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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诚不知赵汉子说得是真是假,你说的我知道了

1半夜时分,陈英奇“啊”的一声,从梦中醒来。陈英奇已经两夜没有安眠了。这不,好不容易入睡,又梦到了他。梦中看不清他的身体,他的身体都在黑暗中,只有那张脸对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使他无法回避,无处回避,忽然,心中一痛,就“啊”的一声醒来了。心还在跳着,跳得很急,胸口还很闷。不好,他摸索着把手伸向枕头下边,摸到那个小瓶,摸索着倒出一粒药片,含到嘴里,一股甘辛的气味顺着喉咙进入胸腔,进入心房,心跳马上缓和下来,胸闷也消失了。他的心脏病是半年前发现的。当时,为破一起大案子,他连续多日吃不好睡不下,感到心跳过速,胸口发闷,起初没当回事。那天上来一条重要线索,他极为兴奋,突然间就觉得浑身发软,心跳得不行,忽悠忽悠往下沉去,脸也变得不是人色。还好,被弟兄们及时发现,有人对这种情况有经验,轻轻地把他扶到沙发里,不让他动,劝他别激动,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等案子破了,到医院一检查,原来是心脏病早期。他知道,这是多年刑侦工作的结果,一个人长期与刑事犯罪斗争,生活在重压之下,心脏不可能好。医生检查后说,还好,发现得及时,今后得注意。从那以后,口袋里和枕头下就出现这种药瓶。为避免老伴担心,他还专门换成安眠药瓶,对她说是因为睡不好觉才预备的。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刚才的梦经常重复,自己的心脏恐怕难以承受,不知哪天死在梦中。可是,如果那个小伙子真的出了事,这个梦肯定要经常做,甚至会越来越频繁,自己的心脏病也就会越来越重……陈英奇轻轻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想找棵烟抽,刚往床头柜上摸又想起老伴睡在身边,就把手收回来。她睡得很香,对眼前的事一点也不知道。昨天听说儿子工作变动的事,还挺高兴,工资一下长了二百元,工作又清闲,真是想不到的好事。她还说李子根这人不错,让他常跟他走动走动,对儿子有好处。陈英奇没法和她解释,发了几句脾气,她一点也不理解,反骂他是“更年期”。怎么办?陈英奇越来越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对这件事视而不见的,必须采取一些行动。可是,怎么行动却拿不出好主意。此时,他真想找个知心人商量一下,可深更半夜不好惊动别人,何况,能商量这种事的人也不好找……“叮呤呤……”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陈英奇心猛地跳了一下,迅速抓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我!”原来是局长彭方。陈英奇以为又是发生了什么案子,可是,彭局长自报家门后没有马上说话。陈英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问:“有什么事吗?”彭方声音很低:“啊,没什么,睡不着……打扰你了!”“没关系,”陈英急忙说:“我也睡不着,正想找人唠唠。”彭方:“我们是同病相怜吧。”停了停:“你说,那个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陈英奇:“这主意得你拿呀。不过,我越来越觉得,那个同志出事了,如果我们行动及时,或许能救了他,再迟疑下去,恐怕,就一切都晚了。”彭方在电话里沉重地叹息一声:“我也这么认为,可实在不好办。蒋县长讲得非常清楚,而且是代表县委、县政府,张嘴就是政治大帽子,实在不好办!”陈英奇:“这……可我觉得,你毕竟是地委管的干部,不象我,他们说扒拉就扒拉,我……不瞒你说,我实在有些怕!”彭方:“咳,话是这么说,我是地管干部不假,可咱公安局毕竟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再说了,你也知道,地委赫书记就是从平峦提起来的!”陈英奇停了停,反问道:“那,你给我打电话,到底什么意思?”彭方又叹口气:“这……我也拿不出好主意,怎么也睡不着。不过,我觉得,咱们说什么也不能这么坐等,不能无所做为,要是这样的话,恐怕咱们这一辈子都难以睡安稳觉了。”听了这话,陈英奇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觉得和这个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一把手的心一下拉近了。他急忙接过话说:“咱们真想到一起去了。可是,要采取行动也难,蒋福民的压力不说,我担心正面调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效果,地县两级调查组的调查不就是明证吗?可是,咱们又不能坐视不管……跟你说吧,除了那个警察,我担心,那个警察的妻子、也就是那个女记者也可能遇害了……”彭局长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陈英奇继续说:“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如果放任不管,不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良心也不安,所以,必须采取行动。”“措施呢?”陈英奇:“这……我也想不出来好办法,要不,就向上级报告吧,报告市公安局、省公安厅,取得上级的支持!”“这……恐怕不合适。”彭局长想了想说:“如果报告了,上级即使过问,十有八九还是责成我们调查。你刚才说过了,如果动真格的,就要大规模行动,全面调查,会惊动很多人,别说很难查出什么来,就是查出来了,咱们也会成为平峦的罪人。所以,必须讲究策略。”“这……”陈英踌躇起来。看来,彭局长和自己想的一样。事情真如他所说,你如果真的介入这件事,向上级反映,或者开展调查,即使你反映的属实,也查实了,可你最后的结局也不会美妙。前些日子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湖北一位农村乡镇的党委书记给朱总理写了一封信,反映当地农村存在的严重问题,国务院派出调查组下去调查,调查报告上写着,真实的情况比反映的还要严重。可是,那位党委书记还是不得不辞职,而当地的主要领导却被提拔了……这年头,有些事真没法说。陈英奇看那篇文章时,对那位党委书记非常钦佩,却不想学他,更不敢象他那么做。所以,现在听到彭局长这么说,非常理解。只是,他一时也想不出两全的好办法来,既能解救那位同志,又保全自己。彭局长缓缓地说:“我想到一条路子,其实,你恐怕也早想到了,我看,咱们能不能和那个同志的单位联系一下,把消息透露给他们……不过,这也要讲策略,不能让他们知道是咱们透露的……”彭局长在电话里低声说了几句,陈英奇听完后急忙说:“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我现在就去……没事,总比躺在床上睡不着好!”陈英奇放下电话,摸索着开始穿衣服。老伴在旁边迷迷糊糊地问:“干啥去,又出案子了?你在电话里跟谁说这半天,出啥事了?”陈英奇含糊着应付了两句,穿好衣服下地,走出家门。2午夜时分,大街上清冷寂寥。陈英奇走到街头一部磁卡电话机前,将准备好的磁卡插进去,借着街灯的亮光,按了几个号码,很快接通,他压着嗓子说出已经措辞好的话:“我是平峦县的一个普通群众,有重要情况向你们报告:你们有一位同志来到我们这里的乌岭煤矿,可能出事了……”他简明扼要地把话说完,对方立刻紧张起来:“请问您是谁,你说的是真的吗……”陈英奇用斩钉截铁的语调低声说:“我是谁并不重要,可事情绝对是真的,你们要尽快行动,否则,那位同志就危险了。要快,一定要快,不过,不要依靠当地公安机关,你们要亲自来人!”说完,果断地挂了电话。可没等离开,电话铃就急促地响起来,他想了想又抓起话筒,不容对方开口就低声说:“我知道你们有来电显示,可这是街上的一部公用电话,你不要再打了!”然后仍然是不等对方说话就放下话筒,又用衣襟小心地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了一遍,然后迅速离开。走出不远,又用手机给彭局长拨了电话,报告了通话情况,然后悲哀地说:“彭局长,这成啥了,咱们是一方公安机关的领导,为了营救自己的同志,居然采取这种手段,这到底为什么呀,我怎么好象到了白区,咱平峦还是不是共产党领导啊?!”彭方叹口气低声说:“没办法,对于大多数老百姓来说,身边谁说了算,谁就是共产党。我们只能面对这种现实。”停了停:“不说这个了。刚才我想了,虽然电话打过去了,可我们坐等也不是个事儿,你看还能不能采取些什么别的措施?”陈英奇:“这……这样吧,你容我想一想,然后再向你汇报……哎,对了,这事儿除了咱们俩,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其他局领导也不行,特别是那位脑瓜灵活的杨副局长,他和李子根的关系你知道吧……对,还有治安大队的汤义,我知道他平时总溜着你,可他和杨平一样,都是李子根的人,你一定要小心他们!”彭局长低声回答:“我心中有数!”陈英奇:“有数就好……对了,你不是让我再想点办法吗?我看,可以在这件事上作文章,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彭局长:“好,这是个思路,你就想吧,大胆一些也没关系,真要是漏了,由我负完全责任。”陈英奇:“说这干啥,咱俩是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真要出了事儿,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关机了,我回家试试看还能不能睡着,得留点精力应付这事儿啊!”可是,他没能实现这个愿望,因为,当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怀中手机又响了起来,是程玉明打来的,语气十分急促:“陈局,醒过来了,他醒过来了……”陈英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谁……”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心脏不由跳得又加快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对手机说:“我马上过去!”程玉明言过其实,当陈英奇赶到病床前时,发现那个人依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陈英奇手一指问程玉明:“这……”程玉明:“他刚才确实醒来了,眼睛还睁了一下。”陈英奇:“问话了吗?他说什么没有?”程玉明:“问了。我问他姓名,哪儿人,他没有回答,看样子,好象是说不出话。”陈英奇看向旁边值班医生,值班医生说:“他确实醒过来了,只是太虚弱,不能坚持过长时间,如果正常的话,会逐渐恢复,醒过来的时间会越来越长,只是不知语言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程玉明:“我在这儿守着,只要他再醒过来,立刻进行询问……对了,我已经让人去取录相机了。”陈英奇坐到程玉明让出的椅子上:“我也守着。”程玉明:“信不着我?年纪不饶人,你先找个地方歇着,我守在这里,他一醒过来马上叫你。”对值班医生:“麻烦您,这里有没有闲床,让我们局长躺一会儿!”陈英奇急忙阻拦:“别别,用不着,这功夫,我就是躺下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儿守着。”对值班医生:“你辛苦了,去休息一会儿吧,有问题我们找你!”程玉明明白陈英的意思,急忙配合说:“对,这半宿把你折腾够呛,多谢了,快休息一会去儿吧!”值班医生看出门道,边往外退边说:“那好,我就过去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值班医生一离开,室内另一个年轻刑警立刻把门关好。程玉明这才对陈英低声说:“你放心,我们刑警大队的人一直守在这里,没让外人靠近,虽然汤义过来照了一面,也没看出什么来……不过,有人看见,负责治疗的薛医生下班时,在医院大门外被人用轿车接走了,我觉得,这里边好象有点事儿……对了,那轿车是灰色的,你知道,汤义就有一台灰色的轿车,是乌岭煤矿赞助的……对,刚才值班医生说,那位薛医生正在活动当副院长,到处托人找门子,而蒋福荣又是县长的弟弟……我担心他被他们利用。”陈英奇和程玉明有同样的想法。汤义、杨平和李子根的关系局里很多人都知道,现在又听到薛医生是这样个人,不由特别担心起来。如果薛医生被他们拉过去,可就麻烦了……想到这里,他立刻拨了彭局长的电话,低声把情况报告了一下,然后提出,立即转院,最好转到当地的驻军医院。彭局长听后立刻表示同意,还说认识驻军医院的院长,让他们稍等,他马上联系。在等待彭局长电话的时候,程玉明愤愤地说:“妈的,这算什么事呢,咱们堂堂的公安机关,人民警察,正常履行职责,却怕这怕那。他们明明是恶势力,却无所顾忌,你还得躲着他们,真能把人气死!”陈英奇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咱平峦的现实。就说眼前这个人吧,我分析,他肯定是乌岭人,也肯定是在那里出的事儿,而且十有八九是那个大林子,可你却无法开展调查。目前,他也是我们的唯一指望。如果在这件事上取得突破,没准儿会雁凌水勾起老冰排,把乌岭的老底儿揭开!”程玉明紧接着说:“而且,我还觉得,如果在他的身上取得突破,没准也能对你惦念那件事有所帮助。”程玉明的话说到陈英奇的心里去了,他看一眼闭目躺在病床上的男子,见他比刚入院时状态好多了,脸也有了血色,浮肿消失了,伤疤也变淡了,眼睛虽然闭着,但眼泡的浮肿已经消失。他看着他低声说:“我们必须绝对保证他的安全。如果他真是猜测的那个人,咱们就师出有名了,而且可以借这个机会展开调查,也会对那位弟兄有所帮助!”“那是,”程玉明激动起来:“妈的,真要把这些事都查清,我看,他李子根的根儿再硬,恐怕也保不了他。我就不信,那些大人物还敢站出来为一个杀人犯说话!”陈英奇冷笑一声:“你说错了,他们会出来说话的,他们会指示从重从快处理,最好审都不审就枪毙心里才干净!”程玉明恨得直咬牙根儿:“对,他们一定会尽快杀人灭口……”“哎,陈局,程大队,你们看……”旁边的年轻刑警突然叫起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二人目光向着年轻刑警的手指望去,发现病床上的人不知啥事醒过来了,正大睁着眼睛在看他们。3陈英奇和程玉明一时愣住。互相看了一眼,才凑向病床,陈英奇听出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醒过来了?”该人眨了一下眼睛,仍瞪瞪地瞅着他。程玉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微型录音机,声音急促地问:“你能说话吗?我们是平峦县公安局的,这位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我是刑警大队长程玉明,我们有话要问你,你能说吗?”陈英奇紧跟着补充道:“同志,你放心,我们都是好警察,一定会全力保证你的安全,会对你的话保密。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是谁害的你……你能说话吗?”其人仍然瞪着二人不说话,忽然间,眼泪一下涌出来,顺着眼角汨汨流下。陈英奇和程玉明对望一眼,都深感意外。这时,那个年轻刑警早已机敏地守到病房门口,把身体靠在门上。陈英奇目光望着病床上的人:“你……是不是不能说话?如果能说话,你就眨一下右眼……知道哪边是左,哪边是右吧,如果不能说话,就眨一下左眼……”话音未落,对方的左眼已经使劲眨了一下。陈英奇又和程玉明互视一眼,心都咚咚地跳起来。陈英奇说:“好,就这样,现在我们问你话,如果说得对,你就眨左眼,说得不对,你就眨右眼。听明白了吧,如果听明白了,你就眨一下双眼。”双眼使劲眨了一下。陈英奇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气也短了,一边从怀中往外掏药瓶一边问:“你注意听,你是在乌岭煤矿打工的吗?如果是……”还是没等他说完,对方就使劲眨了一下左眼。陈英把药瓶拧开,往嘴里塞了一片药,紧接着又问:“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不,你是不是叫大林子。如果是的话……”又是没等说完,眼睛就眨起来,连眨了好几下,都是左眼,而且,泪水也再次流出来。好在吃下了药片,不然,陈英真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能否承受得住。程玉明把话接了过去:“你是被谁害的……啊,不……是不是乌岭煤矿的人害的你?”左眼又眨了一下。程玉明的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是谁干的,是不是李子根……我是说,是不是李子根的手下?”左眼又是坚定地眨了几下,同时双眼闪烁起仇恨的火花。陈英奇:“是谁开的枪,是谁用枪打的你,这个人是谁?”双眼愣愣地瞪着,没有回答。陈英奇意识到自己的问法不合适,可事关重大,不好直接提哪个人名,想了想,只好迂回着问:“开枪的是乌岭煤矿的人对不对?”左眼又眨动了。陈英凑近他的耳朵,尽量把声音放低,又能让他听清:“开枪的人是谁?是保安大队的吗?”眼睛迟疑了一下,眨动了,但,是右眼。陈英呼吸急促起来,真不想问下边的问题,可又不能不问。他吸了一口气,努力用平静的语调问:“那么,他是派出所的人……我是说,开枪打你的是乌岭派出所的人。是不是?”眼睛猛地大睁了一下,然后又使劲儿眨了几下。陈英的心又猛跳了几下。程玉明与陈英对视一眼,慢慢把身子伏下去,用更低的声音问:“那么,这个人是谁,是……”没等话说出来,病房外突然响起零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开始有人敲门:“哎,开门,怎么回事,谁在里边,快开门,听见没有,快开门,我是医生……”医生……陈英和程玉明对视一眼,只得示意年轻刑警把门打开。可能是门开得突然,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扑进来,要不是程玉明手急眼快拉一把,非摔个前趴子不可。随着这个人闯进来,病房内立刻充满浓烈的酒气。4是那个姓薛的主治医生。本来是程玉明扶住他使他不致跌倒,可他却使劲一甩胳膊,发起脾气来:“你们有什么权力不让医生进来?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公安局!”说着俯身观察张林祥:“怎么样,他醒过来了吗?说话没有?”他绝不是关心病人。可此时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陈英奇急忙向床上看去,却见张林祥眼睛已经闭上,一动不动,完全是昏睡状态。薛医生又是试呼息,又是摸脉搏,又趴着张林祥耳根“喂喂”了两声,见其没有一点反应,才松口气抬起头来,表情缓和了一些对陈英道:“啊,陈局长也在这儿,您可真负责呀,有个弟兄守着就行了呗,还用您局长亲自看着!”