一空敞的位子正襟危坐,眼睛的余光其实却铺向了别处,还拐得弯呢,比如能透过门缝看到吊脚楼回廊。只是每一次给他递上热腾腾、香喷喷一蓝花瓷碗米豆腐的却不是老板娘,而是老板娘的独生女芳菲。这名字一听就是很有文化意味的,取名的不是她父亲,而是唐朝的母亲所代疱。她与他每次照面,唐癫子都觉得很是拘束,而芳菲却总是笑笑地说,您请吧!
  偶尔,唐癫子闷着头嗖嗖嗖一碗下肚,又还会再续点一碗。一顿狼吞虎咽后便从怀里掏出一张伍角的纸币来放在桌上,也不许找零,便一掀长袍抬腿走人了。
  那一天肯定是生意不好。是个怪癫子!望着唐朝远去的背影,芳菲若有所思地在心里嘀咕。那一路敲过去的响底朝靴,就像是一声声敲打在少女的心尖尖上。
澳门新葡新京,  又来客人了,老板娘怕街坊邻居见了,笑话自己的女儿虽然不是个癫子,却是个傻子,哪有这样目光拐着弯看人的呢?他唐朝不是已经进到对面靠山脚下的祠堂里去了么?作娘的同时也怕直接提醒女儿有伤她自尊心,便忙在灶台前敲了敲锅沿,但女儿还是没有反应,她这才假装手被锅沿烫着了,呃哟一声叫了起来。
  娘,娘你咯是怎么啦?女儿的心果然被牵了回来。
  你娘是打野眼走神,烫着手了呢。客是熟客,便一语双关地打趣这对母女。
  还是女儿聪明,赶忙窜到灶膛前佯装添柴,便随口说了一句,咯鬼天气,好热哩。娘也跟着打起掩护来,说那确实,锅里的蒸气喷出来就像火舌子在脸上舔。
  那是的,是你们母女脸皮子白嫩得像米豆腐,灶神爷见了也眼馋呢。
  客人善意地咐和着,随即又正色地问道,你家芳菲怕是有十八、九岁了吧?
  老板娘说,嗯啦,呷十九岁的饭了。
  也该选个好女婿了。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没有,没有。如今连自己的嘴巴都冇得口粮填,哪个还敢把人往家里娶呀!
  唉,听说乡下吃食堂饭的都饿死人了……客人只说了一半,就赶紧闭了口。
  这确实是不能乱说的,在新中国成立后的社会主义改造中,从自农业初级合作化到高级合作化再到大食堂,这不还在探索的过程中吗?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此类话题芳菲也曾听人说起过,也感觉到这小本生意的米豆腐店越来越没有人气了。岂止是我家这米豆腐店?整个街巷里都空荡得令人心发虚呢!芳菲又在嘀咕了,但人总得要活下去呀!她又往对面祠堂里梭了一眼,见吃米豆腐的客人和娘正说着自己婚嫁的事,便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地溜进了吊脚楼闺房。她的心里像藏了一只小兔子在怦怦乱撞,就有些迟疑地站在穿衣镜前怔怔地看自己的影子,可看着看着却不禁一惊:镜子里那一个有着一张白白净净鹅蛋形脸,并在此时正飞着红霞的人是我么?那窈窕的身段,那满满的胸脯,那肥肥的臀部,难怪有人私底下说你原本就不是个卖米豆腐的西施,而是这唐家观镇上的杨贵妃哩。

  一
  菊儿是时光里的老婆,是他儿子和闺女的亲妈。此说并非多余,而是有意在强调,因为像他们这一代人,尤其是与他有着相同经历的所谓成功男人进城之后,特别是自认为有了出息后,差不多一个二个都抛弃了糟糠,重新组织了家庭,也就是说儿女还是自己的儿女,而妈却已经不再是儿女的亲妈。
  时光里本人就是在一个重新组织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他的生母去世得早,父亲中年丧妻,另择新偶也是出于无奈。而时光里心中对此是有着许多感触的。但为了给自己父亲一份慰藉,也为了对继母曾经的付出表示一种感恩之情,时光里还专门写了一篇标题叫《我把继母当亲妈》的文章。没想该文在省报副刊发表后,却在长沙城里的老乡圈中产生了强烈反响,昔日的旧友纷纷打来电话说这文章写得如何如何的好,还有人提出来要设家宴请我喝酒。后来我一寻思,才发现了蹊跷,原来这些伙计都是进城后离过了婚的。
