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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英奇说,志诚只能把找肖云的事说了一晃

澳门新葡新京,陈英奇说,志诚只能把找肖云的事说了一晃。1心神不宁。从昨天开始,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平峦县公安局刑侦副局长陈英奇,并越来越强烈,弄得他吃不好睡不香,早晨洗脸时,发现嘴上起了大火泡。昨天晚上,他和儿子通了个电话,问他对程玉明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儿子跟前有人,应付了几句没回答。后来专门回了电话,笨嘴笨舌地说当时看照片面熟,象六号井见过的爆破员,可所长和其他人都否认,他也不能肯定了。把陈英奇气得骂了好几句“混球”。早餐喝了两口稀饭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早早赶到办公室,刚坐下,儿子突然又打来电话:“爸,矿里不让我在派出所干了,把我调到办公室当秘书,还给我长了二百块工资……”什么?!儿子继续说:“可是,我不愿意当秘书,我还是愿意在派出所,你不是说过吗,让我好好干,将来有机会转成正式警察,爸你跟他们说说,给我长工资我同意,可还是让我在派出所干吧……爸,我来之后,按你说的,每天写一篇小楷,我现在的字比以前写得好看多了,前天程大队来还夸我来着……”“别说了!”陈英奇听得心中冒火,一边暗骂儿子傻,一边压着火低声说:“让你去你就去吧,啥也不要说。今后要学会少张嘴,多动脑,听见没有?”儿子:“听见了,那……我上办公室去不去?”“去,”陈英奇说:“让你去你就去,啥也别说,不过,这些日子眼睛要睁大,看到什么不对头的事就跟爸说,明白吗……对了,这两天你们矿里没有什么不对头的事儿?包括你们派出所?”“这……”儿子说:“爸……啥样的事儿算不对头哇?要我看,他们一直都不对头,所长表面上对我挺好,可啥事也不带我,就让我看家,一点意思都没有。前些日子,他带人出去抓逃犯,也不让我参加……”“等等,你说什么,你说他们前几天出去抓人来着?抓谁?”“我也不知道,那天,乔猛喝多了,唠喀时露出来的……爸,这事不对头吗?”陈英奇脑子一阵混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问了儿子几个问题,回答都不得要领,就不再往下问,只是再次嘱咐儿子多用脑袋,少说话。放下电话,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拨了几个电话,有的打通了有的没打通。然后,又摸起内线电话找程玉明,没人接,打手机,原来去医院看那个昏迷者去了。问情况如何,程玉明说还没清醒过来。他让他马上回来,有事研究。等了好一会儿,程玉明才匆匆走进来。他不高兴地问怎么这半天,程玉明说,在医院碰到汤义了,唠了几句才回来,他警觉起来:“汤义?他去医院了……跟你唠什么了?”程玉明说:“没说啥,他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一下,然后又看了看那个昏迷的人,还说如果我们队人手紧,忙不过来,他们治安大队可以帮忙……哎,你不问我还没多想,他那人我知道,从来是无利不起早,今儿个怎么了?”陈英奇脸色严峻地:“别说了,从现在起,你们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有人守在这个人身边,并且不许向任何人泄露他的情况。”“知道了。你找我有什么事?”程玉明看看他的脸色:“哎,你脸色可不太好……昨晚没睡好?”陈英奇:“你把昨天去乌岭的经过再说一遍。”程玉明:“不是跟你汇报了吗?”“哪来这么多废话,让你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程玉明只好再说一遍。陈英奇听完,沉吟片刻说:“你们在调查走访时,蒋福荣一直跟在旁边?”“是,”程玉明点头说:“不管咋说,他也是警察,还是派出所长,他要跟着,我也没法撵。所以,我觉得,那些矿工们的表现可能和他在场有关。”停了停,“你跟小陈联系了吧,他怎么说的?”“他能说啥,这孩子,脑瓜不灵,说的话我也信不着……不过,有个事儿挺奇怪,他刚才告诉我,矿里忽然调整了他的工作,把他调到了办公室当秘书,还给他长了二百块工资!”程玉明:“这是好事啊……哎,这能不能和昨天的事有关?你没问问李子根,为什么这么做?”陈英奇:“我想问问你,这意味着什么?”程玉明干脆地:“肯定和昨天的事有关。这表面上是照顾,实际上是让他离开派出所,免得碍眼。”“那么,这又说明什么呢?”程玉明:“这说明小陈昨天说的是真话,这个昏迷不醒的人真是乌岭煤矿的人,真的在六号井干过……对,这也说明,六号井那些矿工没说实话。我跟你汇报了,在我们到矿井之前,乔勇刚刚离开。我估计,他是提前做了安排,肯定是这样。”陈英奇:“继续说,这还意味着什么?”“这……”程玉明忽然变得不那么干脆了,走到门口往外观看一下,又把门关严,才回过身低声说:“这……昨天我也想过,你没深问,我也不好说,自己也有点不相信……能有这种事吗?如果这个人真是乌岭煤矿的矿工,真在六号井干过,真是那个爆破员,他们却竭力阻挠我们查清他的真实身份,这就说明,他们和这事有牵连,或者说……这……”“说下去。”