陈英奇敷衍地一笑,话里有话地说:“哪里,和您相比就差多了。你看,今晚不是您值班,却半夜三更来看患者,这责任感不是比我们还强吗?薛医生,您经常这么做吗?”“这……啊……不,哪能总这样呢……这不是吗,我看你们警方这么关心他,心里也就特别挂念,夜里睡不着,就起来了……怎么样,他醒过来没有,说话了吗?”这位医生说的显然是假话。难道,这一身酒气也是从梦里带来的吗?他是跟谁刚刚喝过酒呢……这些话只能搁在心里,不能说出来。陈英奇摇摇头,然后反问:“薛医生,你看他到底怎么样,能醒过来吗?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这……”薛医生夸张地叹口气,摇摇头说:“这可不好说,现在看,情况不太好,很快醒过来不太可能,而且……到底往哪个方向发展还不能最后确定,也许能醒过来,也许醒不过来……”什么意思?陈英奇的心跳得自己都听得到。程玉明在旁问:“哎,薛医生,你昨天不是说过,他也许很快就能醒过来吗?”“是啊,可我说的是也许。”薛医生看了一眼程玉明说:“任何事情也不能说得太绝对,患者眼看着好转又突然加重甚至死亡的事也是常发生的……当然,现在也不排除他转好的可能性,只是,也不能排除转危的可能,只能死马当做死马医!”这是什么话!程玉明冷笑一声:“薛医生,听你的话不象医生,好象是兽医。”“这……”薛医生感到失言,急忙更正:“啊,我是做个比喻,意思是,我们要尽最大努力来救治这个人,不过,你们也得做最坏的准备!”听他的口气,凶多吉少。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再他在这里治下去了,更不能让这个医生再治下去了。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彭局长打来的:“老陈,我已经和驻军医院联系好了,那边已经做好接待的准备。我马上带车和人过去帮你们!”太好了!陈英奇关了手机,转脸对薛医生说:“对不起,我们马上转院!”“什么,这……半夜三更,转到哪里去……不行,这是我的患者,转不转院医生说了算,你们不能转院,我不给你们开转院证明!”他想动手阻拦,被程玉明劈胸扭住:“你想干什么,再胡来我按阻挠公安机关执行公务拘留你!”薛医生有点害怕了,扭动着身子说:“这……你这是干什么,我……我也是为你们好,在平峦,我们中心医院的医疗水平最高了,你们还往哪儿转?”程玉明:“这你管不着,反正不在你们这儿治了,更不让你这样的大夫治。你一会儿说他很快就能好转,一会儿又说死马当做活马医,还满嘴酒气,什么医德,我们信不着你!”“你……我……”薛医生恼羞成怒又色厉内荏地叫起来:“你诬蔑,你污辱人,我……我要告你们,我要向蒋县长、何书记告你们,你们公安局什么作风,我……”“随你便,只是不许你影响我们工作!”程玉明说着薛医生推出急救病房,又把门推上,让年轻刑警挤住,不许他再进来。薛医生却没有再吵闹,而是匆匆奔向卫生间,从怀中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是我……你们说的那件事不行了,他们马上要转院……我拦了,可他们说再阻拦就拘留我……这你放心,借我个胆也不敢说出去,不过,我的事你一定要帮忙啊,听说,县里近期就研究干部……他们转哪个医院?我问了,他们不说……好,我再去看看!”可是,等他回到急救病房时,却发现里边已经空无一人。他在那空空的病床前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地说:“妈的,这样也好,不然,担惊受怕的……可是……”这时,他已经有些清醒了,先是为摆脱这件事有些庆幸,当然,同时也有些遗憾,继而又产生一种不安全感:天哪,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想摆脱也摆脱不了啦,他们这些人可黑得很,能不能对自己……妈的,应该报告……可报告谁呀,没有证据,这平峦是他们的天下,那蒋福民是蒋福荣的亲哥哥,报告谁呀……他这才明白自己身处何种境地,一着急,酒完全醒了,剩下的只有后悔。床头电话突然响起,何清醒过来,抓起话筒放到耳边,是蒋福民的声音:“床上有别人吗?马上到客厅里去,把手机打开!”何清心里很不快,可又没有办法,因为,此刻一个女人的肉体正紧紧地缠着他。他放下话筒,小心地从女人怀抱中脱出身,走到客厅里,把卧室门关好,刚打开手机,铃声就响了。蒋福民的语气有些紧张、也很紧迫:“天亮开常委会研究干部!”强烈的不快涌上心头:姓蒋的,你管得太宽了,党管干部懂不懂,干部的事是县委负责的,你居然……不对,这里肯定有什么事,而且是紧急的事,不然,他不会为这种事夜间打电话找你。这么一想,就没有反驳,而是用一种平静的语调问:“为什么,前些日子刚动完一批干部,又研究什么?”“研究政法口的干部。”蒋福民不容置疑地说:“上次研究干部时说过,政法口的干部单独研究,这次就研究他们,有些年纪大的该下来了!”这……何清心里画了个问号:这里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故作漫不经心地:“政法口……谁年纪大呀,现在看,没有太大的呀……”“怎么没有?公安局的陈英奇已经五十岁了,听说身体还不太好,搞刑侦合适吗?就是不下来,也该换换岗位了!”“这恐怕不行吧,我听彭方说过,这个人还是很能干的,业务能力非常强,公安局侦查破案全靠他了!”“我就不信,没有他天还能塌下来?难道就因为他能破案,这刑侦副局长就总得他干?公安党委得增强大局观念,从长远考虑吗。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培养新人!”“可是,我们总不能无视公安党委的意见吧!”“下级服从上级,这是组织原则,我看就这么定了吧!”妈的,“组织原则”,干坏事也堂而皇之,冠以组织名义。看来,陈英奇一定是哪儿妨碍了他们,要不,他不会半夜三更打这个电话,公安局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关了手机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何清想了想,拨了彭方的手机:“是我,何清……哎,你没睡觉吧,怎么这么快就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瞒我,到底出了什么事?陈英奇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有什么事对我这县委书记保密吗?”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彭局长终于开口:“何书记您可别这么说,我是觉得您操心的事很多,这种纯业务问题没有必要向你汇报。是这样,我和老陈现在都在部队医院,我们发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昏迷不醒,身上有枪伤,正在救治。”嗯……何清头脑迅速转了一下:“那,你们做了哪些工作,有没有什么线索,他是哪里人?”彭方:“这……陈局长他们已经做了初步调查,我们怀疑,这个人来自乌岭煤矿,可是,目前无法证实……”尽管彭方只是介绍了一下大致情况,也没说其人已经醒过来,可何清马上就明白,蒋福民急着撤换陈英奇和这事有关。他拿着手机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直到彭方问了两遍:“何书记,还有什么事吗?”他才强自镇静地说:“啊,没什么,跟你透露一个消息吧,和你说的事也许有关,也许没有。是这样,刚才有位县领导班子主要成员给我打来电话,建议天亮召开常委会,研究政法口干部,并提议陈英奇同志退下来……”那边彭方没听完就叫起来:“何书记,这可不行,我们局目前离不开陈英奇同志,县委不能这么做……是谁提的这个建议,蒋县长吗,我跟他说……”“不,你千万不要找他。”何清急忙说:“你这么做是出卖我这个书记,而我就是违反了组织原则……彭局长,我觉得,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成熟的同志,有些事情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平峦的情况很复杂,跟你说句实话吧,我虽是县委书记,有时也无能为力。行,我这也算跟你打招呼了,你先别向陈英奇同志透露。我再借用一句别人的话,这是组织原则!”何清说完就关了手机。可是,那一头的彭方却把手机放在耳边好一会儿没放下来。5彭方此时在驻军医院的走廊里。电话放下后,他一时怒溢满胸膛。妈的,“组织原则”,在这组织原则的旗号下,有些人干了多少坏事啊……他没有再给何清打电话。其实他早已看出,真正主宰平峦的不是何清,而是蒋福民,是李子根,或者说是他们两个人,这个主意,一定是他们出的。何清说得对,有些事他也没办法,他要是顶,他们同样会以组织的名义,轻而易举地把他解决掉。同样,你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服从这个所谓的“组织”。一时之间,气愤又被无奈和悲哀打动,接着又开始深深地为陈英担心,拿不定主意是否告诉他这个消息。可是,这个消息也激怒了他。他更觉得,应该采取一点行动。他先是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可对方刚接又放下了:不,跟他说没用,还得想别的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呢?何清话里有话:“我觉得,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成熟的同志,有些事情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可是,他一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时,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彭局长吗?刚才你拨我电话了?怎么没说话就放下了?”是县长蒋福民,对了,他那边有来电显示。彭方来得还算挺快,迅速换成笑脸:“啊,我睡不着,一时想起最近局里经费很紧张,有几个历年积案想组织专人搞一搞,需要县财政拨点钱。可又一想,天还没亮,再着急也不能这时候打扰你呀,就又放了……对不起,打扰你了蒋县长……没事,确实没什么事,谢谢蒋县长关心……”蒋福民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说了几句公安民警辛苦了之类的客气话,并说经费问题一定解决。最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虽然我不管政法,可毕竟是一县之长,希望今后发生什么重大案件,能及时通报我一声。”然后才放下电话。彭方知道,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可能,自己已经在这件事上得罪了这位县长。何清说得对,他提议撤换陈英奇底确与眼前的事有关。对了,他说“发生重大案件,希望能及时通报我一声”是什么意思,也是指眼前的事吗?那无疑也是一个证明,证明大林子身上那一枪是蒋福荣打的……看来,蒋县长对这些事早已心知肚明,已经感到了危机……妈的,要是能通过这事把他搬倒就好了,他能量再大,如果他弟弟开枪杀人的事查实了,他也不好办吧。他现在一定坐卧不宁夜不能眠了,恐怕,此时不知又在给什么人打电话呢!彭方走进病房,走向病床上的男子,现在已经知道他叫“大林子”。这时,陈英奇正在问最后一句话:“你说的一切都属实吗?你能为自己的话负责吗?如果属实,你能够负责,请再眨一下左眼……好,他眨了左眼!”彭方清楚地看见,汉子使劲眨了一下左眼。陈英奇抬起头,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然后对程玉明手中的微型录相机低声但清楚地说:“询问到此结束,时间……”陈英奇说完,把目光望向彭方,低声道:“一切都清楚了,他是乌岭煤矿矿工,事发当日,他气愤之下,和李子根一伙干了起来,并决定逃离乌岭外出告状,被蒋福荣带人追杀。他后来跳下火车逃跑,逃到一个悬崖上,无路可逃,只好跳下江中。就是在跳崖的时候,中了一枪!”程玉明在旁咬着牙说:“妈的,他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局长,这回可以名正言顺调查乌岭煤矿了吧!”陈英奇虽然没再说话,可是,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瞅着他,不容人躲避。彭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尽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说:“一切,还需谨慎从事。”指了指录相机,“从法律上说,这个还不能说是直接有力的证据。如果对方不承认,法庭很难认定,弄不好,咱们还有诬陷之嫌。”陈英奇说:“这我知道,目前这东西是拿不上法庭,但是,最起码可以做为我们侦查破案的重要线索吧。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对乌岭煤矿派出所蒋福荣等人涉嫌杀人立案侦查。并越快越好!”彭方想了想,下了决心:“可以,具体行动由你指挥,不过要注意保密,行动要快。”停了停,迎着陈英的目光,把声音放低了:“正好,借此机会把那件事一并调查。当然,要讲究策略。”又望向床上的大林子:“还有,一定确保他人身安全,并尽快联系上级医院,恢复其语言功能!”陈英奇突然象个年轻民警一样,“咔”地一个立正,把右手举到耳边敬了个举手礼:“局长,谢谢你!”彭方心忽的一热,忽然眼睛发潮、嗓子发酸了,脱口叫出一声“老陈……”陈英放下手臂,疑惑地:“彭局长,有什么事吗?”彭方急忙掩饰地:“没有,没有,你们忙着吧!”彭方掉头走出病房,走出很远,在一个没人听到的地方拿出手机按了县委书记何清的手机号码,可是,传来的是“用户正在通话中”。看来,何书记也是今夜难眠,恐怕,都是同一个原因吧。6何清正在和别人通话,准确些说,是别人把电话打给了他。这是一个令他敬畏的声音。此时,这个声音正不紧不慢地在话筒中响着:“……我个人认为,你经过在平峦两年多的锻炼,政治上更加成熟了,对错综复杂事件的处理能力也大为提高了,我已经正式向地委提出了建议。分管常务的行署马副专员已经调走一段时间,我的意见,由你来接替他……”听着这个人的话,何清的心咚咚跳个不停。首先是巨大的狂喜。如果他的话是真的,提拔的事已经不成问题,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副专员,而是主管常务。而按惯例,分管常务的副专员都是地委常委。这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啊。这些年在官场早看出来了,当官,最起码当到副厅级、副地级才有点滋味。到了这个级别属于高级干部,待遇都是终生的,不象县级以下领导,退下去就平民百姓一个了。同时,到了这个级别,安全系数也就高了,就是有点事也没人管。级别越高,安全系数越高。只要你别太过份,一般都不会出什么大事。要不,反腐败怎么越往上反越难呢?你级别高,结识的领导级别也越高,你出了问题,他也受株连,因此,势必想方设法保护你。如果自己真的上去,一定和上层领导搞好关系,弄好了,几年后当上专员或者地委书记乃至省领导也说不定……且慢。能这么简单吗?做为他这样的人物,在凌晨时给你打电话,就为了告诉你这件事?不可能,这只是个借口,他一定还有重要的事要说。那么,是什么事呢……“当然,”对方果然转移了话题:“地区一级干部的提拔,需要省委批准,当前,你要特别注意保持平峦的稳定。如果你们平峦在这段时间里出了影响稳定的事件,恐怕就不好办了……”明白了,这才是他要说的主题。不愧是领导,说话真有水平。这一手,你得好好学呀!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做为一方主要领导,时时刻刻都要以大局为重,而当前的大局就是稳定,凡是影响稳定的苗头都要消除,凡不利于稳定的人都要撤换,在这点上绝不能手软。尤其对政法机关的干部,一定要抓紧,要讲政治,绝不允许个别人以严格执法为借口,破坏稳定的大局。当然,我不是反对严格执法,可是,执法也要为政治服务,要站在讲政治、讲大局的高度来执法……何清啊,我这都是为你着想啊,你一定要注意呀……”一定是蒋福民给他打了电话,汇报了自己的暧昧态度,他才打这个电话的。妈的,真是领导啊,干什么坏事都有正当理由,稳定、大局,为我着想。屁,全都是骗人的,还不是为你们一伙人的利益?让我当常务副专员,谁知到底是真是假?对了,听说他正活动进省委,妈的,为他自己着想才是真的。乌岭煤矿发生的事要是漏了,他别说上去,不进笆篱子就便宜了。中央要是抓了他的典型,就得身败名裂,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可是……可是,何清没有把这种心情流露出来,他不敢流露出来。这可不是小事儿,现在,有多少比这还大的事儿都压住了,广西南丹的锡矿、还有山西、黑龙江的煤矿出了多少大事,死了多少人,可处分哪个领导了?顶多到县级就拉倒了,地区级也是副手。有的更是报纸都不让登……不行,绝不能得罪他,还得靠着他,咳,何不因势利导!这么一想,他立刻用诚恳、谦虚、发自肺腑的语调说:“赫书记,你放心好了,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确保平峦的稳定。为了落实您的指示,天亮后一上班我就召开常委会,专门研究公检法领导班子问题,把个别不利于稳定的人撤换下去。赫书记,我们平峦县委将和您绝对保持一致,你指哪儿,我打到哪儿,担多大风险也没二话。不过,”变了一个声调:“我个人的事,您就多操心了。今后,我的政治前途就和您绑在一块了,你想甩也甩不掉了。对不起,我有点过份了吧,哈哈……”对方也换了一个腔调,干笑了两声:“没关系没关系,虽然庸俗一点,可很实在。你的事放心,地委将全力向省委推荐,省委也一定能重视。但是,这有一个前提,就是一定要确保平峦的稳定,一点事也不能出。”声音变小了,但力度却更大了:“即使出点事,也要压下去!”何清:“请领导放心,我将全力确保平峦稳定。别说没出什么事儿,就是出了事,也由我负完全责任,和地委无关。到任何时候我都是这个态度,绝不会咬别人!”电话放下了,何清的心情却久久平静不下来。兴奋、激动、紧张、担忧……真是百感交集呀。何清,你还行,话说得也有点水平。“我的政治前途就和您绑到一块了,你想甩也甩不掉了”,好,说得好,就应该这么说,记得那本《厚黑学》里的爬官五定真经里就有这一条,脸皮要厚,心肠要黑。可是,要想往上爬,光溜还不行,必要时还要来点恐吓讹诈。对,今后就这么干!可是,万一……咳,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可是了,天一亮就通知开常委会,研究干部。陈英同志,对不起你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同志,平峦的公安事业需要你,人民群众需要你,可是,你必须下去,因为,你影响了平峦的稳定大局!何清打定主意,决定回床上休息一下。天快亮了,得养养神,要精神焕发地出现在常委会上,先讲一番稳定压倒一切的道理,然后进入正题!可是,何清躺到床上却难以入睡,因为心情太激动了,脑袋一直轰轰做响,而且不知为什么,那个外地警察的面孔顽固地浮现在眼前,挥也挥不去。咳,不知他现在什么样子了,还活着吗?妈的,李子根,你实在是太黑了……可是,难道你就不黑吗?