  老婆还是糟糠好。时光里竟因此发出了这么一句由衷的感慨。他还说婚姻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磨合,喜新厌旧的折腾付出的不仅仅是自己半辈子人生的代价,也会给后人的心灵留下难以愈合的情感创伤。得不偿失啊!也许是渐入老境的缘故,当作家的时光里已经越来越热衷于怀旧,而他自己却认为这是一种尘埃落定后清醒,他说,有很多事物是需要时间才能澄清的。
  菊儿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娘家在资水中游北岸有名的唐家观小镇。
  说唐家观有名,那是指在旧社会,资水汤汤七百里,船来船往,这里是水上人泊船歇息的一个极具特色的风物埠头。是的,是泊船歇息的一个埠头而并非水运码头,二者是有着本质上区别的,前者指向的是人,后者分流的却是货物。一条汤汤而来的资水穿过上游十里处的鲶鱼洲,又一路奔腾闯过前面的马歇滩,到得这儿便是一个水流平缓的江湾。江岸上的吊脚木楼依江湾汤汤流水而建,鱼鳞青瓦的檐口衔着檐口,甚是别致而又极显祥和。或上或下的水上人一眼望过去,就像望见了一弯迷人的月牙儿,瞬间就点亮了他们的目光,于是便心怀好奇在江湾里收了桨橹把船停下来,扎下铁锚也插了竹篙,三三两两的就沿了麻条石码头拾级而上,入得由一块紧接一块溜光青石板连成的街巷时,就更是大开了眼界,这街巷好深好繁华啊!珍稀山货如笋干菌类等,用竹篓或用木盆盛着,每隔七八户人家门前就有一堆;特色小商品如奇石、根雕、竹刻等琳瑯满目;更惹人嘴馋的还是地方小吃如糯米青团、蒿子粑粑、米豆腐等应有尽有……把能够看透湍急江流的水上人眼睛都看花了,肚子里的蛔虫也闻香倾倾欲动爬上了喉咙。唐家观小镇的人气就是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地旺起来的。凡是在七百里资江吃水上饭的人,都晓得有一个叫唐家观的小镇。只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首先当然是工商业和土地改革运动的兴起,打破了小镇人一代又一代摸索出来的原有的经营模式,一些与邻村有农产品供货契约的百年老店被划归为工商业兼地主,再就是合作化时,镇上的青壮年又被强制要求下放到了农村,准确地说是自上游修建了拦江大坝柘溪水电站,又修通了省城长沙至县城安化的公路,交通由水路改为陆路运输以后,唐家观的角色定位即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既不属于吃国家粮的城镇人口,又无尺田寸土可以耕种,更无山中林地能够经营,遂变成一个纯粹靠做手工活或下水打鱼挣钱购买墟场指标粮过日子的所谓“小镇”了。
  菊儿姓张,是唐家观小镇上一户普通人家的长女,她下面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父亲是个铁匠,母亲是家庭妇女。可想而知,在这样一种生活环境中长大的菊儿该有多艰辛,她12就跟着镇上的女人们开始学织箬笠和编晾席,好在她心灵手巧又勤快,大家左一声菊儿右一声菊儿的叫,甚是讨街坊邻居的喜欢,直到帮父母把弟弟妹妹全都带大成人,她也就成了个大姑娘。
  菊儿这名字,是她打铁的父亲顺手从江湾里捡来的。
  上世纪50年代中期,小镇唐家观同样是物质生活最贫乏的时候。好在吊脚楼下有一湾资江,自从上游修了电站以后,年年岁岁逢秋必关闸蓄水。大凡在这样的季节,小镇唐家观吊脚楼下的江湾里,就总会有还未来得及逃生的鱼虾搁浅在水草中。这一天下午,年轻的张铁匠也夹在前来捞鱼虾的人群中。他家里有个怀胎九月的孕妇,或许就正等着河鲜补一补临产的身子呢。
