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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蕊仙笑道,徐若愚不等金不换说话

金不换冷笑道:这位是挡人财路徐若愚,方兄未见过么?方千里怔了怔笑道:徐若愚?莫非是玉面瑶琴神剑手徐大侠……微一抱拳,又道:多蒙徐兄指点,我兄弟就此别过。一掠上马,纵骑而去。金不换斜眼瞧着徐若愚,只是冷笑。徐若愚强笑道:小弟并非是挡金兄的财路,只是看他们既未穿着风氅,也不似带着许多银子,不如早些将他们打发了。金不换独眼眨了两眨,突然笑道:别人挡我财路,那便是我金不换不共戴大的大仇人,但是徐兄么……哈哈,自己兄弟,还有什么话说?大笑几声,拉起徐若愚,竟要回头向西北方奔去。徐若愚奇道:金兄为何又要追去了?金不换笑道:有了展英松与风林三鸟他们打头阵,已够他们受的,咱们跟过去瞧瞧热闹有何不可?突听远远道旁一株枯树后有人接口笑道:说不定还可混水摸鱼,乘机捡点便宜,是么?巧手兰心女诸葛花四姑,随着笑声,自树后转出,她身旁还站着雄狮般一条铁汉,瞪眼瞧着金不换;却正是雄狮乔五。金不换面色微变,但瞬即哈哈笑道:不想雄狮今日也变成了狸猫,行路竟如此轻捷,倒险些吓了小弟一跳。他明明要骂乔五行动鬼祟,却绕了个弯子说出,当真是骂人不带脏字。乔五面容突然紫涨,怒道:你……你……盛怒之下,竟说不出话来。金不换更是得意,又大笑道:两位前来,不知有何见教?花四姑微微笑道:咱们只是赶来关照徐少侠一声,要他莫要被那些见利忘义的小人缠上了。金不换故意装作听不懂她骂的是自己,反而大笑道:花四姑如此好心,心确是令人可敬……瞧了徐若愚一眼:但徐兄明明久走江湖,是何时变做了处处要人关照的小孩,却令小弟不解。徐若愚亦自涨红了脸,突然大声道:徐某行事,自家会作得主,用不着两位赶来关照。花四姑轻叹一声,还未说话,金不换己拍掌笑道:原来徐兄自有主意,两位又何苦吹皱了一池春水?雄狮乔五双拳紧握,却被花四姑悄悄拉了拉衣袖。金不换笑道:两位何时变得如此亲热,当真可喜可贺,来日大喜之时,切莫忘了请老金喝杯喜酒啊。大笑声中,拉着徐若愚一掠而去。乔五怒喝一声,便待转身扑将上去,怎奈花四姑拉着他竟不肯放手,只听徐若愚遥遥笑道:这一对倒真是郎才女貌………乔五顿足道:那厮胡言乱语,四姑你莫放在心上。花四姑微微笑道:我怎会与他一般见识。乔五仰天叹道:堂堂武林名侠,竟是如此卑鄙的小人……哦。寒风过处,远处竟又有蹄声随风传来。花四姑喃喃道:难道又是来找那位朱姑娘霉气的么……朱七姑娘打马狂奔,火孩儿拉着那落拓少年死也不肯放手,一骑三人,片刻时间便奔出半里之遥。六条大汉,亦己随后赶来,朱七七这才收住马势,回眸笑道:你露了那一手,我就知道没有人敢追来了。朱七姑娘柔声笑道:今日你救了她,她绝不会忘记你的,喂,你说你忘得了沈浪么?火孩儿笑道:忘不厂,再也忘不了。朱七姑娘嫣然笑道:非但她忘不了,我也忘不了。落拓少年沈浪叹道:我倒宁可两位早些忘了我,两位若再忘不了我,我可真要被你们害死了。火孩儿笑道:我家姑娘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会害你?沈浪道:好了好了,你饶了我吧面色突然一沉:我且问你,你明明不是花蕊仙,却为何偏偏要他们将你当花蕊仙?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谁说她不是花蕊仙?沈浪苦笑道:她若是掌中天魔,徐若愚还有命么?她若是上天入地,临走时还要我挡那一掌,七姑娘,你骗人骗得够了,却害我无缘无故背上那黑锅,叫天法大师,恨我入骨。火孩儿咯咯笑道:我未来前,便听我家七姑娘夸奖沈公子如何如何,如今一见,才知道沈公子果然是不得了,了不得,那号称天下第一智的老头子,当真给沈公子提鞋都不配。他一面说话,一面将火红面具揭下,露出那白渗渗的孩儿脸,仔细一瞧,果然是张人皮面具。火孩儿随手一抹,又将这人皮面具抹了下来,里面却竟还是张孩儿脸,但却万万不是人皮面具了。只见这张脸白里透红,红里透白,像个大苹果,教人恨不得咬上一口,两只大眼睛滴溜乱转,笑起来一边一个酒涡。望着沈浪抱拳一揖,笑道:小弟朱八,爹爹叫我喜儿,姐姐叫我小淘气,别人却叫我火孩儿,沈大哥你要叫我什么,随你便吧,反正我朱八已服了你了。浓浪虽然早已猜得其中秘密,此刻还是不禁瞧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方自长叹一声道:原来你也是朱家子弟。朱七七笑得花枝乱颤,道:我这宝贝弟弟,连我五哥见了他都头疼,如今竟服了你,倒也难得的很。沈浪叹道:这也算淘气么?这简直是个阴谋诡计,花蕊仙不知何处去了,却叫你八弟故弄玄虚,定要使人人都将他当做花芯仙才肯走……唉!那一招大魔飞龙式更是使得妙极,连齐智那般人物都被骗了。火孩儿笑嘻嘻道:天魔十三式中,我只会这一招,那胡拍乱打的招式,才是我的独门功夫。沈浪苦笑道:你那胡拍乱打的招式,可真害死人,若非这些招式,齐智怎会上当……但我却要问你,这李代桃僵之计中,究竟有何文章?花蕊仙哪里去了?你们既将我卷在里面,我少不得要问个清楚。火孩儿道:这个我可说不清,还是七姐说罢。朱七七轻叹道:不错,这的确是个李代桃僵,金蝉脱壳之计,教别人都将老八当做花蕊仙,那么花蕊仙在别处做的事,就没有人能猜得到是谁做的……但你只管放心,花蕊仙此番去做的事,绝没有半点对不起人的,她只是要去捉弄那连天云,出出昔日的一口怨气。沈浪皱眉道:连天云慷慨仗义,豪气如云,仁义三老中以他最是侠义,花蕊仙若是与他有怨,却是花蕊仙的错了。朱七七道:这次却是你错了。沈浪道:你处处维护着花蕊仙,竟说她已有十余年未染血腥,将我也说的信了,谁知七年前还有一百四十余人死在她手里。朱七七叹道:这两件事,就是一件事。沈浪道:你能不能说清楚些。朱七七道:花蕊仙已有十一年未离堡中一步,八弟也有十一岁了,你不信可以问问他,我是否骗你。火孩儿道:我天大缠着她,她怎么走得了?沈浪皱眉道:她若真是十一年未离过朱家堡,七年前那一百四十余条性命,却又该着落在谁手里?朱七七叹道:怪就怪在这里,那一百多人,不但真的是花蕊仙的仇家,而且杀人的手法,也和花蕊仙所使的掌功极为近似,再加上沧州金振羽金家大小十七口,于一夜间全遭惨死后,连天云与那冷三连夜奔往实地勘查,咬定了凶手必是花蕊仙,他们说的话,武林中人,自更是深信不疑,但花蕊仙那天晚上,却明明在家和我们兄妹了玩了一夜状元红,若说她能分身到沧州去杀人,那当真是见鬼了。沈浪动容道:既是如此,你等便该为她洗清冤名。朱七七叹道:花蕊仙昔年凶名在外,我们说话,分量更远不及连天云重,为她解释,又怎能解释得清?沈浪皱眉道:这话也不错。朱七七道:连天云既未亲眼目睹,亦无确切证据,便判定别人罪名,不但花蕊仙满腹冤气,就连我姐弟也大是为她不平,早就想将连天云教训教训,怎奈始终对他无可奈何,直到这次……她嫣然一笑,接口又道:这次我们才想出个主意,叫花蕊仙在后面将连天云引开,以天魔移踪术,将他捉弄个够,而且还故意现现身形,教连天云瞧上一眼,连天云狼狈而归,必定要将此番经过说出,但是李长青与齐智却明明瞧见我八弟这小天魔在前厅闹得大翻地覆,对连天云所说的话,怎能相信?连天云向来自命一字千金,只要说出话来,无人不信,这下却连他自家兄弟都不能相信了,连天云岂非连肚子都要被生生气破?马行虽已缓,但仍在冒雪前行,说话间又走了半里光景,突听道旁枯树上一人咯咯笑道:他非但肚子险些气破了,连人也几乎被活活气死。语声尖锐,如石划铁。沈浪转目望去,只见枯树积雪,哪有人影,但是仔细一瞧,枯树上竟有一片积雪活动起来,飘飘落在地下,却是个满身红衣,面戴鬼脸,不但打扮得与火孩儿毫无两样,便是身形也与他相差无几的红衣人,只是此人红衣外罩着白狐皮风氅,方才缩在树上,将风氅连头带脚一盖,便活脱脱是片积雪模样,那时连天云纵然在树下走过,也未见能瞧得出她。沈浪叹道:想必这就是天魔移踪术中的五色护身法了,我久已闻名,今日总算开了眼界了。红衣人花蕊仙笑道:区区小道,说穿了不过是一些打又打不得,跑也跑不快的小虫小兽身上学得来的,沈公子如此夸奖,叫我老婆子多不好意思?这保护之色,果真是天然淘汰中一些无能虫兽防身护命之本能,花蕊仙这番话倒委实说得但白的很。朱七七笑道:不想你竟早已在这儿等着,事可办完了?花蕊仙道:这次那连天云可真吃了苦头,我老婆子……突然间,寒风中吹送来一阵急这的马蹄声。朱七七皱眉道?是谁追来了?花蕊仙道:不是展英松,就是方千里。沈浪奇道:展英松,方千里为何要追赶于你?花蕊仙咯咯笑道:这可又是咱们七姑娘的把戏,无缘无故的,硬说瞧那镖旗不顺眼,非把它拔下来不可。朱七七娇笑道:可不是我动手拔的。火孩儿眼睛瞪得滚圆,大声道:是我拔的又怎样。那些老头儿追到这里,看朱八爷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花蕊仙笑道:好了好了,本来只有一个闯祸精,现在赶来个捣蛋鬼,姐弟两人,正好一搭一档,沈相公,你瞧这怎生是好?沈浪抱拳一揖,道:各位在这里准备厮打,人下却要告辞了。自马后一掠而下,往道旁纵去。火孩儿大呼道:沈大哥莫走。朱七七眼眶又红了,幽幽叹道:让他走吧,咱们虽然救过他一次性命,却也不能一定要他记着咱们的救命之恩呀?语声悲悲惨惨,一副自艾自怨,可怜生生的模样。沈浪顿住身形,跺了跺脚,翻身掠回,长叹道:姑奶奶,你到底要我怎样?朱七七破颜一笑,轻轻道:我要你……要你……眼波转了转,突然轻轻咬了咬樱唇,娇笑着垂下头去。风雪逼人,蹄声越来越近,她竟似丝毫也不着急,花蕊仙有些着急了。叹道:姑姑,这不是撒娇的时候,要打要逃,却得赶快呀。火孩儿道:自然要打,沈大哥也帮着打。沈浪缓缓踱步沉吟道:打么?……走到火孩儿身前,突然出手如风,轻轻拂了他的肩井穴。火孩儿但觉身子一麻,沈浪拦腰抱起了他,纵身掠上朱七七所骑的马背,反手一掌,拍向马屁股,健马一声长嘶,放蹄奔去。花蕊仙也只得追随而去,八条大汉唯朱七七马首是瞻,个个纵鞭打马,花蕊仙微一挥手,身子已站到一匹马的马股上,马上那大汉正待将马让给她,花蕊仙却道:你走你的,莫管我。她身子站在马上,当真是轻若无物,那大汉又惊又佩,怎敢不从。火孩儿被沈浪挟在肋下,大叫大嚷:放下我,放下我,你要是再不放下我,我可要骂了。沈浪微笑道:你若再敢胡闹,我便将你头发削光,送到五台山去,叫你当天法大师座前的小和尚。火孩儿睁大了眼睛道:你……你敢?沈浪道:谁说我不敢?你不信只管试试。火孩儿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再也不敢闹了。朱七七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想不到八弟也有服人的一天,这回你可遇着克星了吧。火孩儿道:他是我姐夫,又不是外人,怕他就怕他,有什么大不了,姐夫,你说对么?沈浪苦笑,朱七七笑啐道:小鬼,乱嚼舌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火孩儿做了个鬼脸,笑道:姐姐嘴里骂我,心里在却高兴的很。