你比他还黑,如果你不黑,事情能到这种地步吗?何清啊何清,父亲要知道你干出这种事,将做何感想……可是,我有什么办法?爸,你知道吗,我这是身不由己呀!说不清什么原因,何清眼里忽然有了泪水。他使劲擦了一把眼睛,恶狠狠低声对自己道:“别他妈的女人气了,已经上了贼船,下也下不来了,要沉一起沉,和他们一起沉!”6李子根这一夜也没有睡好。最初,他担心大林子身上那颗子弹的事,可很快有消息传来,那是假的,主治医生说了,大林子身上根本就没有子弹。这使他紧张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想睡一觉,恢复一下精力。不过,他没有回家,不知为什么,一向胆大包天的他现在有点害怕那个家,他决定睡在办公室里间的床上,然而,还没容他躺下,二妹又风风火火闯上门来,见面就落泪了:“哥,我求你了,放了他吧!”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可硬装糊涂,问她啥意思。二妹抬起泪眼说:“哥,到这时候了你就别骗我了,你把张大明扔哪儿去了。我不光是为他,也是为你呀。纸包不住火,这事要是败露,要掉脑袋的呀!”李子根心很烦,可是,他仍尽力压着脾气,温声说:“二妹,你说啥呢,我咋不明白,张大明他已经跑了,我啥时又把他抓住了!”伸手去抚摸她的肩膀:“二妹,是谁跟你胡说八道了吧。谁说的,你告诉我!”他的手被她用力挡回。二妹不再哭泣,向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哥,你还骗我呀?这回我可真看出你来了,你……你可真黑呀。从前,死了人你总有理由,我也相信你,那终究是生产事故。可现在你是杀人害命啊,你害别人也行,怎么能对大明哥下手。你害他一次也行,怎么能害他两次呀,哥,你要还是我哥哥,就放了他……对了,只要你放了他,你说那件事我答应,我明天就上省,只要你放了他!”可是,什么也不会说动李子要。他的耐心消失了,脸黑下来:“二妹,张大明是你啥人,你这么向着他。你是要他还是要我这个哥哥?跟你说吧,这回的事都是他逼的。要是换了别的人,我可以用钱堵住他的嘴,可张大明的德性你知道,根本不吃这一套,我把乌岭全给他也买不下他,你说我咋办?他非死不可,我……”“别说了,”二妹突然打断李子根的话,声音也大了:“哥,我最后再求你一遍,放了他,马上放了他。如果你放了他,你还是我的哥哥,不然,今后,你没有我这个妹妹,我也没有你这个哥哥……”二妹嗓音又颤抖起来,眼泪又涌上来。可她没有擦,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李子根的脸。可是,她失望了。因为,李子根脸上闪过一丝怒火,声音也高起来:“二妹,你到底想咋的?不认我这哥哥了?好,咱现在就划清界限,免得有一天出事连累你。有本事你告我去,去告吧,你把养大你的亲哥哥卖了,那才光荣呢。可让我放他,没门儿。你现在才嫌哥哥黑?晚了!张大明他非死不可,他不死就得我死。放他,不可能!”“你……”二妹盯着李子根,手指着他,声音颤抖地:“哥……李子根,我现在算看透了你,我……我怎么贪上你这么一个好哥哥呀!”声泪俱下:“是的,你养大的我,你爱我,我知道,可你、你……从现在起,你再也不是我哥,我要走,马上就走,离开乌岭,这里再不是我的家……”二妹呜呜哭着向外跑去。李子根追到门口,眼看她跑出大门,上了轿车,飞快地向远方驶去。李子根没有追赶,而是用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吩咐各个路口巡逻卡点,发现她的车一定拦住,谁放走她就找谁算帐,然后又给尤子华拨了电话,要他劝劝她,尤子华不冷不热的哼哈答应了。这件事虽然影响了他的心情,可也没太往心里去。他知道,她到什么时候也不会告发自己,她说要离开乌岭也是气话。女人就这样,耍耍小孩儿脾气罢了,过一阵子就好了。有本事你自己闯天下试试?你在平峦,仗着我当哥的势力觉着干啥都容易,要是离开我,一没资金,二没人,看你怎么闯,到时候还得乖乖回来找哥哥!太累了,太困了,睡吧,一切明天再说。可是,他没能如愿。刚闭上眼睛,床头的电话就醒了。是蒋福荣打来的,语调很紧张:“大哥,我要见你,有急事!”他实在有些不耐烦,用了很大劲儿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什么急事,那小子身上不是根本没有子弹吗,又出什么事了,明天说不行吗?”“不行,咱们必须马上见面,大林子可能醒过来了!”“什么?”一句话把他的困意全打飞了。他象被电击了一下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把话机都带到了地下,冲着话筒说:“快,你快来……”很快,蒋福荣来了,紧张,阴沉,屁股没落座就说:“大哥,我要马上离开。你给我拿点钱。”恐惧和不快同时在心中又升起。但是,他努力控制着,尽量平静地说:“别忙,到底咋回事,先说说!”“没啥说的,”蒋福荣语速很急地说:“你知道,那个姓薛的大夫很容易就拿下了,说咱们只要帮他当上副院长,他全力帮忙。可就在刚才,公安局突然将他转院了,挡都挡不住。姓薛的说,有可能,他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你赶快给我张罗一笔钱,我得马上走!”又是钱。李子根不答反问:“这事儿跟你哥说过了吗?他同意你走吗?”蒋福荣:“咋不同意,他让我马上走……你快点给我张罗钱吧!”还是钱。李子根仍然假装没听见,拿出手机开始拨号。蒋福荣急起来:“哎,你给谁打电话,你别找我哥,我的事儿和他无关!”李子根不听他的,电话已经接通,可是,信号正常响了几声却突然中断了。按重拨键,传来的是:“你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李子根再也压不住火,眼睛盯着蒋福荣说:“咋的,开始躲着我了?妈的,现在才躲是不是晚了?好,你不仁我也不义。老三,你哥哥连我的电话都不接,那你就爱咋咋的吧,走吧,快点走,走得越远远好。反正枪是你开的,和我无关!”“啥?”蒋福荣一下火了:“和你无关?枪是我开的不假,可不是你让我去抓他的吗?不是你说的必须让他把嘴闭上吗?告诉你,我是为你干事才到这步的,你想躲清净,没门儿!我马上要走,你得出点血……你别太黑了,我蒋福荣不是好惹的!”李子根盯着蒋福荣:“不是好惹的能怎么着?你有本事去揭发我,去告我呀?就算我让你带人去抓大林子,我说过开枪打死他的话吗?你拿出证据来,谁能证明?你哥哥不是躲着我吗?好,我也学他,这事和我无关。妈的,你还想在这事儿上要功,屁,都是你惹的祸,是你让他跑了,又擅自开枪杀人……一切都由你个人负责。哼,我黑?你们哥们儿白吗?我看一点也不比我差,尤其你那当县长的哥哥。你去问问他,银行存款有多少了?比他县长一百年的工资都要多吧,钱是哪儿来的?再说你吧,一个派出所长一年能开多少工资,可你每年实际上拿到手多少?超过你工资十倍以上吧,这钱哪儿来的?还不都是我李子根的?你们说给我干事,我给谁干事呢?平时,你们吃我喝我,可一旦出了风险,就都推到我身上。你们他妈的比我黑多了,我好歹还得操心这摊儿事业,可你们干啥了?!”李子根越说越来气,声音不由高起来,到最后简直喊起来。蒋福荣气势被压住了,可他不甘心认输,坐在那儿嗫嚅着:“反正,不管你咋说,我是为你干事儿,我要走,你得出钱。要不,我不走,真要事儿漏了,被公安局抓了去,我抗不住,那就谁也不惯着,有啥说啥!”“你爱咋着咋着,我早想透了,天塌大家死。想吓住我,没门儿,我李子根要是软面团也混不到今天这局面!”自言自语地:“真需要钱,好说好商量,我李子根不是小气的主儿,可想熊着我来,没门儿!”大恶棍和小恶棍的区别,这时候就看出来了。平日,蒋福荣仗着县长哥哥,在别人面前作威作福,可跟李子根这么一较量,才知道还差一大截。眼看李子根留了活口,赶忙就坡下驴:“这……你……大哥,你看……你是误会了,都怪我,没经过阵势,一摊上事儿就懵,咱们兄弟还分什么你我……其实,我走了对你也好,你想,我真要被抓起来,能不牵上你吗?我要走了,对你也好。真的,我哥也这么说的……大哥,你知道,我这一走就很难回来了,这后半辈子活成啥样儿就不好说了,手里没点钱能行吗?大哥,你平日对我是不薄,可我这人手大,也没攒下啥。你不是说过吗,你的钱就是我们兄弟的钱,所以,我从来不把钱当钱……大哥,您还说过,咱们要象刘关张似的,不愿同生,但愿同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关头,您总不能把三弟推出去不管吧!”一番话,真真假假倒也有几分感人的力量。气氛也缓和下来。李子根语气也转了回来:“你要早这么说,能引出我这些话吗?其实,这事儿还用你说?大哥啥时亏待过你?这样吧,先给你拿上三十万现金,多了也不好带。等你找到落脚地方了,建个帐户,再和我联系,需要多少,给你转过去。你看,这样行吧!”其实,蒋福荣是想弄个一百万二百万的,可现在看已经不可能了。好歹李子根留下活口,以后再说吧。就用更加和缓的语气说:“行,有大哥这话就行了……可是,我想尽快走,你看……”他是想马上拿钱。李子根笑了一声:“老三,你还是短炼哪,慌什么?现在,平峦还是咱们的天下。大林子醒没醒过来还两说着,就是真醒过来了,公安局查清了是你开的枪,可要想动你这县长的弟弟也得寻思寻思吧,你哥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吧。对了,你哥说没说过,他打算咋办?”“这……”蒋福荣吭吃了一下说:“他说陈英奇太坏,天亮就开常委会,把他拿下去!”“好,好,”李子根心中一喜。“你看,到底是领导干部,有办法,解决问题从政治上入手。你哥说得对,这个陈英奇平时不哼不哈,可我早看出,他跟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早拿下去早省心……对了,明天,我先把他儿子撵回去,吃里扒外的东西,花着我的钱还整着我,天下可没这么好说话的人……既然这样,你还害怕什么,跑什么?”“这……”蒋福荣说:“我哥哥说,事情真要查实了谁也不好办,陈英奇可以整下去,可彭方也不是好东西,他是地委管的干部,一下子整不下去,所以,才让我出去躲一躲……大哥,钱……”“咳,又是钱,大哥还能玩你吗?你呀,先别害怕,回去睡一觉,等天亮再走。大哥虽然有钱,也不会象屯老二似的,把几十万现金放在手边呀,你得容我点空,把钱提出来呀!”蒋福荣无奈:“那好吧,我听大哥的!”又不放心地:“大哥,天一亮我就过来,你可得把钱给我准备好哇!”李子根皱了一下眉头又笑了,拍拍蒋福荣的肩膀:“老三,大哥啥时哄过你?回去吧,睡个回笼觉,天一亮我就给你提钱!”李子根拍着蒋福荣的肩膀,推着他走出客厅,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可实际上,他觉得脚下的大地在摇晃,待蒋福荣走远,靠在门旁好一会儿才回到床上,想了片刻,又拿起电话,用非常亲热的语调说:“黑子,我是大哥,这几天辛苦你了……嗯,有点小事,你马上到来一趟……”

1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挣扎,一行人停住脚步。赵汉子粗重地吁出一口气:“大伙在这儿等着,我先出去看看动静!”这么说,已经离井口不远了,就要回到上面的世界了。志诚的心再次激烈地跳起来,恨不得马上回到地面,看一眼宽广无垠的天光和大地。可是,他必须控制住感情,按照赵汉子的要求办。他的目光吃力地顺着赵汉子头上的矿灯光柱望去,发现前面是一道很陡的斜坡,隐隐向上伸去。这也是个斜井,虽然坡度很陡,路上好象还遍地乱石煤块,但是,经过了生死磨难,这点困难已经不算什么了。不过,根据自己几次下井的感受,如果前面是井口的话,应该能看见白光。可这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小声向豁子提出疑问,豁子大声道:“操,井口都塌了,我们是扒个洞进来后又堵上了!”赵汉子正要离开,志诚叫住了他:“大哥,你等一等!”扭头对二妹:“大姐,你带手机了吧!”二妹:“带了,你……”志诚说:“请您把手机给赵大哥拿着,让他出去先打几个电话报警。包括我的单位,还有平峦县公安局的陈副局长,反正,凡是认为可靠的单位都打!。”肖云叫起来:“对,也给我们报社打……”张大明说:“对,我还有几个号码,你记到手机上,上去后挨个打!”大家热烈起来。可是,二妹却迟迟不拿出手机。张大明走到她身边:“二妹,你怎么了?”二妹:“这……我……我手机没电了,你们……”“二妹,”张大明温和而坚定的声音:“我知道,你和他是患难兄妹,你不忍心。可是,我也知道你是明大节的人,否则,也不会来救我们,怎么办你应该明白!”二妹:“可是,他是我哥哥呀,是他把我养大的,我咋能把他……你们能不能放他一次,出去不报告不行吗,求你们了……”二妹嘴里虽然这么说,仍然把手机拿出来,边呜咽边:“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也不应该说,可我的心还是……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哪,他要是被枪毙了,我再没有亲人了……”“不,”张大明轻轻搀扶起二妹:“二妹,你不要被亲情蒙住眼睛,忘掉他吧,他的心已经黑透了,从现在起,他已经不是你哥哥,他是恶魔,为了钱,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要是知道你来救我们,肯定也会加害你的……”“不,不会,”二妹大声反驳着:“他不会,他是真疼我的,他……”她的语气并不坚定,她想起了刚刚发生过的那一幕,想到他要她做的事,她不再反驳,抽泣着把手机塞到张大明手里:“你别说了,拿去吧,你们报告吧……哥,谁让你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来呀……”张大明接过手机,递给赵汉子:“大哥,你快上去吧!”赵汉子叹口气,看了二妹一眼,把手机拿到手中:“这……这东西咋用啊,我还真没摆弄过!”志诚急忙告诉他:“啊,这很简单,我告诉你……来,我再把几个号码输进去,你就按这个打,把号码找到,一按这个键子就行了!”摆弄了一会儿,赵汉子基本掌握了,转身向陡峭的坡道上爬去。可是,当他走出很远时,二妹才想起一件事,急急对志诚道:“你是不是说要给县公安局的陈局长打电话,恐怕不行了,我哥说了,天一亮就召开常委会,要把他的副局长拿下来!”还有这种事……志诚眼前浮现出陈副局长的面容,心中感到特别的亲近。不怪他态度那么暧昧,平峦这地方实在不是好人呆的世界呀,稍稍正直一点的人都无法生存下去呀。仇恨的怒火在心头熊熊燃起,他咬着牙说:“妈的,权力落到腐败分子手里,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呀!”2此时陈英奇和彭方、程玉明已经离开医院,回到了彭方的办公室,三人都神情紧张,脸色极差。彭方向陈程二人介绍了自己被省公安厅朱厅长召见的情况,二人一听都激动起来,陈英奇拍着大腿说:“既然有这个东风,咱们还迟疑什么,豁出来了,跟他们干了!”彭方脸色依然严峻:“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正好又有了行动的理由。不过,一定要保密,要讲究策略,你们俩看看,具体该怎么办才好?”陈英奇早已胸有成竹:“密捕。我立刻带几名可靠的弟兄赶赴乌岭,将蒋福荣秘密捕获……对,一旦抓获,立即与省厅取得联系,异地关押。来个神不知鬼不觉,他们即使怀疑是警方所为,可没有证据,我们不承认,他们也一点办法没有,等案件取得突破,他们想活动也晚了。如果省厅直接介入,汇报到省委,纪检部门再介入,极有可能通过此案揭开乌岭的黑幕,到时,他们恐怕已经控制不住平峦了!”彭方和程玉明都认为这个策略可行,还都认为,要当机立断,迅速行动。彭方问陈英奇打算怎么办。陈英说相机而动,到乌岭后根据具体情况确定行动措施。“可是,也有可能受条件限制,无法保密,那就公开抓捕。他是重大杀人犯罪嫌疑人,手里有枪,还掌握一个派出所,放任他活动,太危险了……不过,这样的话,你压力一定会很大。所以,一旦把他抓住,我们立刻离开平峦,把所有通讯工具全关闭,你把一切都往我身上推。等案件查清了,他们爱咋办咋办吧。我估计也干不了多长时间了,这些年,我憋屈够了,今天我要痛快一回!”陈英奇说这话时,脸上闪出了光彩,一股勃勃雄气从他的身上迸发出来。彭方看着他,想起天亮常委会就要召开,那时,他就不再是副局长,可他现在还不知道,还这么起劲地工作。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同志啊,可这样的人为什么总是在挫折中生活呢?听他说的:“这些年憋屈够了”,那么,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彭方最终没有告诉他明天将发生的事情,而是轻轻抚住了他的手臂,轻声说:“老陈,你……多保重啊,在抓捕时注意安全,讲究策略,蒋福荣有枪,再说,乌岭是李子根的领地,他要是知道了,不知干出什么事来。你走后,我立刻部署防暴队待命,一旦需要,你立即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带防暴队上去!”陈英奇豪爽地:“没事。这辈子什么样的罪犯没抓过,出不了什么事。他李子根真要敢阻挠,我对他也不客气,一起抓!”看着彭方:“局长,关键看你能不能顶住,咱们要抓的可是县长的弟弟,李子根的派出所长,事前既不请示又不汇报,恐怕将来不好交代呀!”彭方忧郁地一笑:“既然这么做了,我当然有思想准备。法律上没有规定抓县长的弟弟就得请示,必须经过他哥哥批准再抓,我只知他是重大杀人犯罪嫌疑人,做为公安局长,我要履行党和人民以及法律赋于的职责,我有这个权力!”“好,有你这话就好!”陈英奇身板一下挺得笔直,“啪”的敬了个标准的举手礼。彭方忽觉心头一热。陈英奇转过身对程玉明:“咱们马上出发!”二人匆匆向门口奔去,彭方突然产生一种要流泪的感觉,向前跟了两步,脱口叫出一声:“老陈……”陈英奇站住,回过身,疑虑地:“局长……”一瞬间,彭方改变了主意,只是盯着陈英的眼睛说:“一定要注意安全!”陈英奇满不在乎地一笑,摇摇手,转身向外奔去。彭方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才慢慢停下来。他想把天亮召开常委会的事告诉他。现在,他就要冒险奔赴抓捕一线,做为并肩作战的战友,明明知道他政治命运即将发生转折,却瞒着他,事后真无法向他交代。可是,彭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这不仅是组织纪律问题,他担心会扰乱了他的心情,影响他的行动。可是,他没有想到,陈英奇终于知道了这事。半个小时后,他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彭局长,出发前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是不是明天常委开会要撤换我的事?”彭方一愣:“这……你怎么知道的?”陈英奇:“我儿子打电话告诉我的!”“你儿子……他怎么知道的?”“蒋福荣告诉他的……”陈英奇在手机里讲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原来,他儿子虽然定下去办公室上班了,可晚上还住在派出所里,刚才,蒋福荣酒气熏熏地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起来起来,你他妈还睡呀,赶快收拾东西滚!”儿子闹得愣愣的,问咋回事,蒋福荣骂咧咧地说:“回去问你爹去吧。妈的,我们乌岭对他这么好,连他的傻儿子都养着,他还整我们……告诉你吧,天一亮县委就开会,你爹就不是什么局长了,你也就不是局长的儿子了,快滚吧!”