  张铁匠原藉是在邵阳县魏家桥乡,家中有三个兄弟和一个妹妹,13岁那一年,魏家桥暴发山洪,村里好端端的良田被摧毁,他家的四间土坯房屋也被冲垮了一半,他作为张家的长子,唯一能为父母分忧的办法就是省出自己这一张吃饭的嘴来,他是搭乘了当时一条送煤炭去益阳的货船出门的,没想到跟随了船佬大在小镇唐家观上岸后,遇上了同是邵阳人的石铁匠,这其实是好心的船佬大帮忙牵上的线,刚好铁匠铺里也需请小工,就把他给留下来了,后来又学会了打铁,土地改革那一年,新政府还给他分了两间旁子……
  突然,小镇唐家观就炸响了噼噼叭叭的鞭炮声。人们仰首望去,便冲着张铁匠道喜:“恭喜恭喜啊!张师傅,你老婆肯定是给你生了个小铁匠!”张铁匠听了就笑眯眯的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将来也好有个帮手!”提起脚踝边的渔篓子就飞快地上了江岸。一双下水时脱掉的布鞋静静地躺在江岸纤道旁金灿灿的野菊丛中,拾鞋的时候,张铁匠却没有忘记顺手摘了一枝素面朝天的金菊。他是要用这枝金灿灿的菊花去犒赏为他生了个小铁匠的老婆。
  张铁匠家就住在小镇唐家观下街进口处的麻条石码边,也是一栋吊脚木楼,原来分给他的时候只有三缝两进,后来他又利用码头过道的空地与邻居说情檐口衔着檐口新加了一进,中间是堂屋,左边是住房,右边是门面。门面是用于作锄头、斧头、镰刀等铁器产品的展示厅,打铁的工作间就安排在吊脚楼下临江的第二层。此时,乐得像个笑和尚的张铁匠拎着双赤脚刚进家门,把渔篓子往堂屋里一扔,进房就要从接生婆曹妈手中抢婴儿。曹妈就紧张了,怯怯地说,“是个没带把的女娃子。”没想到张铁匠却更加高兴,“女娃好!女娃好!我就是盼着要先有一个女娃!”曹妈听了先是一怔,立马就又喜笑颜地附和道,“先开花,后结果,儿女一大络。张师傅你好福气哦!”并笑笑地要张师傅给女儿取名字。张铁匠把手中的菊花在婴儿惺忪的眼前一晃便大声地说,“叫菊儿呀!”江湾里即刻便有了回声,“叫菊儿呀!叫菊儿呀!”
  这时正值晚秋,小镇唐家观吊脚楼下的纤道旁野菊花正热热闹闹地盛开着,开得从容,开得放肆。江风拂过来,野菊花欠了欠瘦俏的身子,依旧昂着头,仰着脸,一点也不在乎秋风的萧瑟,一点也不惧怕寒霜的凛冽……
  二
  正如接生婆曹妈当年所赞,先开花,后结果,儿女一大络。张铁匠也确实“福气”了一把。菊儿打了头阵后,娘居然就像挤酸枣核一样,每隔两年就生下了一个孩子。菊儿12岁那年,最小的妹妹也从娘肚里出来赶队伍了。
  刚读完初小的菊儿就没有再进校门,边学手艺边帮母亲当起了带崽婆。
  小小菊儿经常是背上背一个小妹妹,手里拉一个小弟弟,有街坊邻居就打趣地问她,“菊儿,菊,你娘到底生了几个啊?”菊儿就煞是认真地回答说,“头一个是弟弟,第二个还是弟弟,第三个是妹妹,第四个又是弟弟,第五个……”话还没有说完,菊儿就马上意识到人家是有意逗她开心的,于起抬起小脚就踢人家。街坊邻居都笑弯了腰,还给菊儿送了个绰号,叫宝庆朝天椒。一想到这些,正端端地坐在桌前照镜子的菊儿不禁笑了。笑容极是灿烂。
  日子如吊脚下的资水汤汤流过,一晃,菊儿就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了。
  这一年秋天,菊儿19岁。按照当地的风俗,女大十八,谈婚论嫁。但是已经大姑娘的菊儿,却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粗糙性格,男女间事一点也不懂得。就连第一次来例假时她还勒着裤脚问母亲,“娘,我怕是在江湾里捞鱼虾被河蚂蝗咬了吧?”娘一细看,脱口就骂:“你个蠢婆娘,是来月经哒!”