朱七七娇笑着,反过身来,要打他,但身子一转,却恰好扑入沈浪怀里。火孩儿大笑道:你们看,姐姐在乘机揩油了……只听风雪中远远传来叱咤之声,有人狂呼道:蹄印还新,那疯丫头人马想必未曾过去许久。要知风向西北而吹,是以追骑之蹄声被风送来,朱七七等人远远便可听到,而追骑却听不到前面的蹄声人语。沈浪打马更急,朱七七道:说真格的,咱们又不是打不过他们,又何必逃得如此辛苦。沈浪道:我也不是打不过你,为何不与你厮打?朱七七娇嗔道:嗯……人家问你真的,你却说笑。沈浪叹道:我何尝不是真的,须知你纵是武功较人强上什倍,这架还是打不得的。朱七七道:有何不能打?沈浪道:本是你无理取闹,若再打将起来,岂非令江湖朋友耻笑,何况那展英松与方千里,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你若真是与他们结下不解之仇,日后只怕连你爹爹都要跟着受累。朱七七嫣然一笑道:如此说来,你还是为着我的。沈浪苦笑道:救命之恩,怎敢不报。朱七七轻轻叹了口气,索性整个身子都偎入沈浪怀里,轻轻道:好,逃就逃吧,无论逃到何时,都由得你。火孩儿吱吱怪笑道:哎哟,好肉麻……一行人沿河西奔,自陇城渡河,直奔至沁阳,才算将追骑完全摆脱,已是人马俱疲,再也难前行一步。这时已是第二日午刻,风雪依旧。还来到沁阳,朱七七已连声叹道:受不了,受不了,再不寻家干净客栈歇歇,当真要命了。沈浪道:此地只怕还歇不住,若是追骑赶来。朱七七直着嗓子嚷道:追骑赶来?此刻我还管追骑赶来,就是有人追上来,把我杀了,割了,宰了,我也得先好生睡一觉。沈浪皱眉喃喃道: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朱七七道:你说什么?沈浪叹了口气,道:我说是该好生歇歇了。火孩儿做了个鬼脸诡笑道:他不是说的这个,他说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千……语声突然顿住,眼睛直瞪着道路前方,再也不会转动。这时人马已入城,沁阳房屋市街已在望,那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前方,突然婉蜒转过一道长蛇般的行列。一眼望去,只见数十条身着粗布衣衫,敞汗了衣襟的精壮汉子,抬着十七八口棺材,笔直走了过来。大汉们满身俱是煤灰泥垢,所抬的棺材,却全都是崭新的,甚至连油漆都未涂上,显然是匆忙中制就,看来竟仿佛是这沁阳城中,新丧之人太多,多的连棺材都来不及做了。道路两旁行人,早已顿住脚步,却无一人对这奇异的出丧行列瞧上一眼,有的低垂目光,有的回转头去,还有的竟躲入道旁的店家,似乎只要对这棺材瞧上一眼,便要惹来可怖的灾祸。火孩儿瞧得又是惊奇,又是诧异,连眼珠子都已瞧得不会动了,过了半晌才叹出口气,道:好多棺材。朱七七道:的确不少。火孩儿道:什么不少,简直太多了,这么多棺材同时出丧,我一辈子也未见过,嘿嘿,只怕你也未见过吧。朱七七皱眉道:如此多人,同时暴卒,端的少见得很,瞧别人躲之不及的模样,这里莫非有瘟疫不成。火孩儿道:如是瘟疫死的,尸首早已被烧光了。朱七七道:如非瘟疫,就该是武林仇杀,才会死这么多人,但护送棺材的人,却又没有一个像是江湖豪杰的模样。火孩儿道:所以这才是怪事呀。花蕊仙早已过来,她面上虽仍戴着面具,但别人只当顽童嬉戏,致未引人注目。朱七七转首问她:你可瞧得出这是怎么回事?花蕊仙道:不管怎样,这沁阳必是个是非之地,咱们不如……她还未说出要走的话来。朱七七却已瞪起眼睛,道:是非之地又如何?花蕊仙道:没有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喃哺道:是非之地,又来了两个专惹是非的脚色……唉,只怕又有热闹瞧了。朱七七只当没有听见,只要沈浪不说话,她就安心得很,待棺材一走过,她立刻纵上了长街。只见街上一片寂然,人人俱是闭紧嘴巴,垂首急行,方才的行列虽是那般奇异,此刻满街上却连个窃窃私议的入都没有,这显然又是大出常情之事,但朱七七也只当没有瞧见,寻了个客栈,下马打尖。那客栈规模甚大,想必是这沁阳城中最大的一家。此刻客栈冷冷清清,连前面的饭庄都寂无一人,已来到沁阳的行商客旅,都似乎已走得干干净净,还没有来的,也似乎远远就绕道而行,这沁阳此刻竟似已变成了个凶城。傍晚时朱七七方自一觉醒来,她虽然睡了个下午,却并未睡得十分安稳,睡梦之中,她仿佛听到外面长街之上,有马蹄奔腾往来不绝,此刻她一睡醒,别人可也睡不成了,匆匆梳洗过,她便直到隔避一间屋外,在窗外轻轻唤道:老八,老………第二声还未唤出口来,窗子就已被推开,火孩儿穿了一件火红短袄,站在临窗一张床上,笑道:我算准你也该起来了。朱七七悄声道:他呢?火孩儿皱了皱鼻子,道:你睡得舒服,我可苦了,简直眼睛都不敢阖,一直盯着他,他怎么走得了,你瞧,还睡得跟猪似的哩。朱七七道:不准骂人。眼珠子一一转,只见对面床上,棉被高堆,沈浪果然还在高卧,朱七七轻笑道:不让他睡了,叫醒他。火孩儿笑道:好。凌空一个筋斗,翻到对面那张床上,大声道:起来起来,女魔王醒来了,你还睡得着么?沈浪却真似睡死一般,动也不动。火孩儿喃喃道:他不是牛,简直有些像猪了……突然一拉棉被,棉被中赫然还是床棉被,那有沈浪的影子?朱七七惊呼一声,越窗而入,将棉被都翻到地上,枕头也甩了,顿足道:你别说人家是猪,你才是猪哩,你说没有阖眼睛,他难道变个苍蝇飞了不成?……来人呀,快来人呀……花蕊仙,黑衣大汉们都匆匆赶了过来,朱七七道:他……他又走了……一句话未说完,眼圈已红了。火孩儿被朱七七骂得厥起了小嘴,喃喃地道:不害臊,这么大的人,动不动就要流眼泪,哼,这……朱七七跳了起来,大叫道:你说什么?火孩儿道:我说……我说走了又有什么了不得,最多将他追回来就是。朱七七道:快,快去追,追不回来,瞧我不要你的小命……你们都快去追呀,瞪着眼发啥呆?只怕……只怕这次再也迫不着了。突然伏在床上,哭了起来。火孩儿叹了口气道:追吧……突见窗外人影一闪,沈浪竟飘飘地走了进来。火孩儿又惊又喜,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大声道:好呀,你是什么时候走的,害得我挨骂。沈浪微微笑道:你在梦里大骂金不换时,我走的……

只见金不换远远伸出木杖,将金无望身子挑起,笑道:大哥,在这里见着小弟,是否也曾觉得有点奇怪?这一声大哥当真把沈浪叫得吃了一惊,他再也想不到这两人竟是兄弟,不禁暗忖道:金不换那手段用来对付仇家,已嫌太过残忍,如今他竟用来对付他亲兄手足,那真是畜牲不如了。金不换笑道:我大哥只当这古墓中消息机关,天下再无人能破,却忘了他还有个兄弟,也是此道老手。金无望咬牙切齿,骂道:畜牲……畜牲,你怎地还不死?金不换道:似小弟这样的好人,老天爷怎舍得让我死,但大哥你一见面就咒我死,也未免太不顾兄弟之情了。金无望怒道:我爹爹将你收为义子,养育成人,又传你一身武艺,哪知你却为了爹爹遗下的些许产业,就想出千方百计来陷害于我,将我迫得无处容身,流亡塞外,历经九死一生……说到后来,他已气的声嘶力竭,无法继续。金不换微微笑道:你可知道如今我已是江湖中之仁义大侠,人称见义勇为,你却是那恶贼快活王手下,为搜刮金银的奴才,你胡乱造些谣言来诬害我,江湖中又有谁相信?我纵然将你杀了,江湖中人也必定要赞我大义灭亲……哈哈,那时大义灭亲,见义勇为金不换这名字被人唤将起来,便要更加响亮了。居然越说越是高兴,索性仰天大笑起来。金无望破口大骂,朱七七也忍不住骂道:恶贼,畜牲……沈浪忽然道:方千里,展英松等人,可是被金兄放了?金不换道:不错,沈相公你怎会猜到?沈浪微笑道:金兄将那些人放了,尽快退出古墓,那些人非但要对金兄感激不尽,还要将金兄当做普天下最大的英雄,日后非要在各地为金兄宣扬侠名,而且金兄再去寻他们时,自也是要银子有银子,要人有人,那岂非比在此间勒索于他们强的多了……唉,只可惜那一位金兄身在快活王属下,纵然想到此点,也不能用,只好眼睁睁地瞧着被你这位金兄专用了。金不换仰大大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沈相公也。沈浪拍掌道:这出戏金兄你演的当真精彩已极,小弟委实叹为观止,但却不知金兄眼巴巴地要小弟来瞧这出精彩好戏,为的是什么?金不换道:只因在下深知沈兄既然瞧得欢喜,少不得便要赏我这演戏的些小彩头,在下此刻正等着领赏哩。沈浪大笑道:小弟早知道这出戏万万不是白看的,金兄有何吩附,但请说出来便是。金不换道:沈相公端的是聪明人,只是……咯咯一笑,接道:却未免太聪明了些,是以在下一见沈兄之面,便对自己言道:既生金不换,何生沈相公?江湖中既有沈相公这样的人在,你金不换还有什么好混的?沈浪道:多蒙夸奖,感激感激。金不换道:在下虽非恶人,但为了往后的日子,也不能不存下要害沈相公之心,只是赁在下这份德行,却又害不到沈相公。沈浪笑道:金兄快人快语,端的可佩。金不换道:但到了今日,在下却有个机会来了。突然掠到朱七七身侧,微笑接道:沈兄请看,这位朱姑娘既有百万的身家,又是这般的冰雪聪明,花容月貌,却偏偏又对相公如此倾心,这岂非相公你上一辈子修得来的,此刻朱姑娘若是有了个三长两短,岂非可惜得很。沈浪故意笑道:朱姑娘好端端在这里坐着,又有徐少侠这样的英雄在一旁保护,怎会有什么三长两短,金兄说笑了。金不换道:不错,在下正在说笑。身子突然一倒,撞在朱七七身上,朱七七下颊便撞着了徐若愚掌中剑尖,雪白粉脸的肌肤之上,立时划破了一道血淋淋的创口,朱七七咬呀不语。徐若愚有些失色,金不换却大笑道:原来在下方才不是在说笑,沈相公可看见了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下方才那一跤若是跌得再重些,朱姑娘这一副花容月貌,此后只怕就要变作罗刹半面娇了。沈浪道:好险好险,幸亏……金不换面色突地一沉,狞笑道: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再装糊涂了,你若要朱七七平平安安走出这里,便得乖乖的答应我三件事。沈浪仍然笑道:金兄方才对小弟那般深情款款,此刻却翻脸便似无情,岂非要小弟难受的很。金不换冷冷一笑,也不说话,反手一掌,掴在朱七七脸上。沈浪面色一变,但瞬即笑道:其实金兄的吩咐,纵无朱姑娘这件事,小弟必定答应的,金兄又何苦如此来对付一个柔弱女子。金不换冷冷道:你听着,第一件事,我要你立誓永不将今日所见所闻说出去。沈浪道:这个容易,在下本就非长舌妇人。金不换道:第二件事,我要你今世永不与我作对……这个也答应么。好!面上突又兴起一丝诡秘的笑容,接道:但你答应的却未免太容易了些,在下委实有些不放心,金某一生谨慎,这不放心的事,是万万不会做的。沈浪道:金兄要如何才能放心?金不换突然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抛在沈浪面前,冷冷道:你若死了,在下自然最是放心得过,但我与你无冤无仇,怎忍要你性命,自是宽大为怀。