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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诚却对自己说,张大明和肖云同时叫起来

澳门新葡新京,1“……也许,是上天注定,注定我和她相遇、相识、相爱,而后,又痛苦的分离……不,还不能说是分离,而是这样一种既离未离的状态。“我们的相遇既偶然又必然。说偶然,是我们原来素不相识,说必然,又和我的性情职业有关。肖云了解一些我的性格,我往往爱关心一些和自己无关的事,写文章,也往往关注社会底层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发现不公正的事情,往往就诉诸笔端。这往往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可我怎么也改不了。“我和她相遇,也是基于这样的原因。“不知你们看过那篇文章没有,是七年前发表的,好多报纸都转载过,当时社会反响很大。标题是《冰清玉洁少女不幸受辱,横行霸道公子逍遥法外》,那篇文章的主人公就是她,当时,我还在都市报工作……”志诚心里一动,猛然想起,自己当年看过这篇文章,看完还很气愤,和弟兄们议论了好几天。可那时还不认识他,平时看报也只是看内容,不注意记者的名字,原来是他写的……什么,主人公是谁?是她……“她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孩儿,家里很穷,可是长得很漂亮,学习也很好。出事那年,她正在乡里的中学读高一。就因为长得漂亮,被乡里开小车的司机看到眼里。一天晚上,这位司机喝醉后,带着两个酒肉朋友,开车闯进校园,硬把正在上晚自习的她课堂里拽出来,塞进车里,拉到野地里糟蹋了……”可能是往事不堪回首吧,他停下来。志诚却被提醒,一下想起那篇文章的细节,是的,是这么回事……虽然已经事隔多年,可现在一听仍然非常气愤,呼吸也急促了。“这是一起非常明显的重大强xx案,而且性质特别恶劣,证据也可以说确凿,因为好几个同学目睹女孩儿被劫持,并迅速报告了老师,还有人听到了女孩儿的呼救声。可是,受害的女孩儿却无处伸冤。因为那个司机是当地一位县领导的公子,加上他事后做了很多工作,最后,居然变成了女孩儿作风有问题,是她主动勾引司机和他那两个同伙的,因此构不成强xx罪。三个恶棍拘了几天就逍遥法外了,而女孩却被泼了一身污水,不但受到污辱,心灵也受到巨大伤害。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几次自杀,都因为家人及时发现未遂。”“这……她父母为什么……他们没控告吗?还有那些证人,那些目睹的同学!”“他们……”张大明叹口气,又苦笑一声,边解释边往下讲:“他们当然告了,哪个父母能容忍这种事啊?可他们只是普通农村老百姓,不识几个字,能搬得动一个县领导吗?你是警察,对中国的司法现实应该比我了解吧,特别在一些山高皇帝远的基层,情况就更严重。那些证人……怎么说呢,也不能怪他们,他们都是普通学生,都是普通农村孩子,他们即使能顶住,背后的父母也顶不住……总之,后来他们都改口了,或者说没看见,或者跟行为人说的一样!”“这……”志诚刚要问就把话收回去了。张大明说的不错,自己当警察八年多,这种事经过的也多了,同样一件事情,一起案件,因为当事人的身份不同,最后的处理结果往往有天壤之别。为此,自己和弟兄们也总是牢骚满腹,怨气重重,可又一点办法没有。而老百姓不理解,还往往把罪责归于公安机关,归罪于警察,其实,很多时候,公安机关也无能为力呀,警察也是人,也在人的制约下呀!“应该说,她的父亲还是有骨气的。”张大明继续讲下去。当地告不赢,他就到处上访告状,可一个普通百姓,能力实在有限,告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任何结果,还把家告得更穷了。有一次外出告状归来,连吃饭钱都没有了,不得不向人乞讨……也是命里注定吧,正好碰上了外出采访的我。当时,他向我要钱,只要五块钱,说买点吃的。我随便问了一下他为什么乞讨,他就说了女儿的事儿,说着说着流泪了。开始我还以为他说假话,这年头骗子太多,有不少乞丐都是骗子,让人什么都不敢相信……后来我越听越象真的,心就被牵动了,决定和他一起回家,去当地做一番调查。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了她。他又停下来,好象又回到与她相见之时。志诚和肖云都没有催促。片刻后,他又开口讲了起来。“我永远忘不了初次看到她的情景。当时,她正是豆蔻年华,可却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憔悴,双目幽幽,犹如枯井,一副对生活绝望的神情。我一看到她就知道这事是真的,要知道,她才十七岁呀,如果不是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是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她父亲把我介绍给她时,她用幽幽的眼神瞥了我一下,苍白如雪的脸颊现出了一丝红晕,然后把头掉向旁边,泪水就滴落下来。“就这样,我开始了询问,她开始什么也不说,只是哭,后来在我耐心启发下,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完后,开始慢慢讲述整个过程,果然和他父亲说的一样。我努力控制着感情,又开始调查别人,村里人都夸她是个好姑娘,学习好,作风正派,根本不可能去勾引那些流氓。后来,我又到学校调查,老师和同学们对她评价也很好。开始,那些证人也不敢说实话,我就采取秘密调查方式,反复做他们的工作,渐渐弄清了真相。果然,他们都是在威胁利诱下做的伪证,有的还说明,办案的警察和检察官都逼他们说假话。当然,在调查中也经历了一些风险,可终究被我查清了真相。后来,我们报社又派了其他记者介入此案,在掌握确凿证据后,在报纸上发表了长篇报导,引起很大社会反响,也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接着,上级公安政法机关介入,这起案件终于查清了,罪犯受到了惩处。虽然处得还偏轻,可终究判了几年徒刑,而办错案的警察和检察官也受到了行政处分。这些事,当时不少新闻媒体都报导过,你们可能看见了。”他长出一口气停下来,志诚和肖云也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片刻后,肖云迫不及待地问:“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跟她结合的?”“后来……”张大明苦笑一声:“案子虽然翻了过来,冤也算伸了,可她受到伤害是无法平复的。”停了停,“从那件事情上我才知道,一个女孩儿受到这样的伤害,往往就毁了她的一生。经过这样的事,她再无法回学校上学了,再加上罪犯家人亲属的威胁,使她在当地无法生活下去……当她再次要寻短见之后,她父亲哭着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就再次来到她的身旁。她父母说,我在身边的时候,她就安定了很多,我一离开,她就失去了安全感。这使我产生了一种道义上的责任感。我想,她是在当地受害的,心理上对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安全感,最好让她到外地去生活一段时间。可是,她家没有这样的地方可去。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责任感所使,我把她带到了省城。”他又停下来,好象在思索下边怎么讲。静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2“把她带来后我才知道自己做事欠考虑,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的命运负责,谈何容易呀。首先,我必须给她找个工作,让她能够生活下去。一开始,我通过熟人,在一家饭店给她找了个服务员的工作。虽然工资低,可供吃供住,对她这样从乡下来的女孩儿应该说比较合适。一开始她干得还不错,老板反映,她特别勤快,服务态度也好,为人也本分,可不久就对她有了意见。原来,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不敢接近那些酒喝多了的男顾客。你们都知道,饭店里男顾客远远多于女顾客,而且,有几个顾客不喝酒的?喝多的也屡见不鲜。可她一看到这种情景就躲得远远的,连菜都不敢上。另外,有些品行不端的顾客酒后往往爱占女服务员的便宜,动手动脚的,她更受不了这个,有一次,一个男人的手刚挨到她,她就惊叫起来,还把手里的菜盘摔了……就这样,她干了不久就不得不离开了。“后来,我又给她联系了一个单位,是在一家私人开的时装商店的当售货员,供住,还负责一顿午饭,可同样干的时间不长。因为有些男顾客对她过份亲热……对了,我还没说过,她长得确实很漂亮,属于小家碧玉形,有些腼腆,也很清纯。初看可能不觉得什么,可非常耐看,越看越觉得出色。而凡销售服装的商店,都要求女售货员穿销售的商品,以此吸引顾客。她穿上高档时装后,一下就把美衬托出来,再加上她那不苟言笑的忧郁神情,更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所以,她那个柜台销售情况特别好,老板也非常满意。可是,由于一些男顾客常借故接近她,她又突然辞职不干了。老板非常惋惜。“我没有怪罪她。不过,接受了这两次教训,我决心给她找一个有安全感的单位。为这个我下了很大功夫,先买了台二手电脑,让她学打字。她挺聪明,一个多月打字速度就比我快了。后来,我托朋友给她找了个打字员工作。虽然仍然是雇佣性质,可那是个挺象样的机关,接触的人相对也层次较高。我又在比较偏僻的地方租了个平房让她住,每月房租二百多元,我也没让她花,还买了几件餐具和煤气灶让她起火。房东是一对老夫妇,人也挺好。我也时常去看她,对那老夫妇说是她的哥哥。因为我也是单身,住宿舍,吃食堂,所以,有时就和她一起吃顿饭。每次我在她那儿吃饭时,她就特别高兴,脸上少见地露出笑容,苍白的两颊也生出了红晕。想起那段日子,真是挺有意思的……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长久。有一个星期天,我去看她,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好象是刚哭过不久,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过了几天,帮助介绍工作的朋友找到了我。”“怎么回事?”张大明刚停下,肖云就迫不及待地问。张大明苦笑一声,停了片刻说:“原来,她打工的单位有一个青年看上了她,对方的条件非常优越,父亲是局级干部,小伙子长得也挺帅,是正式干部。可是,她总是躲避人家,通过别人介绍,又被她一口回绝了,也不说什么理由。可那个青年不死心,就通过我的朋友来跟我谈。”“我知道,这对她是件好事,如果那个青年真的爱她,条件又那么好,她也就有了一个归宿,我的责任也就到头了。可不知为什么,听了这些话之后,我心里却泛起一种怪怪的滋味,好象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平时没有注意到它多么珍贵,现在,当别人要把它拿走时,才发现它原来在你的心里很重要……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而是克制住这种感觉,把这事跟她谈了,她听完后眼里又有了泪水,对我说:‘张大哥,我知道你为我操了很多心,花了很多钱,让我下辈子报答你吧……明天我就回家。’“我当然不能让她走,如果真让她回家,那她这一生可能就完了。我又哄又劝。可是,她说什么也不再去那个单位上班了。这时,我所在的都市报领导知道了这件事,就雇她当了勤杂工。这回,她终于稳定下来,因为我就在她的身边。报社对她不错,让她在一个楼梯间里搭了张床,吃饭在报社食堂。她的工作不是很累,也就是搞一搞公共卫生,给社长、主编打个水什么的。很快,同志们都了解了她的情况,对她都挺照顾的。她工作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经常主动做些本职以外的事,领导和同志们对她也挺满意。当然,我那个办公室的卫生都由她包了。每当忙过之后,她就躲到楼梯间里看书看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安全感渐渐增强,脸上也有了一些红润。不过,除了我,她还是尽量避免跟别人打交道。”“可是,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她不可能这样度过一生,经过认真的考虑,我动员她重新上学,先上高中补习,然后考大学。我说这话的时候,距她受害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还记得,她听了我这话,先是脸上一亮,接着又暗淡下来,我告诉她,一切不用她担心,上学由我来供,只要她努力学习,能够考上就行。她听完后流着眼泪答应了。于是,她又辞去了报社的工作,又在我租的一间民房里住下来,一下又变成了女学生。那些日子,她学得很刻苦,起早贪黑的。可是,尽管她很聪明,农村的教学质量终究没法和省城比,基础上就差距很大,再加上她已经一年多没上学了,所以,最后只差两分没够大本,但是,被省内一家大专录取了,学校就在省城。”“接着,我为她准备了上学所需的一切。就在开学前一天的晚上,我把她领到一家咔啡厅,跟她进行了一次认真的谈话。我对她说,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也坚强了,命运也在自己的手中了。而我的工作太忙,今后虽然还要照顾她,包括三年的学杂费都由我负责,可今后接触少了,她要自信自强,努力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最后,我犹犹豫豫地说,如果在学校里遇到中意的男同学,可以处一处……”3张大明的讲述突然中断了。肖云立刻催促起来:“讲啊,后来怎么了,你这么说,她说什么?”张大明叹口气:“开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坐着。因为咔啡厅灯光较暗,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就提出要离开。当我们快走到她的住处时,她站住脚,黑黑的眸子在黑夜中定定地瞅着我,用颤抖的声音问:‘张大哥,今后,你是不是……就不再管我了,我们再也不能象现在这样了……’说着抽泣起来,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就对她解释说:不是这样,今后,我们仍然是好朋友,我仍然是她的大哥,我知道她家里生活困难,因此她上学的费用有我负责。可我没说完她就哭了。她说:‘我说的不是这个……张大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恩情,我不会和任何男人结婚,他们知道我的过去,都会瞧不起我的,我离不开你……我今天的生命是你给的,我不知怎么报答你,只要你需要,我可以做一切事情,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说话,让我马上死都行。’说得我心也颤抖起来,天哪,她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呀。一时之间,我忘情地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不要这样想,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如果有人因此而瞧不起她,那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也不值得爱,我也不需要她报答,只要她生活幸福,我就高兴了……当然,我意识到她有些话还没有说出来,也意识到她要说什么,可当时我的心里也很乱,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现在已经不必隐瞒,那时,我已对她有了感情,可我无法说出口。我知道,如果我说出来,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接受。可是,我心里很矛盾,因为,我年纪比她大很多,这样做有乘人之危之嫌。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她已经成了大学生,三年的大学生涯会使她改变的,等她毕业时,她也许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她会有更多的选择。因此,我最后只说,一切,等她毕业之后再说吧!”“她就这样上了大学,我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承担起供她上大学的经济责任。这笔负担很重,在那三年里,我更加卖力地到处采访写稿,还破天荒地写起了平时不屑一顾的那种可读性很强的纪实稿件,因为它们稿费很高。好在我还有两个哥哥,父母不需我支出太多。她也懂事,在学习之余还找了份家教,每月收入一些,基本解决了生活费用,也减轻了我的负担。就这样过了三年。那三年,我很忙,很累,不过我一想到这是为了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觉得值得。“她的大学就在本市,可我很少去看她,一则是忙,没有那么多时间,二是想把感情逐渐淡漠下来。当然,也不是从来不去,因为我很惦念她,害怕她万一遇到什么挫折情绪受到影响,另外,有时也要看她生活怎样,是否缺钱。她在双休日有时也来看我。自从上大学后,她发生了迅速而明显的变化,苍白的脸颊变得红润赶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有一回我去学校看她,她正参加健美队训练,而且担任领操。她穿着紧身的健美服,站在队伍前面,身段婀娜,面映朝晖,显得美丽而又明朗。周围,有不少同学和老师围着看,目光多聚在她身上。当时,她没有看到我,只是全神贯注地表演着,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我悄悄看着,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当时,我的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我知道,她已经从过去的噩梦走出来,今后,完全可以独自走路了。