  “月经是嘛子,为嘛子还会咬人呐?咬出我格么多血来!”
  “蠢婆娘!来月经证明你发育成熟哒,可以嫁人当妈妈哒!”
  “你说嘛子?”这下菊儿似乎是听懂了,脸一红说,“我才不嫁人呢!”
  之后的若干年里,凡是有人上门来给她介绍对象的,菊儿得知后果然文则一顿乱骂,武则拖起扫把就赶人。“是个梦生子哦!”如此三翻五次油盐不进,张铁匠亦只能无奈地摇着脑壳,他后来干脆向热心的说媒人表明自己的态度,“由她去吧!嫁牛嫁马有个命的。”菊儿就晓得父亲是会向着她的,冲父亲一笑,提起渔篓子往腰里一系,风风火火地就去了吊脚楼下的江湾。
  又是一年秋天到来,太阳刚才还笑笑的露着圆圆的脸庞,忽然就起雾了。
  雾罩子是从小镇唐家观后山的新路坡崙上盖下来的,一瞬,新路坡通往山那面的石板路就不见了,小镇朦胧了,江湾里也朦胧了。但那乳白色的雾里并没含多少水份,像飘落的棉絮,又像涌来的烟缕,忽聚忽散着,让人疑心是新路坡山垭里那一座被毁得只剩下残砖废瓦的千年古庙地基底下冒出来的怨气。新路坡原来的名字叫青石坡,如今这名字是新中国成立后才改的。
  这时,在江湾里捞鱼虾的人群中,有一位人称刘半仙的老者就自以为是地说,“中午降霜,晚见夕阳。”菊儿就顽童般冲着模模糊糊的人群里喊,“刘半仙,你格是在策白吧!”惹得在江湾里捞鱼虾的男女老少笑得一个个前仰后合。这是男孩性格的菊儿最快乐的时光。然而乳白色的雾罩子久久没有散去。
  雾未散,人也未散。在浅水的江湾里抓鱼捞虾靠的不全是眼力,还得耳朵尖,还得手脚快捷,只要发现哪一丛水中稍一颤动,人们就准能从草丛里捞出鱼虾来。有人在发问:“才至古(刚才)打趣刘半仙的人是菊儿吧?”
  “不是她还会是何扎个?”何扎个也是方言,是“哪一个”的意思。
  “莫讲起,菊儿其实还是我们小镇唐家观一个蛮不错的女子。”
  “就是嘛!女大十八变,我看菊儿越变越是个乖(漂亮)女女哒。”
  “是啊,何扎个男人要是娶了菊儿,那才叫有福气哦!”
  也看不清到底是些什么人在江湾的浓雾里这么议论。起初菊儿并没有在意,只顾全神贯注地在“听鱼虾”。而当她听到后面的这几句对话时不觉脸就热了,耳根也热了,一颗女人心一下子就变得柔柔软软的了。这时果然就有了暖暖的秋阳撕破云层,穿过了雾罩子,浅浅江湾里的水波就一闪一闪地照见了菊儿红红的脸庞。还没等江雾完全散去,菊儿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江湾。
  这一种令人欣喜,也让人心慌的感觉,是菊儿从来都未有过的。
  小镇唐家观依旧如常。张铁匠在自家吊脚楼下的工作间里一手拉着鼓风厢,一手握着铁钳,老二老三各握着一柄大锤静静地侯在父亲身边的铁凳两旁。炉火随着风厢的拉动呼呼地吐着火舌。在炉火的映照下,父子三人都满面红光,像是有嘛子喜事将要到来似的。张铁匠“扑哧!扑哧!”又紧拉了两下风厢手柄,铁钳便伸进了白炽的炉膛,手到钳来,一块火星四溅的条形白炽铁块就搁在了铁凳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铁匠左手钳着铁块,右手顺势就拎起小小领锤“当当”地示意了两下,老二老三便应声抡起了大锤:
  “哐!”