语声微顿,目光凝注沈浪,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此刻我只要你一只执剑的有手,你若将右臂齐时断下,我便将朱七七平平安安,毫发不伤地送出这古墓。朱七七脸上鲜血淋漓,面颊也被打得青肿,但自始至终,都未曾皱一皱眉头,此刻却不禁骇极大呼道:你……你千万莫要答应他……话犹未了,金不换又是一掌掴在她面上。朱七七嘶声喊道:打死我……要他打死我……你千万不要管,快炔走吧……这些畜牲拦不住你的。沈浪腮旁肌肉,不住颤抖,口中却缓缓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下岂可随意损伤,何况在下右臂若是断去,金兄岂非立时便可要了在下性命?这个在下还……突然一跃而起。但他身子方动,金不换左手已一把抓住朱七七头发,有手衣袋里一抖,掌中又多了柄匕首,匕首直逼朱七七咽喉,冷冷地道:这位徐老弟还有些怜香惜玉之心,但我却是个不解风情的莽汉,只要手一动,这活生生的美人儿,便要变成冷冰冰的死尸了。沈浪双拳紧握,但脚下却是一步也不敢逼近。只见朱七七身子已被扯得倒下,胸膛不住起伏,一双秀目中,也已痛得满是泪光,但口中却仍嘶声呼道: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你……你快走吧……沈浪但觉心头如被针刺,情不自禁,颓然坐回椅上。金不换狞笑道:你心也软了么?……朱七七曾救过你一条性命,你如今拿条手臂来换她性命,又有何不可?沈浪木然而坐,动也不动。金不换道:你若不答应,我自也无可奈何,只有请你在此坐着,再瞧一出好戏……刀锋一落,朱七七胸前本已绷紧了的衣衫,突然两旁裂开,露出了她那晶莹如玉的胸膛,胸膛中央,一道红线,鲜血丝丝泌出,朱七七惨呼已变作呻吟,金不换刀锋却仍在向下划动,冷冷道:答应么?……朱七七呻吟着嘶声道:你……千万莫要答应,你……你手若断了……他们必定不会放过你性命的……走吧……金不换狞笑:你忍心见着你这救命恩人,又是情人这般模样?你忍心……口中说话,刀锋渐下,已划过朱七七莹白的胸膛,渐渐接近了她的玉腹香脐……那丝丝泌出的鲜血,流过了她丰满而颤抖的肌肤……雪白的肌肤,鲜红的血,交织着一幅凄艳绝伦,惨绝人寰的图画。沈浪突然咬一咬牙,俯身拾起了那柄匕首道:好!金无望仰天大笑道:你还是服了。朱七七嘶声惨呼:不要……不要……你的性命……就连金无望都已闭起眼睛不忍看,只因沈浪手掌已抬起,五指紧捏着匕首,指节苍白,青筋暴现,手掌不住颤抖,额上亦自布满青筋,一粒粒黄豆般大小的汗珠,自青筋中迸出。忽然间刀光一闪,当的一声发出,朱七七放声嘶呼……惨呼声中,竟是金不换掌中匕首被徐若愚一剑震脱了手。金不换怒喝道:你……疯了么?徐若愚面色铁青,厉声道:我先前只当你还是个人,哪知你却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牲,我徐若愚乃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岂能随你作这畜牲一般的事。语声不绝,剑光如虹,刹那间已向金不换攻出七剑。沈浪这惊喜之情自是非同小可,只见金不换已被那匹练般的剑光迫得手忙脚乱,当下一步窜到朱七七身侧,掩起她衣襟,朱七七惊魂初定,得入情人怀抱,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金不换又惊又怒大骂道:小畜牲,吃里爬外,莫非你忘了我们这次的雄图大计,莫非你忘了只要沈浪一死,朱七七还是你的……住手,还不住手。徐若愚紧咬牙关,一言不发,非但不住手,而且一剑快过一剑,他既有神剑手之名自非幸致,此番激怒之下,竟施展出他平时向不轻使之搜魂夺命追风七十二剑起来,顾名思意,这一种剑法自然招招式式俱是煞手,雪片般的剑光撒将开来,当有攫魂夺命之威。金不换人虽奸猾,武功却也非徒有虚名之辈可比,方才虽在惊怒下失却先机,此刻将丐帮绝技空手入白刃,十八路短截手一一施展开来,周旋在徐若愚怒涛般的剑光中,居然犹可反举。但见剑光闪动,人影飞舞,壁上灯光,被那激荡的剑风震的飘荡闪烁,望之有如鬼火一般。朱七七忍住哭声,抽咽着道:你……先莫管我,去将金不换那恶贼拿下……我……我将他抽筋剥皮,才能出口气。沈浪柔声道:好,你等着……方自飞身而起,但金不换急攻三招,退后三步,大喝道:住手,听我一言。徐若愚道:你已是瓮中之鳖,网中之鱼,还有什么话说?金不换笑道:我告诉你,你总有一日,要后悔的……身子忽然往石壁上一靠,只听咯的一声,石壁顿开,金不换一翻身,便滚了出去,等到徐若愚一剑追击而出,石壁已阖,锋利的剑刃,徒在石壁上划出一道火花。沈浪顿足道:该死,我竟忘了他这一着。徐若愚道:咱们追……忽听金无望缓缓道:这古墓秘道千变万化,你们追不到的。徐若愚怒道:你既然早知如此,方才为何不说出来?金无望冷冷道:你是我的兄弟,还是他是我的兄弟?沈浪苦笑一声,道:不错……这个徐兄也不可怪他……徐若愚仰天长叹,当的一声,长剑垂落在地。朱七七道:都是你不好,你若不先来顾我,他怎逃得了。沈浪苦笑着拥起她的肩头,柔声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要将此人擒来,放在你脚下,任你处置,让你出一出今天受的气。朱七七依偎在他怀中,眨了眨眼睛,忽道:其实,我现在已不大怎么恨他了……非但不恨他,甚至……甚至还有些要感激于他。沈浪奇道:这可连我也不懂了。朱七七道:若非他如此对我,我怎知你对我这么好,你平日对我那么冷冰冰的,但今日却肯为了我死……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算再吃些苦,也没关系。缓缓合起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但微泛嫣红的娇靥上,却已露了仙子般的微笑。徐若愚见她才经那般险难屈辱,此刻便已似乎忘怀,显见她全心全意,都已放在沈浪身上,只要沈浪对她好,她便已心满意足,至于别人如何对她,对她是好是坏,是凶是恶,她根本全不在意。一念至此,徐若愚不禁更觉黯然,垂首走到沈浪面前,长叹一声道:兄弟一念之差,以致力奸人所愚,此刻心中实是……沈浪朗声一笑,截断他的话,道:徐兄知过能改,这勇气岂是常人能及,从今之后,必成江湖一代名侠,小弟今日能得徐兄为友,实是不胜之喜。徐若愚道:既是如此,小弟……目光扫了朱七七一眼,突然住口不语,转过身子,大步快奔而出。沈浪急呼道:徐兄留步。徐若愚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但愿沈兄与朱姑娘白头偕老……语声未了,人已走的瞧不见了。朱七七嫣然笑道:这倒是个好人,将来我们要好好帮帮他的忙。沈浪苦笑道:你不要别人来帮你,已算不错了。金无望忽然冷冷道:别人都已走了,如今你无论要拿我怎样,是杀是剐,都请快快动手吧……沈浪微微一笑,右手拉起他左腕,左手却点开他的穴道。金无望反而怔住,沈浪微笑道:在下从不愿失礼于天下豪杰,金兄既是英雄,在下自当以礼相待。金无望目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但口中地冷冷道:我已是阶下之囚,还论什么英雄?沈浪微笑不语,却连抓住他左腕的手也放开了。朱七七吃了一惊,失色道:你…你……你不怕他跑了么?这句话还未说出,便被沈浪使了个眼色止住。但见金无望木立当地,竟然毫无逃跑之意,只是面上神色,忽青忽白,阴晴不定,突然咬了咬牙,大声道:我虽知你如此相待于我,必有所求,但你既以英雄之礼待我,我又怎能以小人之行径回报表于你,你要我怎样,只管说吧。沈浪含笑道:相烦兄台带路出了这古墓再说。金无望不再说话,拍开阿堵的穴道,取下壁间一盏铜灯,转身大步行去。沈浪背起朱七七,朱七七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不怕他逃走?沈浪道:此时此刻,他万万不会逃走的。朱七七叹了口气,道:你们男人的所作所为,有时是当真莫名其妙,就连我……我都有些越瞧越胡涂了。沈浪微笑道:你们女子的心意,世上又有几个男人知道。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一个也没有,连你在内,但……但我对你的心,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呢?沈浪仿佛没有听到,朱七七张开嘴,又想去咬他,但樱唇碰到他耳朵,却只是亲了亲,幽幽叹道:快些走吧。这句话说的虽比那句话轻得多,沈浪却听到了,笑道:还有个人在这里,你忘了么?朱七七瞪住那金无望点住穴道,晕卧在角落中的花蕊仙一眼,恨声道: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死在这里最好……过了半晌,但见沈浪身不动,突又推了一下:发什么呆,还不抱起她?沈浪失笑道:既然恨得她要死,却又要救她,有时爱得人发疯,却恨不得他快死……这就是你们女子的心意,谁能弄得懂?托起花蕊仙,大步而出,金无望手持油灯,果然还在前面呆立相候。朱七七目光一转,瞧不到阿堵,皱眉道:那小鬼呢?话犹未了,突听身后有人笑道:小鬼在这里。阿堵自转角处急奔而出,手上已多了个似是十分沉重的青布包袱,背后斜着一张奇形的长弓,弓身几乎比他身子还长,那包袱也比他腰围粗得多多,但阿堵行走起来,却仍然轻巧无比,显见得轻功也颇有根底。朱七七微笑付道:好个鬼精灵的孩子,老八见到他必定欢喜得很……一想到老八,心里不觉又是担心,又是气愤,恨恨道:老八若是有了三长两短,我不活活剥下花蕊仙的皮才怪。她一气愤起来,总是要剥别人的皮,其实真有人在她面前剥皮,她跑得比什么人都快。金无望手持油灯,当先而行,对这古墓之间的秘道,自是熟得很,灯光照耀下,沈浪这才看到古墓之中,建造的当真是气象恢宏,不输人间帝王的宫殿,那内部机关消息之巧妙,秘室地道之繁复,更是匪夷所思。沈浪念及当初建造的古墓工程之浩大,喟然叹道:这又不知是哪一位帝王的手笔?朱七七道:你怎知道这必定是帝王陵墓?沈浪叹道:若要建起这样一座陵墓,不但耗费的财力、物力必定十分惊人,而且还不知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且看这里一石一柱,甚至一盏油灯,有哪一件不是人类智慧、劳力与血泪的结晶,除了人间至尊帝王之外,又有谁能动用这许多人力物力,又有谁下的如此狠心……金无望突然冷冷道:你错了。沈浪怔了一怔,道:莫非这不是帝王陵墓?金无望道:非是人间帝王,而是武林至尊……语声微顿,沉声接道:九州王沈天君这名字你可听过?沈浪道:听……听过。金无望道:当今武林中人,只知道沈家乃是武林中历史最悠久的世家巨族,沈家子弟,两百年来经历七次巨大灾祸,而又能七次中兴家道的故事,更是脍炙人口,却不知百年前江湖中还有一世家,不但威望。