我为此而骄傲自豪,同时也产生一种深深的失落,好象一个珍贵物品即将从手中滑落,渐渐远去。那天,我没有和她见面,在表演结束前就悄然离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到学校去看她,想起她时,也是通过电话联系。而随着一个学年,一个学年的过去,她出落得越发美丽动人,如果说从前是小家碧玉的话,后来就变成大家闺秀了。我虽然不去看她,可她总是尽可能抽时间来见我,然而,每次见面我都努力克制着自己,用一种虽然亲近却绝不过格的态度来对待她。有一次,她说我变了,对她不象从前那么好了。我敷衍说,她已经大了,不需要我象从前那么关怀了。她听完怔了好久。“转眼间,大三就到了。她的学习自然更紧了,来看我的时候也少了,我们更多的是通电话。我已经在心理上做好与她变成平常朋友的准备。果然,有一天她给我打来电话,说有重要事情跟我说。那天晚上,我们又在她入学前那个咔啡厅见面了。坐下来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忧怨的语调吞吞吐吐地对我说,在学校,有一些男同学对她很好,其中一个特别热烈,已经向她表白了感情,她不知该怎么办……我虽然有思想准备,可仍然感到心猛然向深渊里沉去。但是,我没有流露出来,而是向她表示祝福,并劝她考虑接受这份感情。想不到,她怔怔地看看我,突然冷笑一声说:‘你真这么想的吗,那好吧,我就回答他!’然后就站起来离开了。”“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她跟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在一起,在快乐地说笑着,心被刺得一阵阵发痛。这本该是我所希望的,我要达到的,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这件事,可是怎么也做不到……对了,那时,我刚刚经人介绍处了一个朋友,无论工作和家庭都可以,人也说得过去,我也准备认真跟她相处,所以,我不应该这样。可我做不到,那一夜,我完全失眠了。”“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想写篇稿子怎么也写不下去,门卫忽然打来电话,说有人在门外找我。我匆匆下楼来到报社大门外,一眼看到一个年轻、英俊又有几分书卷气的小伙子。我本能地猜到了他是谁,只是闹不清他为什么来找我。走到他跟前,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味,并发现他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我。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后,开口就问:‘你是小玉的男朋友吗?’--对了,我还没说过她的名字,她叫小玉。还没等我回答,他又讲下去说:‘我也不隐瞒,我很爱小玉,可她说已经有了男朋友,就是你,还说毕业就跟你结婚,有这事吗?’我一下懵了,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小伙子却不容我回避,再三追问到底有没有这事,情急之下,我转守为攻,反过来问他:‘你真的爱她吗,能一生永远爱她吗?能在什么情况下都爱她吗,就象西方新人婚礼仪式时神父说的那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富有还是贫穷,都能爱她吗?’他愣住了,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解释,只是告诉他,我虽然跟小玉有一定的感情,但是还远未到缔结婚约的地步,因此,他完全可以竞争。如果他能对小玉说,在什么情况下都爱她,无论她什么样子都爱她,那么,她可能就会答应他!小伙子听完愣了愣就回去了。”“那天一下午,我什么也没干下去,更谈不上写稿。我的心完全被搅乱了。我没想到小玉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她真想毕业就和我结婚……我浑身发热,幸福之潮一阵阵在心头翻腾--这是我与别的女子相处时从来没有过的--但是,我又怀疑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或许,她为了应付这个追求者,才这么说的……这时候,我已经知道欺骗不了自己,我真的爱上了她,也许,早就爱上了她。可现在的她与从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我不希望她为了报恩才这样做……就这样,我度过了一个混乱的下午,等下晚班走出办公楼时,我一眼发现她正在门外等着我……”张大明又停下来,好象陷入到当时的情境中,可是,肖云不容他多想,稍等片刻就再次催促起来:“往下讲啊,后来怎么了?”张大明慢慢地说:“当时我发现,她的脸颊又象当初那样苍白如雪,眼神也又象当初那样幽幽的,人也憔悴了很多。我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尽量若无其事地问她有什么事。她不回答,拉着我的手臂就走,走到一个僻静处时,她站下来,眼睛定定地瞅着我半晌,终于用一种硬梆梆的语调开口道:‘张……大哥,你……你要我吗?’我万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词汇提出这个问题,头脑轰的一声,一时不知咋回答才好。她却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我,使我无法回避。我支吾着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坚定地说:‘你明白,今后,我想和你在一起生活,我离不开你……你要我吗?’我的心一下颤抖起来,但仍然克制着自己说,她还年轻,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还提到了那个来找我的小伙子。她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泪花,说:‘不要提他。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找到我,说在什么情况下都爱我,无论我什么样子都爱我,真的有点把我打动了。我就把过去的遭遇告诉了他,结果,他马上变了,象不认识似地盯着我,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最后说了句要问问他父母,就逃跑了……大明哥,现在我更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唯有你一个人真正不嫌弃我,当初,我那个样子你都不嫌弃……我也明白了,他说那些话是你教的,其实,你才是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嫌弃我,无论我什么样子都不嫌弃。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的身体在你们男人看来是不干净的,可是,我要把心里话告诉你,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当时,我就想投到你怀里放声大哭……是的,我想报答你,可这不是主要原因。你不知道,我一想到将来我和你成为不相干的人,一想到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的心就非常痛苦……我已经说了实话,你现在也对我说实话,你要不要我,如果不要也没关系,我也就死了心,虽然痛苦,可我能挺过去,如果你心里有我……喜欢我,就告诉我。我虽然没有什么家庭背景,只是一个穷学生,还靠你资助,可我一定会让你幸福……’她说着说着泪水终于流下来:‘如果说我还对婚姻抱有希望的话,那唯有你,哪怕让我跟你生活一天、度过一夜就死掉我也满足了……’”“我捂住了她的口,没让她再说下去。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紧紧地搂在怀中,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身心在颤抖……我拥抱着她,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地告诉她,我也爱她,非常爱她。可这时她反而不相信了,边哽咽边说:‘不,你不是爱我,你是可怜我,是同情我,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越发搂紧她,对她说:‘不,傻姑娘,你想错了。你在我的心中,永远是最珍贵,最纯洁的。而且,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不是你能不能配上我的问题,而是我能不能配上你了。’她听了这话终于呜咽出声,抽泣着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真的吗……你不知道,虽然我现在和从前不同了,可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个阴影,总觉得低人一头。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跟别的男人结婚,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幸福……如果因为我现在是大学生了,你觉得配不上我,那我可以退学,仍然当一个普通的女人,哪怕到去打工,做苦活也成,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不让她再说下去。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呆了很久。直到晚十点多,我才把她送回校园……对了,临别前,我告诉她,很快就大学毕业了,千万不要因为我们的事影响学习,不必过多和我见面。还明确地告诉她,等她毕业我们就结婚。”“后来,她顺利地大学毕业了。不过,我们没有马上结婚,因为还要给她找工作。这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大学毕业生想找个工作已经比较难了,一个大专生在省城找工作更难,何况,她的家还在农村。费了很大劲儿,托了很多人,最后才在一家私企找了份工作,工资还可以,每月六百多元,她非常满足。说到这儿我还真感谢小平同志实行了改革开放的政策,要不,恐怕真没处给她找工作去。找到工作一个月后,我履行了诺言,与她举行了简朴的婚礼。对了,报社挺照顾我的,分给我一个旧的单元楼,虽然很小,一室一厨,二十多平方,可我们非常满足,她更是乐得和不上口。看到她高兴,我更高兴,可是……”4张大明突然停下来,再也不往下说了。等了一会儿,肖云忍不住催促起来:“哎,说呀,怎么不说了,可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这……”张大明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反正,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咱们都是过来人,就给你们讲讲吧。是这样,我们……我们在新婚之夜遇到了问题。到这时,我才知道她当初受到的伤害有多深。新婚夜里,当我接近她的时候,她突然又浑身发抖起来,而且,嘴里下意识地叫着:‘不……不……不要……求你了……’叫声凄惨而痛苦。我一下被击懵了,只好离开她,坐起来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好久她才清醒过来,眼泪象泉水一样流淌,好久才平静下来,向我表示歉意。可是,当我试图再次接近她时,她又叫起来。如此反复三次……我明白,多年前的悲惨遭遇已经在她的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痕,对她来说,这种事非但不是幸福,而是一种痛苦,一种最大的痛苦,我必须用极大的耐心和毅力医治她的创伤。于是,在新婚之夜,我们没有象别的夫妻那样……我只能与她并排躺在一起,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在她的耳畔轻声絮语,告诉她我如何的爱她。慢慢地,她放松下来,允许我搂抱她了,后来,她就在我的怀里睡着了……第二天夜里,情况稍好一些,可还是不行……她再三说对不起我,也做过几次努力,可总是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行了……我没有着急,用更大的温柔和耐心来抚慰她,这样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才不再惊叫,但身体仍然紧绷绷的,脸色惨白,紧闭双眼,一副忍受极大痛苦的神情。我仍然不着急,耐心地劝慰她,并从亲吻开始,一点一点地解除她的恐惧,告诉她,相爱的人之间发生这种事不是痛苦,而是幸福,我要让她品尝到幸福的滋味……就这样,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了,面上也有了红潮,最终,我帮助她战胜了心中的阴影……当高xdx潮过去之后,她又伏在我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嘴里说着对我感谢的话:‘有了这样一次,我就是马上死去也无憾了。真的,大明,现在你就是杀了我,我也高兴,一点怨言也没有。’我也非常激动和高兴,紧紧地拥抱着她说:‘别说傻话,我为什么要杀你呢,你是我永远的爱,我们要一起幸福的生活,直到生命的最后’她好象还不相信,反复问我:‘真的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们真的能永远这样生活吗,我不是梦吗?’我就一遍遍告诉她,这都是真的,今后,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直到永远……她最后相信了,可是,仍然有些不放心,反复问我能象现在这样永远爱她吗,我也反复说能。最后,她再次泪如滂沱,拥着我说:‘大明,我真不敢想象,我会和你这样的好人生活在一起,会有这样的生活,大明,我会永远爱你的,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无论你对我怎样,我都爱你,可是……大明,我心里总有些放不下,总觉得不安全,总觉得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你千万不要离开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我又是再三保证。后来,她就在我怀里睡着了,再后来,我们做爱时,她再也没有发作过,完全跟正常人一样了。”停了停,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过份了,不应该对讲这些!”肖云没有出声,却悄悄抓紧了志诚的手。志诚的心情也非常不平静,尽管张大明讲到了和妻子新婚之夜的情景,讲到了做爱,可是,却没有引起他一点反感。他为张大明的精神而感动,为他的爱心和耐心而感动。他甚至想,如果肖云有同样的情况,自己能不能做到这样。他打破沉默对他说:“没什么,你……你真的很不容易……看来,你们那时生活得很幸福……”张大明用一种发自内心的语调说:“非常幸福,非同一般的幸福。婚后,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快乐了。也略略胖了一些,人也更漂亮了,而且,性情中也显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有时也跟我撒撒娇。”叹口气,变成了苦涩的口吻:“可惜,那段时间太短暂了……其实,就在我们幸福的时候,已经有了不祥的预兆。有一天夜里,我正睡着,忽然被她的抽泣声惊醒,发现她正紧紧地拥抱我,泪水沾得我前胸湿漉漉的。我惊问怎么回事。她哭了好久才告诉我是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看见我和她分别了,到底为什么分别不清楚,反正就要离开她了,还说仍然爱她,却不得不和她分手,然后就走了,往远处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荒野中,她怎么喊我也不回头,就象没听到一样,她只能看着我的背影远去……”张大明语调颤抖了一下,停下来。志诚的心也跟着颤抖了一下,他好象也进入了那个不祥的梦境,看到一个女性孤独的身影,站在荒野中望着爱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永远不再回来……这虽然是个梦,可听来真的叫人有点不祥的感觉,难道,冥冥中,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真的预感到了什么……“这个梦很不吉利,”张大明停了片刻又说起来:“可我当时没有意识到,只认为是个梦罢了,开玩笑地劝了她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静下来睡去。可是,每隔一段时间,她都要做一个类似的梦,总是梦到我离开她。有一次梦得更为奇特,居然是我站在云端中,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她,就是不走近她的身边,不和她说话……她被这些梦搅得心绪不宁。我经过思考分析,认为是我的职业带来的,因为我经常冒险去采访,写一些得罪人的文章,也真的有人扬言要报复我。她知道后就开始劝我不要再写那种文章,不要再去冒险。可是,我无法改变自己。我对她说,如果还有你这样的女孩子受坏人欺负,我能不管吗?她听了这话沉默下来,只能紧紧地拥着我,低低的抽泣,让我一定小心……后来,事情终于发生了。”张大明又停下来,志诚和肖云却谁也没再催促,因为他们知道即将发生不幸的事情,不忍心听下去,好象他讲得晚一点,不幸也会发生得晚一点。可是,沉默片刻,他还是说起来。5“那是一天晚上,我外出采访回来,她专门跑到火车站去接我,然后,我们就乘公共汽车离开车站。当时,一切都很正常。在公共汽车里,我们的手在下边紧紧地握着,传达着互相的爱恋和思念。到了离家不远的一个路口,我们下了车,并肩向家中走去。对,当时天并不是很晚,后来警方查明,事发时刚刚九时四十分,大街上还行人不断,我们家附近虽然僻静些,也仍然有行人走过,因此我一点也没想到会发生什么事。