  “当当!”
  “哐!”
  “当当!”
  但听得大锤起兮小锤落下,声音在资水唐家观的江湾里此起彼伏。张铁匠一边有节奏地挥着领锤,又一边从容地钳着铁块不断地变换着角度,七下八下,一块白炽微红的条形铁块眼见就变成青色的铁锄雏形了。尔后他又把已成了雏形的铁块重新放入炉膛,攥过一把小铁铲勾腰从身旁的煤堆里撮了几铲拌了黄泥煤炭盖上去,慢悠悠地拉动着风厢,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两个儿子则放了大锤,手扶吊脚楼下的护栏,看资水汤汤而来又汤汤远去……
  “爹——!给我钱,我要钱用!”
  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飘来,张铁匠循声回头,是闺女菊儿杵在了面前。
  “你说嘛子?”看着平日里大大咧咧从不晓得花钱的女儿居然红着脸杵在面前伸手向自己要钱,爹着实一愣,便下意地又问了一句,“你才至古说嘛子?”就连两个弟弟也瞪大了眼睛望着姐姐,半天没弄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爹,我要钱用,你到底给不给嘛?”菊儿见状急了,忙补充自己要用钱的理由:“我要去扯一段灯芯绒,做一件列宁装衣服!”菊儿的脸更加红了,红得好妩媚。张铁匠就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耳背听错了。待醒过神来,便乐得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似的,连连应允:“给!爹马上给!爹马上给!”并赶忙就从口袋里掏钱,连数也没有数,零零散散一大把,全塞进了菊儿手中。
  菊儿终于晓得要打扮自己了。这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待菊儿旋风般走得不见了背影,张铁匠就对面前的两个儿子说,“你们先试着自己掌炉吧。”便乐哈哈地拾级上了吊脚楼,“菊儿她娘,菊儿她娘!”他是吹风报喜讯去了。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刘禹锡的这首《秋风引》,白秀秀以前是读过的,当时只是觉得标题很美,没有特别在意。然而今天偶翻闲书又再次见到,却如他乡遇故知,有了别样的滋味在心头。俄倾,她自己也写下了如下句子:
  倚着吊脚楼的回廊
  看自己的倒影
  在秋水里蹉跎
  江边伸出去的跳板
  是秋风的引子
  风即使不来
  江湾里的倒流水
  也与我的心思一样
  不会有片刻宁静
  江中肥美的水草疯长
  长不过我的心事
  游来游去的鱼
  摩擦我的酥胸
  比水更加柔软的
  是徐徐而来的
  那一缕秋风
  秋风引,秋风引
  能把远去的帆引来吗
  我宁愿帆是一柄利剑
  把女人的心划开
  我要用被划开了的心
  迎接那一缕秋风
  那一页鼓风的帆
  这句子多有诗意啊!难怪孙子小沪笑奶奶是60岁的年龄18岁的心!她这是写在一个有塑料封皮的本子上的,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有秘密的女人眼角眉梢总是有点儿浅浅的哀愁。但这哀愁却反而令白秀秀有了一种与其他女人不一样的优雅和娴熟。她手中的本子不大,16开,里面纸张已经泛黄,写在前面的字迹甚至有些模糊。她是用一块湖波绿的锦缎包着它的,其珍视的成度可见一斑。但她却很少去翻动过前面的页次,更很少有在那上面记文字,有时根本一年都不会去动它第二次。她总是在心里提醒自己,说这不过就是一个日记本嘛,总共才365个页次。她接着又补充说,我是要用它记一辈子心思的!