财势、武功都不在沈家之下,而且历史之悠久,竟可上溯汉唐。沈浪脱口道:兄台说的,莫非是中原高氏世家。金无望道:不错,这陵墓正是高家最后一代主人的藏灵之地。沈浪道:最后一代主人?……莫非是高山青?金无望道:正是此人,此人才气纵横武功绝世,中原高家传至他这一代,更是兴旺绝伦,盛极一时,哪知此人到了晚年,竟忽然变的孤僻古怪,而且迷住神佛,以致废寝忘食,非但不惜耗费千万用以建造这古墓,而且还不令他后代子弟知道这古墓所在之地。朱七七忍不住道:这又是为的什么?难道他不想享受后辈的香火?金无望道:只因他迷信人死之后,若是将财产带进墓中陪葬,F世投身为人时,便仍可享受这些财富,是以他不愿后辈子孙知道他藏宝之地,便是生怕他的子孙们,将他陪葬之财宝盗去花用。朱七七奇道:但……但埋葬他的人,总该知道……金无望截口道:他未死之前,便已将全部家财,以及高家世代相传的武功秘笈,全部带入了古墓,然后将古墓封起,静静躲在墓中等死……朱七七骇然道:疯子,此人简直是个疯子。金无望长长叹息一声,道:但那相传数百年,历经十余年代,威望之隆,一时无两的武林世家,便就此断送在这疯子手上,后代的高家子弟,为了寻找这陵墓所在地,非但不愿再事生产,就连武功也荒废了,为此而疯狂的,两代中竟有十一人之多,传到高山青之孙时,高家人已将仅存的宅园林木典当干净,富可敌国的高姓子弟,竟从此一贫如洗,沦为乞丐,威赫武林的高门武功,也渐渐消失,渐渐绝传。说到这里,朱七七抬眼已可看到古墓出口处透入的天光,她深深吸了口气,心中非但无舒畅之意,反觉闷得十分难受。沈浪心中竟也是感慨丛生,长叹一声,黯然道:这只怪高家后代子弟,竟不思奋发方至沦落至此。朱七七道:若换了是我,知道祖先陵墓中有无穷尽之宝藏,我也什么事都不想做了,这本是人情之常,怎怪的了他们。沈浪唯有叹息摇头,走了两步,突又停下,沉声道:百年以来,可是从来无人入过这古墓?金无望道:我设计令人来开掘这古墓时,曾留意勘察,但见这占墓绝无外人踏人的痕迹,那高山青的灵枢,棺盖犹自开着一线,显见他还未完全阖起,便已气绝,高山青尸身早已成为枯骨,但棺木旁却还有他握在手中,死后方才跌落摔破的一只玉杯,他手掌还攀附着棺盖,最重要的是,墓中消息机关,亦无人启动过的痕迹……由此种种,我俱可判定百年间绝无人来过这里。沈浪皱眉道:既是如此,那些财物珠宝,武功秘笈,必定还留在这古墓之中,只是金兄未曾发现罢了。金无望冷笑道:这个倒可请阁下放心,墓中如有财宝,我必能找到,我此刻既未寻到任何财宝,这古墓中必是空无一物。沈浪默然良久,长叹道:若是别人来说此话,在下必定不会相信,但金兄如此说话,那想必再无疑问,只是……那些财宝究竟到哪里去了?莫非他根本未曾带入墓中?莫非他钱财全已用来建造这陵墓,根本已无存留?……他突然仰天一笑,朗声道:别人的财宝,我辛苦想他作甚?紧随金无望之后,一跃而出了古墓之外,风雪已霁,一轮冬日,将积雪大地映照的闪闪发光,有如银装玉琢一般。朱七七娇笑道:你就是这点可爱,无论什么事你都能提得起,放得开,别人必定要苦苦想上十年八年的事,你却可在转瞬间便已不入在心上……语声方住,突又娇呼道:但你可不能将我的老八也忘记了,快,快,快拍开花蕊仙的穴道,问问她究竟将老八藏到哪里去了?花蕊仙穴道解开身子仍是站立不稳,显见那神仙一日醉药力犹存,朱七七厉喝道:老八在哪里,快还给我。雪霁时,大地最是寒冷,朱七七身上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心里就不禁更为火孩儿担心。但她越是着急,花蕊仙却越是慢吞吞的,冷冷道:此刻我脑中昏昏沉沉,怎能想得了他在哪里呢?朱七七又惊又怒,道:你……你……我杀了你。花蕊仙道:你此刻杀了我也无用,除非等药力解开,恢复清醒,否则……沈浪突然截口道:你只管将老八放出来,在你功力未曾恢复之前,我必定负责你安全无恙……他早已看出花蕊仙老谋深算,生怕交出火孩儿后,朱七七等人纵不忍伤害于她,但她气力全无时,若然遇敌,性命也是不保,而她在未交出火孩儿之前,朱七七与沈浪自必定要对她百般维护。此刻沈浪一句话说破了她的心意,花蕊仙面色不禁为之一变,目光数转,寻思半晌,冷冷又道:我功力恢复之后又当如何?朱七七道:功力恢复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谁还留你不成。花蕊仙微一沉吟,但却冷冷道:随我来。经过半日时间,她药力已渐消失,此刻虽仍不能任意行动,但已可挣扎而行,朱七七自也能下来走了,但她却偏偏伏在沈浪背上,不肯下来,双手有了些劲儿,反而抱得更紧了。金无望相随而行,面上毫无表情,似是全无逃跑之意,阿堵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不时自言自语,喃喃道:要是我,早已走了,还跟着别人作什么?等着人宰割不成?!金无望也不理他,只当没有听到。花蕊仙沿着山崖走了十余丈远近,走到一方巨石旁,方自顿下脚步,道:搬开这石头里面有个洞,你那宝贝老八就在里面……哼!可笑我还用那白氅将他裹得好好的,岂非冤枉。朱七七见这洞穴果然甚是安全严密,暗中这才放了心,口中却仍冷笑道:冤枉什么?你莫忘了那白氅是谁给你的……沈浪,推呀。沈浪转首向金无望一笑,还未说话,金无望已大步行来,挥手一掌,向大石拍开,这一掌看来似是毫未用力,但那重逾三百斤的巨石,竟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掌,震得直滚了出去,沈浪脱口赞道:好掌……力字还未说出,语声突然顿住,朱七七失声惊呼,花蕊仙亦是变色——洞穴中空无一人,哪有火孩儿的影子?朱七七嘶声道:鬼婆子,你……你敢骗我。花蕊仙也有些慌了,道:我!我明明将他放在这里……朱七七厉声道:你明明什么?!老八明明不在这里你…你将老八藏到哪里去了?……给我。快还给我。花蕊仙急了,大声道:我为何要骗你,难道我不要命了……莫……莫非是他自己弄开了穴道,推开石头跑出去了。金无望冷冷道:他若是自己跑走,为何还要将洞口封起?朱七七道:是呀,何况他小小年纪,又怎会自己解开穴道……沈浪,杀了她,快为我杀了这鬼婆子。浓浪沉声道:此刻杀了她也无济于事,何况依我看来,花蕊仙倒也未曾说谎,你八弟只怕……唉!只怕已落人别人手中。花蕊仙叹道:还是沈相公主持公道……朱七七道:那……那怎么办呢,你快想个法子呀。沈浪道:此刻着急也无益,唯有慢慢设法……朱七七嘶声道:慢慢设法?老八小命只怕已没有了……你……你好狠的心,竟说得出这样的话……说着说着,又是泣不成声,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金无望微微皱眉,道:她也可以睡了。沈浪叹道:看来也唯有如此……金无望袍袖一场,袖角轻轻拂在朱七七睡穴之上,朱七七哭声渐渐低沉,眼帘渐渐阖起,片刻间便已入睡了。一连串泪珠,落在沈浪肩头,瞬息便自凝结成冰。金无望目光冷冷瞧着花蕊仙,一字字缓缓道:沈兄要将她如何处置?花蕊仙看到他这冰冷的目光,竟不由自主,机伶伶打了个寒噤,此刻在日色之下,她才瞧清这金无望之面容,当真是古怪诡异已极。他耳、鼻、眼、口若是分开来看,也与别人没什么不同,但双耳一大一小,双眉一粗一细,鼻子粗大如胆,嘴唇却薄如利刃,两只眼睛,分开了一掌之宽,左眼圆如铜铃,右眼却是三角形状,看来竟似老天爷造他时,一个不留意,竞将本该生在五六个不同之人面上的器官,同时生在他一个人面上了,妇人童子只要瞧他一眼,半夜睡觉时也要被噩梦惊醒。花蕊仙越是不想瞧他,越是忍不住要多瞧他一眼,但越多瞧他一眼,心头寒意便越重一分,她本待破口大骂金无望多管闲事,卑鄙无耻,但一句话到了嘴边,竟再也说不出来。阿堵睁大了眼睛,吃惊的瞧着他的主人,似乎在奇怪这平日从来未将何人瞧在眼里的金老爷,如今居然会对沈浪如此服贴。沈浪微微一笑,道:金兄若是换了在下,不知要将她如何处置?金无望冷冷道:杀之无味,带着累赘,不如就将她留在此处。花蕊仙大骇道:你……若将我留在此地不如杀了我吧。要知她此刻全身无力,衣衫单薄,纵无仇家再寻她的麻烦,但她无力御寒,只怕也要活活冻死。金无望冷笑道:原来掌中天魔,也是怕死的……接着。随手扯下了腰间丝绦,长鞭样抛了出去,花蕊仙伸手接过,却不知他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沈浪微笑道:金兄已饶了你性命,快把丝绦绑在手上,金兄自会助你一臂之力。金无望道:沈兄既无伤她之心,在下也只有带她走了。沈浪大笑道:不想金兄竟是小弟知己,竟能猜着小弟的心意。这时花蕊仙已乖乖的将丝绦绑着手腕,她一生伤人无数,只当自己必然不至怕死,但此番到了这生死关头之际,她才知道不怕死三字,说来虽然容易,做来却当真是艰难已极。金无望道:自古艰难唯一死,花蕊仙怕死,在下何尝不怕,沈兄放过在下一命,在下怎能忘恩负义?沈兄要去哪里,在下愿相随尽力。沈浪笑道:在下若非深信金兄是恩怨分明的大丈夫,又怎会对金兄如此放心?……在下领路前行,先远离此间再说。转身急行,金无望拉着花蕊仙相随在后,两人虽未施展轻功,但是脚步是何等轻健,只可怜花蕊仙跟在后面,还未走出一箭之地,已是嘴唇发青,面无血色。四野冷寂,乌鲁绝踪,但雪地上却满是杂乱的脚印,显见方千里,展英松等人必定走的甚是狼狈。沈浪举目凝去,只见这些足印,来时痕迹极浅,而且相隔距离最少也有五六尺开外,但足尖向着去路的痕迹,入雪却有两寸多深,相隔之距离也短了许多,又显见方千里等人来时脚步虽轻健,但去时却似受了内伤,是以举步甚是艰难。沈浪微一沉吟,回首笑道:金兄好高明的手段。金无望怔了一怔,道:相公此话怎讲?沈浪笑道:在下本在担心方千里等人去而复返再来寻朱姑娘复仇,如今他们既已被金兄所伤,在下便放心了。金无望道:在下并未出手伤了他们。沈浪不觉吃了一惊,忖道:此人既然如此说话,方千里等人便必非被他们伤,那……那却又是谁将他们伤了的?凭金不换的本事,又怎伤的了这许多武功高手?他越想越觉奇怪,不知不觉间放缓了脚步。但一路行来,终是走了不少路途,突见一条人影自对面飞掠而来,本只是淡淡灰影,眨眼间便来到近前,竟是那乱世神龙之女,铁化鹤之妻,面带伤疤的半面美妇,她怀抱着爱女亭亭,满面俱是惶急之色,一瞧见沈浪,有如见到亲人一般,骤然停下脚步,喘息着间道:相公可曾瞧见我家夫君了么?沈浪变色道:铁兄莫非还未回去?半面美妇惶急道:至今未有消息。沈浪道:方千里,胜滢,一笑佛等人……他话未说完,半面美妇已截口道:这些人岂非都是跟着相公一同探访墓中秘密去了,他们的行踪妾身怎会知道?沈浪大骇道:这些人莫非也未曾回去。他深知铁化鹤关心爱妻幼女,一获自由,必先赶回沁阳与妻女相会,此番既未回转,其中必然又有变故,何况方千里等数十人亦是不明下落,他们不回沁阳,却是到哪里去了?那半面美妇瞧见沈浪面上神情,自然更是着急,一把抓住沈浪的衣襟,颤声道:化鹤……他莫非已……沈浪柔声道:夫人且莫着急,此事……目光动处,语声突顿。那雪地之上,赫然竟已只剩下足尖向古墓去的脚印,另一行足尖向前的,竟已不知在何时中止了。