就在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时,我忽然听到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没等回头,她已经脱口叫出:‘大明,快……’就在这时候,一根沉重的大棒向我头上砸来,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然而,奇怪的是,我觉得身上挨了沉重一击,甚至被这强大的力量击倒在地,却没有感到疼痛。原来,是她扑到我身上,用自己的身躯替我接受了这一击。还不容我反应过来,又是接连几棒砸下来,边砸还边低声恶狠狠地骂着‘让你写,让你写,看你还写不写……’可多数都砸到她的身上,她叫过一声后再也不叫了,身躯和四肢却伸展开护在我身上、头上。因此,我只是裸露在外的腿部和肩头挨了几下子,后来,有人听到动静奔过来,大棒才停止抡动,几个脚步声匆匆向远处奔去。这时,她柔弱的躯体伏在我的身上已经一动不动了。我爬起来,忍着浑身的疼痛叫她的名字,她却一声不吭。我顿时感到天地一片漆黑,知道人间最大的灾难降临了,身心的巨大创痛使我也昏迷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我醒来了,她却永远的沉睡了。她履行了诺言:为了我,她宁可去死,就是死了也高兴。是的,我是帮助过她,可是,我帮助她的一切,她都回报给我了,不,已经远远超出地回报给我。如果说是我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话,她却救了我的命,用我给她的命救了我的命。莫非,当初我救她的时候,就是在救自己?我忍着浑身的疼痛,在医护人员和报社同仁的搀扶下来到她的身边,看到她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上、身上的血早已擦净,显得很安祥,大概,正象她说的那样,为了我,死了也高兴吧!她的身体好象变小了一些,好象又回到了从前……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已经从过去的生命中体会到了,一个人在一生中遇到自己的真爱很不容易,而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我的真爱。我爱他,她也同样爱我,我们度过那样曲折、酸楚而又幸福的时光,可转眼间她变成了这个样子。从前,这种事只在文学作品见到过,认为是煽情之作,想不到,现在,真的发生了,就发生在我的身上,而且,生活中的真实往往比艺术作品要强烈百倍。我一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却一声也不响应,只是安祥地躺着。是的,她的表情很安祥,好象做了一件应该做、想做的事……我叫着她的名字,轻轻地问她:难道,你是为履行了回报我的诺言而欣慰吗?亲爱的,不要这样,没有你,我怎么办,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界上……”张大明突然发出一声猛烈的抽泣停下来。志诚嗓子也紧紧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而肖云却在另一边握着志诚的手,身子发出轻微的抽搐,显然,她已经流泪了。张大明又抽泣一声,但很快控制住自己,把话题引向另外的方向:“警方很快把案件查明了。原来,不久前,我根据群众反映,深入到一伙黑恶势力中,进行了一次秘密调查,掌握了他们不少罪证,写出报导发表在报纸上,并给省领导写了份内参。这个黑恶势力集团因此遭到了沉重打击,这次行动,是他们对我的报复。行动前,几个打手得到的命令是把我打死,最起码让我今后再也不能写文章,可没有想到她替我承受了灾难……案件破获后,因为这个黑恶集团参与商业活动,很有钱,我得到了经济赔偿,她躺在医院里也能得到应有的护理和照顾。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已经两年多过去,她还是那样躺在那里,脸色愈加苍白……开始,医生还对我说她有醒来的可能,后来就渐渐变了口气,就在不久前的一天,他们终于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说她恐怕永远不会醒来了,并且暗示我,再进行治疗护理,已经没有意义……其实,这一点我已经意识到了,可我不敢去想,也不愿相信,我仍然希望她、想象她有一天能够醒来,和我在一起生活。只要能抽出时间,我就去医院看她,用我的心灵和她说话,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我对她说: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离开你,可你却为什么离开了我。你醒来吧,快些醒来,我在等待你……可是,她依然那样躺着,什么反应也没有。现在,我不能再欺骗自己,她……可能真的再也不会醒来了,永远也不会醒来了,永远……”张大明又抽泣一声,再也说不下去了。志诚和肖云谁也没有出声,但,二人的手紧紧抓在一起。志诚的心里充满了对他同情,可是却无法帮助他,只能轻轻地碰碰他的手臂,表达一种含混的感情。张大明再没有开口,志诚和肖云也没再说话。沉寂中,眼前忽然变得特别的黑暗,而且,饥饿、寒冷也再次突现出来,特别难以忍受。好一会儿,肖云才轻声说了句:“也不知几点了,咱们在井下有一天一夜了吧!”片刻后,志诚低声回应了一句:“谁知道,差不多吧!”三人都没戴手表,凡是有手机的人,往往形成了从手机上看时间的习惯。现在,他们都失去了手机,自然也就不知几点,也就无从知道时间了。肖云忍受不了这种寂静和沉默,又用身体碰了碰志诚:“别这么闷着,说点什么,你们再说点什么!”志诚没有出声。平时,他不太爱说话,他总是认为行动胜于语言,这时候,有什么说的呢?不过,他也不喜欢这沉寂和黑暗,也希望有人说些什么。可张大明在旁边一言不发,好象还沉浸在悲痛中。为了使他解脱出来,所以,他没话找话地自言自语起来:“咳,我一直觉得警察这行比较危险,看来,你记者也不容易,和我们差不多。”张大明这才开口:“你真说对了。联合国曾经做过统计,在和平年代,每年殉职的人数排在前两位的第一是警察,第二就是记者。死就死吧,只要有意义,总得有人去冒险……可是,让人不平的是,我们记者跟你们警察比起来,还有更特殊的难处,你要想当一个有职业良心的记者,很难,很难。”志诚一时不解:“你说的是……”张大明停了停:“我说的是,你明明出于社会责任感,冒着危险深入调查,揭露黑暗,写出了有意义的文章,却发表不了,即使发表了,也极有可能会招来责难,有时压力非常大……譬如,咱们目前遇到的事,如果真能脱险,写成文章,恐怕很少有报刊可以发表……当然,你要是就事写事还有发表可能,可这有什么意义?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深层原因是什么?你总要分析挖掘吧,可这就不行了……对,现在不公开整人了,也不给你扣帽子,不说你攻击社会主义,但是,可以不给你发表……更让人气愤的是,你吃尽辛苦、冒着风险写出文章被人指责,而指责你的人又总是站在党和人民的立场上,拿出一大套冠冕堂皇的大理论,好象你反而有了什么问题!”不知不觉间,话题引向另外一个方向。

1午夜时分,月明星稀,志诚从千里之外回到家中。走到住宅楼下,他停住脚步,举目打量起熟悉的环境,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亲切,连天上月亮也那么圆,那么亮,那么温柔。对了,明天就是中秋节了,这是团圆的前夕呀!他抬头看看自家的窗子,温情溢满心房,要不是午夜时分,他真想放声大喊:“肖云,我回来了,我平安回来了……”他控制住冲动走进楼道,在声控灯的引导下,快速而轻捷地走上五楼,走到自家门外,耳朵贴门向里听了听,轻轻地把钥匙插入锁孔,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些下意识的动作,使他在一瞬间好象又回到二十四小时前,连心跳也象当时一样急促。二十四小时前,他与死亡擦肩百过。为追捕一个杀死两人的凶犯,他和两名战友经过一个星期的艰苦寻觅,终于知道他藏在千里之外那个小城,藏在那个远亲家中。白天,在当地警方的支持下,将那家主人秘密请到公安局,不知内情的主人听说家中来的远亲原来是个凶犯、身上还藏有炸药时,吓得顿时变了颜色,一口答应配合公安机关工作,留下钥匙,返回家中。按计划,午夜时分,志诚和两名兄弟十几名防暴队员的配合下,来到了那家居民楼下,悄然进入楼道,在声控灯的引导下,悄然登上五楼,来到那家门外,耳朵向门里听了听,轻轻地把钥匙插入锁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借着楼道声控灯的灯光,他看到了跟在身后的两名弟兄,还有跟在他们后边的防暴队员。他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那是一个人面对死神时的表情。死神就在门内,就是要抓捕的凶犯。七天前,他用炸药把两个人送上西天,其中一个还是他的结发妻子。志诚到过现场,亲眼看到被炸得血肉横飞,已成碎块的肢体。一旦冲进门内,他们可能是同样的结局。志诚努力控制着自己,小心地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门就无声地开了,他一马当先,闪电般冲入室内。对了,就在冲进门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她的面容,心中生出一缕柔情,也闪过一丝懊悔……可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丝毫没有影响当时的行动。室内,主人早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志诚一冲进去电灯就打亮了,并向一个房间一指,志诚猛地撞开门冲进去。睡在床上的逃犯已经惊醒,正从床上爬起,一只手向床下伸去。志诚心急欲裂,大吼一声“不许动!”一个纵身扑上去,将逃犯压在身下,并死死抓住他伸向床下的手,两名战友随即扑上,防暴队员们也相继冲进来,可逃犯那只手仍拼命伸向床下,常年的重体力劳动锻炼得他身体十分强壮,臂力很大,加上困兽尤斗,十分难以制服。志诚只好运用自己的绝活儿:瞅准逃犯后肩胛骨的一个部位,准确地用右拳背骨节猛然一击,逃犯“妈呀”一声手臂耷拉下来,随之身子一软放弃了挣扎,接着就放声大哭起来。绝活儿是他在警校时掌握的,几年来追捕生涯的实践,已把它练的炉火纯青。那就是,集中力量,准确地击中对手的经络聚集部位,使其在一定时间内丧失反抗能力。也就是通常说的点穴。制服逃犯后,两名战友小心地拽出其放在床下的物品,志诚看清之后,身上冷汗刷的冒出来。那是一枚电子雷管和几小包炸药。如果行动稍微迟缓一点,后果不难想象。后来才知道,凶犯在在逃亡中一直把炸药捆绑在身上,准备一旦被警察发现同归于尽,可是几天过去放松了警觉,由于晚上睡觉不舒服,就解下来放到床下,想不到就在当夜被抓获。志诚意识到,自己摸了一回阎王爷的鼻子。历险后的激动和庆幸使志诚久久难以平静,由此导致心境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深切地感受到生的幸福,急切地盼望着快点到回到家中,和她推心置腹,畅述衷肠,让所有的隔阂全部消失,让相亲相爱的日子回来……对了,母亲说得对,结婚五年多,应该要个孩子了。万一有一天一去不归,世界上连个延续生命的人都没有,那真是太可怕了……志诚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走进家门。然而,当屋门在身后关上时,一种空寂清冷的感觉却和黑暗一起迎面扑来。他把脚步声放重了一些,轻咳一声。没有回应。走进卧室,打亮电灯。床铺空空,没人睡在上边。奔进客厅,同样空空荡荡。厨房、卫生间、包括阳台,都没有人的影子,没有人的气息。而且,地面、窗台及家具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粉尘。看来,家中已经几天没有人住了。空巢。出生入死,午夜归来,中秋前夕,妻子却不在家中……志诚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脚步沉重地回到卧室,坐到床沿上,眼睛定定地望着墙壁。墙上,是已经挂了五年的结婚照。照片上,她还象五年前那样,用聪慧顽皮的目光和戏虐的表情对他笑着。他的第一个猜想是:她外出采访了。这个猜想很正常。因为她是记者,结婚五年来常有这样的情形,但是,那时总能在引人注目的地方看到她的纸条,上边写着去了哪里,大约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对不起”、“爱你”等字样。可是,最近却没有了,现在更是什么也没有。志诚把目光投向话机,想拨打她的手机,马上又想到这是午夜。庆幸、欣慰、美好的心情悄然消失了,消失在午夜里,取代的则是失落、恼怒与无奈,多日积累的疲劳骤然出现了,不可抵卸地征服了他的身心。“算了,天亮再说吧!”心里刚说完这句话,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他挣扎着脱掉外衣,拉条被子盖在身上,头一沾枕就陷入沉沉梦乡。梦中,他见到了她。他和她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手拉手肩并肩,就象热恋时那样,行人投过来羡慕的目光。他有些害羞,也有几分骄傲,心中温暖而又甜蜜。然而,不知不觉变了。自己变了,变成另一个男人,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和她手拉手肩并肩走在一起,灿烂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亮她的脸庞,她幸福地依偎着他,还不时仰起脸和他说着什么。志诚忽然感到心头一阵尖利的刺痛:肖云,你怎能这样,你曾说过,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个,永远不变……他忍不住呼喊起她的名字,可是她充耳不闻,照旧和那个男人手拉手肩并肩地往前走着,头也不回,越走越远,渐渐消失。他痛呼起来:“肖云,肖云……是我,我是志诚,你不要走,肖云……”他被自己的呼声惊醒,坐了起来,才意识到这是个梦,可仍然清晰地感到那尖利的刺痛滑过心头。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心头的疼痛才消失,他清醒过来,发现天已经亮了。他再也忍不住,拨了她的手机。然而,话筒中传出的是:“你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天刚亮,她一定还没有开机。他想了想,又拨了她的传呼,虽然没有留言,但传呼上能显示出家中的号码,她会回话的。可是,好一会儿过去,没有回话。怎么回事?是她没有收到,还是有意不回?抑或还在和自己冷战……志诚的心先是忐忑不安,接着又向下沉去。片刻后,他又拨打了一遍手机和传呼,还是没有呼应。他不再拨电话,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走进卫生间,简单地洗漱一番,走出家门,到小吃部吃了一口,向局里走去。刚刚外出历险归来,又是中秋节,完全可以在家休息一下。可是,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家里有什么意思?何况,抓回的逃犯还需尽快审讯,把案情的一些细节查清,否则无法移送检察机关。志诚到了队里,跟另外两名抓捕凶犯的弟兄会合,又去了看守所。2看守所提审室里,志诚再次见到亲手抓回的逃犯。才几个小时过去,他已经判若两人,抓捕和押解时的凶暴都不见了,代之以灰白的脸色,木讷的神情,呆滞的眼神。他脚戴重镣叮当作响地被带进审讯室,机械地坐到指定的椅子上,面对着志诚却视若无睹,眼睛深处一片空洞,志诚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志诚开始审讯:“姓名?”木然的声音:“赵刚。”“年令?”慢慢地:“三十二。”志诚心一动:居然和你同岁。“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死你妻子?”他没有马上回答,但脸色发红了,眼睛也有了水光。问了第二遍,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嘴唇颤抖起来。志诚紧接着又问了第三遍:“赵刚,老老实实回答问题,你为什么杀人,为什么杀死自己的妻子?”旁边的弟兄跟着喝道:“快说!”赵刚抬起眼睛,看着你,嘴唇颤抖得越发厉害,眼里的水光也越来越多,没等开口忽然抽泣起来:“同志啊,您……您都知道了,就别问了,别问了,您快点枪毙俺吧,俺实在不想活了,快毙了俺吧……”继而放声大哭起来:“秀敏哪,俺对不起你呀,都是俺没本事啊,让你跟俺受穷遭罪呀……可你干出这事俺实在受不了哇,让俺到阴间给你陪罪吧,咱们来世再做夫妻吧……”审讯进行不下去了。看着这悲痛欲绝的凶犯,志诚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志诚总是这样,总是容易对他人产生同情,对罪犯也同样如此,尽管他早已认识到这对刑警是个弱点,可一直没能彻底克服。还好,他及时想起抓捕时的情景:就是面前这个人差点引爆炸药夺去自己的生命,于是,同情被反感所取代。他大声喝斥道:“你哭什么?不是你亲手炸死她的吗?那还哭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是,他哭得更厉害了,强壮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不能自控。直到志诚说了两遍同样的话,他才抬起泪水模糊的眼睛说:“你不知俺的心哪,这不怪俺哪。她说过,一辈子就跟俺一个呀,俺也说这辈子就她一个呀,谁知她却干出这样的事啊……”他要说的志诚已经有所了解:他跟妻子结婚五年,感情很好。因为家庭生活困难,从去年开始,他离家去煤矿打工,没想到妻子在家中红杏出墙,跟村长搞到一起。他得知真相后,愤怒之下走上极端道路,携带了一些煤矿生产用的炸药,悄然赶回家中,将二人送到了极乐世界。不知为什么,凶犯的供述使志诚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心被搞得乱糟糟的。他为此很生气,故意改为严厉的语调:“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交代你犯罪的经过,把作案过程讲一遍,还有,你是从哪儿弄来的炸药。说吧,详细些!”这是审讯的主要任务。赵刚虽然供称炸药是从煤矿弄的,可到底是怎么弄到手的,必须查清楚。