  但是在每年秋天的这个时候,她就会把它从箱底拿出来,先是在怀里捂上一阵,像有意要捂热已经过去的日子,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揭开湖波绿的锦缎,打开日记找到上一回折了角的页次,再在后面写一段交心的文字。她每写到哪一页,就会在哪一页下面折上一个角。
  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她终于没有忍住又看了一眼扉页。
  其实扉页上也并没有太多的什么秘密,无非就是竖着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钢笔字:“白秀秀留念”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接下来的落款是阿拉,还有就是1972年9月20日。就这么简单,也很明了。
  不简单的是阿拉当年就下放在唐家观,就落户在白秀秀家。至于明了与否,这只有当事人彼此知道,或者说只有白秀秀自己知道。
  还有一样礼物,或者不算是礼物,因为阿拉并没有说是留下来送给白秀秀的。也许只是他当时回城心切,走得匆忙忘记在她家里也有可能,就像依旧还搁在壁柜上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舒拉和卓娅的故事》《牛虻》等他从上海带来的那些书籍一样,当然还有一本《唐诗浅析》他也没有带走。秀秀也没有主动问起过,她一直以为他还会来的。他的父亲当年还只是随团在唐家观考察路过呢,后来不也曾专门来看望和感谢过白老师吗?秀秀这么想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白老师就是白师傅,是秀秀的爸,也只有阿拉父子这么叫过他。
  然而阿拉只是作为一个符号始终养在白秀秀的心里,人却黄鹤一去无消息。也许……也许……秀秀当然也是有过叩问的,却始终没有一个正确答案,再说主要是她不愿意往深里想。书是有气息的,菜也是有气息的,这话都是阿拉说的。那么这……这还是有声音的呢?
  秀秀读过了刘禹锡的《秋风引》,也写了一堆心里的句子在本子上,却突然记起了这一件不但有气息,又还能发出声的“礼物”来。
  这一天秀秀终于把她同样看重的这一件礼物也给抱了出来:原是一台老式手风琴!这也是秀秀把它当宝贝一样藏着的。她当年还专门去百货店扯了一段蓝绿相间的布匹,把手风琴盖着放在自己的床头底下。这一切秀秀她爸是知道的,有一次他进闺女房里去找一样油漆工具,见床底下有用布匹盖着的一堆东西,顺势就用脚踢了一下,那东西却呜地一声叫了……唉,真是造孽哦!她爸也就只是一声叹息。
  睹物思人,这时的秀秀仿佛又看到那个长发一甩,把手风琴抱在怀里摇头晃脑边拉边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阿拉了……
  当然多半是在夜晚,是在资水北岸的江边。夜晚有微风拂过,吊脚楼下的江湾里并不平静,粼粼清波里有月亮的影子,有像巨人的手臂长长地伸向江湾流水的跳板的影子,还有把脚掌探入水中任小鱼抵舔,人却坐在码头月台上的阿拉和陈先生以及白秀秀的影子……
  手风琴拉响了,有歌声仿佛又从吊脚楼下的码头月台处飘来: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树叶儿也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爽朗
  在这迷人的晚上
  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
  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
  映月照水面闪银光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轻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轻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
  白秀秀抱着手风琴来到吊脚楼回廊,还刚刚边拉边唱过半支曲子呢,去查高考分数的孙子白小沪就回来了,哇噻!奶奶您真神呀!
  啪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系背带的宝贝便应声掉在了楼板上。
  你个鬼崽子,人都被你吓走魂了!
  奶奶惊魂甫定,也没有问小沪的成绩却去抱手风琴。
  我来我来,孙子忙勾下腰去抢着抱时,却又丢出了一句颇不以为然的话,奶奶,都什么年代了,这东西也太out(老土)了吧?
  没想到奶奶却脸一拉说,什么奥特不奥特呀?这是手风琴!