沈浪暗道一声不好,也顾不得再去安慰那半面美妇,立时转身退回,金无望面沉如水,半面美妇目光莹然,亭亭紧紧勾着她的脖子,不住啼哭——一行人跟在沈浪身后,走回一箭之地,突听沈浪轻呼一声:在这里了。金无望凝目望去,但见那行走向沁阳去的零乱脚印,竟在这里突然中断,那老老少少几十人,竟似在这里突然平地飞上天去了。半面美妇嘶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沈浪沉声道:铁兄与方千里,一笑佛等俱都已自古墓中脱险,一行人想必急着赶回沁阳,但到了这里……到了这里……那一行人到了这里怎会失踪?竟究遇着什么惊人的变故,沈浪亦是满头雾水,百思不解,只得长叹一声,住口不语。那半面美妇究竟非同凡妇可比,虽在如此惶恐急痛之下,眼泪并未流出,但她凝目瞧了雪地上足印几眼,只见这行足印既未转回,亦未转折,果然似自平地升天一般——她虽然镇走,却也不禁越瞧越是奇怪,越瞧越是惊惶,连手足都颤抖起来,骇极之下,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金无望与沈浪对望一眼,这两人平日都可称的是料事如神之辈,但此刻竭尽心力,用尽智慧,却也猜不出是怎么回事来。两人平日若是迷信鬼神,便可将此事委诸于鬼神之作祟,他两人平日若是愚钝无知,也可自解说为:此事其中必有古怪,只是我想不出来罢了。但两人偏偏却是头脑冷静,思虑周密之人,片刻间已想过无数种解释,其中绝无任何一条理由能将此事解释得通。他两人既不迷信鬼神,又深信此事自己若不能想通,别人更绝计想它不出,这才会越想越觉此事之诡异可怕,两人对望一眼,额上都不禁泌出了冷汗。到了这时,那半面美妇终于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垂首道:贱妾方寸己乱,此事该如何处理,全凭相公作主了。沈浪笑道:这其中必定有个惊人的阴谋,在下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如何处理,但望夫人此刻且莫作无谓之伤悲,且与在下……突听一声嘶哑的呼喝,道:铁大嫂莫听这人的鬼话,他身旁那厮便是快乐王的门下,也就是这次在古墓中捣鬼的人,姓沈的早就与他串通好了,铁大哥,方大侠以及数十位武林朋友们却早已被这两人害死了,我见义勇为金不换可以作证。这嘶哑的呼声,正是金不换发出来的,他躲在道旁远远一株树下,正指手划脚,在破口大骂。他身旁还有四人,却是那不败神剑李长青,气吞斗牛连天云,与惜语如金的冷家兄弟。原来李长青等人风闻沁阳城的怪事,便连夜赶来,却恰巧遇着了正想无事生非的金不换,此刻李长青虽还保持镇静,连天云却早已怒形于色,厉声喝道:难怪我兄弟猜不出这姓沈的来历,原来他竟然是快乐王的走狗,冷三,咱们这次可莫要放过了他。那半面美妇本还拿不定金不换言语可是真的,此刻一听仁义庄主人竟然也是如此说话,心下再无迟疑,咬一咬牙,一言未发,一双纤纤玉手,却已拍向沈浪胸膛,掌势之迅急奇诡,较那震山掌皇甫嵩高明何止百倍?沈浪怀中虽抱着着一人,但身形一闪,便险险避过,他深知此刻已是万万解说不清,是以口中绝不辩白。金不换更是得意,大骂道:你瞧这厮终究还是承认了吧,铁大嫂,你手下可莫要留情……连老前辈,你也该快动手呀。连天云怒道:老夫岂是以多为胜之辈。金不换冷笑道:对付这样的人,还能讲什么武林道义?连老前辈你且瞧瞧,坐在那边雪地中的是什么人?连天云一眼瞧见了花蕊仙,目光立刻被怒火染红,暴喝一声,扑将上去,突见一个煞眉煞脸的灰袍人,横身拦住了他去路,连天云怒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挡路。金无望冷冷的瞧着他,也不说话,连天云劈面一拳打了过去,金无望挥手一掌,便化开了他拳势。连天云连攻五拳,金无望双掌飞舞,专切他脉门,脚下却仍半步未让,连天云怒极大喝道:花蕊仙是你什么人?!金无望冷冷道:花某与我毫无干系,但沈相公既已将她托付于我,谁也休想伤她。雪地上的花蕊仙虽被拖的浑身发疼,此刻面目上却不禁流露出感激之色,但见连天云须发怒张,瞬息间又攻出了九拳之多。气吞斗牛连天云虽在衡山一役中将武功损伤了一半,但此刻拳势施展开来,却是刚猛威勇,无与伦比。拳风虎虎,四下冰雪飞激,金无望却仍是屹立当地,动也不动,那边李长青越瞧越是惊奇,他固是惊奇于金无望武功之高强,却更是惊奇于沈浪之飘忽,轻功之高绝,怀中纵然抱着一人,但身形飞掠在雪地上,双足竟仍不留丝毫脚印,半面美妇掌力虽迅急,却也休想沾得他一片衣袂。金不换瞧得眉飞色舞,别人打得越厉害,他便是越开心,忍不住又道:冷大、冷三,你们也该上去帮帮忙呀,难道……话声未了,忽然一道强锐之极的风声扑面而来,冷三右腕上那黑黝黝的铁钩已到了他面前。金不换大骇之下,凌空一个斜斗,堪堪避开,怒喝道:你这是作什么?冷三道:凭你也配支使我。说了七个字后,便似已觉说的大多,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金不换气得目瞪口呆,却也将他无可奈何。这时雪地上两人已对拆了数十招之多,沈浪与金无望两人仍是只有闪避绝未还手,沈浪虽有累赘,幸好半面美妇怀中也抱着一人,是以他身法尚流动自如,那边金无望却已有些对连天云刚烈的拳势难以应付,只因有守无攻的打法,委实太过吃力,除非对方武功相距悬殊,否则定是必败之局。李长青眼观六路,喃喃地道:这少妇必是塞外神龙之女柳伴风,不想她武功竟似已不在华山玉女之下,她夫婿铁化鹤身手想必是不凡,由此可见,江湖中必更定还有甚多无名的英雄……但她夫妻终究是名家之后,这少年却又是谁?倒委实令人难以猜测。要知沈浪自始至终都未施出一招,别人自然无法瞧出他武功,李长青目光转向金无望瞧了半晌,双眉更是愁锁难展。突见那半面美妇柳伴风倒退数步,她早已打得香汗淋漓,胸中也喘息不住,但仍未沾着沈浪一片衣袂,此刻,戟指娇叱道:你……你为何不还手?沈浪道:在下与夫人素无冤仇,为何要还手?柳伴风道:放屁,此事若不是你做的,人到哪里去了,你若不解说清楚……沈浪苦笑道:此事连在下都莫名其妙,又怎能解说得出?柳伴风顿足道:好,你……你……咬一咬牙,放下那孩子——亭亭早已吓得哭不出了,此刻双足落地,才放声大哭起来,柳伴风瞧瞧孩子,瞧瞧沈浪,目中亦是珠泪满眶,突然弯下身子抱起她女儿,也轻轻啜泣起来。沈浪仰天长叹一声,道:真象难明,是非难分,叫我如何自处,夫人你若肯给在下半月时间,我必定探出铁大侠的下落。柳伴风霍然抬起头来,目光凝注着他。那边金不换又想发话,却被冷大、冷三四道冰冷锐利的目光逼得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只见柳伴风目光不眨,过了半晌,突然道:好!我在沁阳等你。沈浪转向李长青,道:前辈意下如何?李长青沉吟半晌,微微一笑,道:我瞧冷家兄弟对你颇有好感,想必也不愿与你动手,只是我那三弟……唉,除非你能将花蕊仙留下。沈浪道:在下可担保她绝非是伤金振羽一家的凶手。连天云虽在动手,耳朵也未闲着,闻言怒喝道:放屁,老夫亲眼见到的……沈浪截口道:前辈可知道当今天下,已有许多绝传的武功重现江湖,前辈可知道安阳五义乃是死在紫煞手下,铁化鹤却绝未动手,在下今日不妨将花蕊仙留下,但在真象未明之前,前辈却必需担保不得伤害于她。李长青手捻长髯,又自沉吟半晌,慨然道:好,老夫便给你半月之期,半月之后,你且来仁义庄一行,铁夫人也可在敝庄相候。柳伴风手拭泪痕,点了点头,李长青轻叱道:三弟还不住手。连天云猛攻三拳,后退六步,目光仍忍不住狠狠的瞪着金无望,金无望仰首向天,只当没有见到。金不换忍不住大喝道:沈浪虽可放走,但那厮可是快乐王手下,却万万放不得的。沈浪道:你留得下他么?金不换怔了怔,道:这……这……沈浪一字字缓缓道:无论他是否快乐王门下,但各位既已放过在下,便也不得难为于他,在下若无他相助,万难寻出事情真象。李长青叹道::那位兄台若是要走,本无人能拦得住他……突然一挥袍袖,道:事已决定,莫再多言,相烦铁夫人扶起那位花夫人,咱们走吧。沈浪向冷家兄弟含笑抱拳,冷大、冷三枯涩的面容上,似有笑容一闪,但目光望见金不换,笑容立时不见了。金不换干咳一声,远远走在一边,更是不敢接触别人的目光,李长青瞧了他一眼,忍不住摇头叹息。人群都已离去,阿堵方自一挑大拇指,又大声赞道:沈相公果然够朋友,危难时不肯抛下我师傅,难怪师傅他老人家肯对沈相公如此买帐了。沈浪微微笑道:好孩子,你要知道唯有患难中才能显得出朋友交情。阿堵道:但阿堵却不懂,相公你怎肯将那……那姓金的轻轻放过?沈浪叹道:我纵要对他有所举动,李二侠也必要维护于他。阿堵点了点头,沈浪忽然又道:在下尚有一事想要请教金兄,不知……金无望不等他话问出来,便已答道:快乐四使唯有在下先来中原,但在下并未假冒花蕊仙之名向人出手,那金振羽是谁杀的,在下亦不知情。他事先便能猜出沈浪要问的话,沈浪倒不奇怪,但他说的这番话,却使沈浪吃了一惊,呆了半晌,喃喃道:既是如此,那金振羽等人又是谁下手杀的?除了快乐王一门之外,江湖中难道还有别人能偷学到武林中一些独门秘技。金无望沉声道:想来必是如此,还有……塞外神龙之不传秘技紫煞手,快乐门下除了一人之外,谁也未去练它,而那人此刻却远在玉门关外,是以安阳五义若是被紫煞手所伤,在下亦是全不知情。沈浪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骇然道:在下平日自命料事颇准,谁知今日却事事都出了在下意料之外,但……但那安阳五义乃是自古墓中负伤而出,若非金兄下的毒手,那古墓中难道还有别人在么?此人是谁?他又怎会学得别人的独门武功。金无望叹道:局势越来越见复杂,看来江湖大乱,已在眼前了。沈浪暗然道:火孩儿不知去向,铁化鹤等数十高手平白失踪。杀害金振羽等人之真凶难寻,江湖中除了快乐王外居然还有人能窥及他人不传秘技……这些事其中无一不是含有绝大之隐秘,此刻每件事又都在迷雾之中,绝无半点头绪,却要我在半个月里如何寻得出其中真象。若是换了别人,此刻当真是哭也哭不出了,但沈浪叹息半晌,眉字立又开朗,仰天笑道:如今距离限期还有十五日之多,整整一百八十个时辰,我此刻便已担忧起来,当真要教金兄见笑了。他大笑着挥手前行,走了几步,但见金无望兀自站着发怔,不禁后退一步,含笑唤道:金兄何苦……语声未了,心头突有灵光一闪,急忙又后退了几步,目光瞧向金无望。两人对望一眼,面上俱是喜动颜色,再不说话,大步向古墓那边走了过去,阿堵又惊又奇,忍不住间道:这是做什么?沈浪道:走路的人既不能上天入地,但脚印偏偏突然中断,除了那些人走到这里又倒退着走回去,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阿堵恍然大悟道:不错,他们若是踩着原来的脚印退回,别人自然看不出来……难怪这些脚步踩的这么深,这么零乱,原来每个脚印他们都踩过两次。要知踩过两次的脚印,自然要比平时的深,也乱的多了。金无望道:在下此刻只有一事不解,那些人如此做来,为的自是要混乱别人的眼目,但他们究竟要骗谁呢?