志诚追问着:“使用炸药应该有严格的制度,有专人管理。你不是爆破员,是怎么把炸药弄到手的?”赵刚抬起眼睛,迟疑着回答:“这……您没去过煤矿,不知道井下的事……行了,俺都担着了,别再牵连别人了。俺是把炸药骗到手的,怪不着他……”尽管他不想说,可最后还是问明白了。原来,当他下了行凶的决心后,就千方百计和一个爆破员套近乎,感情差不多了,就说自己冬季要到河里去炸鱼,需要些炸药。爆破手却不过情面,加之井下对炸药管得不严,就每次使用炸药时留出一点点,攒了几回,就够他用了。志诚听完这些又问:“这个爆破工叫什么名字?”赵刚:“这……他大名叫啥我还真说不清,反正大伙都叫他大林子……大概姓林吧,黑大个儿,撅嘴唇,在六号井,一打听谁都知道!”审讯结束。然而,当赵刚在笔录上签完字,按上手印,即将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志诚突然又把他叫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对你妻子到底有没有感情?如果真有感情,怎么能下得了手?你为什么不好好和她唠一唠?如果她能改,你们就好好过日子,不改,就说明跟你没感情了,就离婚,为什么偏要杀了她?既然杀了她,又为什么哭,是后悔吗?我看,你还是对她没感情!”赵刚听了这话又激动起来,盈着泪光的眼睛愤怒地看着志诚,用抗议的语调说:“你别再伤俺了行不行?俺是等死的人了,还装什么假?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想想,如果这事搁到你身上,你咋办?你一个心眼跟你媳妇好,可她却跟别人搞上了,你是啥心情?!”志诚的心又被尖厉地刺痛,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昨晚的梦境。他无力地挥挥手,赵刚被带出去。回到队里不一会儿,就到了中午下班时分,志诚离开办公室,走出公安局大楼,彷徨在街头。此时,他真不想回家。他信步走着,见大街两旁很多商店都张贴着出售中秋月饼的广告,街头的摊贩摆放的也多是月饼葡萄等。行人们都高高兴兴、急急匆匆的,一副急着回家团聚的情景,几家卖磁带的商店都不约而同地播放着《十五的月亮》。这一切都使他倍感孤独。此时,他十分渴望和亲人在一起。他想去姐姐家,母亲就住在那里,好多天没看她了,可又想起她们准会打听肖云,刨根问底起来不好回答。最后,他还是决定回家,并在街头小贩手里买了几块月饼,回到家中就着开水咸菜吃下去,就算是中秋节的午饭了。吃完饭,困倦再次袭来,志诚又躺到床上睡去,又做起梦来。梦中又回到了抓捕凶犯赵刚的一幕。一开始和真实的情况完全相同,他和两个弟兄进入那栋楼,到了那家门外。他用钥匙打开门,带头冲进屋子。可是接着就与真实的情况不同了,床上躺着的不再是逃犯,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张大明,女的却是妻子。他们惊慌地从床上坐起,现出惊恐的神情,身体还裸露着……巨大的耻辱、委屈攫住了他的身心,转而又变成了不能容忍的愤怒。志诚心如刀割,手枪对着他们颤抖不已,对她嘶声大叫起来:“肖云,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这么对待我……”肖云用满含泪水的眼睛看着他回答说:“你不是说各走各的路吗?这都是你造成的,是你的责任。你开枪吧,开枪吧,快开呀……”他万箭穿心,痛苦无比,手颤抖着,枪也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着,嘴里还嘶声叫着什么。不知怎么搞的,他并没有扣动板机,枪却响了,肖云一头栽倒下去,鲜红的血花飞迸四散,飞入了他的眼睛,眼前顿时是一片红色的世界。他悔之不及地痛呼起来:“不--不--”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嘴里还狼嚎般叫着:“肖云,我爱你呀……”他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象野兽一样抱着枕头在呜咽,眼泪水一样流淌,心还在隐隐作痛。那颗射向妻子的子弹好象射进了自己的胸膛。这是怎么了?他忽然有点理解了赵刚的心情。他再也睡不着,慢慢坐起来,用枕巾擦去满脸的泪水,怔怔地坐在床上很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那个逃犯的影响,还是潜意识的流露?清醒过来后,他深感庆幸,庆幸这是个梦,而不是真的。可是,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你将如何面对这一切?你能不能象梦中那样,走上赵刚的道路……就在那一刻,志诚终于明白了,自己离不开她,不能失去她,他要立刻和她说话,要尽快见到她。然而,当他拨打她的手机后,话筒中回应的还是:“您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他感到有些反常,因为,她的手机平时总是开着的。他实在忍不住,又拨通了报社的电话,可是,一个快言快语的女声回答说:“肖云?她下去采访了,没在报社!”志诚急急追问:“她去了哪里,请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回答:“她去乌岭煤矿了。什么时候回来我可说不准,按理该回来了……请问你是谁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志诚没有报真实身份,而自称是她的同学,从外地来,要见她。又问她外出是一个人还是和别人在一起。女声回答:“我不清楚,好象就她一个人。”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真有点奇怪,怎么大过节的还没回来……”就在这时,志诚不知怎么从嘴里溜出一句:“请问,张大明记者在吗?”“张大明……没有,他也外出没回来……哎,你到底找谁呀?你是谁呀……”志诚没有回答,无力地把话筒放下。难道,梦应验了?3张大明是报社的金牌记者。不但在本市、就是在全省甚至在全国也有一定名气。他文章写得不多,可多是大稿,每发表一篇都引起较大社会反响。曾经读过他的文章,大胆深刻,才华横溢。去年,市里一个大型工程发生腐败问题,牵扯到市领导,他写了一份长篇报道,不但揭开了整个工程的腐败内幕,还揭示了产生腐败的原因,在社会上产生很大轰动。后来听肖云说,他因此受到内部批评,连报社的领导都受到株连。可他不为所动,该怎么写还怎么写。肖云对他非常佩服,回到家中也总是张大明长张大明短的,崇敬之情溢于言表。志诚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但是,看到妻子对另一个男人这种态度,心里还是难免酸溜溜的。开始,他确实没往别处想,直到近一个时期与她发生隔阂,矛盾加剧,一种危机感才在心中油然而生。矛盾是怎么发生的了?好象是从今年开始,或者是从去年……是不知不觉,从一点一滴小事开始的。认真分析,矛盾的产生主要和他们各自的职业有关。一个记者,一个刑警,还都是很有事业心的人。结婚后,她先是约法三章,五年内不要孩子。说记者这种职业太忙,她要趁年轻干一番事业,身为刑警的他何尝不是这么想。于是二人一拍即合,达成了协议。可后来才发现,这种“事业心”渐渐伤害到双方的感情。家里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形:有时双双外出,有时,你外出归来我又走了,甚至多日难得见上一面。他们对此都有意见,都认为是对方的责任。他希望她改行当编辑,觉得这个工作相对稳定一些,她不同意,反而要求他改变警种,或者当治安警或者到政工办公室等部门,也理所当然地遭到他的拒绝。为此,他们还爆发过几次冲突,问题不但没解决,感情还受到影响。有一次吵得厉害的时候,他居然说出“各走各的路”的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张大明的名字出现在他们中间。她非但对他的文采崇敬不已,还常常拿他来与志诚比较,有一次吵架时居然讽刺起他没文化,使他实在难以忍受。的确,他只是警校毕业,正式学历仅是个中专,大学文凭是后来通过函授弄的,写文章更不是他的长项。可她的话极大地伤害了他的自尊。有一次,她又说起同样的话,他忍不住大吼起来:“是,我没文化,张大明文化高,大记者,你找他去吧,他正好需要一个后补老婆,你去填这个空缺吧!”当时,她气得流泪了。他有些后悔,可没表现出来。从那以后,她在家中不再提张大明的名字,他的耳朵也清静了。然而,心却沉重起来。因为他感觉到,她是有意回避这个名字,而且,在回避的同时,对自己也明显地疏远了。他进而痛楚地发现,他和她之间陷入一种冷战状态。在追捕赵刚出发前,冷战又演变成热战,他和她再次发生激烈的冲突,冲突的起因又和张大明有关。本来,感情在那天是有好转可能的。经过一段时间的冷战,志诚深感心灵受到的伤害,也实在过够了冰冷而灰暗的日子,经过认真思考,觉得那样下去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她都不好,决定认真地和她谈一谈,尽量恢复往日的宁静与亲密,并把改善关系的契机选在她的生日。那天,他特意买了一束鲜花和一个精致的大蛋糕,同时还购买了二十八根彩色蜡烛,那是她年纪的数字,还要求蛋糕店专门用彩色奶油浇上了两颗紧挨着的心,并浇出“生日快乐”和一个“爱”字。可是,当他拿着蛋糕准时下班赶回家中时,却发现没有她的影子,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归来,给报社打电话,才得知她去了一个迪厅,一些同事和朋友在那里给她举办了生日晚会。志诚心中很不是滋味。可还是拿起蛋糕匆匆赶到了那个场所。于是,他看到了那一幕。还没进门,就听到歌声从迪厅里传出:“……我曾经对你说过,这是个无言的结局,随着那岁月淡淡而去……”歌由一男一女两个人演唱,女声是她,男声是谁呢?志诚猜测着走进迪厅,里边灯光昏暗,气氛热烈而浪漫。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前面小舞台上的演唱吸引,没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志诚悄悄在后边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坐下来,眼睛望向前面,看到她正和一个男子充满感情地对唱着:“分手时候说分手,请不要说难忘记,就让那回忆淡淡地随风去……”志诚马上猜了男人是谁,尽管从来没有见过他。看上去,他比你年纪要大上几岁,三十七八的样子,高大英俊,沉稳自信,非常有气质,嗓子虽然有些沙哑,但唱得很有感情,很投入:“也许我会忘记,也许会更想你,也许,已没有也许……”他就是张大明。看着这一幕,志诚的心不可抑制地战抖起来,酸楚、屈辱和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汇集在心头。他努力控制着感情,把蛋糕和鲜花放到后排的一个桌子上悄然离去。走出迪厅时,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一个人回到家中,思考了许久,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他早已知道,张大明的妻子成了植物人,躺在医院病床上两年多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追求肖云、肖云对他产生感情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考虑来考虑去,他还是决定和她好好谈一谈。不过,已经不是为了消除隔阂,恢复感情,而是要把话谈清楚,需要她有一个明确的答复,是和自己一起生活,还是保持和张大明这种关系。她回家时已经很晚了,看到他,脸色马上阴下来,与生日晚会上的表现判若两人。他努力用平静的语调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对了,她当时有些意外,愣愣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哼声鼻子掉过头。这种表情使他压抑多时的怒火一下从心底涌起,一瞬间,他想到自己破灭的美好愿望,想到自己拎着蛋糕赶到晚会上的样子,想到她和张大明含情脉脉的演唱,于是,变成一种讽刺挑衅的语调,声音也高了:“生日过得很快乐吧!”听到这话,她把目光转向他,迎着他的目光,用同样挑衅的语调回答:“快乐,非常快乐。怎么着?”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怎么着,我只是祝你生日快乐!”她怔了一下,语调更加尖利地回应道:“谢谢,难得还有人记得我的生日,可惜是雨过送伞!”志诚愤怒地:“不是雨过送伞,而是你不需要这把伞,是我这把破伞无法满足你的需要,我不会为你举办生日晚会,也不会陪你唱歌。我只会拎着生日蛋糕,捧着鲜花,象傻瓜一样到处找老婆,结果却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演出无言的结局……”说到这里,那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再次涌上心头,他愤愤地掉过头说不下去了。意外的效果出现了。她听了这话一下愣住,好一会儿才说:“这……那生日蛋糕和鲜花是你……”他没有听错,她的表情和语气充满了歉意。可就在那个时刻,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传来赵大队长的声音:“马上到队里来,出现场,恶性爆炸杀人案,两人被炸死!”谈话就那样戛然而止。志诚关了手机,掉头向外奔去。这时,她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志诚……”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已经追到门口,她脸上出现少见的愧疚之色,手还下意识地向前伸着,好象要抓住他的样子。他的心松动了一下,却又产生报复的快感,使劲哼了声鼻子就掉头离去。接着就是出现场,追捕,直到将凶犯抓获归来……现在想来,当时如果停住脚步,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中,坚冰一定会融化,化为幸福的泪水……可是,当时他没有那样做。与报社联系过后,疑虑再次涌现在心头:她外出采访,失去了联系,张大明也外出了,多日未归。这是巧合吗?志诚眼前再次浮现出梦中的情景:她和张大明可能正在某处……他的心又被尖利地刺痛。他对自己叫着:不,不会这样,肖云不是这样的人,她内心深处还是爱你的。你离家时,她的表情就是证明。也许,她对张大明是有好感,可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两人唱一次歌儿又能说明什么呢?你怎么变得这样多疑,这样小肚鸡肠……志诚这样想着想着,心情渐渐好起来,又回忆起和她度过的美好日子,思念之情更甚,心中暗暗祈祷她快些归来。4夜里,志诚又做梦了,做了怪梦。大约是很长时间没有做爱了,也可能是心情转好的缘故,睡下后,生理上反应非常强烈,恨不得她马上归来上床,亲热一番。就这样迷迷糊糊睡去。朦胧中,他觉得她回来了,脱下衣服钻进了被子,他跟她就象新婚之夜那样热烈地交合在一起。奇怪的是,缠绵中他忽然发现她变了,变成了另一个女人。天哪,居然是齐丽萍,她怎么来了……他感到震惊,心里提醒不能和她这样,可生理上的要求那样强烈,她又那样的主动……他终于不能自主,把自己交给了本能,变得野性十足,与这个女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一阵晕眩后,志诚从梦中醒来,感觉下体凉冰冰的,原来是遗精了。梦中的感觉仍然保留着,简直比真正做爱还要美好。他一动不动躺了很久,希望这感觉保留得更长久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不由有些惊讶: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怎么会梦到齐丽萍?自从警校毕业后就再没见过她,也从未联系过,八年过去,当年的感情早已随风而去,今夜,她为什么会突然闯入梦中?这又意味着什么……可是,和后来做的梦相比,那个梦就不算什么了。那是一个相反的梦,一个噩梦。整个梦的颜色都是黑的,看不到天,看不到地,只感到周围一片黑色。黑暗中,他看到肖云和张大明在前面并肩走着,前面是更加黑暗之处。不,他们不是主动向前走,而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掠向前面,向更加黑暗的前方走去。他们的身子在拼命向后倾斜着,与那种看不见的力量抗争,然而无济于事,还是身不由己地向前而去,越来越远。志诚忽然意识到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忍不住惊呼起来:“肖云--肖云……”她听到呼声,扭过头来。他看清了她的表情,看到她眼泪一下流出来,眼睛盯着他,嘴动着,可是听不到声音,然而他清楚地意识到,那是向自己求救。他叫着她的名字向她冲去,想拉住她,然而,双腿却极为沉重,步履艰难,半天迈不出一步,眼见她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只在他心中留下那凄楚的求救目光……志诚心痛欲裂,正在着急,忽然感到那股看不见的黑暗力量扑向自己,把自己也向那黑暗的地方掠去,他不由得再次惊呼起来:“肖云……”志诚被自己的呼声惊醒,醒来后,心还在“砰砰”跳着。他动动身子,噩梦虽然摆脱了,记忆却留在心中挥之不去,一种莫名的恐惧久久徘徊在心头。志诚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却怎么也摆不脱噩梦的干扰,摆不脱梦中她那求救的目光。一种不祥的感觉在心中生出。天还没大亮,他就迫不及待地拨了她的手机,可回答仍然是“你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一遍又一遍都是如此。最后,他打定主意,天亮后直接给煤矿挂电话。这时他忽然想到,那个抓获的逃犯赵刚就在乌岭煤矿打工,也是在那里弄的炸药,现在她又去了乌岭煤矿。难道,自己和那个从未到过的地方有些什么缘份?!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先通过114查到乌岭煤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电话很快打通了,是一个嗓音文雅的男人:“您好?这里是乌岭煤碳总公司办公室,请问您有什么事?”不知为什么,志诚忽然灵机一动,没有报真实身份,而是以报社的名义找她。