  你小孩子懂什么?奶奶像是还不解气,说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小沪本来兴高彩烈赶回家是想要向奶奶报喜的,他的总分成绩是全县第一名,班主任老师还帮他分析了,说清华北大由他挑选。
  小沪却记得奶奶曾经跟他念叨过,说小沪你最好是能够考上复旦大学。到时候奶奶也好陪你去大上海呢!小沪还有意借此机会问过奶奶,说自己这名字是不是与上海有什么关系。奶奶那次也是脸一沉。
  奶奶今天这又是怎么了?她那么关心他的成绩居然问也不问一声,却为了这土得掉碴的玩艺还生起气来……孙子疑惑地望着奶奶。
  
  二
  白秀秀是小镇唐家观的一个谜(应该说她一家三口,包括儿子和孙子都是一个谜),但有更多人,却始终还把她视为女神。
  舆论不遣责强者,白秀秀就是一个强者。她一个女流之辈,把父亲风风光送上山,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培养成大学生,如今孙子白小沪眼看也就要上大学了,却很少有人能看出她是个花甲之人。尤为难得的是,她在独自经营好一个菜馆的同时还能始终坚持读闲书。
  有时间应该多读点书,哪怕只随便翻翻,不求甚解也行。书是有气息的,和书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身上自然而然就有了书卷气。这是阿拉曾经跟她说过的话。阿拉是一个很情绪化的男人,刚才还是很理性地在跟白秀秀说读书的事,转瞬又一脸孩子气说,不过你做的菜比书更加养人,那也是有气息的,这气息会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正在信手翻着一本《唐诗浅析》的白秀秀忽然起这些,全都是因为一眼又看到了刘禹锡的《秋风引》:秋风引,秋风引……她喃喃地也是梦呓般地自语着,就去临江的房间捧出了那一团湖波绿……
  也就是因为心里被秋风引起了波澜,她才又去抱出了手风琴。
  秀秀的身上,不但有阿拉所说的书卷气,自然也有菜香气。她是阿拉菜馆的老板,也有人叫她老板娘。但无论客人怎么称呼,她都总是笑迎笑送从容得很。她在店里既当厨师又做服务员,忙里忙外全都是一个人。也只有在每天下午的两点半至四点之间,是她最难得的休闲时光。这样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在临江的吊脚楼回廊里或坐或躺下来,要么想想心事,要么翻一翻闭书。这当然是一种好的习惯。而促使她养成这种习惯的,就是白秀秀始终忘记不了的那个阿拉上海人。
  阿拉菜馆的旗幌也是湖波绿,取了个上海名却不在上海,而是在资水中游北岸的唐家观。菜馆就是饭店,因为是以阿拉喜欢吃的几样特色菜起家,秀秀当年就请陈先生随手写了这几个字,又把这几个字用红色的丝线绣在两块真丝锦缎上,做成旗幌高高地悬挂在吊脚楼前后的檐口。在有风起的时候旗幌就会发出啵啵啵的声音来,湖波绿里的红色就显得极是耀眼,而且那时急时缓的啵啵啵声更像是一种同气相求的召唤;在无风的时候旗幌就静静地悬着,悬挂成一种等待。
  说随手是陈先生自己谦虚,字是魏碑体,绣在锦缎上古意盎然。
  有人说这两块真丝锦缎是秀秀拆了自己母亲的当家旗袍,重新裁剪后再拓了陈先生的墨迹刺绣而成,也有人说是当年从上海下放到唐家观的那个年轻人送给了秀秀两块真丝锦缎做留念,而秀秀又始终忘不了陈先生叫他阿拉的那个青年,才用它做成了这别具一格的旗幌招牌。这事陈先生或许是知道底细的,却没人好意思找他去求证过。
  但秀秀做出的这几道拿手菜的味道确实是与众不同,摆在餐桌上看一眼就让人嘴馋。主菜是水煮鱼,水当然是资水,鱼是资江鱼,一坨一坨的先过茶油,二面焦黄后再把油滤尽,扔几片老生姜,放少许干白辣椒,河水淹过鱼坨即可,把盐撒匀,盖一捂,咕噜咕噜将青水熬出酽浓如牛奶的鱼汁来,形容那味道只须两个字:鲜味!配菜有豆腐,只煎一面黄,另一面依然嫩白如初,出锅时抓一爪青葱或韭菜末再溅几点清水。秀秀说,这就叫清白分明。豆腐还可做汤,勿用煎,先把水烧开,再把豆腐平端于掌中,划成薄片,然后扔几棵洗净的带根菠菜,放少许盐后果断出锅。这道菜汤名叫红咀绿翅白踏板。是阿拉手把手传授给秀秀的绝活。当然还有别的菜可供顾客随堂选择。
  秀秀还始终记得关于这一道菜的一个有趣的传说,也是阿拉讲给她听的。阿拉说,这是一道御菜。秀秀听了就想笑,说不就是豆腐菠菜汤吗?阿拉比秀秀年长好几岁,又是从上海过来的大学生,言行举止就特别讲究,便像个大哥哥似地说,这就是江湖与庙堂的区别!