沈浪道:要骗的自是你我,在下不解的是铁化鹤怎会连自己妻女都不愿见了,这除非……金无望目光一闪,道:除非这些人都已受了别人挟持,那人为了要将这数十高手俱都劫走,是以才令他们如此做法,布下疑阵,好让别人疑神疑鬼,再也猜不到他们的下落,但……但……但此人竟能要这数十高手乖乖的听命于他,非但跟着他走,还不惜倒退着走,这岂非太过不可思议。沈浪道:别人还倒罢了,那人能令铁化鹤别绝自己妻女,确是不可思议,除非……除非他能有一种奇异的手段,来迷惑别人的神智。金无望拍掌道:正是如此,否则他纵有天大的武功,能掌握别人的生死,但这些生性居傲的武林豪杰,也不见得人人都肯听命于他。两人一面说话,目光一面在雪地上搜索,眼见已将走回古墓,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停下了脚步。只见那边雪地左旁,白雪狼藉一遍,再往前面,那零乱的脚印便浅了许多,也整齐了许多。金无望道:那些人必是退到这里,便自道旁上车,车后必缚有一大片枯枝,车马一走,枯枝便将雪地上的车辙痕迹扫了。两人骤然间将一件本似不可解释的事解释通了,心胸间俱是舒畅无比,但方过半晌,金无望又不禁皱眉道:此人行事如此周密,又能将数十高手迷走,在下实想不出江湖中有谁是如此厉害的角色。沈浪沉吟道:金兄可知道天下武林中,最擅那迷魂摄心大法的人是谁?金无望想也不想,道:云梦仙子。沈浪道:不错,那云梦仙子,昔年正是以天下最毒之暗器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慑心催梦大法,名震江湖,纵是武林中顶尖高手,遇着这云梦仙子也只有俯首称臣,只是她那天云五花绵委实太过险毒霸道,江湖豪杰便只记得她名字中那云字,反将梦字忘了。金无望道:但……但云梦仙子已去世多年……沈浪沉声道:柴玉关既可诈死还生,云梦仙子为何不可?一面说话,一面自怀中摸出一道铁牌,接道:金兄可认得这是什么?金无望眼角一一瞥,面色立变,骇然道:天云令。沈浪道:不错,这正是云梦仙子号令群魔之天云令。金无望道:相公是自何处得来的?沈浪道:古墓入口处那石桌上得来的,先前在下以为此令必是金兄所有,如今看来,将此令放在石桌上的,必定也就是以那紫煞手击毙安阳五义的人,此番将方千里等武林高手带走的,想必也就是她。金无望失色道:此人一直在那古墓之中,在下竟会全然不知,而在下之一举一动,想来却都不能逃过她的耳目……此人是谁,难道真是那云梦仙子?他想到那古墓中竟有个鬼魅般无形无影的敌人在随时窥伺着他,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全身毛孔,都不禁为之悚栗。浪沈沉声道:此人是否云梦仙子?云梦仙于是否真的重现江湖?她将铁化鹤等人俱都带走,究竟又有何诡谋?铁化鹤等人此刻究竟已被她带去哪里?杀死金振羽等人的凶手,是否也是她?……哦,这些疑团在下都必须在半月里查出端倪,不知金兄可愿助在下一臂之力?金无望接道:相公心中所疑之事,件件都与在下有关,这些凝团一日不破,在下便一日不能安枕。沈浪道:既是如此,金兄随我来,好歹先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至于日后你我是友是敌?此刻不妨先放在一边。金无望肃然道:正是如此。两人追踪那枯枝扫过的雪迹,一路上倒也有些蛛丝马迹可寻,金无望目光四顾,微微叹道:幸好这满地大雪,看来他们是西去了。沈浪也皱眉道:这些人若是行走人烟繁多之处,必定惹人注目,但西行便是太行山,一路都荒僻的很。金无望道:他们人多,车马载重,必走不快,你我加急赶路,说不定今日便可赶上他们也未可知。但两人追到日暮时分,却仍未发现有可疑的车马,路上只要遇着行人,金无望便远远走开,由沈浪前去打听,只因他生怕金无望怪异的相貌,吓得别人不敢开口,只是一路上沈浪却也未打听出什么,有人根本什么也未瞧见,有人固是瞧见车马行过,但若再问他究竟是几辆车?几匹马?车马是何形状?赶车的人是何模样?那人便也瞠目不知所答了。

七姑娘眼波转来转去,在他两人面上打转,冷冷的听他两人一搭一档,将话说完,突然娇笑道:好,这样才像条汉子………徐若愚大喜,忖道:金兄果然妙计。口中道:你既知如此,从今而后,便该莫再目中无人才是。他胸膛虽然挺得更高,但语气却不知不觉有些软了。七姑娘笑道:我从今以后,可再也不敢小瞧两位了。徐若愚忍不住喜动颜色,展颜笑道:好说好说。七姑娘娇笑道:两位商量商量,见我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小孩,怎会是两位的对手,于是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要给我些颜色瞧瞧,这样能软能硬,见机行事的大英雄大豪杰,江湖上倒也少见得很,我怎敢小瞧两位。她越说笑容越甜,徐若愚却越听越不是滋味,脸涨得血红,呆呆地怔在那里,方才的得意高兴,早已跑到九霄云外。金不换冷冷道:一个妇道人家,说话如此尖刻,行事如此狂做,也难为你家大人是如何教导出来的。七姑娘道:你可是要教训教训我?金不换道:不错,你瞧徐兄少年英俊,谦恭有礼,就当他好欺负了?哼哼!徐兄对人虽然谦恭,但是最最瞧不惯的,便是你这种人物,徐兄你说是么?徐若愚道:嗯嗯……咳咳……七姑娘伸出纤手,拢了拢鬓角,微微笑道:如此说来,就请动手呀。火孩儿一手拉着那落拓少年衣角,一面大声道:就凭这吃耳光的小子,哪用姑娘你来动手。金不换道:你两人一齐上也没关系,反正……一张脸始终是阴阳怪气,不动神色的断虹子突然冷笑,截口道:金不换,你可要贫道指点指点你?金不换干笑道:在下求之不得。断虹子道:活财神家资亿万,富甲天下,但数十年来,却没有任何一个黑道朋友敢动他家一两银子,这为的什么,你可知道?金不换笑道:莫非黑道朋友都嫌他家银子已放得发了霉不成?越说越觉得意,方待放声大笑,但一眼瞧见断虹子铁青的面色,笑声在喉咙里滚了滚又硬生生咽了下去。断虹子寒着脸道:你不是不愿听么?哼哼,你不愿听贫道还是要说的,这只因昔日武林中有不少高人,有的为了避仇,有的为了避祸,都逃到活财神那里,活财神虽然一钱如命,但对这些人却是百依百顺,数十年来,活财神家实已成了卧虎藏龙之地,不说别人,就说今日随着朱姑娘来的这位小朋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你要教训别人,莫要反被别人教训了。金不换指着火孩儿道:道长说的就是她?断虹子道:除她以外,这厅中还有谁是小朋友。金不换忍不住放声大笑道:道长说的就是她?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就凭这小怪物,纵然一生出来就练武功,难道还能强过中原武林七大高手不成?断虹子冷冷道:你若不信,只管试试。金不换道:自然要试试的。捋起衣袖,便要动手。雄狮乔五突地一卷衣袖,但袖子才卷起,便被花四姑轻轻拉住,悄悄道:五哥你要作啥?乔五道:你瞧这厮竟真要与小孩儿动手?哼哼,别人虽然不闻不问,但我乔五却实在看不上眼了。花四姑娘微笑道:别人不闻不问,还可说是因那位七姑娘太狂傲,是以存心要瞧热闹,瞧她到底有多大本事?但是李老前辈亦是心安理得,袖手旁观,你可知道为了什么?难道他老人家也想瞧热闹不成?乔五皱眉道:是呀,在下本也有些奇怪……花四姑悄声道:只因李老前辈,已经对那穿着红衣裳的小朋友起了疑心,是以迟迟未曾出声拦阻。乔五大奇道:她小小年纪,有何可疑之处?花四姑道:我一时也说不清,总之这位小朋友,必定有许多古怪之处,说不定还是……唉!你等着瞧就知道了。乔五更是不解,哺喃道:既是如此,我就等吧……只见金不换捋了半天衣袖,却未动手,反将徐若愚又拉到一旁,叽叽咕咕,也不知说的什么?再看李长青,断虹子,大法大师几人的目光,果然都在瞬也不瞬地望着那火孩儿,目光神色,俱都十分奇怪。乔五瞧子那火孩儿两眼,暗中也不觉动了疑心,忖道:这孩子为何戴着如此奇特的面具,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瞧他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为何说话却这般老气?火孩儿只管拉着那落拓少年,落拓少年却是愁眉苦脸,七姑娘冷眼瞧了瞧金不换,眼皮立刻转向落拓少年身上,再也没有离开。金不换将徐若愚拉到一边,恨声道:机会来了。徐若愚道:什么机会?金不换道:扬威露脸的机会,难道这你都不懂,快去将那小怪物在三五招之间击倒,也好教那目中无人的厂头瞧瞧你的厉害。徐若愚道:但……但那只是个孩子,教我如何动手?金不换冷笑道:孩子又如何,你听那鬼道人断虹子将她说得那般厉害,你若将她击倒,岂非大大露脸?徐若愚沉吟半晌,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微笑,摇头道:金兄,这次小弟可不再上你的当了。金不换道:此话怎讲?徐若愚道:我若与那孩子动手,胜了自是理所应该,万一败了却是大大丢人,所以你不动手,却来唤我。金不换冷冷道:你真的不愿动手?徐若愚笑道:这露脸的机会,还是让给金兄吧。金不换目光凝注着他,一字字缓缓道:你可莫要后悔。徐若愚道:绝不后悔。金不换叹了口气,冷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冷笑转过身子,便要上阵了。徐若愚呆望着他,面上微笑也渐渐消失,转目又瞧了那位七姑娘一眼,突然轻唤道:金兄,且慢。金不换头也不回,道:什么事??徐若愚道:还……还是让……让小弟出手吧。金不换道:不行,你不是绝不后悔的么?徐若愚满面干笑,呐呐道:这……这……金兄只要今天让给小弟动手,来日小弟必定重重送上一份厚礼。金不换似是考虑许久,方自回转身子,道:去吧。徐若愚大喜道:多谢金兄。纵身一掠而出。金不换望着他背影,轻轻冷笑道:看来还像个角色,其实却是个绣花枕头,一肚子草包,敬酒不吃,吃罚酒,天生的贱骨头。徐若愚纵身掠到大厅中央,大声道:徐某今日为了尊敬仁义庄三位前辈,是以琴剑俱未带来,但无论谁要来赐教,徐某一样以空手奉陪。七姑娘这才自那落拓少年身上收回目光,摇头笑道:这小子看来又被姓金的说动……火孩儿将那落拓少年一直拉到七姑娘身前,道:姑娘,你看着他,莫要放他走了,我去教训教训那厮。七姑娘撇了撇嘴冷笑道:谁要看着他?让他走好了。说话间却已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勾住了落拓少年的衣袖。落拓少年轻轻叹道:到处惹事,何苦来呢?七姑娘道:谁像你那臭脾气,别人打你左脸,你便将右脸也送给别人去打,我可受不了别人这份闲气。落拓少年苦笑道:是是,你厉害……嘿,你惹了祸后,莫要别人去替你收拾烂摊子,那就是真的厉害了。七姑娘嗔道:不要你管,你放心,我死了也不要你管。转过头不去睬他,但勾着他衣袖的两根手指,仍是不肯放下。只见火孩儿大摇大摆,走到徐若愚面前,上上下下,瞧了徐若愚几眼,嘻嘻一笑,道:打呀,等什么?