对方惊讶的声音:“什么,肖云?她来乌岭了……”短暂的沉默后回答:“对不起,她不在我们这儿,您搞错了!”对方说完即放下电话,志诚急得“喂喂”叫了两声也没当事。不知怎么回事,他从对方的口吻中听出一种紧张,一种不安。回答得实在太简单了,电话放得也太干脆了。报社明明说肖云去了那里,他们怎么说没去呢?于是再拨电话,这回换了一个粗鲁的男声:“哪里,有什么事?”没等志诚话说完就不耐烦起来:“不是告诉你了吗?她没在这儿,根本就没来过!”志诚耐着性子说:“可她明明说去你们那儿了,怎么会不在呢?麻烦您了,请费心给打听一下!”对方更加粗鲁:“你是不是见鬼了?她来我们咋没看着?你让我们上哪儿打听去?”“哐”的一声,电话再次挂断了。志诚被对方的态度激怒了,拿起话筒再拨,等对方一接电话就大声道:“你们什么态度?她明明上你们那里去了,打听一下怎么不行……”不想,电话里又换了那个文雅的嗓子:“对不起,肖云同志确实没有来。这样吧,我们给你打听一下,或许,她去了矿井也说不定,有她的消息我们给您回电话好吗?”志诚只好恢复客气的口吻:“那太谢谢您了。请问你是……”“我姓尤,乌岭煤矿办公室主任。”没有别的办法,志诚把电话号码留给他,怏怏放下话筒。他已经从114知道了矿长办公室的电话,可为了找老婆而麻烦矿长,似乎有点小题大作了。既然办公室主任已经答应给查,那等一等吧!还好,等了大约二十几分钟,对方就回电话了,还是那个姓尤的办公室主任。他的回答尽管客气却令人失望:“对不起,我刚才问了一下,没人知道肖记者来过,抱歉了!”电话再次放下,志诚再次感到对方的态度有些不正常,但不正常在哪里又说不清。因此,尽管对方言之凿凿,他的疑虑反而更重了。于是,他给队里打个电话,说有点事晚些到,早饭没吃就奔向报社。5去报社的路上,志诚脑袋里乱哄哄的,已经消除的疑虑又在心中重新出现了,而且更浓重了。除了乌岭煤矿的态度不正常之外,张大明的影子也顽强地出现在眼前。想想吧,中秋节,一男一女两个记者都外出采访了,都没有回来,能是偶然的吗?他们是不是都在撒谎,根本没有去乌岭煤矿,而是……咦,怎么回事……报社已经不远了,可公汽忽然停下来。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好象有人在打架,公汽怎么鸣喇叭也不让路。身为警察,对这种事不能视若无睹。志诚跳下车。是有人打架,而且是非常不公平的打架,四五个汉子在凶狠地殴打一个男人,边打还边往旁边的一台三菱大吉普上撕扯,被打者好象已经晕过去。虽有不少行人围观,却没有一人出面阻拦。志诚正要上前,一个男子却先他一步冲了上去,边阻止打人边怒喝着:“干什么的,不许打人……”话没说完,拳脚已经往他的身上飞去,还有人骂着:“你他妈说我们干什么的?让你认识认识……”说着一根电警棍触过去,拉架的男子“哎哟”一声倒向一边……这是怎么回事?太过份了……不容多想,志诚一边飞快冲上,一边从怀中掏出警官证大叫:“都住手,我是警察,不许打人……”边叫边冲上前,揪住手持警棍的汉子。还真管用,几个凶汉听到志诚的怒吼,都停下手,可是,没有害怕的意思。一个满脸酒刺的黑脸男子走上前来,露出笑容,也从怀中掏出证件:“同志,别误会,咱们是同行……”对方拿出的是警官证和一张追捕令,同时对自己的行动做了说明。原来,他们是外地来的警察,正在制服一名要抓捕的逃犯,这个满脸酒刺的男子还是个派出所长。原来如此。志诚扭头看一眼,见逃犯已被制服塞进车内,明白了这是个误会,就松开手。可被电警棍击倒的男人却冲上来揪住派出所长:“警察怎么了?我不就是问问吗?你们凭什么用警棍对付我?不行,你们不能走……”满脸酒刺的所长转过脸,马上换了表情:“你想怎么的?你阻挠公务,干扰警方执法知道不知道?不追究你责任就不错了,还想怎么的,要不,跟我们上车!”他这一说,又有两个汉子奔向男子,要拉他上车。男子急了,也从怀中掏出证件:“你们敢,我是记者,谁敢动手?!”这时,志诚忽然一下认出了此人:身材高大,相貌端正,不是张大明又是谁?!张大明和几个便衣警察撕扯起来,谁也不让谁,要是不知内情的看见,又会以为是两伙人在打架。志诚只好又上前分开双方,先对所长说:“行了行了,你们虽是抓捕逃犯,可行动也过火了点……这位是省报记者!”又对张大明说:“算了吧,我们警察也不容易,我替他们向你道歉了!”张大明还是怒火未息,直到志诚声明自己是肖云的爱人,找他有事,他这才罢休。几个外地警察也不再纠缠,上车绝尘而去。于是,道路恢复了畅通,看热闹的人散开。路旁只剩下志诚和张大明。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对视着,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尴尬气氛。志诚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他相识。此时,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脸颊上还有一块划伤,显得很狼狈,和那天晚会上见到的情景大不相同。这使志诚心中生出几分好笑的感觉。不过,他刚才那种挺身而出的举动还是令人佩服,现在,这样的人太少了,而警察总是对这样的人很容易产生好感。可是,志诚又马上想到肖云,想到那个生日晚会,想到他和她一起唱《无言的结局》的情景,想到那个梦境,心绪马上又乱起来。倒是他先恢复了平静。拍打两下身上的灰土后露出笑脸,主动跟志诚握手,好象挺亲热的样子,又象明知故问似的问他有什么事,倒弄得志诚有些尴尬起来。总不能开口就是:“你把我老婆弄哪儿去了”呀?他犹豫一下,才转个弯说:“啊,其实,我也不是找你,我……我是想去报社,打听一下肖云去哪儿了,不想碰到你了,就顺便问问。”张大明的表现出乎意外:“什么,肖云还没回来?她怎么去这么多天?该回来了……”他重复了一下志诚已经知道的情况,并补充了一些具体细节。他说,他和肖云联合搞一个社会调查,反映一下当前煤矿工人生存状况。他去另一家煤矿,她则去了乌岭。他说完又补充说:“我也是昨天晚上刚回来,还以为她早已回来了!”听说手机不通,传呼不回,乌岭煤矿也没见过她时,更加奇怪:“不可能,是我送她上的火车,前几天还跟她通过电话,她说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还有一个采访对象没找到,等采访完这个人就回来,矿里怎么说她没去呢……”他无意间暴露了一个事实:是他送她上的火车,他们还通过电话。而做为丈夫的你却……然而,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许多了。志诚听了他的话,心更加悬了起来。既然她真的去了乌岭煤矿,可煤矿为什么说没有去呢?难道真象他们解释的那样,她直接去了矿井,接触矿工,矿上不掌握情况?不可能啊……张大明好象更加着急,向志诚问了乌岭煤矿的电话号码后,拿出手机就拨,可煤矿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拨了矿长办公室的电话,还真让他很快接通了。“您好,是李子根矿长办公室吗?请找他接电话!”一个女声隐隐地从手机中传出:“请问您是哪位,找李总有什么事?”他冷笑一声:“李总……看来,和李子根通话还必须先报身份啊。你告诉他,我叫省报的张大明,有重要事情找他!”他的口气很不对头。人家是当地著名企业家,怎么用这种口气说话呢……没等志诚想清楚,手机中已经响起一个男声,他急忙注意倾听:“哎呀,原来是大明老弟呀,可真难得啊!多年不见你好啊。虽说没见老弟的面,老弟的名声可是如雷贯耳啊,找大哥有什么事?”原来他们认识。不过,对方的口气和张大明截然不同,非常亲热。然而,张大明却没有相应的回报,而是用略带讥讽的语调道:“李矿长……不、李总,我再有名也不如您哪,有名哪如有钱好?钱多了自然就有名了。感谢你能接电话,给我这个耍笔杆的面子!”“哪里哪里,咱们是谁跟谁,你在大哥心里可是有份量的……要是有事求大哥,那可是给大哥面子,说吧,啥事儿,只要大哥能做到,就头拱地也要办到,是缺钱吗?”张大明依然冷冷的:“谢谢你了李总,我张大明再缺钱也不会找到你头上。向您打听一件事,我们报社的肖云同志去你们矿了,你见到了吧,请她给我回个电话。”可能是心理错觉。志诚觉得对方好象迟疑了一下,接着马上变成惊讶的声音:“谁?肖云?她啥时候来乌岭了,我咋不知道。这二年她没少宣传我,真要来了我得好好招待呀。你搞错了吧,她要来了应该先见我呀……她没来,肯定没来,你一定是搞错了!”听到这些话,志诚的心往下沉去,手忍不住向张大明的耳边伸去,想夺下手机说上几句。可张大明躲闪开,并替他把话说了:“李矿长,她肯定去你们矿了,我和她通过电话,当时她就在你们矿上!”“这……”话机中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真的吗?你真跟她通过电话,那现在怎么联系不上呢……这……她能不能扎到哪个矿井去了?你们记者不都是这个作风吗?深入群众……对,一定是这么回事,她以前来我们矿也有过这种情况,一来就奔矿井,跟我连招呼都不打……哎,大明,你不要挂念,肖云是我的小妹妹,她要来我们矿,我肯定好好招待,可她要没来,或者有意躲着我,那我可没办法了。这样吧,我派人给你调查一下,有她的消息,马上就给你打电话咋样?”不这样又能怎样?张大明看一眼志诚,一字一句对手机道:“李子根,你现在是矿长了。咱们彼此谁都知道谁的为人。我就相信你一回,希望你立刻派人找到肖云,如果找不到,也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对了,我也提醒你一下,肖云的爱人可是警察,而且是刑警!”张大明说完这话就把手机关了。张大明说了志诚要说的话,甚至比他自己说还要有力。可是,志诚并未因此放心,那种不祥的感觉反而强烈了。张大明看看他的脸色安慰说:“别担心,不会出事的。这次下去我也跟他说过,最好直奔基层,绕开上层,否则了解不到真实情况……你别急,有了消息我立刻通知你!”只能如此了。可志诚仍不甘心,想了想问道:“听口气,你认识这个矿长,你们是……”张大明态度不明地笑了一声:“何止认识?”看看表,“过上班点了,我得去报社,你还有什么事吗?”当然有事。志诚有很多话想问他,可又张不开口,只好慢慢摇摇头:“没事了,你走吧!”张大明拔腿要走,可看看志诚的脸色又站住,用一种关切的语气说:“别担心,我相信肖云不会出事的!”不,一定出事了。志诚说着,可只能在心里说,他无法把自己的预感说出来,无法把自己的梦告诉别人,更无法告诉他。张大明又看看他的脸色,要走不走地又说:“要不这样?我把这事跟我们报社领导汇报一下,你也可以采取一些措施……对了,你不是刑警吗?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和当地警方联系一下!”他的建议很好,可暂时不能采讷。因为现在还无法确认肖云失踪,如果她并没出什么事,自己却大动干戈,那是多大的笑话?!志诚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开。张大明跟了几步,用真诚的口气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也许她很快就回来,不必太着急……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一定能找到她!”看得出来,他对这件事确实很关心,他和肖云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他后边的话更使他产生反感。“我会想办法的”、“我们一定要找到她”,你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我不需要你的关心!可是,这些话没有说出来。当前,最重要的是肖云平安归来,别的都是次要的了。他只能对他说:“感谢您的关心。不过你说得对,我是刑警,在必要的情况下,我将采取可能采取的一切手段来寻找她。她是我的妻子,我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能找到她!”志诚觉得,张大明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发红。不过,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志诚没有跟他握手就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见他还怔怔地站在原地没动,脸色显得很苍白。他的眼前忽然又闪过梦中的情景:肖云和他亲密地并肩走着……一个念头油然生上心头:“他说送肖云上的火车,又说和肖云通过电话,谁能证明……男的对女的有不良企图,遭到女的拒绝,就动了杀机,这种案子不鲜见,自己就办过两个……”志诚想到这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大明却已经掉头向报社大楼走去。他冷静一下,觉得自己有点过份。刑警的直觉告诉他,张大明不会干这种事。他可能和肖云有某种特殊的关系,但不可能加害于她。6志诚终于下了决心,做出了决定。离开张大明后,他比没见过他之前更为担心。因为,此前他一直以为她和他在一起,这虽然让他不舒服,可毕竟她是安全的。可现在看,她完全是一个人。这让他不停地想起那个噩梦:她被一股邪恶的力量拉向恐怖的黑暗……志诚寝食难安,坐卧不宁。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终于沉不住气了,不行,不能再坐等,要立刻行动。他决定去乌岭煤矿。明天是国庆节,按规定要放长假,正是好机会。可是,警察这个职业和别的行业不同,越是节假日越紧。何况是刑警,放假要值班不说,队里还规定,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有事出城必须请假。志诚很为请假的理由踌躇。怎么说呢?你总不能说,“赵大队,我老婆可能出事了,我去找她”吧。万一没出事,这么大惊小怪的不是让人笑话吗?再说了,赵大队要是知道了,当回事,再采取组织措施,麻烦就更多了……不行,不能这么说,必须找个正当理由。理由很快被他找到了,而且非常充分。下午一上班,他就找到赵大队长,提出去乌岭为赵刚的爆炸案取证。赵大队长说:“这点小事就让别的弟兄去吧,你刚从外边回来,又赶上中秋国庆,怎么还能让你外出,肖记者会有意见的!”志诚心想:“我就是为找她才要去乌岭的。”可嘴上却说:“不,还是我去吧。这几天没什么大案子,肖云外出采访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没意思。再说了,取证这事也挺重要,现在的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不会做思想工作,难度很大。何况,这个证人给罪犯提供炸药,造成严重后果,已经构成犯罪,取证的难度更大。”赵大队想了想,被说服了:“那好,你去吧,从中队挑个人带着!”这……志诚不想带别的人去。因为还有私事要办,何况队里事多,人手紧张。他想了想说:“不用,我一个人先去,如果找到证人,请当地警方协助,先把证言取了,如果构成犯罪,需要押解回来,队里再派人去!”赵大队想了想:“也行,你外出的时候,队里派人去过煤矿,可谁也不承认提供了炸药。现在看,没准儿已经打草惊蛇,能不能找到证人都两说着……你先一个人去吧,有情况随时打电话!”事情定下来后,志诚心里略略轻松了一些。下班前,张大明打来电话说,对方回话了,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肖云,正在进一步寻找。让他再等一等。可是,志诚却对自己说:不,不能再等了。他把中队的工作安排了一下,指定副中队长代替自己主持全队工作,就匆匆忙忙赶到火车站。可是,省城没有直达乌岭的火车,只能购买抵达平峦县城的车票,到平峦后再乘公共汽车前往。可是,列车要到午夜才开。等待的滋味很不好受,志诚决定去看看母亲。母亲住在姐姐家。姐姐家还住在老城的一片平房区里。姐姐原来在一家大集体工厂上班,企业破产好多年了,早就没了工作。姐夫的工厂也有很多人下岗,还是因为姐姐已经没了工作,才保住了他的饭碗。不过,这个饭碗已经盛不了多少饭,四十多岁的姐夫每月只开四百多块钱,姐姐平日只好蒸馒头卖,每月挣上三头二百补贴家用。全家人就靠这点钱维持生计,还要供一个中学生,因此生活水平无法和自家比。自己住楼,姐姐家住平房,而且是陈旧的平房,吃的用的更不能相提并论了。可是,母亲就是愿意住在姐姐家。志诚为此很是内疚,又没有办法。母亲只有自己一个儿子,父亲去世后,她也曾在自家住过一段时间,可是,自己和肖云平时都很少着家,就是节假日也很难象别人那样团聚,经常把母亲一个人扔在空荡荡的家中。另外,母亲对无所事事和上楼下楼的生活也不习惯,因此就经常到姐姐家去住,住来住去就留下来。好在姐夫是个厚道人,啥说没有。志诚没有办法,只好经常贴补姐姐家一些钱物。在这一点上肖云做得也不错,她是个大方人,哪月都要给母亲三百二百的,还经常给姐姐家买吃的用的,报社搞什么福利也要送姐姐家一份。志诚知道,自己给母亲的钱,母亲多半贴补了姐姐家。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平衡。在这方面,他传统观念很强,总觉得自己是儿子,母亲应该住到儿子家,可又没有好办法。这也是自己对肖云不满的原因之一。可认真想想,还真怪不着她什么事。志诚走进姐姐家时,一眼看到母亲正在厨房里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摘菜,看到自己突然走进来,现出意外的惊喜表情。同时,也很快发现儿子脸色不对,惊喜变成了担心,眼睛盯着他的脸问:“出啥事情了?”到底是母亲,儿子的点滴变化都瞒不过她。志诚心里感到很温暖,可是,他不能让母亲担心,就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啥事儿没有,脸色不好是因为这几天外出查案子,没睡好觉。母亲很容易哄瞒,担心的神情减退了,又问肖云在干什么。这又问到了要害之处,他只能含糊地说她外出采访了,母亲也信了,可马上又拉过一个小板凳,要他坐在她身旁,然后轻声问:“你没问问肖云,有了没有?”志诚知道母亲的意思,她已经不止一次问这事了,这也是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母亲的事。然而,他只能低声回答:“好象还没有!”母亲掉过头,默默地摘了几下菜,叹口气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你三十二,她也二十七八了,还等到啥时要啊?妈跟你说,你们老不要孩子可不是个事儿,没孩子还是一家人吗。听妈话,该要了!”不能不承认,母亲的话虽然平常,却很有道理。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抓捕赵刚时他引爆了炸药,你就会孓然一身离开这个世界,连个延续生命的人都没有留下,那是不是太可怕了?