  秀秀当时是个16岁的花季少女,江湖与庙堂都离她太遥远,就闪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等下文。阿拉就告诉她,说这是乾隆爷当年假扮秀才,只带了一个书童微服私访江南时留下的一个传说。阿拉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那一天秋雨潇潇,他们在一个农妇家里躲雨,可那一场大雨却下得天昏地暗不肯停歇,眼看就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好心的农妇家里又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来招待这两位躲雨的不速之客,便只好就地取材做了一道豆腐菠菜汤给客人下饭。没想到乾隆爷吃过后龙颜大悦,赶忙嘱随从取出纸笔,龙飞凤舞就留下了“红嘴绿翅白踏板”七个大字……说到这阿拉还咽了一口口水,又啧了啧舌说,当不得真的,这只是一个民间传说而已。不过这一道菜汤确实很可口!
  阿拉菜馆一开已经是几十年,白秀秀却一点也不显老,尤其是那身段,还一样阿娜,肤色也依然白里透着红润。陈先生曾经在私下里说,心里怀人的女子是不容易老的。陈先生当过白秀秀的老师,却也一样不显老,莫非他的心里也怀着人么?这些年来,阿拉菜馆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了,白秀秀却始终把生意做得相当节制,不请厨师,连帮工也不请,里里外外都必须她亲自到堂。她这是把每一道菜都当成艺术品在做,当成是做给当年的阿拉吃的,只做中晚餐,每天只接6桌,一般不接待零散客人,全都是提前预约好的,只有陈先生例外。
  
  三
  陈先生土生土长在唐家观,爷爷中过举人,父亲做过几年私塾先生,解放后又当了镇小的老师,他自己也是老师。阿拉来到唐家观的那一年,陈老师也从县二中被发配到了唐家观,顶替他父亲空出的位置。管陈老师叫陈先生的,当时也就只有阿拉,说侬系复旦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呢,先生这称呼侬担当得起的。阿拉是用上海话与陈老师在沟通。陈老师却只是淡然一笑,说阿拉你有所不知,我爸就因为是一个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先生,才被联校停职去搞劳动改造的。
  这完全系两码事呀!阿拉想也没想就用否定的语气说。
  是一回事。陈老师说,现在就是要把先生们往牛鬼蛇神群里赶。
  阿拉楞了一下,像是也有了同样心思,倚在吊脚楼回廊上的两个年轻人,此时都已把忐忑的目光投向了一江资水,交谈就打住了。阿拉是溯资水乘船而来,是伸向江湾里的跳板把他引上岸边码头的。
  隔墙有耳,他俩在吊脚楼回廊里的谈话,被正好在临江灶房里拆菜的秀秀听得一清二楚,就噘着樱桃嘴嘀咕,一个被称为先生的平时总是严肃着一张脸,一个叫阿拉的又经常心事重重,像个丈二高的和尚。你们才是真正的知己呀!少女的心里便有了几许莫名的惆怅。
  灶房就在回廊档头,是用枕木挑出去的一间小屋,袅袅的炊烟从檐口探出头来,又被江风拽到了江面,江上的流水也就真有了烟波的意味。烟波江上惹人愁,无事莫登吊脚楼。阿拉忽然又来了一句。
  秀秀的心思似乎就更重了。她是真希望陈老师能经常过来走动的,只有他过来了,阿拉英俊的脸上才会有笑容,才会也陪着来几小盅自酿的谷酒。酒是断肠药,也是忘魂汤,几盅热酒下肚,三个男人才会一边把酒盅碰得叮当响,一边高声地说出些秀秀似懂非懂的诸如什么是民间艺术的瑰宝,什么又是西方艺术的巅峰之类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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