徐若愚沉声道:徐某本不愿与你交手,但……火孩儿道:打就打,哪用这许多噜嗦。突然纵身而起,扬起小手一个耳光向徐若愚刮了过来。这一着毫无巧妙之处,但出手之快,却是笔墨难叙。徐若愚幸好有了金不换前车之鉴,知道这孩子说打就打,是以早已晴中戒备,此刻方自拧身避开,否则不免又要挨上一掌。火孩儿嘻嘻笑道:果然有些门道。口中说话,手里却未闲着,红影闪动间,一只小手,狂风般拍将出去,竟然全不讲招式路数,直似童子无赖的打架一般的招式,招式之间,却偏偏瞧不出有丝毫破绽,出手之迫急,更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徐若愚似已失却先机,无法还手,但身形游走闪动于红影之间,身法仍是从容潇洒,教人瞧得心里很是舒服。女诸葛花四姑悄悄向乔五道:你瞧这孩儿是否古怪?乔五皱眉道:这样的打法,俺端的从未见过。花四姑道:这正是教人无法猜得出她的武功来历。乔五奇道:莫非说这孩子也大有来历不成?花四姑道:没有来历的人,岂能将徐若愚逼在下风。乔五微微颔首,眉头皱得更紧。过了半晌,花四姑又自叹道:这孩子纵不愿使出本门武功,但徐若愚如此打法,只怕也要落败了。乔五目光凝注,亦自颔首道:徐若愚若非如此喜欢装模作样,武功只怕还可更进一层。原来徐若愚自命风流,就连与人动手时,招式也务求潇洒漂亮,难看的招式,他死了也不肯施出。火孩儿三掌拍来,左下方本有空门露出,花四姑与乔五俱都瞧在眼里,知道徐若愚此刻若是施出一招铁牛耕地,至少亦能平反先机。哪知徐若愚却嫌这一招铁牛耕地身法不够潇洒花俏,竟然不肯使出,反而施出一招毫无用途的风吹御柳。金不换连连摇头,冷笑道:死要漂亮不要命……但心中仍是极为放心,只因徐若愚纵难取胜,看来也不致落败。花四姑喃喃道:不知李老前辈可曾瞧出她的真相。转目望去,却见冷三扶着个满面病容的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李长青身侧,目光也正在随着火孩儿身形打转,又不时与李长青悄悄交换个眼色。李长青沉声道:大哥可瞧出来了么?病老人齐智沉吟道:看来有七成是了。雄狮乔五越听越是糊涂,忍不住道:到底是什么?花四姑叹了口气,道:你瞧这孩子打来虽无半点招式章法,但出手间却极少露出破绽,若无数十年武功根基,怎敢如此打法?乔五皱眉道:但……但她最多也不过十来岁年纪……花四姑截口道:十来岁的孩子怎会有数十年武功恨基,除非……她年纪本已不小,只是身子长得矮小而已,总是戴上个面具,别人便再也猜不出她究竟有多少年纪。乔五喃喃道:数十年武功根基……身形长得如童子……心念突然一动,终于想起个人来,脱口道:是她。花四姑道:看来有八成是了。乔五动容道:难怪此人有多年未曾露面,不想她竟是躲在活财神家里。他瞧了天法大师一眼,语声压得更低:不知天法大师可曾瞧出了她的来历?若也瞧出来了,只怕……花四姑道:何止天法大师,就是柳玉茹,断虹子,若是真都瞧出她的来历,只怕也……话声戛然而顿。但见天法大师魁伟身形,突然开始移动,沉肃的面容上,泛起一层紫气,一步步往徐若愚与火孩儿动手处走了过去。七姑娘眼波四转,此刻放声喝道:…快。火孩儿方自凌空跃起,听得这一声快字,身形陡然一折,双臂微张,凌空翻身,直扑徐若愚。这一招不但变化精微,内蕴后着,威力之猛,更是惊人。李长青耸然变色,失声呼道:飞龙式。呼声来了,徐若愚已自惊呼一声,仆倒在地。但他成名毕非幸致,身手端的矫健,此刻虽败不乱。燕青十八翻,身形方落地面,接连几个翻身,已滚出数丈开外,接着一跃而起,身上并无伤损,只是痴痴的望着火孩儿,目中满是惊骇之色。七姑娘娇喝道:走!一千拉着那落拓少年,一一手拉起火孩儿,上待冲将出去,突听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声如宏钟,震人耳鼓,宏亮的佛号声中,天法大师威猛的身形已挡住厂她们的去路。他身形宛如山岳般峙立,满身袈裟,无风自动,看来当真是宝象庄严,不怒臼威,教人难越雷池一步。七姑娘话也不说,身形一转竞又待自窗口掠出,但人影闪动间,冷三、断虹子、柳玉茹、徐若愚、金不换,五人竟都展动身形,将他二人去路完全挡住,五人俱是面色凝重,隐现怒容。落拓少年轻叹一声,悄然道:你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明知别人必将瞧出她的来历,还要将她带来这里。七姑娘幽幽瞧厂他一眼,恨声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要找你,我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事都敢做。两句话工夫,大法大师,冷三等六人已展开身形,将七姑娘,落拓少年,火孩儿三人团团围在中央。七姑娘面上突又泛起娇笑,道:各位这是作什么?天法大师沉声道:姑娘明知,何必再问。七姑娘回首道:李二叔,瞧你的客人不放我走啦,在你老人家家里有人欺负我,你老人家不也丢人么?李长青瞧了齐智一眼,自己不敢答话,齐智目光闪动,一时间竟也未开口,事态显见已是十分严重。群豪亦都屏息静气,等待着这江湖第一智者回答,只因人人都知道这老人一字千金,说出的话更是永无更改。过了半晌,只听齐智沉声道:敝庄建立之基金,多蒙令尊慨捐,朱姑娘要来要去,谁也不得拦阻。七姑娘暗中松了口气,天法大师等人却不禁耸然变色。哪知齐智语声微顿,瞬即缓缓接道:但与朱姑娘同来之人,却势必要留在此间,谁也不能带走。七姑娘眨了眨眼睛,故意指着那落拓少年,笑道:你老人家说的可是他么?他可并未得罪过什么人呀?齐智道:不是。七姑娘道:若不是他,便只有这小孩子了,她只是我贴身的小丫头,你老人家要留她下来,侍候谁呀?齐智面色一沉,道:事已至此,姑娘还要顽笑。七姑娘道:你老人家说的话,我不懂。齐智冷笑道:不懂?……冷三,去将那张告示揭下,让她瞧瞧。语声未了,冷三已自飞身而出。七姑娘拉着落拓少年的手掌,已微微有些颤抖,但面上却仍然带着微笑,似是满不在乎。瞬息间冷三便又纵身而入,手里多了张纸,正与那落拓少年方才揭下的一模一样,只是更为残破陈旧。齐智伸手接了过来,仰首苦笑道:这张告示在此间已贴了七年,不想今日终能将它揭下。七姑娘又自眨了眨眼睛,道:这是什么?齐智道:无论你是否真的不知,都不妨拿去瞧瞧。反手已将那张纸抛在七姑娘足下。七姑娘目光回转一眼,拾起了它,道:你两人也跟着瞧瞧吧。蹲下身子,将落拓少年与火孩儿俱都拉在一处,凑起了头。只见告示上写的是:花蕊仙,人称上天入地,掌中天魔,乃昔日武林十三天魔之一,自衡山一役后,十三天魔所存唯此一人而已。只因此人远在衡山会前,便已销声匿迹,江湖中无人知其下落。此人年约五十至六十之间,身形却如髫龄童子,喜着红衣,武功来历不详,似得六十年前五大魔宫主人之真传,平生不使兵刃,亦不施暗器,但轻功绝高,掌力之阴毒,武林中可名列第六,五台玉龙大师,华山柳飞仙,江南大侠谭铁掌等江湖一流高手,俱都丧生此人掌下。十余年前,武林中便风传此人已死于黄河渡口,唯此一年来,凡与此人昔日有仇之人,俱都在寅夜被人寻仇身遭惨死,全家老少无一活口,致死之伤,正是此人独门掌法,至今已有一百四十余人之多,只因此人含毗必报,纵是仇怨极小,她上天入地,亦不肯放过,仁义庄主人本不知凶手是她,曾亲身检视死者伤口,证实无误。据闻此人幼年时遭遇极惨,曾被人拘于笼中达八年之久,是以身不能长而成侏儒,因而性情大变,对天下人俱都怀恨在心,尤喜摧残幼童,双手血腥极重,暴行令人发指,若有人能将之擒获,无论死活酬银五千两整,绝不食言,仁义庄主人谨启。七姑娘手中拿着这张告示,却是瞧也未瞧一眼,目光只是在四下悄悄窥望,只见门外八骑士,俱已下马,手牵马缰木立不动。天法大师等人,神情更是激动,似是恨不得立时动手,只是碍着仁义庄主人,是以强忍着心头悲愤。七姑娘目光转来转去,突然偷个空附在落拓少年耳畔,耳语道:今日我和她出不出得去,全在你了。落拓少年目光重落在告示上,缓缓道: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可施。声音自喉间发出,嘴唇却动也不动。七姑娘恨声道:你不管也要你管,你莫非忘了,是谁救你的性命?你莫非忘了,别人是如何对你的?落拓少年长叹一声,闭口不语。只见七姑娘亦自长长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子,道:这位掌中天魔,手段倒真的毒辣得很。齐智沉声道:姑娘既然知道,如何还要维护于她?七姑娘瞧了那火孩儿一眼,叹道:看来他们已经将你看做那花蕊仙了。火孩儿道:这倒是个笑话?七姑娘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落拓少年,缓缓道:不管是不是笑话,我都知道她七年来绝未离开过我身边一步,她若能到外面去杀人,你倒不妨砍下我的脑袋。她这话虽是向大家说的,但眼睛却只是盯着那落拓少年,落拓少年干咳一声,垂下了头。天法大师厉声道:无论七年来凶杀之事是否花蕊仙所为,但玉龙师叔之血海深仇,本座今日再也不肯放过。柳玉茹大声道:不错,我姑姑……我姑站眼眶突然红了,顿着脚道:谁要是敢不让我替死去的姑姑报仇,我……我就和他拼了。她这话也像是对大家说的,但眼睛却也只是瞪着七姑娘一人。金不换悄悄向徐若愚使子个眼色,徐若愚大声道:徐某和花蕊仙虽无旧仇,但如此凶毒之人,人人得而诛之。火孩儿冷笑道:手下败将,也敢放屁。徐若愚面上微微一红,金不换立刻接口道:徐兄一时轻敌,输了半招,又算得什么?徐若愚道:不错,徐某本看她只是个髫龄童子,怎肯真正施出杀手。七姑娘冷冷笑道:她若真是掌中天魔你此刻还有命么?呸!自说自话,也不害臊。徐若愚脸又一红,金不换冷笑道:不错,花蕊仙武功的确不弱,但为武林除害,我们也不必一对一与她动手。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大伙儿一齐上,看她真的能上天入地不成?李长青长叹一声,道:依我良言相劝,花夫人还是束手就缚的好,朱姑娘也不必为她说话了。七姑娘眼波转动,顿足道:你老人家莫非真认为她是花蕊仙么?李长青道:咳……咳,你还要强辩?七姑娘道:她若不是,又当怎地?金不换大声道:你揭下她那面具,让咱们瞧瞧,她若真是个孩子,就让李老前辈向她赔礼。他抢先说话,事若作对,他自家当然最是露脸,事若有错,也是别人赔礼,吃亏的事见钱眼开金不换是万万不会做的。七姑娘跺足道:好,就揭下来,让他们瞧瞧。火孩儿大声道:瞧着!喝声未了,突然反手揭下那火红的面具。众人目光动处,当真吃了一惊,这火红的面具下,白生生一张小脸,那有半点皱纹,果真是童子模样,万万不会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七姑娘咯咯笑道:各位瞧清楚了么,这孩子只是皮肤不好,吹不得风,才戴这面具,不想竟开了这么多成名露脸的大英雄们一个玩笑。娇笑声中拉着落拓少年与火孩儿,大摇大摆走了出去。群豪目瞪口呆,谁也不敢阻拦于她。