儿子当时就哭了,然后给他打来电话。彭方听完介绍,心里不知是啥滋味,只能无力的安慰着:“老陈,你……你一定要挺住,要正确对待。你……还行吗?要不,你回来吧,让程玉明指挥这次行动吧!”“不,”陈英奇大声说:“你别惦念我,我五十岁了,什么事没经过,这种事还压不垮我,其实,我早有退下来的心思,只是被他们这么拿下来心里不舒服罢了。现在常委会不是还没开吗,我不还是公安局刑侦副局长吗,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行使刑侦副局长的职权,我非亲手把蒋福荣抓住不可。”换了口吻:“对了,看这情景,密捕恐怕有困难。我看这样吧,你现在就把防暴队派上来,准备支援我们!”彭方急促地:“好,我亲自带他们上去……老陈,你一定要保重,要注意安全!”陈英奇的笑声:“你放心吧。不过,话说在前面,我要真牺牲了,你一定替我向领导反映,想办法给我那傻儿子安排个工作,当不当警察没关系,我知道他素质不行,可是,给他个力所能及的岗位,让他有碗饭吃!”“老陈,你说些什么呀……”陈英奇的笑声:“真的,你一定答应,要不,我死了都闭不上眼睛!”陈英奇关了手机,可彭方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他挥去泪水,立刻命令指挥中心通知防暴队集合。然而,命令刚刚发出,桌上的外线电话又急促地响起来。他抓起话筒放到耳边,传来的是一个急促有力却很陌生的声音:“您是彭局长吧。我是省厅刑警总队,姓季,请您马上下楼,在街道对面的路口……”季总队长!彭方心如擂鼓,放下电话立即冲出办公室,三步并做两步奔出公安局办公大楼。他用眼睛向前仔细地搜索了一下,果然,在对面街口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中,影影绰绰停着两台越野大吉普,一台是4500,一台是“三菱”。他匆匆穿过大街走过去,快走到轿车跟前时,4500的车门打开了探出一个人头:“彭局长,快上车!”彭方叫了声:“季总队长”低头钻进车内。车里,除了驾驶员和季总队长,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彭方和季总队长打过交道,因此不用介绍,可另外二人却很面生。季总队长给他做了介绍:“这位是省报的吕副社长,这位是市局平安分局刑警大队的赵大队长。我们是按照省厅领导的指示,紧急赶赴到平峦的。所以刚刚通知你,主要是为了保密,还请您谅解。现在,我把情况介绍一下……”季总队长说,他们所以匆匆赶来,主要是为了救人。市局平安分局刑警大队的一名同志和当记者的妻子前往乌岭后突然失去了联系,昨天夜里,平安分局刑警大队接到平峦一个群众的举报电话,说他可能出事了,非常危险,需要马上营救,还说不能和当地公安机关联系。他们感到问题严重,就向省厅做了汇报,几乎与此同时,省报的领导也向公安厅反映,他们有两位同志去乌岭采访,失去了联系。省厅早已将乌岭纳入打黑除恶视野之内,并采取了必要的措施,现在听到汇报自然十分重视,立刻责成刑警总队采取行动,季总队长立即率领几名精干的同志赶来,报社的领导和平安分局的刑警大队长也同时赶来。季副总队长刚刚说完,赵大队长就用焦急而恳切的语气激动地说:“彭局长,我们这位同志曾经和我联系过,说去了乌岭,我感觉,他是担心自己出事,为防备万一才把去向告诉我。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刑警,希望您一定配合我们,把他救出来。”报社的副社长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彭方控制着自己,平静地汇报了本局的行动情况,包括陈英奇已经出发,防暴队正在待命的情况。季副总队长听后一拍大腿说:“太好了,我们马上出发,最好能追上陈英奇他们!”陈英奇正在车里交代任务。除了开车的程玉明,车里还有三个年轻警察,其中两个是刑警,一个是治安大队的曲宝明。他是陈英奇用电话特意调来的。此时,他眼睛盯着他们说:“挑选你们,主要是因为你们可靠,平时你们不是总说憋气吗?今天,就让你们痛痛快快干一场……”三个年轻人听完任务之后,眼睛都亮了。曲宝明挥了一下拳头:“太好了,早该有这一天!”程玉明边开车边补充道:“陈局,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咱们争取一起完成!”“对,还有另外一个任务,更加艰巨……”陈英奇正要解释营救志诚一事,手机突然又急促地响起来,看了一下号码,急忙放到耳边:“彭局长,有什么事……什么,省厅刑警总队……季总队长,您也来了,太谢谢您了……”关了手机,他激动地对程玉明和三个年轻刑警说:“你们听见了吧,省公安厅刑警总队来人了,季总队长亲自带队,和彭局长一起上来了。”车内几人都激动起来。程玉明说:“他们可真能保密呀,人到了咱们才知道!”陈英奇:“他们这么做算对了,要是事先通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一个年轻刑警说:“哎,省厅怎么知道这事的,赶来得这么及时?”陈英奇没有回答,但是,苍黑的脸上现出骄傲的神情。他对开车的程玉明大声道:“加快速度!”车速加快了,车灯如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芒,向前疾驶而去。陈英奇向车窗外望去,除了车前的灯光,外面一切都黑沉沉的。他知道,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过一会儿,东方的天际就发白,曙光就会到来。这时,志诚的面影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心里喃喃地说:“小伙子,我来了,对不起,我曾经软弱过,害怕过,可现在我不怕了,什么也不怕了,你在哪里,但愿还不晚……”3志诚还在井下,但是,离地面只有几米了,井口就在前面,可是,他不得不焦急地忍耐着,等待着。此时,几人都觉得时间太慢。赵汉子出去的时间并不长,可他们却觉得有一年了。等了一会儿,实在耐不住了,就鼓动豁子,让他带路,磕磕绊绊地爬到了井口附近。豁子手往前一指,小声说:“井口就在前面,赵大哥出去后又把它堵上了,搬开几块石头就见着天了!”是的,前面肯定就是井口。志诚也察觉出来了:这里虽然还那么黑暗,可感觉上却和井下不一样,空气都不一样。井下虽然也有空气,可那是陈旧、沉闷、死亡的空气,这里的空气却充满了清新和希望。因为离井口近了,几人都尽力保持沉默,就是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都焦急地等待赵汉子归来。二妹打破了寂静,她轻轻叹口气说:“就是出去了,你们怎么离开呀!”志诚被说得心一动,是啊,光顾着高兴,可出去怎么办?上次,你是在陈副局长的掩护下逃走的,现在,肯定要比那次难得多。豁子说:“大姐,你不是说用车送他们吗?”二妹:“我原来是这么想的,假装让你们把我的车抢去了,开跑了,可现在各个路口都有人守着,检查可严了,恐怕很难过去!”豁子:“那就不走大道,拉荒走,走出几十里再上道,然后想法搭车离开!”二妹:“你说得容易,他们现在的身体能走几十里吗?就算他们走出去了,恐怕还得被他们发现。在平峦这块土地上,谁也跑不出他们手心!”肖云着急起来:“那怎么办……”志诚抓了一下她的手:“你别着急……大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二妹想了想:“要不,先不忙逃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想办法和外边联系上,等他们来救你们……对了,刚才不是让赵大哥打电话了吗?”张大明:“你们这里有安全的地方吗?你那酒店可不行,还有别的地方吗?”二妹叹口气:“这……我一时想不出来,等一会儿赵大哥回来问问他吧!”豁子突然又开口了:“哎,我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就是井下,你们先不出去,等来救你的人到了,再出去,那不就安全了吗……”“不不……”肖云不等豁子说完就叫起来:“不,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在井下呆了,就是死也要出去,一定要出去!”志诚虽然没出声,可他的心和肖云相同。真的,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几米外就是天光大地,怎么能还回到那黑暗冰冷的地方去呢?再说了,真要等下去,谁知还会发生什么事?张大明没开口,他肯定是同样的心思。二妹只好安抚着肖云说:“大妹子,别着急,等一会儿赵大哥回来再说吧!”她的话音刚落音,前面、巷口方向有轻轻的响动传来。几人都屏住了呼吸。很快,前方出现了一道很小的亮光,那不是矿灯的光,是那鲜活的世界射进来的光芒,一个人影从那里爬起来,进来后马上又把亮光堵住,然后打亮头上的矿灯,躬腰向这边走来。豁子急忙迎上去:“大哥,你回来了,外边怎么样,出去行吗?”赵汉子神情紧张,呼吸急促:“你们上来了……可不得了啦,外面出大事了,蒋福荣被炸死了……”什么……几人都被这消息惊住了,好一会儿才相信是真的。赵汉子说,大约半个小时前,蒋福荣坐的轿车突然发生爆炸,刚上车的他当场被炸死,尸体烧成焦碳。这……太不可思议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志诚知道,蒋福荣不是好东西,是李子根的帮凶,他怎么会突然被人炸死了,谁炸的,为什么……二妹先缓过神来:“这……我哥怎么样,没事吧!”“他没事。”赵汉子哼了声说:“还哭了好几声,起誓发愿说要报仇……正好,趁乱把他们送出去吧!”掉头走了两步又扭回头说:“对了,多亏天没亮,要是在白天,你们在井下呆这么长时间,乍上去眼睛受不了!”往外走的时候,志诚忽然想起打电话的事,急忙问赵汉子情况。赵汉子支吾着说:“这……我忘了咋摆弄了,打了半天也没打通,怕你们惦着,就回来了,你们出去自己打吧!”志诚不知赵汉子说得是真是假,也许他真的不会打,也许是看出二妹的态度,不想这么做。几分钟后,几人终于走出黑暗,来到鲜活的人世。啊,一切是多么美好啊!尽管很紧张,很匆忙,可志诚还是忍不住四下打量了一眼。赵汉子说得不错,尽管是凌晨最黑暗的时候,可在井下已经呆了几十个小时的他们,还是觉得外边是这样的明亮,明亮得有点刺眼。瞧,铁灰色的天穹是多么的深远,多么的纯净,还有几颗明亮的星星,正向你微笑着。瞧,大地是多么的广阔,多么的亲切,就是眼前这遍体鳞伤的山岭,也显得那么的美好。啊,世界,你好,我终于出来了,活着出来了,又见到你了。不知不觉间,志诚的眼中盈满了泪水,肖云已经抽泣出声。二人的手又下意识地紧紧抓到一起……“小心,别出声,跟着我,发现有人来就往黑影里钻,咱们先到我师傅家躲一躲……”志诚从激动中清醒过来,发现眼前的景象有些眼熟……咦,这不是自己那天清晨走过的路口吗,还遇到一个疯女人……对了,当时你还注意了一下这个井口……看来,乌岭的地下真象豁子说的那样,象蜘蛛网一样四通八达呀!出了井口,志诚和肖云、张大明都说自己能坚持,不用人搀扶。可是才走几步,志诚就感到腿发软,身体虚得厉害,很快大口大口喘息起来。他咬牙坚持着。好在路途不远,很快就进了住宅区,来到一个简陋的小院外面。看来,赵汉子已经安排好,大门没锁,一拉就开,走到一幢低矮的平房门外,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男人混浊的声音在里边小声说:“快进来!”4屋子不大,是那种农村常见的两间房,外屋是厨房,点着一根蜡烛,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在灶台下忙着,灶台的锅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亲切的农家饭菜气味。里屋却亮着电灯,但是,一条棉被把窗子捂得严严实实。炕上已经摆好了炕桌和碗筷,看来,还有热饭要吃。灯光下,志诚第一次看清了每个人的形象,个个都是乌漆麻黑,肖云更是和平日判若两人。女人端进一盆温水来:“快,都洗一洗。”洗脸时,二妹对大伙说:“你们先吃点,我去开车,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匆匆出去了。志诚忽然想起电话还没打出去,想招呼她已经来不及了。洗完脸,一盆大米饭和两大碗土豆熬白菜端上来,女人还先给每人倒了碗开水。志诚、肖云、张大明也没有客气,上桌就吃起来。热水、热饭、热菜、热炕……啊,有多少天没尝过这种滋味了,志诚觉得眼泪又要涌出来。几人都没说谢字,屋里很快响起稀里唿噜吃喝的声音,赵汉子和豁子也饿了,也跟着吃喝起来。主人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他不时出外看一眼,回到屋子就站在地下,看着几人吃喝,还有些歉意地说:“吃吧,多吃点……家里也没啥好吃的,都是抓急做的,垫补垫补吧……你们放心,出不了事,我这破家没人来!”这时,赵汉子才正式给大家做了介绍:“这是我师傅,姓刘。师傅,他们就是我说的三位,他们是两口子,这位是省里的记者……”这时,志诚忽然认出老汉,不由脱口而出:“咦,我们见过,你不是……那天早晨……”老汉也想了起来:“啊,是你呀,真想不到……”原来,他是志诚那天清晨遇到的老汉,不用说,一直在外屋忙着的女人就是那个疯子了。对了,老汉说过,她一阵儿一阵儿的,现在跟正常人一样,难怪没认出来。这时,女人又进来给大家倒水,肖云看了她一眼,忽然碰了一下志诚,向女人示意一眼。志诚不知何意,待女人出去后,肖云轻声说:“把那个小镜子拿出来,看看后边的照片。”志诚心一惊,急忙把小镜子拿出来,几人都停下吃饭观察他,豁子一把将小镜子抢过去:“看什么呢……哎,这不是……赵大哥你看……”赵汉子接过小镜子一看,脸色一下变了,眼睛盯住志诚:“这……你们从哪得到的……师傅你看……”老汉走上来接过小镜子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天哪,你们这是从哪儿弄到的呀……”没错,照片上穿婚纱的女人正在外屋忙着。志诚和肖云三言两语介绍了情况,老汉眼泪顿时涌出来,哑着嗓子冲房顶低声道:“老天爷,你听见了吗……同志啊,他就是我闺女的对象啊,两人都订下日子了,就要结婚了,结果……这么说,他当时并没死啊,对了,你们说说,是怎么个情景……”志诚把看到的情况介绍了一遍,赵汉子“砰”一声把饭碗墩在桌子上,低声骂了起来:“我操他个祖宗啊,他当时肯定没死,逃出来了,可没人救……不,也没准是被他们发现后灭了口,怕他活下来麻烦……”这……尽管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过来,可志诚还是被震惊了。他回忆着看到的一切,死者头上的伤……天哪,那真有可能是人为的呀!老汉还没想到这点上,老泪纵横地自语着:“这就是命啊,当初,俺就反对闺女跟他处,可挡不住,后来看他对俺闺女真好,也就答应了……‘好女不嫁煤黑子’,旧社会就有这句话呀,当矿工的媳妇就是半个寡妇啊,太难了,男人一下井,心就悬着,多咱人下班回来了,心才放回去,可第二天又悬起来,天天如此啊,要是一听井下出事了,有一半女人当时就吓晕过去……解放后好多了,出事少了,可这几年又多起来了,比旧社会还严重啊……”老汉忽然一下把悲声咽回去,急急地一擦脸,把小镜子揣入怀中。原来,是女儿从外面进来了。她疑惑地看看父亲和众人:“爹,咋的了”老汉擦着眼睛:“啊,没啥,没啥……快,他们吃完了,你收拾吧!”女人没有怀疑,顺从地开始收拾桌子。可是,志诚却心如刀绞,想起初来那天早晨,她那凄惨的叫声:“刘平啊,你回来呀,咱们结婚哪……”还有井下死去那个年轻人,当时,他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啊……见女儿走出去,老汉又擦着眼睛小声道:“千万别跟她提这事,她就怕刺激,一刺激又得犯病!”这时,二妹回来了。她急匆匆走进来对几人说:“快,走吧,车我开来了,就在外面……也不知谁干的,把蒋福荣炸死了,现在到处有人转悠,路口封得更严了,咱们碰运气吧,实在不行就只有硬往外闯了!”志诚的心再次激烈地跳起来。也许是吃了顿饱饭的作用,也许是精神作用,此时,他觉得比刚才强健多了,完全可以拼搏一番了。几人匆匆与刘老汉告别,走到外面。二妹手往前一指说:“车就在前面路口的黑影中,快走,天快亮了!”志诚往东边望了一眼,确实,天边已经出现了微微的白色。他抑制着激烈的心跳,跟着二妹向前走去。路口到了,再走几步,果然看到一台轿车停在黑暗中,几人匆匆奔过去,二妹拉开车门,坐进车内,一边发动一边对几人说:“你们三个快上来,赵大哥,豁子兄弟,你们回去吧!”“轰--”就在他们拉开车门要上车的时候,远处突然一声巨响传来,腾起一片火光,一股烟柱。众人全惊住了。5二妹惊叫起来:“是我哥家--这……你们等在这儿,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一会儿就回来……”不容分说,二妹将车启动起来,迅速向矿里驶去。几人一时手足无措。赵汉子急忙说:“快,都到黑影里藏起来……哎,到前边的路沟里去!”几人隐到路旁一个土沟里,向北方翘首望着,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刚才蒋福荣被炸死,现在李子根家又发生爆炸,都是谁干的呢?目的又是什么呢……应该报警。志诚忽然想起打电话的事,可是,二妹已经带着手机离开。十几分钟过去了,二妹没有回来,二十几分钟过去了,二妹还是没有回来。其实,爆炸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很大,可是,火光很快就熄灭了,看来,并没有引起火灾。只是不知炸死人没有。二妹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后果可能很严重,要是真把李子根炸死了,问题可就复杂了……正猜测着,忽听远处传来奔跑声,车声,接着又传来两声枪响。一个人影飞快地向郊区这边跑来,后边一辆吉普车在紧紧追赶,有人打开车门大声叫着:“站住--他妈的,我让你跑……”火光一闪,又响起一枪。飞跑的人突然一个踉跄,可马上又恢复正常,从几人眼前飞跑过去,向野地里跑去。志诚恍惚认出,他好象是齐安。齐丽萍的弟弟。这……这时,吉普车已经驶过来,停到眼前,跳下几人,向野地里追去,边跑还边叫嚷,其中一人就在志诚眼前停下脚步,口中恶狠狠骂道:“妈个×,我让你跑!”抬手又是一枪。是黑胡茬。妈的,他哪儿来的枪,是不是自己那支……瞬间,志诚想起这个家伙的种种恶行,正是他诬陷自己、阻碍自己,绑架自己,用电警棍对付自己,并夺去了自己的手枪和手机。妈的……志诚身子欠了一下,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着没冲出去。几个人影向远处追去,吉普车却停在眼前,车门都没关,马达也在轻轻地响着。志诚的心狂跳起来:机会,不能错过。他当机立断,一下跳起来,对肖云和张大明大声道:“快,上车,咱们自己开车走!”赵汉子:“这……兄弟……”志诚回过头,看着赵汉子和豁子的模糊的身影和面庞,发自内心地说:“大哥,兄弟,谢谢你们了,我们不会忘记你们的,永远不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完,与赵汉子和豁子紧紧握手道别,回头奔向吉普车。可是,就在这时,忽然有喝声传来:“干什么的,不许动!”不知从哪里冒出三个人影,手中还握有武器,前面一人还威吓般地拉动了一下枪栓。志诚认出,那是支半自动。后边两个汉子手中则是大木棒。没等他做出反应,豁子已经“妈呀”一声,撒腿就撩了,这下子,更惊动了来人。第一个人抬手就是一枪:“站住--”然后又对准面前剩下的人。