而且,你和肖云目前的隔阂是不是也与此有一点关系……母亲看看沉默的儿子又问:“是不是和肖云吵嘴了。我看你俩……你比他大几岁,要多体谅她。其实,你媳妇人挺好,不象一些女人小心眼儿,妈喜欢她风风火火的劲儿,你工作她也工作,不能让她象妈这样。妈没文化,没赶上好时候,你不知道,妈看她是多么眼热呀……最亲的人是爹妈,最近的可是夫妻呀,是你们俩过一辈子呀,你们是最近的人哪。有啥事好好商量,千万别吵嘴,两口子也不行,一撕破脸就不好了……”听着妈妈的絮语,品味着这些平凡的话,志诚深感到这是金玉良言。母亲虽然没文化,却非常通情达理,从不象一些婆婆那样专挑儿媳的毛病,相反,总是当儿子夸儿媳。真的,听她那么一说,志诚顿时对肖云的好感增加了不少。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心,使他感到自己的决定是对的。那就是,一定要把她找到,把她找回来,和她重归于好。和母亲唠了一会儿,姐姐、姐夫和外甥陆续回来了。姐姐听说志诚要出门儿,临时决定包饺子。吃饭时,母亲特意让他坐到身边,还不时给他挟饺子,这使志诚想起儿时的情景,心里直发热,眼睛也有些发湿。置身于这温暖的气氛中,再想想自己的家,他痛感那真不象个家的样子,心中暗暗对自己说:不行,跟肖云和好后,一定要生个孩子,然后把母亲接去,三代同堂,也过上这种日子。吃完饭,天已经暗下来,志诚不想夜里上车惊动母亲和姐姐一家人,就告辞离开。见留不住,母亲一定要送他到大门口。他只好搀着母亲的手臂并肩往外走,这又使他想起儿时被母亲牵着的情景。送到院门口,他和母亲脸对脸站了片刻,母亲的脸在暮霭中显得朦朦胧胧,只有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流泪,好在天色暗母亲看不出来。最终,他控制住感情,歉意地低声说:“妈,我来看你的时候太少了,你别生气。”母亲说:“你说哪儿去了,妈知道你忙,肖云也忙,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只要你工作干得好,心里有妈,妈就比啥都高兴。”他哑了片刻又说:“我这次出门可能天数要多一些,你别惦念!”母亲“嗯”了一声说:“你也别惦念我,我身体好好的,啥事也没有。不过,你竟和坏人打交道,一定要加小心!”最后,他还是在母亲催促下才离开的。他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直到走出好远,还看见母亲有些佝偻的身影站在院门口。志诚掉过头,擦去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半个多小时后,志诚登上了远行的列车。车开后,他久久地望着车窗外的紫色夜幕,心里一片茫然。那渐渐远去的车站,仍然传来忧郁的歌声:“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虽然刮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歌声伴合着细雨和迷离的夜色,浇洒在志诚心上。

1志诚和肖云手拉手跌跌撞撞地寻找呼叫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张大明的声音,两人恐慌起来。肖云急得又带出了哭腔:“这么黑,他能上哪儿去呢?”志诚被一种强烈的内疚攫住了身心:你呀,光顾着自己,怎么把他一个抛在一边这么长时间?你实在是太自私了。在这黑暗绝望的世界里,多一个人是多么的重要啊……志诚既安慰自己、也安慰肖云说:“不会出事儿的,他可能是在寻找出路,一会儿就会回来。”肖云哭泣着说:“他是为我才落到这一步的,咱们一定要找到他,就是死也死在一起。”志诚心中又生出一种酸酸的滋味,可他没再表现出来,而是继续劝慰她:“别着急,咱们肯定能找到他!”二人手牵着手,另一只手抚着旁边的巷道壁,慢慢往前摸索着。实在是太黑暗了,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点光亮,他们完全凭感觉一点点往前摸索,摸索一段儿喊上几声,再往前摸索。好一会儿,仍然没有张大明的回声。这时,志诚扶着巷壁的手突然扶空了,他失口“啊”了一声,肖云吓了一跳,急忙问怎么回事。他又摸索了一下才知道旁边又是一个支巷的入口。二人商量了一下,猜测张大明是不是进了这条巷道,就岔了进去。可是,往里摸索了很远,喊了好一会儿,仍然没有动静。这时,壁上又出现了一个岔道,两人又摸进去。这样走来走去,他们也懵了,到底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了。这时,他们又想,或许张大明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正在焦急地找他们,于是,他们就凭着记忆往回转。可在这黑暗而陌生的地下,怎么能准确判断和找到原来的地点呢?二人走着走着发生了争论,他说往前走对,她说应该拐向一旁出现的巷道口。最后,他服从了她,向巷道口里边走去。依然和刚才一样,走几步呼叫几声,可仍然没有一点呼应。肖云对自己的判断也失去了信心了,认为走错了。这时身旁又出现一个巷道口,二人就又拐了进去,走着走着,肖云忽然“妈呀”一声惊叫起来,一下扑到志诚身上,语不成声地叫着:“有人……有人……”志诚一时没反应过来,虽然也有点害怕,还能控制自己,搂着她大声道:“别害怕,人在哪儿,是不是张大明……”她仍然语无伦次,一边搂着他一边叫着:“不……不是他,不是……在脚下……脚下……”什么……志诚这下可害怕了,在脚下?有人在脚下?他一边把他抱在怀里,一边用脚试探着:“在哪儿……在哪儿……啊……”他也叫起来,心一慌,身子失去了平衡,一下跌倒在地,摔倒在一个虽然坚硬但却稍有弹性的东西上,一只手也触到冰凉冰凉的物体上,他马上判断出,是一只人手。一只死人的手。于是,志诚立刻明白,自己的身下是一个人体,是一个死人的躯体,是一个死尸。�?没等他做出反应,被他连累摔倒在地的肖云又叫起来:“啊……人……死人……”这时,志诚反倒冷静下来,非常沉着地用一只手抓住肖云的手大声说:“肖云,别怕,有我呢!”然后,按着身下的尸体站起来,又把肖云拉起,象抱孩子一样抱在怀中,转身快步向后走去。尽管脚下磕磕绊绊,却没有再摔倒,直到走不动了,也觉得离尸体很远了,才让她双脚落地,呼呼大喘起来。她却仍然惊魂未定,把头和身子扎在他怀中呜呜哭起来,边哭边喃喃说着:“志诚,我害怕,这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死人……”志诚拥抱着她,不停地拍着她的脊背,轻声说:“别怕,没事儿,一个尸体怕什么,有我呢,有我呢……”等她稍稍安定下来,才说:“你在这儿等着,不要动,我回去看一看!”她一听这话,一下更紧地搂住他:“不,你不要去,我不让你去,不让你离开我,我害怕……”是啊,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黑暗的地方呢……可是,他还是很惦念那具尸体,或许,那里还有别的尸体……尸体是哪儿来的呢?对了,一定是遇难矿工的尸体。怪不得他们不让家属见尸体,原来扔到井下了……对,肯定是这样……“志诚--肖云--你们在哪儿……”忽然,很远的地方有呼声传来。志诚还以为听错了耳朵,肖云却一下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是他,张大明……”接着用变调的声音呼应起来:“张大明,我们在这儿--”太好了,真是他,是张大明……志诚也跟着喊起来。霎时,孤独的感觉一下大为减轻。张大明的声音传来:“我在这儿……”声音多么亲切,多么温暖,多么宝贵……志诚和肖云牵着手跌跌撞撞迎着声音往前摸去,边走边不停地呼叫着。虽然从声音上觉得不远,可摸索了好一会儿,双方才走到一起,六只手紧紧地抓到一起,三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此时,志诚忽然发现,自己一点嫉妒的感觉也没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正象志诚猜测的那样,张大明是寻找出路去了,可走来走去走得很远,又拐了两个巷道,就回不来了,开始,他还没着急,后来感到迷路了,才不得不呼喊起来?2张大明听了志诚和肖云遇到的事,也大为惊讶:“有尸体……走,我们去看一看!”多了一个人,胆子顿时大了不少,肖云也不那么害怕了,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向前走去。当然,志诚走在前面。三人走得很慢。一则太黑,要摸索着前行,二则也对死尸有一种畏惧感。说畏惧似乎也不准确,不止是畏惧,还有生理和心理上的排斥感,一种怪怪的说不出的感觉。志诚边往前走边和张大明对话,猜测尸体是怎么回事,张大明也认为是遇难的矿工,只是不知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离事故现场不远了……摸索了一会儿,志诚从感觉上觉得尸体距离不远了,提醒了张大明一下,脚下更慢了。张大明则赶上来和他并排走着,肖云走在他们的后边,双手分别拽着一个人的后襟。走着走着,志诚脚下踢到个东西,感觉上不是石头煤块,再踢了踢,好象是一只人脚,急忙道:“等一等!”停下来,慢慢弯下身用手去摸,果然是一只穿鞋的人脚。因为有了思想准备,所以没再害怕。张大明听说后,也伏下身摸了摸说:“是人体,真的是。”志诚又在附近摸索了一下,又摸到了另一具。再摸索,却没有别人了,好象只有两具。职业习惯使然,他又摸索尸体的衣服口袋,当他的手指接触到一个不大的正方体时,心猛地跳起来,手颤抖着把它掏出来,终于忍不住高兴得叫出声来:“火柴,火柴……不知还能不能点着……”张大明和肖云同时叫起来:“是吗?快,试试……”志诚手指颤抖着,小心地摸索着把火柴盒打开,摸索出一根火柴,在硫磺上轻轻一划,“哧”的一声,虽然没有燃烧,却闪过一道光亮,当划到第三次时,一团最美的火焰在三人眼前闪耀起来。“上帝……”志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肖云激动得流出了泪水,张大明也不停地自言自语:“太好了,太好了……”尽管一根火柴燃烧的时间很短,可是,志诚还是借机看了一眼肖云和张大明的面容,他们的脸上都脏兮兮的,也都消瘦了很多,肖云脸上的灰尘被泪水冲出几道水痕,张大明更是胡子拉茬,显得老了很多。想来,自己一定也和他们差不多。火柴熄灭了,志诚摸索着又划了一根,想细看一下尸体,肖云忽然“扑”的把火柴吹灭:“不行,我听说,这井下有瓦斯,见火会爆炸的!”这话也提醒了志诚:“对呀……哎,既然有瓦斯,咱们下来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什么事也没有?”张大明:“这……我多少知道一些,瓦斯并不是所有矿井都有,它是分地区的,而且,只有达到一定浓度才爆炸。乌岭这一带的矿井瓦斯很少,否则,这个死者身上也不可能带火柴!”原来如此,志诚这才放下心来,再次划着一根火柴,照向地上。地上的尸体只有两具,两具男人的尸体,看上去,死的时间不长,因为还没有腐烂。两人的样子都很悲惨,衣衫破烂不说,脸上也乌七麻黑的,一个人伏在地上,一只手伸向前面,好象还在努力爬行,另一个则仰躺着,嘴张着,眼睛也睁着,尽管眼神已经暗淡无光,可仍给人注视谁的感觉。躺着的是个中年人,瘦瘦的,也许,他家里有妻子、儿女或许还有年迈的父母,这大约是他死不瞑目的原因吧。火柴就是从他身上搜到的……志诚划着第四根火柴,翻过倒卧的尸体,看到一张年轻人的脸,二十几岁的样子。现在,他年轻的生命已经永久地凝固在这黑暗的世界,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他家里有父母吗,有兄弟姐妹吗,他结婚了吗?他的亲人知道他死在这里吗,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他临死前又在想着什么,是否思念着父母家人?他伸向前面的手在够什么?如果他的父母和妻子知道自己的儿子、丈夫这样死在这里,将会作何想法……在第五根火柴的光亮中,志诚又发现两人头上、身上都有伤,最明显的是年轻人的头部,右边太阳穴一侧已经塌陷进去,呈明显破裂状,因此右边半个脸及头部都沾满黑乎乎凝固的液体,那是鲜血或许还有脑浆啊……这伤是怎么来的,是发生事故砸的,还是其它原因?志诚完全忘记了畏惧,又用手抚摸着青年的口袋,从他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圆圆的小镜子,看来,这是个爱美的青年,而这样的青年往往对生活充满热爱。小镜子的镜面已经破碎了,志诚下意识地翻过来,看见后面镶着一个穿婚纱的年轻姑娘的照片,姑娘很漂亮,显出几分羞涩,看上去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姑娘,显然,这是他的心上人,他们刚刚结婚或者订婚……火柴熄灭了,志诚忽然发现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他还想再划着火柴,手指却感觉火柴盒里所剩不多了。现在,它们太宝贵了,还是节省些吧……志诚悄然把镜子揣到怀中,站起身,低声征求了一下张大明的意见,才划着第六根火柴,三人脚下小心地躲闪开地上的尸体,又向里边走去。他们想探索一下两具尸体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肖云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为了节省火柴,志诚总是摸索一段路后,才点燃一根,照照路,然后再摸索着往前走。可是,他们没走多远就停下来,因为巷道突然中断了。这样的中断志诚已经见过,它不是巷道的尽头,而是发生了塌方,杂乱的石块、煤块阻隔了通路……或许,可以象刚才似的把这里打通,或许,那一面是另外一个天地,可以逃出去……志诚心里闪过希望的火花,然而只一闪就和手中的火柴一起熄灭了。因为,他马上就意识到,事情绝不那么简单。那两具尸体可能就是从对面过来的,对面极有可能还有其他尸体,而且不止一具,如果这里很容易拆通的话,那些人就逃出来了。再说,刚才有矿灯,现在手中却只有这点火柴,用手指数了数,不超过十支。还有,已经二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体能也支持不住了……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浑身无力。团聚的欢乐、失散的惊恐和发现尸体的惊惧,使人一时忘记了饥饿,现在,一切过去,饥饿及其产生的作用都强烈地显现出来。三人简单商量一下,返回身向来路走去。按理,在井下,呆在哪里都一样,可他们谁也不想呆在这条巷道里。往回走时,志诚才感到脚下发软,身子发虚。肖云和张大明肯定也一样。但三人谁也不吭声,坚持着往前走,走到尸体跟前,又划着火柴看了一眼,就急急走开了。好半天,终于走出这个巷道,拐出去后,志诚又划着一根火柴照了照,地下很干爽,三人都长出一口气瘫在地上。志诚和肖云坐在一起,披着大衣,张大明则一个人坐在不远的地方。这时,三人都被饥饿征服了,好半天没人说话。3沉默半晌,还是张大明打破了沉默,用歉意的口吻说:“都是我的责任。要不是我,你们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此时,志诚已经没有怪罪的意思。怎么说呢,如果不来,怎么能知道人世间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事情发生?肖云说得没错,他是个有责任感的记者,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吃这么多苦、冒这么大的险来搞这种调查,还不足以说明他的为人吗?现在,这样的记者还真不是很多。有的记者满足于完成本职工作,还有的搞什么有偿新闻,把手中的笔当做捞取好处的工具。别人不说,肖云原来不就有一点吗……自己如果和他早结识或者在一个单位,也许会成为好朋友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他对张大明说:“你别老这么想,你也不是有意的,我一点都不怪你……哎,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不是被李子根的妹妹带走了吗,怎么也被他们弄进来了?”肖云也奇怪起来:“什么,李子根的妹妹,你不是说,是藏在一个矿工家里被发现的,怎么……”张大明歉意地笑了一声:“我那是骗你的。”对志诚:“这……说起来话长了。咱们在那个小山上分手后,是她把我带走了,也怪我没听她的话,否则也不会这样!”他停下来,志诚好奇心起,把饿也忘了,急急催问道:“你说呀,到底怎么回事?”张大明沉默片刻,轻声叹口气:“其实,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就跟你们说说吧……你大概已经看出,她和我有点特殊的关系。确实这样,我不但和她,和她的哥哥、也就是李子根,也有一种特殊关系!”志诚和肖云的好奇心更强了。张大明慢慢地说着:“我曾经是一个农村孩子,和一般农民孩子稍稍不同的是,父亲曾经念过几年书,粗通文墨。可能就因为这一点,他对孩子的学习非常重视,无论家里多么困难,也想办法供我们弟兄上学读书。他曾经对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念,不管咱家多穷,我就是头拱地也要供你……啊,说远了。当时,李子根兄妹和我家是同村,李子根比我大两岁,二妹比我小两岁,可以说,我们是互相看着长大的。”“按理,这样的关系应该比一般人亲密些,用句俗话说,叫‘光腚娃娃’,可事实却不这样,我和李子根--对了,他当年叫李根子。我和他一向水火不相容。我在学校里学习很好,几乎学习委员的位职总是我的。李子根正相反,在学校里以顽劣出名,不好好念书不说,迟到早退旷课是家常便饭,打架伤人更是时有发生,哪个班主任碰上他都头痛。仅举一例,上小学五年级时,就因为班主任老师批评过他一次,第二天夜里,家里养的小猪就被人毒死了,大家都怀疑是李子根干的,可没有证据。他虽然品行这样,身后却总是跟着几个小混混儿,因为他讲义气,谁要是吃亏了找他,保证为你出气。有一回,他一个手下被邻村的大孩子欺负了,他就找人家报仇。人家比他大,也比他有力气,可他是个不要命的角色,拿刀子往人身上扎,到底把人家打败了,从此威名更高了……总之,我们在村里上小学时,他一直是打架大王儿,也是那些顽劣学生的头儿。就因为他这样,学习不好,老是留级,最后和妹妹以及我成了同班,我们之间也就有了一种特别的关系。”张大明说到这儿停下来,好象陷入到沉思中,志诚和肖云也没有催促。片刻后,他又讲起来。“对了,他除了跟老师过不去之外,还总是找茬儿跟学习好的同学捣乱,或者欺负人,或者搞恶作剧。我学习一向很好,又是学习委员,自然是他寻衅对象。可我不是受人欺负的人,因此,一度关系非常紧张,要不是二妹,我们非打个你死不活不可。”“二妹和她哥哥完全不一样。