只见七姑娘衣衫不住波动,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身子在抖,但一出厅门,她脚步便突然加快了。突听齐智锐声喝道:慢走……莫放她走了。慢走两字喝出,七娘立刻离地掠起,却在落拓少年手腕上重重拧了一把,等到齐智喝道:莫放她走。七姑娘与火孩儿已掠到马鞍上,娇呼道:小没良心的,我两人性命都交给你了。娇呼声中,天法大师与柳玉茹已飞身追出,他两人被齐智一声大喝,震得心头灵光一闪,闪电般想起了此事之蹊跷,此刻两人身形展动,掌上俱已满注真力。七姑娘已掠上马鞍,但健马尚未扬蹄,怎比得武林七大高手之迅急,眼见万万无法冲出庄门的了。落拓少年失魂落魄般立在当地,但闻身后风声响动,天法大师与柳玉茹一左一右,已将自他身旁掠过。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之间,落拓少年叹息一声,双臂突然反挥而出,右掌骈起如刀,左掌藏在袖中,他虽未回头,但这一掌一袖,却俱都攻向天法大师与柳玉茹必救之处,恰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天法大师,柳玉茹顾不得追人先求自保,两人掌上本已满蓄真力,有如箭在弦上,此刻回掌击出,那是何等力道。柳玉茹冷笑道:你这是找死。双手迎上少年衣袖,天法大师面色凝重,吐气开声,右掌在前,左掌在后,双掌相叠,赤红的掌心迎着了落拓少年之手背,只听勃,勃两声闷响,似是还山后密云中之轻雷,众人瞧得清楚,只道这少年在当世两大高手夹击之下,必将骨折尸飞。哪知轻雷响过,柳玉茹竟脱口惊呼出声,窈窕的身子,竟被震得腾空而起,无法大师蹬,蹬……蹬……连退七步,每一一步踩下,石地上都多了个破碎的脚印,脚印越来越深,显见天法大师竟是尽了全力,才使得身形不致跌倒。再看那落拓少年,身形竟藉着这回掌一击之势,斜飞而出,双袖飘飘,夹带劲风,眼见便要飘出庄门之外。七姑娘亦自打马出门,轻叱道:起!右擘反挥,火孩儿身形凌空直上,左手拉着七姑娘右掌,右手一探,却抓住了落拓少年的衣袖,健马放蹄奔出,火孩童,落拓少年也被斜斜带了出去,两人身形犹自凌空,看来似一道被狂风斜扯而起的两色长旗。群豪虽是满心惊怒,但见到如此灵妙的之身法,却又不禁瞧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追出,只见柳玉茹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地面,胸膛仍是急剧起伏。天法大师勉强拿桩站稳,面上忽青忽白,突然一咬牙关,嘴角却泌出了一一丝鲜血,他方才若是顺势跌倒,也就罢了,万不该又动了争强好胜之心,勉强挺住,此刻但觉气血翻涌,受的内伤竟不轻。这时八条大汉已掠上了那七匹健马,前三后四、分成两排,缓步奔出,他们并未放蹄狂奔,正是要以这两道人马结成之高墙,为主人挡住追骑,只因他们深知庄中的这些武林豪雄,对他们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毒手。齐智抓着李长青肩头,抢步而出,顿足道:追,追!再迟就追不上了。目光瞧着断虹子。断虹子干咳一声,只作未听见。齐智目光转向徐若愚,徐若愚却瞧着金不换,金不换干笑道:我两人与她又无深仇,追什么?这些人眼见那落拓少年那般武功,天法大师与柳玉茹联手夹击,犹自不敌,此刻怎肯追出,齐智长叹一声,连连顿足,喃喃道:七大高手若是同心协力,当可纵横天下,怎奈……怎奈都只是一盘散沙,可惜……可惜……雄狮乔五浓眉一挑,沉声道:那人揭下面具,明明只是个髫龄童子,不知前辈为何要追她?齐智叹道:在她面具之下,难道就不能再戴上一层人皮面具,十三魔易容之术,本是天下无双的。乔五怔了一怔,恍然道:原来如此……金不换算定此刻别人早已去远,立刻顿足道:唉,前辈为何不早些说出……唉,徐兄,咱们追去吧。拉起徐若愚,放足狂奔而出。花四姑摇头轻笑道:徐若愚被此人缠上,当真要走上霉运了。乔五道:待俺上去瞧瞧。一跃而去。花四姑道:五哥,你也照样会上当的……但乔五已自去远,花四姑顿了顿足,躬身道:前辈交待的事,晚辈决不会忘记……她显然极是关心乔五之安危,不等说话完,人已出门,一阵风吹过,又自霏霏落下雪来。柳玉茹呆呆地出神了半晌,也不知心里想的什么,突然走到天法大师面前,道:大师伤势,不妨事么?天法大师怒道:谁受了伤?受伤的是那小子。柳玉茹叹道:是……我五台,华山两派,不共戴天之仇人已被逸走,大师若肯与我联手,复仇定非无望,不知大师意下如何?天法大师厉声道:本座从来不与别人联手。袍袖一拂,大步而出,但方自走了几步,脚下便是个踉跄。柳玉茹嘴角笑容一闪,赶过去扶住了他,柔声道:风雪交集,大师可愿我相送一程?天法大师呆子半晌,仰天长长叹息一声,再不说话。风雪果然更大,齐智瞧着这七大高手,转眼间便走得一干二净,身上突然感到一阵沉重的寒意,紧紧掩起衣襟,黯然道:武林人事如此……唉……左手扶着冷三,右手扶着李长青,缓缓走回大厅中。李长青道:七大高手,虽然如此,但江湖中除了这七大高手外,也未必就无其他英雄。齐智道:唉……不错……唉,风雪更大了,关上门吧……李长青缓缓回身,掩起了门户,只听风雪中隐约传来那冷三常醉的歌声:风雪漫中州,江湖无故人,且饮一杯酒,天涯……咳……咳咳……天涯洒泪行……歌声苍凉,满含一种肃索落魄之情。李长青痴痴地听了半晌,目中突然落下泪来,久久不敢回身……金不换拉着徐若愚奔出庄门,向南而奔。徐若愚目光转处,只见蹄印却是向西北而去,不禁顿住身形,道:金兄,别人往西北方逃了,咱们到南边去追什么?金不换大笑道:呆子,谁要去追他们?咱们不过是藉个故开溜而已,再耽在这里,岂非自讨无趣么?徐若愚身不由主,又被他拉得向前直跑,但口中还是忍不住大声道:说了去追,好歹也该去追一程的。金不换冷笑道:徐兄莫非未瞧见那少年的武功,我两人纵然追着了他们,又能将人家如何?徐若愚叹了口气,说道:那少年当真是真人不露相,想不到武功竟是那般惊人,难怪七姑娘要对他……对他那般模样了。金不换眯起眼睛笑道:徐兄话里怎地有些酸溜溜的?徐若愚脸一红,强辩道:我……我只奇怪他的来历。金不换道,无论他有多高武功,无论他是什么来历,但今日他实已犯了众怒,仁义三老,天法大师,迟早都放不过他去。话声未了,雪花飞卷中,突见十余骑,自南方飞驰而来,马上人黑缎风氅,被狂风吹得斜斜飞起,骤眼望去,宛如一片乌云贴地卷来。金不换眼睛一亮,笑道:这十余骑人强马壮,风雪中如此赶路,想必有着急事,看来我的生意又来了。说话间十余匹马已奔到近前,当先一匹马,一条黑凛凛铁塔般的虬髯大汉,扬起丝鞭,厉叱道:不要命了么?闪开。金不换横身立在道中,笑嘻嘻道:我金不换正是不想活了,你就行个好把我踩死吧。虬髯大汉丝鞭停在空中,呼啸一声,十余骑俱都硬生生勒住马缰,虬髯大汉纵身下马,赔笑道:原来是金大侠,展某急着赶路,未曾瞧见侠驾在此,多有得罪,该死该死。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金不换目光上上下下瞧了几眼,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威武镖局的展英松总镖头,总镖头如此匆忙,敢情是追强盗么?展英松叹道:展某追的虽非强盗,却比强盗还要可恶,不瞒金大侠,威武镖局虽不成气候,但蒙两河道上朋友照顾,多年来还未失过风,哪知昨夜被个丫头无缘无故摘了镖旗,展某虽无能,好歹也要追着她,否则威武镖局这块字号还能在江湖上混么?金不换目光转了转,连瞎了的那只眼睛都似发出了光来,微微笑道:总镖头说的可是个穿白衣服的大姑娘,还有个穿红衣服的小丫头?展英松神情一震,大喜道:正是,金大侠莫非知道她们的下落?金不换不答话,只是瞧着展英松身上的黑缎狐皮风氅,瞧了几眼,叹着气道:总镖头这件大氅在哪里买的,穿起来可真威风,赶明儿我要发了财,咬着牙也得买他一件穿穿。展英松呆了一呆,立刻将风氅脱了下来,双手捧上,赔笑道:金大侠若不嫌旧,就请收下这件……金不换笑道:这怎么成?这怎么敢当?口中说话,手里却已将风氅接了过来。展英松干咳着,说道:这区区之物算得什么,金大侠若肯指点一条明路,展某日后必定还另有孝敬……金不换早已将风氅披在身上,这才遥指西北方,道:大姑娘,小丫头都往那边去了,要追,就赶快吧。展英松道:多谢。翻身上马,呼啸声中,十余骑又如乌云般贴地向北而去。徐若愚看得直皱眉头,摇首叹道:金兄有了那少年的皮裘,再穿上这风氅,不嫌大多了么?金不换哈哈笑道:不多不多,我金不换无论要什么,都只会嫌少,不会嫌多……咦,奇怪,又有人来了。徐若愚抬头看去,只见风雪中果然又有十余骑连袂飞奔而来,这十余骑马上骑士,有的身穿锦衣皮袍,有的急装劲服,声势看来远不及方才那十余骑威风,但是健马还远在数丈开外,马上便已有人大呼道:前面道中站着的,可是见义勇为金大侠么?几句话呼完,马群便已到了近前。徐若愚暗惊忖道:此人好税利的目光。只见那喊话之人,身躯矮小,须发花白,穿着件长仅及膝的丝棉袍子,看来毫不起眼,直似个三家村的穷秀才,唯有一双目光却是炯炯有神,亮如明星。金不换格格笑道:七丈外,奔马背上都能看清楚我的模样,武林中除了神眼鹰方千里外还有谁呢?矮老人已自下马,拂须大笑说道:多年不见,一见面金兄就送了顶高帽子过来,不怕压死了小弟么?金不换目光一扫,道:难得难得,想不到除了方兄外,扑天雕李挺李大侠,穿云雁易如风易大侠也都来了。左面马上一条身形威猛之白发老人,右边马上一条身穿锦袍,颔下五绺长髯的颀长老人,也俱都翻身下马,抱拳含笑道:金兄久违金不换道:江湖人言,风林三鸟自衡山会后,便已在家纳福,今日老兄弟三个全都出动,难道是出来赏雪么?矮老人方千里叹道:我兄弟是天生的苦命,一闲下来,就穷得差点没饭吃,只好扬起大竿子,开场收几个徒弟,骗几个钱吃饭,苦捱了好几年,好容易等到大徒弟倒也学会几手庄稼把式去骗人,我们)块老骨头就想偷个懒,把场子交给了他们,只道从此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收钱,哪知……唉,昨天晚上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个病丫头,无怨无仇,平白无故的竟将那场子给挑了,还说什么七姑娘看不得这种骗人的把式。金不换,徐若愚对望一眼,心里又是好气,又觉好笑,忖道:原来那位七姑娘竟是个专惹是非的闯祸精。方千里叹了口气,又道:我的几个徒弟也真不成材,竟被那个疯丫头打得东倒西歪哭哭啼啼地回来诉苦,咱们三块老废料,既然教出了这些小废料,好歹也要替他们出口气呀,没法子,这才出来,准备就算拼了老命,也得将那疯丫头追上,问问她为什么要砸人饭碗?徐若愚不等金不换说话,赶紧伸手指着西北方,大声道:那些人都往那边去了,各位就快快追去吧。方千里上下瞧了他一眼,道: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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