另外二人也紧密配合,呈三角形将几人围住,还有一个人把一件东西放到嘴边急急呼叫着:“乔大队,我们发现几个人,非常可疑……”志诚认出,那是一部对讲机。志诚观察着眼前的情景,大脑迅速地旋转着:怎么办?当然不能束手待毙,已经从那黑暗的井下逃了出来,难道还要重蹈那个命运,不能,绝不能……可是,不能又能怎么样?对方三人都身强力壮,还有武器,这边自己和张大明、肖云都十分衰弱,自己也许能对付一个,张大明和肖云根本指不上,赵汉子看上去也吓呆了……何况,对方都有武器,特别是那支半自动,在它面前,谁敢乱动……时间已经不容多想,如果再有人来就更不好办了。志诚突然抬手向三人身后一指,嘴里叫了声:“赵大队长,快把他们抓起来……”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瞬间,志诚腾的跃起来扑上去,扑向拿着半自动的汉子,首先抓住枪身,把枪口指向空中。持枪汉子情急之下扣动了板机,枪响了,子弹的火光射向天空。志诚和汉子扭打到一起,半自动掉到了地上。志诚边与对方搏斗边大叫着:“张大明,快,你会开车吗,快带肖云逃……赵大哥,请你帮忙……”赵汉子叫了一声:“豁子,你这个熊蛋……操他妈,拼了!”跳起来冲向一个汉子。张大明见状,也冲上去……可是,对方手中大棒抡起,张大明很快被打倒在地,接着,赵汉子也被打倒,只有志诚和对手在地上滚来滚去。因为撕扭在一起,再加上身体虚弱,志诚一时无法抽出手来使用绝技。撕扭中,他看见一个汉子正欲捡起掉在地上的半自动。急得大叫起来:“快,别让他拿枪……”情急之下,他突然迸发出力量,猛然将对手按到地上,右手抓住对方的右臂,使了个巧劲儿一扭,嘴里又“嗨”了一声。对方顿时痛得连声怪叫,再也不能动了。他的手臂已经脱臼了。可是,另一个汉子已经捡起地上的半自动,并把枪口对准了他,接着就是一声枪响……志诚脑海中闪过一个字眼:“完了!”可是,他却发现自己毫发无损,拿枪的汉子却“啊”了一声摇晃着瘫倒在地。一个人影象从地里冒出来一样出现了,右手中还握着一支黑乎乎的东西,那是支手枪。剩下的第三个汉子害怕了,拔腿想跑,可刚迈出一步,就被冲上来的人影拳脚并用,击倒在地,失去了反抗能力。人影奔向志诚:“同志,你没事吧!”借着天边的亮光,志诚忽然认出这个人是谁。他穿着一身迷彩服。对,是他,就是他,在平峦客运站碰到的那个人,还和他一直到县委去告状……他……不容他问,迷彩服已经奔上来:“我是省公安厅刑警总队的侦查员……快,你们快上车……”什么,这……天哪,原来他是自己的弟兄,这……这时,后方传来叫喊声:“干什么的……”是刚才追赶过去的黑胡茬他们回来了。已经没有时间说话了。张大明和肖云已经互相搀扶着站起,赵汉子也爬起来,急促地说:“快,你们快上车……”志诚望向迷彩服:“同志,你……”迷彩服:“我是奉厅领导命令潜入乌岭的,刚才接到指示,让我寻找你们,保护你们……快上车……你会开车吧?”情况紧急,没有时间多问了,志诚见张大明和肖云已经上车,自己也不再迟疑,迅速钻进车内,坐到驾驶员座位上。这时,一声枪响,子弹向这边射来,呼叫声也更近了,脚步声都听到了:“妈的,都不许动……”志诚冲车外叫着:“同志,你也快上车!”迷彩服:“别管我,快启车……”又对赵汉子叫道:“你也上车,一起走!”迷彩服边说边开始回身射击。赵汉子迟疑了一下,也跳上了车。志诚只好启车。这时他才发现,这台吉普正是自己经常摆弄的那种“城市猎人”。一瞬间,他好象回到习惯的岗位上,又成了以往那个沉默而精干的刑警,那个无畏的追捕队长。肖云坐到他身边的副驾位置上,张大明和赵汉子坐到后排。一给油门,车启动了。这时,追赶者已经很近了,身影已经清晰可见。迷彩服一边向后射击,一边追赶上吉普车,手攀着车边欲往上跳,这时,忽然接连几颗子弹射过来,他“啊”了一声身子瘫倒下去……赵汉子和张大明大叫起来:“同志,同志……”志诚虽然没有回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刚要停车,却发现追赶的人已经迫近,只好重新加速往远处开去。张大明、赵汉子和肖云则都转头向后叫个不停:“同志……同志……”迷彩服趴到地上一动不动,迅速远去了。肖云忽然哭起来:“他牺牲了,他牺牲了……”志诚开着车无法回头,可是,眼睛也湿润了。心里喃喃说着:“同志,战友,谢谢你了……”赵汉子也呜咽起来:“天哪,我原先一直对警察有看法,现在才知道啥叫警察呀……”志诚的眼泪流下来。到现在,他还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姓什么,他却已经为自己献出了生命。此时,志诚才知道:尽管你曾身陷绝境,但是,你并不孤独,战友就在身边,上级领导时刻在关注着你……他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努力全神贯注地驾车向前奔去。身后,赵汉子忽然想起什么,大声叫道:“哎,别走大路,先往西走,再往北拐,再往西……”后边又是几枪打来,有两颗子弹从车身旁呼啸着飞过去。肖云、张大明和赵汉子回头看去,见几个人影已经甩在后边……可是,张大明却同时看到另一个情景:一辆轿车开着车灯向刚才的路口飞驶过来。他也惊呼出声:“是二妹,她回来了,是不是等一等她……”志诚没有回答,车速反而更快了,这时候停下来换车是不可能的。张大明喃喃自语:“这……她可怎么应付他们呢?”6张大明想得不错,二妹陷入窘境。尽管她已经对他心冷,说过绝情的话,可他毕竟是她哥哥,听到那声爆炸后,她匆匆赶到他的住宅,发现有人把炸药包撇到窗下爆炸了,可能是角度不对或者药量小,只震碎了玻璃,住宅外墙也受到了一些破坏,可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人也没有伤亡。李子根恨得咬牙切齿大骂:“妈的,我非把他找出来不可,把他扔到井里去!”紧接着,他的手下迅速行动起来,四下搜寻,结果,有个隐藏的人影被发现,开始了追逐。趁乱,她赶忙趋车赶回来。不想,她赶到路口时,人已经不见,却看到李子根的几个手下又是吵嚷又是打枪地从田野里奔过来,还拖着一个人。她情急之下一时忘了保密,冲黑胡茬大声问道:“哎,你们看见几个人没有……”“人?是谁……”她这才醒悟过来,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只能支吾着:“啊……不是谁,我……我听到这儿枪响,就开车过来了,你们抓到他了吗?”“妈的,在我黑子手下还能跑了他?你看……”正是齐安。他的腿中了子弹,动不了啦,被连拖带架地弄过来。可是,仍然一边呻吟还一边叫骂着:“……妈的,李子根,便宜了你,你害了我姐姐,我饶不了你……姐姐呀,你咋找了这么个人哪……”二妹看着眼前的一幕,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所以,既没动,也没有出声。黑胡茬却给了齐安一耳光:“妈的,你可真胆肥了,居然敢背叛大哥……”“放屁,”齐安眼睛里闪着火光,一口吐沫吐到黑胡茬脸上:“我就是要背叛他,妈的,他害了我姐姐,他不是人,我要杀了他……李子根,我就是做鬼也要找你报仇,李子根你不得好死,你们这些帮凶也不得好死……”一顿拳脚耳光制止了齐安的叫骂。黑子对二妹道:“大姐,你别听他,他疯了……正好,您赶上了,把车借我们用一用吧!”二妹:“这……不行,我还有急事!”说完上车要走,黑胡茬急了,奔到车前拦住:“大姐,你咋回事……”这时,又一辆轿车疾驶而来,李子根和两个手下跳下来:“咋回事,人抓住了吗……二妹,你咋在这儿……”二妹正不知怎么回答,李子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我……什么,有一辆吉普车冲过去了?是什么人……妈的,不劲儿,你们还等什么,快追!”李子根手机没关就冲黑胡茬急道:“快,有辆吉普刚才从西边的卡点冲过去了,快追……哎,黑子,你们车呢?”黑子:“大哥,电话里说的吉普车就是我们的,我们停到这儿去抓齐安,让别人开跑了!”“这……是什么人……妈的,是不是他们跑出来了……快,快上车,追……二妹,把你的车让给他们!”二妹坐在车里不下来,李子根奔过来:“二妹,你没听见吗,快把车让给他们!”二妹还是坐在车内不动,眼睛含着泪水盯着李子根:“哥,你不能再这么干了……”“你说什么……对了,你是不是知道他们是谁,是不是张大明他们,是你把他们弄出来的,是不是,说,是不是,你快说呀……”李子根吼起来。此时,二妹反倒变得冷静了,天际的曙色映在她的眼睛里。她镇静地说:“对,你猜得一点都不错,他们已经逃走了,你抓不住他们,哥,你如果听妹妹的,就悬崖勒马,主动投案自首!”“你……我毙了你……”李子根叫骂着,从怀里拔出一支手枪对准二妹。黑子等人见状急忙上前,把他的手紧紧抓住:“大哥,你不能这么干,她是你妹妹,是你妹妹呀……”“不,她不是我妹妹,她是我冤家,我做的哪份孽呀,把你拉扯大你这么对待我呀,知道这样我小时候掐死你多好啊……你们放开,我非毙了她不可……”齐安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好哇,李子根,你做的孽太多了,连亲妹妹都不容你了……”这时,又两台车驶来,跳下乔勇和几个手下,手上都拎着黑乎乎的家伙,居然还有一支微型冲锋枪和两支半自动,可能,把派出所的武装全带来了。乔勇见状跑上来劝阻:“大哥,你这是咋了,咱们还有大事要办哪,得赶快派人追呀!”李子根清醒过来,把枪掖回怀里大声道:“对,还看什么,快上车,给我追,说啥也不能让他们跑出去……妈的,给我放手干,他们是歹徒,抓不住就打死他们,我马上向县领导和公安局报告,乌岭煤矿出了特大爆炸杀人案,三名歹徒行凶后抢车逃跑,我们正在组织力量追捕……完事后每人十万元,谁要藏奸别说我对他不客气!”十几个手下急忙分头上车,也有人奔向倒在地上呼救的三个汉子。黑子指着二妹的车问道:“大哥,车不够用,咋办?”李子根:“啥咋办?把她给我拖下来!”李子根说着钻进自己的车内,开始按手机上的号码:“何书记吗?是我,乌岭出大事了……”几辆车疾驶而去,只把二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原地。二妹望着远去的车影,从怀中摸出手机,开始拨号。7陈英奇的手机响了,他放到耳边,是一个陌生的女声:“您是公安局的陈副局长吗,我有紧急情况向你报告……”陈英奇听得大惊失色:“什么?有这种事,你是谁……”对方没有回答,把手机关了。还没容陈英奇醒过腔来,手机再次响起,这回,是彭方打来的,语速十分急促:“老陈,我刚刚接到何书记电话,说乌岭发生爆炸杀人案件,蒋福荣被炸死,李子根家也被炸,还说有几名暴徒作案后逃跑,他们正在组织追赶……”“不,”陈英奇没等彭方说完就大声道:“这是李子根的阴谋,我刚才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他转达了那个电话的内容,然后说:“我要以最快速度赶到!”彭方:“这……有危险,你等着我们,和大部队一起上!”“不,这时候要争分夺秒,李子根他要借机杀人灭口,绝不能让他得逞!”“这……好吧,我跟季总队长很快就能赶到。你一定要注意安全!”陈英奇关了手机,对驾车的程玉明:“快!”这时,远方有枪声传来。陈英奇的心又激烈地跳起来,可是,跳得非常强健有力,没有一点那种感觉。他非常感激心脏在关键时候站到自己一边!小路最终还是通向大路,通向公路,志诚驾车向西疾驰一阵,拐个弯之后,还是上了大路,前面出现了第一个路口,也就碰上了第一道关卡。几个人影和一辆小车停在路旁,人影手中还拿着能随时打响的家伙。路口并没有封死,而是有一道横杆随时起落。接近路口时,志诚故意将车速放慢,以麻痹对方。果然起了作用,他们并没有认真戒备,有人招手,横竿缓缓下落……志诚冷笑一声,猛然一踩油门,城市猎人怒吼着向前冲去,在闯过关卡的一瞬间,志诚听到肖云和车外人一起发出惊呼声,并感到车顶“砰”的一震,车身也晃动了一下,显然是撞到下落的横杆上了。可是,此时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志诚将油门踩到底儿,城市猎人嘶吼着向前飞驰而去。片刻,后边响起枪声,一颗子弹钻进车里,从风档玻璃的左上角穿过。肖云又惊呼起来。志诚一声不吭,全神贯注地驾车狂奔,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越快越好。同时,大脑急速地旋转着:他们肯定要追赶,估计前面还有关卡……对,不能走大道……正好,前面出现一条岔道,他一打方向盘,车头一偏驶过去。为隐蔽行踪,他又关闭了车灯。然而,不一会儿,肖云却再次惊呼起来:“志诚,快,他们追来了,好几台……都是轿车,比咱们快!”可是,志诚既不吭声,也不能回头观察,只是拼命加快车速。然而随着天光的迅速变亮,他发现车轮下的路面仍然很平坦,无法摆脱后边的轿车。肖云的惊呼又在耳畔响起:“志诚,怎么办哪,他们越来越近了!”怎么办?在这种路面上,吉普车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轿车的。这时,曙光已经从车窗照进来。志诚用眼睛的余光一瞥之间,看到了肖云苍白的面容,啊,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庞,那可爱的面庞……有多少天没看到她的脸了,在井下虽然一起呆了那么长时间,可是太黑暗,仅借着火柴闪亮时微光大略看过一眼,而当时她的脸上还满是煤灰,在刘老汉家里,也只是在灯光下瞥了几眼,不好意思多看……不行,为了她,一定要逃出去,或者说,一定要把她救出去,绝再不能让她重蹈绝境。可是,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不便轿车通行的道路。他眼睛看着前面,嘴里冲后面问着:“赵大哥,附近有难走的便道吗?”赵汉子:“这……附近没有,再往前开一会儿吧!”志诚只能照直往前开车。可是,这样的路迟迟没有出现。这时,肖云又惊呼起来,张大明也沉不住气了:“志诚,怎么办,他们追上来了,不到一公里了……”这时,前面出现一道小河,河上架着一道桥梁,仅容一车通过。志诚脑海迅速的旋转,希望能想出一个摆脱目前危机的办法。可是,没有办法。吉普车迅速通过桥梁,过桥后,路面的状况更好了……后边的车还在逼近。又是一声枪响。肖云哭起来:“志诚,他们追上来了……”张大明和赵汉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急促而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极度紧张。怎么办?看来,李子根是孤注一掷了。肖云说得对,不能再让他们抓住,绝不能再被他们抛进那黑暗冰冷的绝地……他是警察,在这个时候,必须由他做出抉择。他别无选择。志诚驾车驶过小桥,突然停下来。没等肖云发问,他的双臂突然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搂得是那样的紧。他对着她的耳畔轻声说:“亲爱的,真舍不得你……永别了!”还没容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放开她。回过头对张大明道:“老兄,我把她交给你了……快,你们下车!”张大明:“志诚,你……”志诚笑着,可是,泪水却流下来:“别忘了你的承诺。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不必告诉他我的事,但是,一定要他生下来,好好待他,求你了……肖云,如果不为难的话,希望你能经常替我去看一看妈妈!”肖云放声大哭,紧紧抱住志诚不放:“志诚,你要干什么,我爱你,我不让你……”张大明也流下眼泪,从后排上来争夺方向盘:“志诚,我也会开车,你们俩走,我留下!”志诚奋力将张大明推开:“不,你要活下去,你活着比我有用,你的笔比我的枪作用大……你们快下车!”肖云放声大哭,也来争方向盘:“不,咱们一起逃,一起……”“不可能,如果这样,咱们谁也逃不了。张大明,肖云,还有赵大哥,你们听着,我是警察,这时候留下来的应该是我,只要你们活着,就等于我活着。你们出去后,一定要把乌岭发生的一切告诉世人,反映给党中央国务院,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做到……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多写些为百姓呼吁的文章……永别了,祝你们幸福!”张大明:“这……你……”赵汉子也流下泪来:“兄弟……”志诚突然变了脸色,狮子般怒吼起来:“还等什么,快下车,快--”他跳下车,飞快打开两扇车门,用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三人拖出车外,摔到地上,然后跳回车上,猛力关上车门,调过车头。这时,追赶在最前面的一辆轿车正要驶上小桥,后边还跟着三辆,有人打开车门探出头叫喊道:“妈的,你们跑不了啦……”泪水挂在腮边,志诚咬着牙齿骂道:“妈的,老子根本就不想跑了!”踩油门,打舵,城市猎人迅速调过头来,向桥上冲去,向迎面驶来的轿车撞去。张大明和肖云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呼喊着:“志诚,志诚……”此时,志诚什么也听不见了。曙色映在他眼角的泪珠里,他一边驾车,嘴里一边喃喃地说着:“这样很好,很好,很好……”他真的觉得这样很好:你终于找到了她,救出了她。虽然是永别,可是她回到了你身边,回到了你心里。为了她能活下去,也为了那些更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活得好一些,自己死得其所,死得象一个警察,这要比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黑暗的世界好得多……“王八蛋们,我来了……”他眼睛喷着火焰驾驶城市猎人向前撞去,同时快意地看到他们惊惶失措的样子,最前面那辆轿车正在往后倒着,还有人打开车门要往下跳……可是,晚了,去你妈的吧……一瞬间,三十二年的生命同时闪过眼前,从牵着母亲的衣襟牙牙学语,到警校学习训练的镜头,还有一个个追捕逃犯的片断,亲人、战友们的身影叠现而出,接着,他感到车身剧烈地一震,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湛蓝的天空,他感到自己就消溶天空里边……8张大明、肖云和赵汉子从地上爬起,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一团烈焰伴着一声巨响轰然燃起,同时,那个只能通过一辆车的小桥被堵死,后边的车再也驶不过来了。三人同时嘶声大叫:“志诚--兄弟……”肖云大哭着,不顾一切地欲冲上前,被张大明和赵汉子死死拉住。“不行,后边还有三台车,瞧,他们下来了,追来了,快跑……”是的,只有第一辆轿车被撞毁了,燃烧起来,可后边的车相继赶到,有人跳下车,从燃烧的火焰旁边冲过,向这边追来。张大明和赵汉子拉着肖云掉头向远处跑去。后边追上来七八个人,边追还有人边开枪。甚至有人高喊着:“快开枪,打死他们,他们是罪犯……”随着喊声,接连几颗子弹射过来。如果不明真相的人看到这一幕,多半会认为这是警察们在追捕逃犯。天已经很亮了,天际已经泛红,太阳就要出升了!张大明和赵汉子拉着肖云继续向前跑着。他们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该跑向哪里,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绝不能让他们抓住”。张大明边跑边气喘吁吁对肖云说:“坚持住,为了志诚,咱们一定要逃出去!”一股奇异的力量使他们衰弱的身体变得强健起来。可是,后边的追赶者还是越来越近。毕竟,他们身体还太弱,完全靠精神支撑着往前奔跑。