她虽然学习成绩中等,可是很努力,也热爱学习。因为我学习好,她遇到不明白的问题了,总是爱问我,我一视同仁,每次都认真地给她讲,所以,她对我也很好,有些同学就说我们俩是对象,我为此有意疏远她,可她却不在乎,有事照样找我,我也抹不开回绝。大约就因此吧,李子根看在他妹妹的份上,对我还算客气。可是我不领这份情,而且,看到他欺负别的同学,也忍不住去管。有一回,他无缘无故地把一个学习好的同学书包扔到水沟里,那个同学委屈得哭了,我看不下去,就和他干了起来。他经常打架,年纪又比我大,还有几个手下当帮手,我当然打不过他,要不是二妹及时赶到,把我们拉开,不知要吃多大亏呢……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找我的麻烦,还说要跟我交朋友什么的,我没有理他。”张大明又停下来,志诚和肖云仍然没有催促。片刻,他又继续讲下去。“小学毕业后,我到乡里上了中学,二妹也考上了,李子根的学业却到此终止了。他的成绩太差,不可能考上初中,再加上他年纪也大了,生产队不再供他,就开始下地干活……对了,我还没说,李子根兄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都没了,是生产队养着他们,我母亲心眼好,也常照顾他们,特别是二妹,小时候我妈还教她做过棉衣服。这大约也是李子根对我一直比较客气的原因吧……初中毕业后,我又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二妹虽然努力,可是成绩终究差一截,重点高中录取的比例又小,她只能在乡里念普通高中。这样,我们接触就少了,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就再也没有和他们来往……对了,当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李子根还专门来我家找我,非要请我吃饭不可。我怎么也推不掉,只好答应了,谁知,他拉拉扯扯地把我架到乡里的一家饭店,虽然就我们俩,却要了六个菜,有鸡有鱼。要知道,当年在农村,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啊……”在这不该停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而且,好一会儿没开口,直到肖云着急地催促,才重新开口说下去。“酒桌上,他不停地劝我喝酒吃菜,自己也不停地喝,边喝边说个不停。当然,都是些很俗气的话,什么祝贺、感谢之类。所说的感谢,也就是我多年来对二妹的帮助等等,后来又说……”他又突然地住口了。肖云等了片刻就忍不住催促起来:“他后来又说什么,讲啊?”沉默片刻:“啊……没说什么……对,他只是胡吹一通,先是吹我有志气,学习好,脑瓜好使,将来能有大出息。然后又自吹自擂起来,说他也有志气,别看他现在这样,将来一定要挣大钱,干一番大事,让村里人都看一看!我心想,象他这样的,能干什么大事,不进监狱就不错了。因此忍不住冷笑了两声。他敏感地猜到了我心里想的什么,抓住我的手腕说:‘张大明,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我一定混出个人样来,一定干一番大事,一定要赚大钱,不信咱就打个赌。’于是,我们击掌为誓。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输了,我错了!”他真的错了。志诚心里想,这个李子根真的真的赚了大钱,干了大事,包括现在干的事。真不可思议,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混到今天这步的呢?是怎么把这么大一个煤矿弄到手中的呢……张大明的讲述打断了他的思考:“其实,我上高中之后乃至考上大学时,李子根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不再象小时候那么惹事生非,而是一反常态,在村子里表现出一副乐于助人的姿态,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总要跑前跑后帮忙。当然,还象从前那样讲义气,出手也大方……对了,我上大学时他还拿出二百元,我说啥也没要。就因为他这样,交上一些关系比较密切朋友,用流行的话说是‘老铁’,当时,本村和邻村就有几个追随在他身边的年轻人,其中就有乔勇。而且,他还和乡里的一些干部处得挺好,常来常往的,有什么事找上去也好使,总之,成了在村里小有影响的人物。后来,又听说他当上了生产队长……不,那时已经叫村长了,再后来又听说他到乌岭开了煤矿,成了乌岭煤矿一个小有名气的矿长,最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把国营大煤矿让他买了下来,成了乌岭这块土地的主人!”原来如此。志诚终于对李子根有了大概的了解,可仍然很不满足,在张大明停下来后忍不住道:“真叫人难以相信,他这样一个人居然……后来,你就和他一点来往没有了?你要来这里搞调查是不是和他这个人有关?”寂静片刻,张大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说有关也有关,说没关也没关。其实,我所以产生搞这个调查的动机,是有感于近年来我国矿难多发……当然,所以要来乌岭煤矿,也确实和李子根这个特定的人有一定关系,我也想知道他这样一个素质低下的人,是如何成为今天这样子的……对了,要说后来和他一点来往没有也不准确,我大学毕业后当了记者,常在报上发文章,有了点小名气,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在乌岭发达起来后曾跟我联系过,让我替他吹一吹,还说给我多少多少好处。我当然不会答应,他说了几回都被我拒绝了,也就不再找了……对,肖云,我不是跟你说过少跟他来往吗?那时,我还不知他真实情形情况到底如何,所以也没有说得太多。”肖云没有出声,看不到她的脸色,想来一定好不了。当初,志诚就反对她无原则地替这类所谓企业家吹,现在看,还真说对了。好一会儿,肖云才低声问:“这么说,你让我到这儿来,也有调查李子根的意思了,你为什么不明说?”张大明:“这……其实,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你能能深入到社会底层去,知道一些你原来不知道的东西,思想也能变得更深刻一些……当然,也希望你在调查中能发现一些李子根的劣迹。另外,你和李子根的关系也不错,即使被他发现了,也容易掩护调查意图。可是,我万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把你们俩都……这是我的错,现在后悔也晚了!”肖云:“不,你用不着后悔,我也不后悔,要说后悔,也只是后悔我从前写的那些东西,特别是给李子根写的那些吹捧文章,一想到这些我就特别难受,特别恨我自己。‘张大明叹口气:“也不必这样。现在,我们当记者的谁不写一些言不由衷的东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时,写这样的东西既好发表,还能获得物质上的利益。相反,象我爱写的那些东西,不但采访难、写起来难,发表更难。发表后,尽管读者反映好,社会反响强烈,可记者自身的状况却往往不妙,所以,我们记者的笔常常是由别人来操纵的,不得不经常写一些违心的东西。所以,不能要求每个记者都象我这样……写这样的文章不仅要担风险,而且不是一般的风险,甚至要用生命作为代价,我们现在的处境就是证明。对了,我在一篇文章中看到,在和平年代,殉职人数最多的职业是警察,其次就是记者。看来,我们的职能是相同的,你们用枪,我们用笔,共同与黑暗势力做斗争!”志诚听了这话觉得心里很舒服,而且,也感到和张大明的距离更近了。趁他停下来的机会插话道:“你说得真对,其实,我们警察有时也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他明明是犯罪分子,可因为有来头,有后台,你却不能动他,法律在这样的人面前好象就无效了;相反,如果他是普通老百姓就好办多了,我当了几年刑警注意了一下,法院凡从重从快判处的,多数都是那些没权没势的老百姓,法律在他们的头上一下就显出威力来!”张大明:“这就是我们社会的现实……有时候,我一想到这些事,就气得要命,可又非常无奈,一点办法也没有。实在气不过,只能拿笔写写文章,可这样的文章,多数情况下还发不了!”4张大明重重地叹口气停下来,好一会儿也没开口。肖云却不让他沉默:“哎,刚才你讲到上大学之前李子根请你吃饭,还说了什么话,怎么没讲啊,他到底说了什么?”还是女人心细。志诚想起,张大明是说过这话,当时岔开了。现在肖云这么一提,也感兴趣地侧起耳朵听着。然而,张大明仍然没有痛快的回答。肖云又快言快语追问道:“怎么不说呀,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这……都是些私事,也早都过去了,没啥意思。”肖云:“没啥意思我也想听,反正呆着也呆着,讲讲吧……我猜,是说他妹妹和你的事吧,是不是?”她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戏虐的口吻。想不到,还真让她说中了。张大明沉默片刻开口了:“你真猜对了,是这么回事。当时,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借着酒劲遮脸,眼睛怔怔地看我片刻,突然就冒出一句:‘大明,你娶了二妹吧’,把我吓了一跳。我刚考上大学,怎么能娶亲呢?他赶忙又说:‘我不是让你现在娶她,是将来。我早看出来了,她喜欢你,有你在,她心里搁不下别的男人,哪个男人也不中,她只有你。听说你考上大学后,她趴在家里哭好几天了,我实在心疼,又劝不了她,只能跟你说……’其实,我也朦朦胧胧地感到二妹对我有好感,可没有想太多,因为我当时全力学习,根本没有谈恋爱的念头,即使谈也不可能和她,尽管她是她,李子根是李子根,可他们毕竟是兄妹。于是,我结结巴巴地找借口拒绝。李子根却单刀直入,又是一把抓住我手腕,说:‘行了,你别绕弯子了,我知道,你没看上二妹,你觉着她配不上你,我李根子也配不上你,是不是?张大明,你小瞧人了,咱们十年后见。告诉你,我李根子将来不当官就发财,绝不会比你差,到时你后悔也晚了!’说完酒杯一摔就结帐离开了饭店,把我闹得很不自在。还好,我很快离开了村子,上了大学……可是,我后来才知道,二妹对我感情真的很深。农村姑娘都结婚早,年纪太大就不好嫁了,可她却一直没找对象……对,你们见过她,形象还可以,应该能找个不错的,可她却一直拖着,听人说,他一定要找个有文化的……直到后来跟李子根来了乌岭,才结了婚。我听到这个消息后,松了口气,不然,总觉得有些内疚!”原来如此。志诚一下想起,他上次把他从那口井救出时,曾经觉得他有话瞒着自己,肯定就是现在说的这些了。想到这里,他开口问:“对了,你还一直没讲,她把你救走后都发生了什么事!”“这……”张大明迟疑了一下:“当时,她用车把我拉到了乌岭大饭店,藏到一个客房里,在外面把门锁好。有吃的有住的,可就是没有自由。门在里边打不开……昨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就从窗子跳出来,结果被李子根手下发现,最终还是落到他们手里,落到了这里。”说得十分简略,志诚再次感到他有话没说。算起来,那段时间有十几个小时,肯定发生了一些事。可是,他不愿意讲,也不好追问。然而,肖云却不管不顾地追问不止:“就这么简单?不止如此吧。依我看,她是对你旧情未泯,否则,怎么会为你背叛了哥哥,这是一个非常浪漫的故事啊……可是,她既然救了你,为什么又不放你,你又是怎么落到这里的呀?”志诚也想听一听。那边,传过来张大明一声轻轻地叹息。张大明难以启口,倒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而是牵涉到一个人心灵的秘密,牵涉到一种珍贵而隐秘的感情。他觉得,如果讲出来,是对她的不敬和亵渎。在她关上车门,将车启动时,他问她要干什么,要把他怎么样。她不回答,却向后座示意了一下说:“把外衣换了。”后座上放着一套运动衫。他没有动:“你要把我拉到哪儿去?”她:“快把衣服换上,让人认出来就晚了。”他照她的话做了,她又掏出一个手帕:“把脸擦擦!”他接过手帕,嗅到一股好闻的香味,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前面的倒视镜擦起脸,雪白的手帕很快变成了黑色。他又问:“你要把我拉到哪儿去?”她不回答,只是开车往前驶去,眼看乌岭煤矿的楼房越来越近,他有些发慌起来:“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把我交给你哥哥?”她仍然没出声,很快,车驶进矿里,驶向办公大楼,他的心提了起来。可是,车没有停,而是从办公楼前疾驶而过,最后,停到了乌岭大饭店门外--不过,不是大门,是楼房后面一个角门。因为天刚亮,街道上没有几个人影,附近更无他人,她先下车,四下瞧了瞧,才让他下车,扶着他从后门闪进楼内。当时,他大脑一片混乱:楼内是不是有李子根的手下,是不是布置好的罗网,或者……他想不跟她进去,想逃跑,可身体实在衰弱,难以支持,加上她那恳求的神情,还是跟着她走进去。饭店大厅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影,大约,旅客们还在安睡,服务员们也没有起床……直到踏上台阶的时候,才看到一个保安人员从值班室走出来。她停下脚步,把保安人员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两句什么,保安连连点头,然后看了他一眼走回值班室。她走回来对他说:“我对他说,你是一个身份特殊的重要客人,要在这儿住几天,不许他对别人乱讲。”他苦笑一声,心中暗说:特殊客人?是够特殊的……她把他领上三楼,顺着绣花地毯向里边走去,一直走到最里边的一个客房门外,客房门上有一张金质标牌,写着“总经理室”四个字。她拿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把他让进屋子。这是个套间。外间是办公室,一张硕大的的深棕色老板台,上边还摆放着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靠墙处还摆着一个引人注目的大书柜,里边摆放着很多书籍。他被她让进里间。里间是休息室,沙发、茶几、单人床,看上去非常舒适。靠门处,还有一个卫生间。进屋后,她径直进了卫生间,里边马上响起“哗哗”放水的声音,她走出来说:“先洗洗吧,洗完吃饭。”这……“快点吧。我先出去一会儿,你千万不要乱走!”她说完就走出去。听不见她的声音后,他迅速走出里间,走到房门口去试探着开门,发现门已经在外面锁死,根本打不开。他扭头向老板台上看去,刚才那部电话已经不见了。他又奔向电脑,想利用互联网报警。然而,试了几次,也没有解开她设的密码,根本无法进入。没有办法了。他只好按她的要求,进了卫生间,看到澡盆里的水正冒着热气,试了试,不凉不烫,就脱下衣服跳进去,舒舒服服地洗了起来,温热的水使他疲惫伤痛的躯体迅速得到恢复。他没敢洗得时间过长,觉得洗干净了就爬出来。刚穿上衣服,门就轻轻一响,她走进来,手拎着一个袋子,打开后拿出一套崭新的西服:“穿这身吧。”他稍作犹豫,就按她的办了,西服档次很高,穿上后虽然没照镜子,自我感觉也相当不错,穿好后看看她,她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与他目光碰上后,脸上泛起红晕,立刻把目光掉向一旁。接着,她又拿出一瓶药水和一团纱布,擦洗了一下他头上、面部的伤口,还把头上一处较大的伤口用纱布粘好。然后说了句:“在屋里呆着,不要动也不要出声。”然后又走出去。不一会儿,又走进来,同时带进一股诱人的食物香味。她手里端着一个方形瓷盘,里边有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夹心面包、香肠、茶蛋。她放到茶几上:“快吃吧!”他谢字都没说,就坐到沙发里大嚼起来。她看了片刻走出去,外间房门又响了一声。没人在旁边观察,他更放开了肚子,也不顾吃相了,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过,因为送来的早餐实在很充足,吃饱后,还是剩下一个面包。4她的时间掌握得真准。他刚漱过口,她又出现了,把剩下的东西端到外间,然后又走回来,默默地看着他。他也不出声,不时看她一眼,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她有话要说。果然,她先让他在沙发里坐下,又给他倒上一杯水,然后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办?”他笑了一声:“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打算怎么办,你哥哥打算怎么办?”她看着他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很简单,两条路,一条是放我走或者把我送走,另一条相反,把我交给你哥哥,由他来发落!”“如果我放了你,你会怎么干。”“很简单,揭发检举。正义必须伸张,罪恶必须制止。”她盯着他:“为了复仇?”“也可以这样说,但,不止是为我自己,还有更多的人,更多被你哥哥害的人。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和我的特长,我不但要揭发检举,还要写文章发表,让全社会都知道乌岭发生的事!”她垂下眼睛,一时没再说话。他望着她,换了一种语气:“二妹,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现在我才知道,你的心肠有多好,居然瞒着哥哥来帮助他的一个仇人,也知道你和他不是一样人……可是,我也知道,他毕竟是你哥哥,你们兄妹感情很深。然而,你看看他干了什么事,居然把我--一个记者塞进麻袋,扔到废弃的矿井里,他有多么凶残,多么大胆,这种事他能第一次干吗,他还干过多少这样的事儿?二妹,我知道你心里是矛盾的。可是,你大概已经听说,我是被一个警察救出来的,现在,他已经逃出去,一定会报告的,即使你不放我走也没有用。总之,李子根的好日子到头了,他必将受到应有的惩罚,你清醒一点吧……”“你……”她突然现出悲声:“你别说了,他是我哥,是我亲哥呀……”眼睛湿润了,也哽咽起来:“你知道,我从小没了爹娘,是他把我带大的,我不能……大明,我求你了,你不要……”她突然掉过头去。他的心被她触动了,一时没有开口。他理解她的心情。当年,他们兄妹是相依为命走过来的。李子根虽然顽劣,可对妹妹却非常好,他们兄妹的感情也确实很深。可是……可是,能因此就对他的罪行保持沉默吗?当然不能!