他们边跑边四下看着,附近是一片收割后的田野,没有任何可以隐身之处,再往前看,路旁有一片树林……张大明手往前一指:“肖云,看--坚持住……”二人竭尽全力向前跑去,可是,后边的人马上猜到了他们的目的,有人大叫起来:“不能让他们进林子,开枪……”又是几声枪响,子弹就在头上、身旁飞过,有的还打到脚下的地面上。张大明对肖云大声道:“快,躬下身,跑曲线,别让子弹打着,快了,坚持住……”可是,肖云已经坚持不住了,逃跑的速度明显减慢了,她摇摇晃晃,一边踉跄跑着,一边放声大哭:“我们跑不了啦,让他们打死吧,这也比井下强……志诚,你等着我……”张大明急了,使劲拖着她往前跑,边跑边断断续续地叫着:“坚持住,别泄气,为了志诚,咱们也要逃出去……”肖云只能无望地跟着张大明往前跑着,树林就在眼前了。但是,后面的人也追赶上来,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又一声枪响,张大明“哎呀”一声跪在地上,马上又坚持站起来,拖着肖云,一瘸一拐地往前跑着,血从裤管流出来,流到地面上。肖云绝望了,她停下来,冲着天空大叫着:“天哪,谁能来救救我们哪……”话音未落,一台轿车突然从前面的树林拐出来,迎面飞速驶来。上天听到了她的声音,终于被感动了。轿车飞速驶到二人身边,一个急刹车,跳下五个男人,手上都抓着手枪。为首者五十左右年纪,青黑面庞,拦住二人:“怎么回事……”另外有人冲追赶者大叫起来:“站住,我们是警察……”救星。一定是上苍听到了我的呼救,不,一定是听到了志诚的报告,派救星来了。肖云哭着扑向来人的怀里:“快,救救我们,我们是记者,从省里来,我爱人也是警察,他牺牲了……”“什么……”她听到年长的警察发出怪异的叫声,搀扶她的手臂和嗓音同时颤抖起来。眼睛定定地盯着她:“是你们,我找的就是你们……我……来晚了……”肖云痛哭着:“不晚,你们救了我们,快,他们追来了!”年长的警察:“别怕,有我们!”他把肖云交给张大明和赵汉子,回身站直身体,冲追来的人大声道:“都给我站住,我是平峦县公安局副局长陈英奇,奉局长彭方的命令执行公务,谁再往前来我就下令开枪,后果自负!”追赶者脚步慢下来,枪声也停下来。可是,片刻后忽然有人大叫起来:“不,他们不是警察,他们是冒充的,和逃犯是一伙的,开枪……”“放屁,”一个年轻刑警大骂一声,“砰”地向天空开了一枪:“妈的,你们乌岭煤矿要反天哪,谁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然而,他话没说完,对方已经先开枪了。张大明腿上又中一弹,再也坚持不住,痛叫一声摔倒在地。陈局长大叫一声:“快,注意隐蔽,还击--”几个刑警或者趴到地上,或者隐到车后,向追来的歹徒开枪还击。可是,歹徒们人多枪多,子弹也多,武器也好,这边的火力很快被压住了。接着,密集的子弹向张大明和肖云射来。陈英奇边开枪边大声指挥着:“小王,快,把他们拖进车里,带他们离开,给彭局长打电话,让他马上带防暴队往这里来……”一个年轻刑警躬身奔过来,帮助陈英奇往车上搀架张大明和肖云。对方发现了他们的企图,子弹更密集地向这边射来。陈英用身子遮挡着肖云:“别怕,快上车,后边我们还有大部队……哦……”陈英说着突然“哦”了一声软下来,可身体仍然严严地护着肖云,接连几颗子弹射来,都射到他的背上。肖云惊叫起来:“同志,同志……”年轻刑警也大叫起来:“陈局,你……快,陈局长负伤了……”陈英青黑色的脸迅速变得惨白,但他仍然笑着更正年轻刑警的话:“不是负伤,是牺牲了。”眼睛看着肖云:“虽然没有……救出他,可……救了你……也很好,很好……我……能……闭……上……眼睛……了……”陈英奇说完,眼睛真的闭上了。肖云大叫起来:“同志,你……你不能死,你是谁,让我谢谢你呀……”可是,陈英的眼睛再也不睁开了,永远也不睁开了。这时,接连几辆小车从树林后边疾驶而来,还有一辆面包车跟在后边,一些身着迷彩服的警察和几个穿便衣的汉子跳下车来,几支微型冲锋枪立刻愤怒地吼叫起来。季总队长和彭局长带人赶到了。彭方的声音在清晨的天地间回响:“我是平峦县公安局长彭方,你们面对的是省公安厅刑警总队和县局防暴大队,我命令你们立刻停止射击,向警方投降,否则严惩不贷……”对面的子弹终于稀落下来,接着有人惊慌地叫起来:“不好,快撩……”这回,追赶和逃跑调换了角色。终于获救了,张大明被搀进一辆车里,又有人过来搀扶肖云,可她不予理睬,只是抱着陈英的头大叫着:“同志,同志,你是谁呀,是你救了我,你睁开眼睛吧,让我谢谢你,告诉我你是谁……”可是,无论她怎么呼喊,他只是闭着眼睛沉默着,就象睡着了一样。他永远不会醒来了。

1心神不宁。从昨天开始,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平峦县公安局刑侦副局长陈英奇,并越来越强烈,弄得他吃不好睡不香,早晨洗脸时,发现嘴上起了大火泡。昨天晚上,他和儿子通了个电话,问他对程玉明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儿子跟前有人,应付了几句没回答。后来专门回了电话,笨嘴笨舌地说当时看照片面熟,象六号井见过的爆破员,可所长和其他人都否认,他也不能肯定了。把陈英奇气得骂了好几句“混球”。早餐喝了两口稀饭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早早赶到办公室,刚坐下,儿子突然又打来电话:“爸,矿里不让我在派出所干了,把我调到办公室当秘书,还给我长了二百块工资……”什么?!儿子继续说:“可是,我不愿意当秘书,我还是愿意在派出所,你不是说过吗,让我好好干,将来有机会转成正式警察,爸你跟他们说说,给我长工资我同意,可还是让我在派出所干吧……爸,我来之后,按你说的,每天写一篇小楷,我现在的字比以前写得好看多了,前天程大队来还夸我来着……”“别说了!”陈英奇听得心中冒火,一边暗骂儿子傻,一边压着火低声说:“让你去你就去吧,啥也不要说。今后要学会少张嘴,多动脑,听见没有?”儿子:“听见了,那……我上办公室去不去?”“去,”陈英奇说:“让你去你就去,啥也别说,不过,这些日子眼睛要睁大,看到什么不对头的事就跟爸说,明白吗……对了,这两天你们矿里没有什么不对头的事儿?包括你们派出所?”“这……”儿子说:“爸……啥样的事儿算不对头哇?要我看,他们一直都不对头,所长表面上对我挺好,可啥事也不带我,就让我看家,一点意思都没有。前些日子,他带人出去抓逃犯,也不让我参加……”“等等,你说什么,你说他们前几天出去抓人来着?抓谁?”“我也不知道,那天,乔猛喝多了,唠喀时露出来的……爸,这事不对头吗?”陈英奇脑子一阵混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问了儿子几个问题,回答都不得要领,就不再往下问,只是再次嘱咐儿子多用脑袋,少说话。放下电话,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拨了几个电话,有的打通了有的没打通。然后,又摸起内线电话找程玉明,没人接,打手机,原来去医院看那个昏迷者去了。问情况如何,程玉明说还没清醒过来。他让他马上回来,有事研究。等了好一会儿,程玉明才匆匆走进来。他不高兴地问怎么这半天,程玉明说,在医院碰到汤义了,唠了几句才回来,他警觉起来:“汤义?他去医院了……跟你唠什么了?”程玉明说:“没说啥,他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一下,然后又看了看那个昏迷的人,还说如果我们队人手紧,忙不过来,他们治安大队可以帮忙……哎,你不问我还没多想,他那人我知道,从来是无利不起早,今儿个怎么了?”陈英奇脸色严峻地:“别说了,从现在起,你们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有人守在这个人身边,并且不许向任何人泄露他的情况。”“知道了。你找我有什么事?”程玉明看看他的脸色:“哎,你脸色可不太好……昨晚没睡好?”陈英奇:“你把昨天去乌岭的经过再说一遍。”程玉明:“不是跟你汇报了吗?”“哪来这么多废话,让你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程玉明只好再说一遍。陈英奇听完,沉吟片刻说:“你们在调查走访时,蒋福荣一直跟在旁边?”“是,”程玉明点头说:“不管咋说,他也是警察,还是派出所长,他要跟着,我也没法撵。所以,我觉得,那些矿工们的表现可能和他在场有关。”停了停,“你跟小陈联系了吧,他怎么说的?”“他能说啥,这孩子,脑瓜不灵,说的话我也信不着……不过,有个事儿挺奇怪,他刚才告诉我,矿里忽然调整了他的工作,把他调到了办公室当秘书,还给他长了二百块工资!”程玉明:“这是好事啊……哎,这能不能和昨天的事有关?你没问问李子根,为什么这么做?”陈英奇:“我想问问你,这意味着什么?”程玉明干脆地:“肯定和昨天的事有关。这表面上是照顾,实际上是让他离开派出所,免得碍眼。”“那么,这又说明什么呢?”程玉明:“这说明小陈昨天说的是真话,这个昏迷不醒的人真是乌岭煤矿的人,真的在六号井干过……对,这也说明,六号井那些矿工没说实话。我跟你汇报了,在我们到矿井之前,乔勇刚刚离开。我估计,他是提前做了安排,肯定是这样。”陈英奇:“继续说,这还意味着什么?”“这……”程玉明忽然变得不那么干脆了,走到门口往外观看一下,又把门关严,才回过身低声说:“这……昨天我也想过,你没深问,我也不好说,自己也有点不相信……能有这种事吗?如果这个人真是乌岭煤矿的矿工,真在六号井干过,真是那个爆破员,他们却竭力阻挠我们查清他的真实身份,这就说明,他们和这事有牵连,或者说……这……”“说下去。”“或者说,这事就是他们干的,这个人是他们害的……陈局,这……我有点害怕,他们要干什么呀,他们还是警察吗?”陈英奇愤愤地:“如今,穿着警服败坏警察名声的事儿还希罕吗?”程玉明咬着牙:“对,他们根本就不是警察,只不过穿着警察的衣服……这么看,公安部取缔企业派出所的意义大着呢,咱们公安机关形象都让他们破坏了……可有什么办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人一活动,啥政策都能变通,都走样了!”陈英奇看一眼屋门,低下声音:“现在,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前几天,蒋福荣曾经带人出去抓过逃犯!”“这……他一个企业派出所,抓什么逃犯?逃犯由我们大队统一掌握,他抓逃犯我怎么不知道……天哪,这要联系起来一想,肯定是这么回事了……陈局,怎么办?”陈英奇:“我要问你!”程玉明:“问我?那好,查,下上力气,不信查不清他,昨天我瞧出来了,那个姓赵的汉子和姓白的小哥俩,可能知道点真相,可他们就是不说。”又换了为难的口气:“他妈的,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别的地方都好办,可是乌岭……你也知道,乌岭的黑幕厚着呢,可谁也别想揭开,远的不说,前年有两个河北来打工的哥俩在他们那儿凭空就蒸发了,有传言说那哥俩不太听话,让他们给处理了,可咱们一点办法没有。跟你说实在的吧,那个李子根,还有乔勇、也包括蒋福荣,我看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手上都有鲜血,可就是动不得。也就因此,乌岭没人敢不听他们的,这也是我昨天撤回来的原因,留下也没用,肯定没人跟你说实话。”陈英奇半晌无语,手摸下巴好一会儿才说:“我看这样吧,等一会儿,你给蒋福荣挂个电话,就说从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提取了子弹,准备送往省厅检验。”程玉明眼睛一闪乐了:“你是说,给他来个诈胡……对,如果这事真和他们有牵连,恐怕有人就慌神了,狐狸尾巴也就露出来了。好,陈局,你这招儿高!”陈英奇却一点笑容也没露出来,依然摸着下巴想心事。程玉明问:“还有事吗?”陈英奇看程玉明一眼,仍然保持原姿不说话。程玉明半开玩笑地说:“怎么,我猜猜,你在惦记着一件事,惦记着一个人?”陈英奇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最满意程玉明的就是这点,脑瓜好使,反应快,跟他在一起,无论说话办事还是破案,都特别省劲儿,有时,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对方就知道了什么意思。程玉明边想边说:“是啊,如果前面的假设都是事实,那么,你惦念这个人可能也出事了……我和他们单位联系一下,看他回去没有?”陈英奇:“已经联系过了。我不但给他单位打了电话,还给他家挂了电话,手机也打了。”“这……或许他还在路上,或者象他们说的,去别处找他爱人了。我想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动他吧,他终究是警察呀!”“有时,胆子是逼出来的,你破那些杀人案,都是胆子大的干的吗?如果他们不这么干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那么,他们就可能干了!”“妈的,他们敢,我……”程玉明发了半句狠又松下来:“这……他们如果这么干了,那又意味着什么呢?”程玉明看着陈英奇,陈英奇也看着他,最后,还是程玉明开口了:“这就意味着,这个外地来的警察掌握着可以置乌岭煤矿某些人死地的罪证,他们不得不灭口……”陈英奇不容程玉明缓过劲儿来,紧接着问:“那么,乌岭煤矿发生什么了大事呢?”程玉明看着主管局长,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陈局,这话非得从我嘴里说出来吗?你一定也听说了吧,县领导不是还专门辟过谣吗,让我们讲政治,不得乱说。谁不知道,乌岭煤矿又出事了,死了不少人,只是没人公开说出来而已,这年头,人都学奸了……其实,大伙也都知道,自李子根把乌岭煤矿吃了之后,没少死人,都让他用钱平了。这是个公开的秘密,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只不过这回死的人多一点罢了。”“再往下说,如果这个矿难被人发现了,给捅出去,会引起什么后果?”“捅出去也没用,”程玉明说:“其实,以前出事也有人捅过,正因为没用,后来也就没人捅了。对了,我听说,前几天还有个地县两级调查组去了乌岭,就是调查矿难的事儿,可调查了一溜十三遭,啥也没查出来就撤了。看着没有,没事,就是有人捅出去也没事儿!”“可是,如果这个人是外人呢,如果这人掌握了确凿证据呢,如果这个人是记者呢?”“记者,他不是警察吗,怎么变成记者了……啊,你是说他爱人,他爱人是记者?”“对,如果被一个有责任感的记者发现了,又掌握了确凿证据,会导致什么后果?”“这……这可麻烦了,弄不好,得有不少人进去,不止李子根一人,得进去一大批,还可能引起连锁反应,那就不止是矿难的事儿了。其实,咱平峦很多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凭他李子根一个混混儿,有多大本事,能把一个国营大矿山给吃了,还不是有人支持他,给他提供方便?听说,有不少掌权的都在矿里吃干股儿,到年底分红都几十万几百万的,要是把这些老冰排都勾起来,咱平峦得来一场大地震,而且不止平峦,地区,省里,恐怕都得有人进去……妈的,真要排样可好了……哎,这么一说,那个弟兄的爱人也危险……对呀,是不是她也出事了?”陈英:“该说的你都说了。这个外来的弟兄是找他爱人来了,可他爱人在乌岭不见了,他又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不找到她不罢休,你说,他会遇到什么事儿……对了,我还没对你讲,前天凌晨,我接到了他的电话,话没说完……”陈英奇把情况向程玉明介绍了一遍,包括志诚那个说了半截话的电话,他去乌岭的所见所感及在城郊发现的情况。程玉明听完也坐不住了:“这……还有这种事儿,那咱们还在这儿讨论什么,赶快去乌岭,想法救他呀!”陈英奇:“怎么救?你知道他在哪儿?李子根和他的手下是好对付的吗?”程玉明泄气地坐下来:“可不是,昨天我去那趟就是证明,他们肯定早想好了如何应付这事儿,乌岭的脚下处处是矿井巷道,真要处理两个人还不容易……可是,那也不能坐视不管哪,那可是咱们的弟兄啊,陈局,你想个办法呀……对了,快点跟彭局长汇报一下吧,看他有没有啥好办法?”陈英奇:“汇报,咋汇报,咱们说的都是分析推测,一点证据都没有!”程玉明:“那你也得跟他谈谈哪……陈局,叫你这么一整,我也完了,这事儿要不整明白,明天你看吧,保证我也满嘴火泡!”陈英奇没再说话,不过,想来想去,觉得程玉明说得对,还是跟彭局长唠唠好。一来呢,可以减轻自己的压力,二来呢,万一以后出什么事,自己的责任也轻了。因为你已经汇报了。可是,彭局长还在省厅开会。无奈之下,他只好拨了他的手机。彭局长马上就接了:“老陈……”陈英奇:“彭局,你什么时候回来?”彭局长:“我已经回来了,就在办公室。”陈英奇心中一喜:“好,我马上过去!”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又拨了三个电话。那个外地警察的手机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的家里仍然没人接,单位还是说他没有回去。他暗暗对自己说:“别抱幻想了,他肯定出事了!”2陈英奇点燃一支烟,慢腾腾站起来,慢腾腾走出屋子,慢腾腾向局长彭方的办公室走去。这时,他的心里又犹豫起来。你怎么会掺乎到这事里呢?那天,你怎么就心血来潮,听到治安大队办公室吵吵闹闹的,就过去多管闲事呢?如果你不去管,就不会认识那个人,也不会知道这事儿,也就没有这么多的烦恼,用不着这么着急上火,担惊受怕,天塌下来也没有你的责任。你可好,不但管了,认识了他,还把手机号码告诉了他,你是怎么了……啥也别说了,命该如此,谁让你一看到那小伙子就喜欢上他了,一脸正气,一看就是个好刑警,难道,就让他这么完了,就眼睁睁看他把命扔在了乌岭……妈的,如果真的这样,你的良心恐怕这辈子都安定不下来!陈英奇,你别忘了,你是个警察,是个刑警,还是个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你不能不管!可是,怎么管?你难道能带人去乌岭来个挖地三尺?别说你做不到,就是挖地三尺也没有用,挖地三丈三十丈也没用,乌岭的地下全是煤井巷道,深的几百米,浅的得百米以上,上哪儿去找?再说,你什么理由啊?就凭一个半截电话吗?李子根能让你这么干吗?他跟上边说一句话,你就得乖乖撤退,恐怕还得给人赔礼道歉。妈的,以法治国,以法治国,喊了多少年了,可谁知道执法的人是啥感觉,每办一起案件都要先看看涉及到谁,要看他有没有后台背景,然后才能决定侦查手段和办案态度,而且,总有那么一些人凌驾于法律之上,如果你没长眼睛,真的傻乎乎的依法办案,最后肯定倒大霉。现在不就这样吗,谁不知道乌岭煤矿的能量?李子根你可以不怕,可他后边的力量你不能不顾忌。你已经五十出头,很快就会退下去,如果得罪了他们,那你在平峦能有好日子过吗?就算你不怕,可你还有孩子……对,你那个傻儿子不是还靠人家养活吗?要是真得罪了他们,他本来就不牢固的饭碗准打,那他今后怎么办?靠你那点退休金能养得了他吗?恐怕,这辈子连媳妇都说不上……然而,你已经骑马难下,你不能不管,不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你才装了一天多,已经满嘴火泡了,还能装多久呢?其实,从那小伙子一来,你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儿,什么麻醉抢劫、摩托车袭击、公汽停开,目的都是一个,就是不让他去乌岭。行,那和你没有直接关系,你可以闪开身子,可现在呢?你还能闪开吗?还想闪开吗?这可有个责任问题。你明明知道一个刑警弟兄身陷险境却保持沉默,最后事情暴露,你怎么交代,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看来,还是程玉明说得对,还是跟彭局汇报为上。陈英奇推开局长彭方办公室时,一眼看到治安副局长杨平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他站在门口,拉出要退回的架式问:“你们有事……我等一会儿来……”彭方急忙招手说:“别别,我正想找你,快进来,坐坐……哎,是临江派出所给你们刑警大队送来一个人吗,昏迷不醒,身份不明,有这事吗?查出真实身份没有?”这……陈英奇略有尴尬。因为彭方任局长后有个规定,凡发生重大案件要在第一时间向他报告。可这件事很难说是不是重大案件,再加上自己心里有事,就没有及时汇报,不由感到有些被动。他瞥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杨平,进而联想到汤义出现在医院的情况,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因此悻悻地说:“我来就是向你汇报的,现在看,已经有人汇报了,就用不着了。”彭方:“怎么用不着,我只知道个大概。正好,杨局长也在这儿,咱们研究研究。听说,你们从这个人身上提取了子弹,要送省厅检验,杨局长说,明天治安大队有人去省厅办事,让他们捎去吧。”来了!陈英奇压着心中怒火说:“不用了,让技术大队去人吧,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去省厅办,和技术总队也熟悉!”彭方没坚持,而是继续说:“这是涉枪案,一定要重视,如果刑警大队忙不过来,可以抽其他单位的人!”陈英奇赶忙说:“用不着,现在不是人手够不够的问题,而是调查困难太大,一时查不清。”“嗯?”彭方用询问的目光望着陈英奇,陈英奇瞥了一眼杨平,见他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想,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也就不再隐瞒,把昨天程玉明去乌岭调查的大致情况汇报了一下,然后说:“所以,这个人的身份一时很难查清,从昨天到现在的救治费用,都是刑警大队给医院打的欠条,今后咋办,得局里解决。”彭方不吱声了。陈英奇也没再往下讲,而是把手中的烟蒂掐死在烟灰缸内,又点燃一支吸起来,并不时在烟雾中瞄一眼沉思的彭方。心想:怎么样,一说到乌岭你也头疼了吧!陈英奇对这个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局长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他是年初全区公安局长交流时,从地调平峦任局长的。而在他调来之前,刚任治安副局长两年的杨平曾是局长的人选,他自己也活动得很厉害,有一阵子甚至风传已经搞定,当时,陈英奇很为平峦公安局的前景担忧,可最后的结果却是眼前这个人坐上了这把椅子。陈英奇为此出了口长气,也对这新局长抱有很大希望。可他上任半年多,却是平平常常,没什么大的举动,只是在队伍建设上下了点功夫,自他来之后,民警的纪律作风有所好转,违法违纪现象也在减少,其他就看不出什么了,开党委会也不怎么表态。严打整治斗争开始后,他亲自组织搞了个打黑除恶调查摸底活动,好象要有所动作的样子,可后来就没动静了。这些表现,使陈英奇渐渐失望了。可后来一想,他只是一个公安局长,权力是有限的,他的作用要受制于县委、县政府,受制于整个社会环境。可虽然这么想,还是觉得这个局长魄力不是很大,现在,把这么重大的事情向他汇报,能指望他做出什么呢?果然,彭方听完汇报没有表态,而是沉默片刻后转了话题:“好吧,这事儿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听说,程玉明去乌岭还打听一个外地警察的事,说他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事他也知道了。陈英奇又瞥了一眼杨平。陈英奇早就知道,杨平和李子根的关系非同一般,也知道他当上治安副局长,是李子根在后边使的劲儿。这一点也不奇怪,平峦任用干部,李子根说话甚至比组织部长还好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杨平迟早会当上公安局长。而杨平是知恩图报的人,对他来说,执行李子根的话绝对比执行局党委的决议要积极。正因此,陈英奇虽然和他同是副局长,可从来是冰雪不同炉。他不喜欢他,他身上有股气味不对头,那不是一个人民警察应该有的气味,说话办事,没有一点正气,一切都从个人得失出发,还拉帮结派,每到研究干部时你看吧,他推荐的,都是那些邪里邪气的人,要不是他拼命活动,汤义能当上治安大队长吗?可以说,这两个人就是李子根在公安局的代理人。每到年底,他们也要在乌岭煤矿分点红利吧。现在看,肯定又是接到李子根的什么指示,才积极活动起来。瞧,你看他表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耳朵已经支了起来,正想听风后向李子根汇报领赏呢!想到这里,陈英奇压抑着内心的愤恨,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啊,是有这事,刑警大队接到那个警察单位的电话,说他去乌岭好几天了还没回去,我知道后,就顺便让程玉明了解一下情况。”转向杨平:“对了,你应该比我熟悉这个人哪,他来平峦一下火车不就被汤义带到治安大队了吗?”杨平有点尴尬:“啊……是有这码事,不过,很快就放了,是场误会,然后他就去乌岭了,再没联系过……怎么,他还没回去,是不是又去别处了!”“但愿如此吧!”陈英奇说完,又瞥了杨平一眼,从表情上还是看不出什么。妈的,他真会装,没准儿,那个实诚的小伙子也给他打电话了呢。可这只是猜想……沉默片刻,绕个圈子说:“昨天上午,汤义和一些人在城郊设卡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把我车开走的人是谁,抓到没有?”彭局长听到这话也注意起来:“设卡,设什么卡,谁设的?我怎么不知道?”杨平脸色难看起来:“这……啊,你昨天不是还没回来吗?是蒋县长指示的,说有人从乌岭煤矿私藏炸药下山,乌岭煤矿保安大队下来在城外路口检查了一下……蒋县长没找到你,就给我打电话,让配合一下,我就让治安大队出了两个人!”彭方不高兴地问:“抓到人了吗?”杨平:“这……没有,有个人从拉煤上车上跳下,把陈局的车开跑了,最后,车在街里发现了,人却不知哪儿去了,卡也就撤了!”彭方沉默片刻,又问杨平:“你还有什么事吗?”杨平省悟地急忙站起来:“啊……没事了,没事了,你们谈吧!”杨平走出去,并随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彭局长这才把目光望向陈英奇,等着他开口。这时,陈英奇反倒犹豫起来:这……怎么说呀,都是推测,分析,跟程玉明说可以,可眼前的是公安局一把手啊,跟他说就是正式汇报,要负责任的。再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心里到底卖的啥药,乌岭煤矿的事儿真要从自己这儿捅出去,引发严重后果,那自己就成平峦的罪人了……可是,已经来了,又不能不说。他迟迟疑疑地开了口:“这……有件事,我也拿不准,不知当说不当说,昨天凌晨,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刚才说的那个外地警察打来的,只说了半截话,也不知啥意思……”他吞吞吐吐地把情况介绍了一遍,说得挺简单,而且只说事实,不加评论,说完就盯着彭方不出声了。可是,彭方听了却脸色大变:“这……你……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他曾经这样问过程玉明,现在,论到自己来回答了:“这……我也说不准,我想,他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这个电话,恐怕,他真的在乌岭遇到了危险。”彭局长没往下问,而是盯着陈英奇说:“这就是昨天程玉明在乌岭调查这事的原因,对吧,你还掌握什么情况,都采取了什么措施?”“我……我没采取什么措施,不过,你知道,昨天城外设卡时,我的车……”他又把昨天城外设卡的事说了一下,包括自己的车被人开走的情景,虽然说自己没有看清那个人,可是指出其背影有点象志诚。彭局长松了口气:“这……如果那个人是他的话,应该已经逃走了。”“恐怕不是这样,”陈英奇依然吞吞吐吐地说:“我的车后来在街里发现了,他人也不见了,昨天……不、今天早晨,也就是刚才,我接到那个警察单位的电话,说他还没有回去,打他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打他的手机也不通!”“还有什么?”“还有……昨天他们设卡抓人后不久,110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警,说有一个人在招待所附近被绑架,巡警大队出了现场,却什么也没发现。”彭方不再问,眉头皱紧思索起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人也站了起来,急促地在地上走了几步,又“霍”地站住,掉转头问:“这些话,你跟别人讲过没有?”陈英:“这……没……没有。”彭方:“那好,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对任何人讲!”“可是,这事该咋办哪,咱们……”彭方打断他的话:“这事我知道了,你忙去吧,我再考虑考虑!”陈英奇看看彭方的脸色,站起身走出去。此时,他心好象轻松了一些,又好象更沉重了。3陈英奇走出去,公安局长办公室里只剩下局长彭方一人。他离开了椅子,在办公室内急促地走了几个来回,又回到椅子里坐下来,半晌没动。他想起了二十四小时前的情景。彭方赴公安厅并不是参加什么紧急会议,而是受朱厅长的召见。因为通知时告诉他要保密,他只能对班子其他成员宣称去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一般来说,做为县一级公安局长,是不能轻易受到省公安厅长召见的,因为中间还隔着地区公安局一级。因此,彭方一接到通知就意识到这次召见非同寻常。他忐忑不安地进了朱厅长办公室。朱厅长倒很客气,让坐倒水后,拿出一叠信让他看。嘴里还说:“这只是我选出来的几封,你先看看,然后谈谈自己的看法!”信有的是省委主要领导批给朱厅长的,有的是平峦人匿名直接写给厅领导的,每封信都指向一个人--李子根。有的是告他在乌岭平峦胡作非为的,还有的称他是黑社会,揭发他刑事犯罪行为的。其中一封信写得很长,从李子根起家到收购国有煤矿直到近年来的种种恶行,都涉及到了,而且,还点了平峦县委书记何清和县长蒋福民的名字,指出二人与李子根有密切关系,因此,要想查清李子根的问题,不能依靠当地党委政府和政法机关,必须有高层领导介入及高层有关部门直接查办。该信还把李子根的问题与公安机关当前开展的打黑除恶斗争结合起来,写着:“只要李子根不打掉,平峦公安局的打黑除恶任务就没有完成!”彭方抑制着心跳,努力保持着平静把这些信一一看完。尽管如此,看完后仍然浑身冒汗。他还看到,省委主要领导在这封信上批示着:“看来,乌岭煤矿的问题非常严重,牵涉到当地和上级党委政府及有关部门的领导干部,从反映的问题看,乌岭很可能存在一个黑社会集团。请公安厅认真对待,深入调查,如情况属实,要严厉打击,如有干扰,及时向省委报告。”彭方看完信抬起头之后,朱厅长说:“把你找来面谈,省厅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也是对你的信任。当前,省打黑除恶斗争任务很艰巨,刑警总队专门建立了一个打黑除恶支队。可是,省厅认为,打黑除恶斗争完全靠省厅不行,基层公安机关才是主力军,必须发挥其应有的作用。现在我找你来,就是和你谈这件事。现在,这些信你已经看了,不知你有什么想法。”彭方有些愧疚,也有些为难。其实,对李子根涉嫌黑恶活动问题,他并不意外。因为在他未到平峦任职时,就听到过其人的一些恶行。到任后,曾在严打整治斗争中专门就本地黑恶活动搞过调查,自己还亲自设计一个黑恶活动问卷调查表,印了十万份发到各阶层群众手中,让他们匿名填写寄回。调查表分成几个栏目,其中有“你认为平峦是否有黑恶势力活动”、“你认为平峦黑恶势力活动主要表现在哪个领域,哪个地区”、“你能否指出黑恶势力的主要人物姓名”等几项,在收回的调查表中,几乎每一份都认为平峦有黑恶势力活动,绝大部分认为黑恶势力活动在乌岭煤矿,相当一部分填写了李子根的名字。他把这一问题提交到局党委会上,可是,几乎所有党委成员都持一种暧昧的态度,而杨平更是公开说这种调查问卷不能信,是老百姓的一种“仇富心理”。只有陈英奇在会后偷偷地谈了自己的看法,认为调查表反映的问题属实,可对如何打击也拿不出好办法。更有甚者,这个消息传到了县领导耳中,县委书记何清和县长蒋福民把他专门找去了解情况,蒋福民非常不满地说:“你们公安局要干什么,谁让你们搞这个调查的?告诉你们,乌岭煤矿是我县的支柱产业,绝不许动它一根汗毛。当然,它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是,我们要看大节,从大局看问题,他们对平峦的贡献是主要的。现在我强调一点,今后,凡发生牵涉到乌岭煤矿的案件,公安局必须先向县委、县政府请求批准后才能采取措施。这是县委、县政府的态度,也是地委领导的态度!”就在不久前,县委中心组学习时,蒋福民又结合“三个代表”中的“始终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谈了自己的观点:“在平峦,乌岭煤矿就是先进生产力,我们县委、县政府就要是代表他们的发展要求,努力为他们的发展创造宽松环境。也可以说,代表乌岭煤矿的发展要求,就是实践‘三个代表的’具体行动。对乌岭煤矿的态度如何,也是对每一个平峦干部对‘三个代表’的态度。”这明明是把“三个代表”庸俗化,是一种歪曲,可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相反,还有很多人叫好。这样一来,彭方就不敢再动了。再接到群众的举报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因此,朱厅长要他表态,他感到十分为难。省公安厅固然是县公安局的上级领导,可是,基层公安局主要还在地方党委政府的领导制约下。无论是人权、财权特别是领导干部的命运,都在地方党委政府的掌握中,上级公安机关只能起一点协调作用,真正顶起牛来,省厅的作用是有限的。当时,他非常想象一个军人一样立起,敬一个军礼,响亮地回答一声:“是,坚决完成任务!”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深知面临的困难,对能否完成任务缺乏信心。朱厅长看出他的暧昧,当即给予了严厉的批评,直到他慢慢说出乌岭煤矿的一些内幕性问题,说到牵扯到各级领导干部,并暗示了有省领导牵扯在内。朱厅长严厉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继而又变成另外一种严峻语气:“这一点,省厅有充分估计。公安机关打黑除恶斗争的阻力也主要来自于此。几乎每一个规模较大、时间较长的黑恶集团后边,都有腐败分子在支持,有的在公安机关内部,更多的在党委政府中,有的甚至牵扯到一个地区的主要领导。但是,打黑除恶是党中央提出来的,党中央也清醒地意识到这一问题,因此特别提出,打黑除恶一定要打掉保护伞,要求我们公安机关敢于碰硬,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后台有多深多硬,都要挖出来。因此,李子根的后台再大,也大不过党中央。现在,省委主要领导已经做出重要批示,剩下的就看我们的,说穿了,就看你们平峦县公安局的,看你们敢不敢于碰硬。当然,对打黑除恶斗争的艰巨复杂性要有充分估计,要讲究斗争策略,可是,这绝不是暧昧、回避、退让、妥协的理由。明哲保身,不是一个合格的公安局长。现在,省厅就要看平峦公安局的战斗力到底如何,看平峦公安局领导班子的战斗力如何,希望你们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最后,彭方终于站起来表示:一定高度重视这一问题,回去后要立刻研究,尽快采取得力措施开展行动。同时也提出,一旦遇到顶不住的压力,希望省厅给予支持!朱厅长说:“这没有问题,省厅肯定不会把压力都推到你一个人身上,目前打黑支队有一个大案在搞着,一旦腾出手来,立刻派人进驻平峦。不过也可以告诉你,他们已经采取了必要的措施,现在的关键是你们平峦公安局怎么办,省厅要看到你们的实际行动!”彭方就这样忧心忡忡地返回平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知道,眼前的形势已经不容许自己再暧昧下去,必须要有实际行动。可是,怎样行动呢?要行动,必须进行精心部署,调动警力,可是,只要你一动,各方马上就会知道,压力、阻挠、干扰就会接踵而来,更谈不上保密。那样,就会使行动难上加难,最后归于失败。再有,这种行动,你怎么能不向县委、县政府汇报呢?这个时候,他亟需一个突破口,一个理由,能使他展开行动的理由和突破口。眼前,突破口出现了,理由也有了。就是陈英奇刚才讲的一切,他接到的那个电话,还有医院里正在抢救的那个人,这些,给你提供了行动的理由,有可能成为向纵深发展的突破口。可是,你必须先请示汇报,然后才能行动。尽管法律上没有这条规定。彭方拿起了桌上的电话:“何书记吗,我有重要事情向你汇报……啊,是蒋县长,是这样……这……好吧,不过,我已经向你们汇报过了……好……”他本来是给县委书记何清打电话的,没想到却是县长蒋福民接了过去,还没容他把话说完,就做出指示,让他无法接受又不得不听从的指示。他跌坐在椅子里。4蒋福民已经在何清办公室呆了好一会儿。早晨刚上班,他就闯进何清的办公室,把门关严,满脸不快地问:“你给赫书记打电话了?”何清迎着他的目光,“是啊,这么大的事,得向他汇报一下呀!怎么了?”蒋福民气愤起来:“怎么了?你为啥非得把赫书记牵进来?”何清:“什么牵进来?他是上级领导,我向他汇报问题,有什么不可以的?”“可你汇报的是什么?”蒋福民黑脸上的汗毛孔都张大了:“你是不是有意这么整?如果赫书记不知道这事,他可以闪开身子,保咱们,你这么一搞,万一真出了事,连保咱们的人都没有!”何清:“啊……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这么大的事应该让他知道。这……已经汇报过了,收不回来了!”“你……”蒋福民努力忍住:“那好,从现在起,就不要再对任何人谈这件事,就当没发生一样。你放心,不会出事的,真要出事了,你把我递出去,都往我一个人身上推,千万不能咬别人!”“那哪能呢,”何清说:“我是平峦的一把手,能推得出去吗?就象你上回说的那样,真要出了事,我第一,你第二!”蒋福民正要说什么,怀中的手机突然响起,急忙放到耳边,里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你没在办公室啊?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昨天县公安局刑警大队长程玉明来了,把我们好一通查,拿着几张照片,硬让矿工承认是我们矿的人,不承认就不让下井干活,还说有个外地警察在我们矿失踪了,这不是败坏我们名声吗,这么搞下去,我们煤矿还干不干了,公安局是咋回事啊,你得管管他们哪……”因为声音很大,坐在旁边的何清也听个八九不离十,蒋福民有些尴尬,没等对方说完就急忙打断道:“行了,我在何书记办公室,这种事儿你应该向他汇报!”