她猜到了他的心,抽泣着讲起来:“我也知道,我哥做得太过份……可是,你们外人不知道,他走到这一步是多么不容易……你知道,我们家当年有多么穷,大冬天,我们只能穿空心棉袄,袜子也买不起,一到冬天,我的脚就冻坏了,他心疼地把我的脚放到自己心窝上去暖。每到晚上,他就把从雪地里找来的茄子秧、辣椒秧用水煮了,给我洗脚……也就是穷的,他对钱特别看重,为了挣钱,他才冒着生命危险来乌岭打工,后来又开小煤窑,好几回差点砸死在井下……人们光知道开煤窑挣钱,却不知道其中的难处,处处有人勒卡,前些年,他开小煤窑时,挣的钱一多半都送了礼,一旦出了事故更是担惊受怕……把大矿买下后,嫉妒的、恨他的人更多了,他就象走在钢丝……这几年,好象勒卡的少了,可谁知道,为了保住这点产业,每年都要送出几百万上千万……你不知道,这煤矿表面上是他的,其实里边有好几个大领导参股,人家有权,一分钱不出,到年末却大笔大笔的分红,可一旦出了事儿,却是他一个人的。我知道他做得太过份,可他也是没办法……大明,请你原谅他吧,我求你了……”说着说着,渐渐声泪俱下。张大明听出她说的是真话,动了真情,同时想起儿时的情景,心也有些酸楚。可是,他没有被说服,也不可能原谅李子根。因为他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什么都不能成为他伤天害理的理由,必须揭发他,使他受到正义的惩罚,何况,听她的话,这乌岭煤矿好象还隐藏着什么领导参股等深层问题,更应该揭出来……可是,看到她悲伤的样子,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是改用另外一种方式道:“二妹,你说这些我都相信,可是,这不能成为他做坏事的理由。你们当年是很苦,既然如此,为什么对那些穷苦人还那么狠?如果你真想帮助他,就规劝他立刻停止做恶,投案自首,争取从宽处理!”“这……”她顿了一下,用泪眼看着他说:“他能听我的吗?他有他的道理……大明哥,你知道,他不是一个听人劝的人,我也知道你的性格,知道说不服你……可他再不好也是我哥哥,我惦念他,我不想他出事儿,也不想你出事,我不知咋办才好……”她说到这儿停下来,把头掉向一边,不再说话。抽泣虽然停止了,可情绪仍然陷在激动中。他也一时不知说啥才好。他知道她对哥哥的感情是真诚的,也理解她内心的矛盾和痛苦,由此产生深切的同情怜悯,可是却无法帮助她。沉默片刻后,只能转到一个不相关的话题上:“二妹,你……这些年好吗?”她沉默片刻:“什么好不好的,你不是看到了吗……当然,现在有钱了,再也不象小时候那么穷了,在乌岭这块地皮上也是个人物了……可是,一个女人……怎么说呢,还行吧!”后半截话很含混,他一时不知所以然,片刻后,又试探着问:“你……家里都好吗,爱人是做什么的?”她幽幽地叹口气:“你怎么问起这个……我知道,当年,哥哥把我的心思跟你说了,我知道配不上你,不应该有那种想法,可我做不了自己的主……后来,你考上高中,上了大学,我虽然没考上,可你知道我爱学习,我好歹没把文化扔了,想法多看些书,也没急着找对象……我想,即使找不到你这样的,怎么也得找个有文化的。我虽然文化不高,可总是羡慕那些文化高的人,更崇拜那些能写文章的人,所以,我无法和没文化的人在一起生活……后来,就跟哥哥上乌岭来了,年纪也渐渐大了,高不成低不就,再后来,就碰上了他……”她停下不讲了。他追问道:“他是谁,是做什么的,人怎么样?”她苦笑一声:“他就在乌岭,也确实很有文化,长得也有点象你……可惜,他和你完全是两种人……”停了停,幽幽地说:“人哪,为什么要长一颗心呢,或许我太傻,这些年一直没忘了你……前天夜里,我听说把你扔进了矿井,说啥也睡不着了,疯了似的开车去找你,可半路上被他们截了回来……后来,又听说你被人从井里救了出来,又忍不住去找你,还真把你碰上了。大概,这就是命吧……”张大明停下来。志诚眼前闪过尤子华的身影,明白了她嫁给他的原因……停了片刻,张大明继续讲下去。听了这些话,他很感动,喝了口水,控制着感情说:“二妹,我万没想到,我无意中影响到你的生活和命运,非常对不起……不过,你既然说是命运让我们碰到一起,很显然,它是让你帮助我。那么,你就听从命运的驱使,放我走,帮助我逃离乌岭吧!”“不,”她听到最后一句马上摇头道:“我也谢谢你对我说了实话,我问你出去怎么办,你已经做了明确回答,所以我不能放你走,我不能让你害我哥哥……”这……张大明着急起来,语调也变得严峻了:“那好,二妹,你既然不放我,那就把我交给你哥哥吧!”“不,”她依然使劲摇头:“不,我不能这么做,他会把你……你别逼我,我……”她突然抽泣一声,站起来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站住,用后背对他说:“你别做蠢事,现在,他们正四处找你,只要你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被他们抓去!”张大明故意地:“那就让他们抓去好了,我不能忍受……”没等他说完,她已经走出去,接着响起开门、关门、上锁的声音。5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尽管他跟她说了气话,可他不能冒险,他不想再被他们抓去,不想再被他们装进麻袋扔进矿井……一想起那个情景,他就毛骨悚然。这伙畜牲,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对他们绝不能抱任何幻想,绝不能冒险。他只能等待,等待时机,也等待志诚平安逃离,报告上级,来营救自己。可是,她说了,他们已经在所有道口都设了卡,他能轻而易举地逃出去吗?如果他没有逃出去怎么办……想到这儿,他的心忽的沉下去。如果他没有逃出去,他落入了他们的手掌,那么,就只剩下自己了……自己必须逃出去。可是,怎么逃?他又走到外屋,摆弄了好一会儿电脑,还是打不开密码,最终还是失望地关上了。看来,眼前只能等待。他回到里屋的沙发上,又想起和她的对话,心中生出几许内疚,他万没想到,她对他居然这样钟情,多年未能忘怀……她最后将做什么样的选择呢,将怎样对待自己呢……他想不清楚。她走后,一上午再没出现。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渐渐被疲倦征服,后来,他就合衣躺在床上睡着了……中午,是她把他唤醒的,菜饭已经摆在茶几上,两盘菜,一个炒肉,一个木耳炒白菜。他正好饿了,洗把脸就大吃起来,她则躲到外屋去等待。吃完后,她又走进来收拾起碗筷,被他叫住。“二妹,先别走,我问你点事儿……我有一个同事,也是个记者,女的,她也来到乌岭,被他们抓起来了,你知道她的情况吗?”她看看他:“女记者……不知道,她和你是……”他急忙解释:“你别乱想,我们只是一般的同事,就是因为她,我才来乌岭的……”她神情专注地听完他介绍的情况,眼里又现出担忧的神情:“这……怎么还有这事儿?”摇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件事儿!”无言片刻,他又问:“这……那个救我的警察……他,有消息吗,逃出去了吗?”“不知道,”二妹说:“我没参与这件事儿,怎么能知道!”“你……”他声音高起来:“二妹,你实际上已经参与了,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犯罪行为,构成了知情不举,属于包庇罪,一旦事情暴露,要负刑事责任的!”她却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又改换成温和的语调:“二妹,你应该帮助我,我知道你对我……我非常感激你,可是我……如果你真对我好,就放我出去!”她冷冷地:“放你走你就能走吗?告诉你,外面到处是眼睛,你出去用不了十分钟就得被抓起来!”“那,你就帮我逃出去……”她又看他一眼:“可以,只要你答应出去不伤害我哥哥,我就帮你逃出去!”“这不可能!”他立刻反弹起来:“二妹,我已经说过,李子根犯下的是重罪,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努力压低声音:“二妹,我知道你心肠好,你不能跟他走一条道,那会害了你……二妹,你帮我吧,帮我逃出去吧!”“不,”她坚决拒绝了他的要求。可是,又用幽怨的眼神盯着他,用一种叫人心发颤的声调说:“张大明,我为什么会遇到你,为什么会遇到你,你让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没说完,就拿起剩下的碗筷走出去,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也没回头。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他泄气地在沙发上坐了好久,才百无聊赖地站起来,走到外屋,坐到她那总经理的靠背椅上。目光漫无目的的在屋内巡视,桌上的电话已经拿走了,只剩下墨水、日历和一摞书刊及剪刀胶水等办公用品。他翻了翻书刊,居然发现几本发表过自己文章的刊物。奇怪的是,刊载自己文章的书页都不见了,被人剪了下去。显然是她剪的,她为什么要剪裁自己的文章?他好奇而又有几分激动,拉了拉老板台的抽屉,都上着锁。又走向墙壁处的书柜,发现里边除了一些文学名著、企业管理类的书刊,还有很多发表过自己文章的书刊,打开看了看,文章也都被剪下去了。难道,她在搜集自己写的文章?他急急地翻动了一下书柜,终于发现一个厚厚的红色封面的剪贴簿,打开一看,菲页上赫然是自己的照片,下边则是关于自己的介绍,包括自己的基本情况和发表有影响文章的情况。其实,记者虽然经常发表文章,可自己的情况却往往鲜为人知,更少见于报刊。这个菲页上粘贴的是他写过的一本记实报导文集前面的作者介绍,想不到被粘贴在这里了。再往下翻,粘贴的全是自己在各个报刊上发表的文章。这意味着什么?女人哪……张大明大明沉重地叹口气,停止了讲述。肖云却急急地追问起来:“讲啊,后来呢……可真够浪漫的,想不到,这里居然有这样的女人,真叫人挺感动的!”志诚也有点感动,可没有说话。在肖云的逼问下,张大明沉了沉又讲起来:“后来就没什么了。一下午她也没露面,直到晚上才带着晚餐出现,是饺子。我吃完后才发现她脸色挺难看,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她打听了,你--志诚,我是说你,她说你可能被抓回来了。我一听就急了,再也难以安稳,马上就要离开。她说,她也不知咋办才好,想了好久才决定,既不帮我,也不害我,让我自己想办法,逃出去逃不出去听天由命。不过,她还是拿来一件棉大衣和一支手电,然后就离开再没回来……我耐心等到晚上10点多钟,觉得人都睡了,安全一些了,就把被单扯成布条,连结起来,从后窗溜了下去。可是,尽管我加了小心,还是很快被两个缠红袖标的发现了,我拼命逃跑,他们在后面紧追不放,后来,又来了几个人,还有开车追的,我只好往荒野中跑,眼看跑不脱,突然发现一个残破的井口,跑到跟前看了一眼,还是个斜井,就钻了进去,结果重蹈复辙,你好不容易把我救出去,我又进来了……当时,我听到井口外面有脚步声和人的说话声,还有人往里找了一段……后来没有动静了,可我知道他们一定守在外面,不敢往外走。谁知等了一会儿,忽然一声爆炸响起,井口被炸坍了,我再也出不去了……对了,肖云,后来就遇到了你!”肖云:“这……哎,大明,你想过没有,你怎么那么容易被他们发现,是不是那个女人出卖了你,这边放你走,那边就告诉了她哥哥……”“不能,”张大明急忙否定:“绝对不能,她想出卖我何必费这么大事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不是那种女人!”肖云急急地:“怎么不能?我看你是头脑发昏了,她不是那种女人,是哪种女人……我不就是上了一个女人的当,被骗到井里来的吗?”忽然想起什么,使劲打了志诚一下:“对了,我才想起跟你算帐,原来她是你……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瞒着我,原来,在乌岭还有你一个老同学,一个情人,你可真行啊!”志诚已经知道怎么回事,急忙抓住肖云的手:“你别胡说,我们已经八年没见面了,这次是偶然碰上的……”肖云挣扎着要把手抽出来:“可你们感情未断……对了,她跟我说了很多,包括和你从前的关系,你……”“你……肖云,你别闹了,其实,我也是她骗到井下来的,现在,她已经死了……”“什么……”肖云和张大明突然惊呼一声。志诚低声讲了一遍经过。听完后,肖云不闹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这……想不到她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用身体轻轻撞了他一下:“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志诚沉沉地:“有什么必要,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提起这事我心里不舒服,我想彻底忘掉她,我也没想到还会见到她……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现在对她只有怜悯,同情,也为她痛苦,可是,过去的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对了,肖云,你还没讲是怎么被她骗下来的!”肖云悻悻道:“那还不好猜?这个女人,简直毒如蛇蝎,她完全摸透了我的心,用的是和骗你同样的手段……我说过了,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室里,虽然没有自由,可饿不着渴不着,可是,昨天晚上却没按时送晚饭来,饭时过了很久,我都饿了,也没人送饭,同时,看守我的两个小子也离开了。我感觉好象发生了什么事,又着急,又害怕,又惦念,就在这时她突然来了,还带着饭菜。我本来挺戒备的,可听了她自我介绍就放松下来,她说是你在警校时的同学,包括和你当时的关系都说了……对了,她长得可真漂亮啊,说话也动听,我很快相信了她……她说,她当年对你感情很深,可因为年轻,加上家穷,被李子根骗了,现在虽然很有钱,可是并不幸福,还说非常羡慕我……接着,她对我说你来找我了,包括你最初到乌岭和她的接触及第二次返回的情况,都跟我说了。我听了非常激动,就问你在哪里,她说,你刚刚被他们扔到一个废井里去,我一听就哭了,可她又说你还没死,她想去救你,一个人不敢……我一听,就求她把我放出去,和她一起救你,她还假意犹豫了一下才答应,这样,我们俩就从地下室出来,上了她的车。她早有准备,车上还预备了一个安全帽,矿灯……其实,我应该能看出是骗局,因为我出来得太顺利了。可听说你为了找我两次来乌岭,现在有生命危险,就完全昏了头,毫不犹豫地跟上她。到了井口跟前,我们下了车,她帮我带上安全帽,还教我如何开关矿灯,我们就从井口慢慢往下走……当时,因为惦念你,我已经把害怕扔到脑后,什么也不顾了,就那么连滚带爬地往井里下,可走了不远,她突然站住了,说车还在外面,怕被人发现,让我一个人先走,她去把车开到一边隐藏起来。我没多想就答应了,边往下走边喊着你的名字,喊着喊着我还真听到里边有人答应,以为是你,非常激动,可就在这时,身后轰的一声爆炸,井口被封死了……”和欺骗自己的手段如出一辙。可是,此时志诚已经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愤怒。后边的经过已经不用再问,井下那个声音就是张大明,他们两人就这样遇到了一起。而现在,你们三个又遇到一起。命运把你们紧紧地联到一起。沉默片刻,张大明叹口气说了句:“可是,人跟人不一样,我了解二妹,她不会害我,她和齐丽萍不是一种人!”肖云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种人,你们已经好多年不来往了,人是在变的……志诚,我想齐丽萍当年也不是这样吧,要不,你也不能……是不是?”志诚没有回答,没有必要回答。肖云却认为他默认了,自顾对张大明说:“要我看哪,这乌岭没好人,他们的心都被煤染黑了,如果有好人的话,他们敢这么干吗?依我看,这个二妹肯定也是一路货色……”“肖云,”张大明制止道:“你别这么说,她肯定不会害我,她不是那种人。”“你是不是对她有了感情?”肖云轻笑一声:“想不到,你也有这样的弱点。你们男人哪,都这样,都容易被漂亮女人欺骗……”显然是双关语。她说着用臂肘撞了一下志诚,轻轻笑了一声。她也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开玩笑。可是,张大明的话却被勾起,他又叹息一声说:“肖云,你别开玩笑了,我哪有这种心思,你知道我的情况……现在,我特别惦念她,如果我就这样死去,离开这个世界,她该怎么办……我真是死不瞑目啊!”他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悲凉,肖云不出声了。志诚这才想起,张大明有个植物人妻子躺在医院里。沉默片刻,肖云歉意地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他轻轻叹息一声:“没什么……你就是不说这些,我也一直在惦念她。我本想带给她幸福,不想,却给她带来灾难,带来这种命运,一想到这些,我就特别痛苦……”声音中透出一股刻骨铭心的滋味,志诚被打动了,忍不住问:“这……你们……她……我还真不知道,你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大明才叹口长气说:“反正也没有事,就跟你们讲讲吧。其实,关于我们的事儿,肖云你也并不完全清楚。她……”……听完张大明的讲述,志诚只觉得嗓子紧得厉害,也觉得和他的距离更近了。当听到他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时,忍不住站起来摸索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说:“我真没想到你……你是这么好的人,我真佩服你……你别太绝望,现在,还不能说一点希望也没有,我们刑警大队赵大队长知道我来乌岭了,平峦县公安局的陈副局长也知道我的处境。齐丽萍说他是个好人,还有……还有平峦县委书记何清。我想,我们一定能出去……”可是,志诚说着说着就停住了。因为他对自己的话也没有信心。赵大队只知道你来了乌岭,却不知道你目前的处境,即使有一天来乌岭寻找,恐怕你已经化成白骨,李子根他们也能很容易把他们欺瞒过去。陈副局长呢,他倒离得近,如果想帮助自己倒容易得多,可是,齐丽萍说他胆小,恐怕也难有作为。何清呢,齐丽萍说过,他虽然不是坏人,可是,身不由己。如果他真能发挥作用的话,李子根他们也不敢这么干了……尽管如此,志诚仍然盼望着奇迹发生,盼望着他们中的某个人能采取行动,营救自己。对了,被困在井下已经很久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上面已经天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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