说着把手机递给何清:“李子根,你接吧!”何清笑着往外推:“别,别,他找的是你,没找我!”“这……他是找不到你才找的我。”又对手机大声道:“这种事你放着一把手不找,找我干什么……好,你跟何书记说!”再次把手机塞给何清:“他说要找你!”何清这才把手机接过来放到耳边,脸色也严整起来:“李总您好……对,是我,啊,你不用再说了,刚才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个……公安局依法履行公务,县委也不好说什么,我跟蒋县长商量一下再说吧……啊,我没有挑理,不过,今后你有事直接跟蒋县长联系就行了,不必找我……好,我还有事,听,电话响了……再见!”何清拿起桌上的话筒:“您好,我是何清……啊,是彭局长……”何清手拿话筒,听着听着脸色又变了。蒋福民在旁边听清了电话里说的一切,没等彭方说完,就将话筒抢到手中,压着嗓子用命令的口气道:“我是蒋福民。彭局长,你说的我知道了,不就是接到一个半截电话吗,这能说明什么?陈英奇他是不是破案破的神经出了毛病,让他别没根据地胡猜乱想,这关系到乌岭煤矿乃至我们平峦的声誉,县委、县政府对乌岭煤矿的态度你们是知道的,你们公安局少去干扰生产,在这段时间里更要特别注意。乌岭不是有派出所吗?当地的治安问题由他们自行解决,你们别乱插手……何书记?何书记也是这个意见,这是我们俩的意见……对,也可以说是县委县政府的意见,就算是一条纪律吧……可是什么,你们公安局是平峦县公安局,是平峦人民养着你们,县委县政府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吃里扒外,明白吗?行了,我和何书记都很忙,你们就认真执行吧,如果谁再胡来,影响企业生产,要负政治责任!”蒋福民说完气呼呼放下话筒,看看旁边不说话的何清,想了想,改换了口气说:“何书记,这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只能按既定方针办。不过有一点你千万要注意,就是不能再给赫书记打电话……你没听说吗?到年底省地都要动一批干部,现在,你们俩一个是副省长人选,一个是副专员候选人。在这个时候,一定要多珍重啊!”蒋福民说完,怪样地笑笑走出去,把何清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何清坐在靠背椅中,好一会儿才猛然站起,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口中骂出一句:“妈的,你们这帮我八蛋,我……”他骂了半截就收口了,无力地坐回椅子中。他慢慢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封信,捧在手里默默地读起来。“清儿见字如面:自你担任平峦县委书记以来,为父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你终于有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担心的是你经不住权力腐蚀,走上邪路。这些日子我看了几本省纪检委的刊物,看到那些腐败分子的所作所为,担心更为强烈,就拿起笔来给你写了这封信。清儿,你千万要记住,你手中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你只有为人民服务的权力,没有谋私利的特权。否则,必然没有好下场。为父是一个老党员,退休多年,如果儿子成为腐败分子,我将无颜见家乡父老,更无法忍受别人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的儿子是腐败分子。如果那样,为父将引咎自尽。不过,为父也知如今不比当初,社会风气变化很大,官场上迎来送往的事太多,水至清无鱼,人至清无朋。考虑到你应酬过多,仅靠个人工资难以应付,故将我多年存下的退休金八仟元寄去,供你做养廉银。如不够来信,今后我将再节俭一些,多给你寄些钱去。我一切皆好,你勿担心,尽心竭力供职为是。只希望听到平峦民声谓我儿是个清官,此生足矣。即使有一天溘然而逝,也将含笑九泉。如果你有违父训,成为人所不齿的腐败分子,为父也没有你这个儿子,我死后,不准你到我灵前……”“爸爸……”泪水终于流出来,何清的眼睛模糊了。泪眼中,他看到了自己走过的道路。实事求是地说,何清原来并不是这样。在学校时努力学习,无论小学中学,成绩都很好,后来考上了大学,不但以优异成绩毕业,还练出一手好文章,毕业后参加工作,由于严格要求自己,工作努力,再加上文笔出色,被调到地委调研室,并一点一点从普通干部熬上了调研室的副主任,后来又调到地委办公室当副主任,直到两年前当上了平峦县委书记。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难以断定,是一点一滴、不知不觉的。参加工作最初几年,他想得不多,就是一门心思干好工作,后来,心思就多起来。同事们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是官场上的人事变动,哪个人提拔了,哪个人调到实权部门了,哪个失宠了等等,在商言商,在官言官,这对他不可能没有影响,特别是本单位一些能力平平的上去了,自己却原地踏步时,更觉不平。因此,他开始往这方面用心思,很快发现,当官的秘诀并不完全取决于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是不是有人,或者说有没有后台。如果没有,那就靠你自己努力了。而这种努力往往又不取决于工作,而是多和领导靠近,建立私人感情,赢得领导好感,并要舍得投入,也就是人们通常戏称的“政治经济学”。然而,他没有人,钱也不厚,除了工作上加倍努力,给领导留下深刻印象外,还开始借款投入。还好,一个有钱的表哥理解他,给予他大力资助,经过近二年的“努力”,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平峦县委书记。当然,这些,已经退休的父亲并不知道。平心而论,他往上爬的动机并不完全是为捞好处,也不想当什么腐败分子,当然,也不能说是为人民服务,那太假了。更多的,是为了自我价值的实现。在机关工作多年,他已经看出,那些拿笔杆的,即使能力出类拔萃,提拔了你,也多安排到一些没有实权的虚职上,什么调研室了、科协了、史志办了等等,而一些平庸之辈甚至口碑不佳之徒,却堂而皇之地掌握起一方大权,这让他心里很不平衡。他不想写一辈子官样文章,不想一辈子当替人捉刀的角色,很想亲身干一番实实在在的事业。他觉得,和那些平庸之辈乃至素质极差却掌握着大权的一些家伙比,怎么也能比他们干得好,一定能干出成绩来。他有这个信心。因此,他雄心勃勃地到平峦上任了,要大显身手,干一番事业。就在他赴任之前,父亲与他进行了长谈,谈了自己的过去,谈到对儿子的希望,特别嘱咐他不能当贪官,还把古人的一段话送给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真诚地倾听着,嘴里嗯嗯地应答着,可是,望着父亲瘦瘦的面庞和身体,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心底却充满悲伤的感情,暗说:爸爸,你哪里知道现在社会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哪里知道官场是什么样子啊,我要完全按你说的去办,将无法在这社会上立足,更何谈什么提拔重用啊!可是,这些话他只能藏在心里。他不忍亵渎父亲那神圣的感情。说实在的,他对自己被任命为平峦县委书记有些意外,尽管他也提出下到哪个县市当书记或县长的请求,却没有想去平峦。因为谁都知道,平峦是全区最重要的一个县,也可以说是通向地委和行署领导的桥梁。七年前的平峦县委书记已经提拔到了省里,而五年前离开平峦的赫书记已经地委主要领导职务。总之,只要当上了平峦县委书记,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地区级后备干部,就意味着提拔,这是人所共知的。而他所以能得到这个职位,并不是自己活动的结果,而是地委研究干部时,另外两名拟提拔的干部都想到平峦来,争得厉害,双方势均力敌,且都是自己上不去也不想让对方上去,最后让他鱼翁得利。要说父亲的话一点作用没起也不准确,最起码,上任之初,那些话是起到一定作用的,任用干部时,他谨慎地拒绝了一个个塞满钞票的大信封,努力按照组织原则和任用干部的标准选拔干部,为此不惜得罪一批人。可他不后悔,也不害怕,因为自身干干净净,就没有什么畏惧的。后来,他又真理在手正义在胸地准备和李子根一伙较量,万没想到,就是这场较量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不,较量还没开始,刚一过招儿他就败下阵来,并从此一蹶不振……5在来平峦前,何清对李子根有所耳闻,知道这是平峦乃至全区的著名民营企业家,家财过亿,当然,也听过一些他为富不仁的传说。不过,因为事不关己,也没过多往心里去。可当他到平峦就任后,这个人就成了他躲不开的难题。上任前,就有领导提示,乌岭煤矿是平峦的支柱产业,要多多扶持,也有领导暗示,乌岭煤矿将是对他的考验。上任后,他很快收到一些匿名举报信,加上其它渠道的信息,使他知道了李子根是什么货色。多年前,他只是一个农村生产队的二流子,接近于村匪屯霸的角色,后来,到乌岭开了小煤窑,因为能打能杀能拍能送,拉拢了一些用得着的权力部门及领导干部。后来,渐渐蚕食了其他小煤窑,开始与国营大矿分庭抗礼,最后,采取各种卑鄙手段,将大矿挤垮,并在各级领导的支持下将其廉价收购下来。一封匿名举报信把李子根收购国有大煤矿的过程说得有根有蔓。其实,收购时,李子根家财还不过千万,而国有大矿固定资产在三亿以上,他是买不起的。可是,作价时,由于有人帮忙,仅做了不到两亿元。而矿上欠银行贷款一亿两千万元,最后达成的协议是,李子根只要同意接过欠银行的贷款,不必掏一分现钱,就接手国有煤矿的全部权力及产业。那么,银行的贷款怎么还呢?李子根拿出不到五百万元在县城和外地购买了一些破厂房、旧车辆及一些快要报废的机械设备,完全按新产品作价给银行顶了贷款。由于各方面领导的同情理解和大力支持,终于逼迫银行就范,接受了这些破铜烂铁。当然,银行虽吃亏了,可银行的领导个人却从中得到了很大的好处。乌岭煤矿的贷款终于还清,成功转制,走出困境,焕发了生机。由此,李子根迅速成为平峦乃至全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很快把乌岭建成了一个独立王国。别的不说,连派出所都是他自己活动建立的,用的全是他的亲信,连县公安局也没放在眼里,别的部门更难以对他形成制约。之后,他就开始肆无忌惮地统治那块土地,恶行累累。他为了节省成本,就大幅度减少安全投资,导致矿难频发;他为了多采煤,在某些力量的支持下,以强制手段廉价收买了果农的果园,然后把绿色的果园变成了黑色的矿井,他拆毁了校园建起矿点,还往校园里抛废渣;他把自己和几个亲信的家建在风景优美的高处,居住在低处的居民却脏水横流,还要昼夜承受着开采噪音的骚扰。收购时,协议书上明确规定,他必须同时接收全矿职工并保证他们的生活,可他根本不予履行,收购后大肆解雇矿工,或者名义上留用却不给开工资或开很少的工资,由此引发了几百人的集体上访,他又有意激化矛盾,促使上访人做出越轨行为,然后迫使政法机关出面,将几名为首者判刑。最后,他取得了完全的胜利,购买时签的协议也就成了一纸空文。更不正常的是,他因为在开小煤窑时死人多,被法院判了缓刑,可这居然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的发展壮大,他统一乌岭就是在服缓刑期间完成的,简直是人间奇迹。当然,不管怎么说,他表面上对县委县政府还是尊重的。一方面,他当年收购煤矿,是以县政府名义出面购买,然后承包给他的。另一方面,他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借助地方党委政府。何清刚上任不久就遇到一件事,李子根的矿里死了十几个人,如果认起真来,够他喝一壶的,当时,何清也想认真来着,可是,这件事牵扯着两头,他倒霉你也好不了。死亡超过十人就算特大了,当地党政主要领导要承担责任,所以,往上报的时候,最多只能报九人。当然,报九人看起来还是多,一般情况下,就报三、五个人。李子根是个明白人,事情过后,曾送来一个厚厚的大信封,可是,被他拒绝了。矛盾暴发于前年的春节前夕。李子根的手下用小车给县委、县政府各送来一个编织袋,里边是大大小小的信封,送给何清的则是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他问这是什么钱,回答是年末分红。他把钱收下后,立刻召开常委和有关部门领导参加的会议,把档案袋摆到了桌子上。说:“这是分的什么红?诸位难道有谁在乌岭煤矿投资入股了吗?我记得中央有规定,党政干部不许到企业投资入股啊,再说了,我清楚自己没入股一分钱,怎么也会分红,而且一分就是几十万?据我所知,乌岭煤矿是以县政府的名义办的,而县政府做为党政机关,是不允许办企业的,就算允许,乌岭煤矿与县政府又是什么关系,县政府如何对其进行领导制约的,这个问题应该引起重视,认真解决……”会上,几乎所有人都表了态,都支持他的讲话,都表示要把钱退给李子根。可是,何清在会后却立刻感到那个冬天特别寒冷起来,特别是机关内部和那些权力部门,和他的距离一下变远了,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眼睛深处充满敌意,而且却用一种他能感觉到却无法指出的方式表现出来。他这才知道,原来李子根深得人心,他不但维护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及次要领导,一些用得着的部门、包括基层干部,他也豪爽大方,逢年过节也有红包赠送,甚至有的干部干脆就辞职跟他干了。乌岭煤矿现任的办公室主任尤子华,当年就曾是县委办的副主任,去乌岭后年薪达到六位数,后来还成了李子根的妹夫。对这件事,机关干部们都当做一件佳话,用羡慕的口吻来议论。何清意识到自己冒进了。畏惧和愤慨同时产生。一不作,二不休,他决定和李子根一搏,积极着手组织得力人员深入调查乌岭煤矿的问题,以求彻底解决。可就在这时,他自己出事了。这都怪他自己。他到平峦后,没有很快把家迁到平峦,而是住到县招待所,吃在招待所的食堂,目的是避免家庭搬来之后的各种干扰。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使他的防线上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县委书记住招待所,招待所的领导乃至服务员们自然要格外照顾。就在这其间,一个专门负责他房间起居卫生的女服务员走进了他的生活。女服务员不到三十岁,长得漂亮却不张扬,文静而又温柔,举止言谈都很得体,使独在异乡的他感到很亲近。随着接触日多,渐渐产生了感情,而他这种特殊的生活环境又给他们的接触提供了便利,终于有一天夜里,他们跨越了最后的界限。可是,他并不是裁在这个女人身上,而是通过这件事,使人发现了他身上的弱点,知道了如何从他身上打开缺口。尽管他反感李子根并想把乌岭煤矿的事情搞清楚,可做为领导干部还是要有胸怀的,他和他在表面上还保持着正常的关系,因为,他毕竟是在平峦乃至全区和省里都有一定影响的企业家。有时,省地主管矿山部门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他和蒋福民要和李子根一起陪同,同桌进餐,也免不了碰杯喝酒。那回,他在蒋福民的力邀下去了乌岭,晚上,李子根在乌岭大饭店设酒宴招待,除了几个得力手下作陪外,还有两个漂亮女人,一个是乌岭大饭店的总经理,也就是李子根的妹妹,一个则是他的老婆,那位姿容出众的女警官--齐丽萍。酒宴上,两位女人很快成为主角,一杯又一杯地劝他,话都说得那么得体,那么动听,态度又那么亲和。特别是齐丽萍,还穿着一身警装,显出一种和其他女人截然不同的气质,半截袖衬衣,露出白晰细腻的长臂,下摆扎在桶裙内,使修长而曲线分明的身躯更加窈窕动人。她的座位紧接着他,敬酒时,身体有意无意地和他相碰,后来,还把手放在他大腿上……于是,他的克制和清醒很快消失了,最后,酒宴怎么散的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在她的搀架下回了客房,陷入到更大、更加狂乱的昏迷中……可是,他很快清醒了,因为,房门突然被打开,有人闯了进来,镁光灯闪个不停,还有一台摄像机对着自己。他猛地推开她,一眼看见进来的人有李子根,还有他的几个得力手下。他想穿衣服,可衣服已经被人家抢过去,照相机还在“咔咔”不停地响着,直到蒋福民闻讯赶来,好一番调解,事情才算结束。他就这样被打败了,败得十分可耻。可是,他失去了血耻的勇气和能力,也失去了血耻的想法。从此,他虽然名义上还是县委书记,可却实际上退居到二把手的位置,在很多问题上,他不得不受蒋福民的制约。他也很快明白了,那是个阴谋,是个陷井。可是,明白得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回到县里后,蒋福民专门为他设宴压惊,不过,酒宴只有他们二人,而且把门关得严严的。酒桌上,蒋福民先是骂了一通李子根阴险,然后又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领导都有这口瘾,只不过他们官大,没人敢整他们罢了。还非常感慨地说什么自己当副县长时,也曾想整整乌岭煤矿,也碰个头破血流,最后看苗头不对只好作罢,改变了态度,结果马上左右逢源,后来还被提拔为县长云云……酒宴结束后,他把他送回招待所。想不到,齐丽萍正在房间里等着他,他怀着一种痛恨及复仇的感情冲上去把她压在身下,疯狂了一夜。想不到,后来他却和她产生了真实的感情。如果说开始她是他们的武器的话,后来,这个武器有一半属于了他。那个女人每次到县里来,都想法和他幽会,他每次和她上床,都特别的疯狂,用一种既有爱、也有恨的感情在她的身上发泄,把这当做对李子根的一种报复。后来,她跟他说了实话。原来,那个陷井是蒋福民和李子根共同策划的。蒋福民是平峦土生土长的干部,当过矿山局长、主管矿山工作的副县长,和乌岭煤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绝不许任何人威胁到乌岭的安全,威胁到他的既得利益。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第二年春节,他不但再也没有拒绝乌岭煤矿的分红,而且,收下钱后还拉着脸问了一句:“你们给蒋县长多少?”他们不得不再给他送上一个档案袋。也就是从那以后,无论是任用干部还是其它决策,他再也不拒绝那一个个厚厚的大信封了。很快,他在银行有了大笔存款,成了富翁……只是,这一切都瞒着父亲。他还担心他无法养廉,给他寄来了自己节衣缩食攒下的八千元。此时,看着父亲的信,他真是百感交集,可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完了。他有一种感觉,乌岭肯定要出大事,这个大事将把他卷进去,那灭顶之灾即将来临。当然,他也抱有侥幸心理:这些年,乌岭出了多少事啊?最后还不都是不了了之?但愿这回能平安过去,如果自己真的提拔了,再出事就是别人的了……因此,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等待,等待,不知是等来的是幸运还是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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