“或者说,这事就是他们干的,这个人是他们害的……陈局,这……我有点害怕,他们要干什么呀,他们还是警察吗?”陈英奇愤愤地:“如今,穿着警服败坏警察名声的事儿还希罕吗?”程玉明咬着牙:“对,他们根本就不是警察,只不过穿着警察的衣服……这么看,公安部取缔企业派出所的意义大着呢,咱们公安机关形象都让他们破坏了……可有什么办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人一活动,啥政策都能变通,都走样了!”陈英奇看一眼屋门,低下声音:“现在,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前几天,蒋福荣曾经带人出去抓过逃犯!”“这……他一个企业派出所,抓什么逃犯?逃犯由我们大队统一掌握,他抓逃犯我怎么不知道……天哪,这要联系起来一想,肯定是这么回事了……陈局,怎么办?”陈英奇:“我要问你!”程玉明:“问我?那好,查,下上力气,不信查不清他,昨天我瞧出来了,那个姓赵的汉子和姓白的小哥俩,可能知道点真相,可他们就是不说。”又换了为难的口气:“他妈的,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别的地方都好办,可是乌岭……你也知道,乌岭的黑幕厚着呢,可谁也别想揭开,远的不说,前年有两个河北来打工的哥俩在他们那儿凭空就蒸发了,有传言说那哥俩不太听话,让他们给处理了,可咱们一点办法没有。跟你说实在的吧,那个李子根,还有乔勇、也包括蒋福荣,我看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手上都有鲜血,可就是动不得。也就因此,乌岭没人敢不听他们的,这也是我昨天撤回来的原因,留下也没用,肯定没人跟你说实话。”陈英奇半晌无语,手摸下巴好一会儿才说:“我看这样吧,等一会儿,你给蒋福荣挂个电话,就说从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提取了子弹,准备送往省厅检验。”程玉明眼睛一闪乐了:“你是说,给他来个诈胡……对,如果这事真和他们有牵连,恐怕有人就慌神了,狐狸尾巴也就露出来了。好,陈局,你这招儿高!”陈英奇却一点笑容也没露出来,依然摸着下巴想心事。程玉明问:“还有事吗?”陈英奇看程玉明一眼,仍然保持原姿不说话。程玉明半开玩笑地说:“怎么,我猜猜,你在惦记着一件事,惦记着一个人?”陈英奇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最满意程玉明的就是这点,脑瓜好使,反应快,跟他在一起,无论说话办事还是破案,都特别省劲儿,有时,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对方就知道了什么意思。程玉明边想边说:“是啊,如果前面的假设都是事实,那么,你惦念这个人可能也出事了……我和他们单位联系一下,看他回去没有?”陈英奇:“已经联系过了。我不但给他单位打了电话,还给他家挂了电话,手机也打了。”“这……或许他还在路上,或者象他们说的,去别处找他爱人了。我想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动他吧,他终究是警察呀!”“有时,胆子是逼出来的,你破那些杀人案,都是胆子大的干的吗?如果他们不这么干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那么,他们就可能干了!”“妈的,他们敢,我……”程玉明发了半句狠又松下来:“这……他们如果这么干了,那又意味着什么呢?”程玉明看着陈英奇,陈英奇也看着他,最后,还是程玉明开口了:“这就意味着,这个外地来的警察掌握着可以置乌岭煤矿某些人死地的罪证,他们不得不灭口……”陈英奇不容程玉明缓过劲儿来,紧接着问:“那么,乌岭煤矿发生什么了大事呢?”程玉明看着主管局长,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陈局,这话非得从我嘴里说出来吗?你一定也听说了吧,县领导不是还专门辟过谣吗,让我们讲政治,不得乱说。谁不知道,乌岭煤矿又出事了,死了不少人,只是没人公开说出来而已,这年头,人都学奸了……其实,大伙也都知道,自李子根把乌岭煤矿吃了之后,没少死人,都让他用钱平了。这是个公开的秘密,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只不过这回死的人多一点罢了。”“再往下说,如果这个矿难被人发现了,给捅出去,会引起什么后果?”“捅出去也没用,”程玉明说:“其实,以前出事也有人捅过,正因为没用,后来也就没人捅了。对了,我听说,前几天还有个地县两级调查组去了乌岭,就是调查矿难的事儿,可调查了一溜十三遭,啥也没查出来就撤了。看着没有,没事,就是有人捅出去也没事儿!”“可是,如果这个人是外人呢,如果这人掌握了确凿证据呢,如果这个人是记者呢?”“记者,他不是警察吗,怎么变成记者了……啊,你是说他爱人,他爱人是记者?”“对,如果被一个有责任感的记者发现了,又掌握了确凿证据,会导致什么后果?”“这……这可麻烦了,弄不好,得有不少人进去,不止李子根一人,得进去一大批,还可能引起连锁反应,那就不止是矿难的事儿了。其实,咱平峦很多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凭他李子根一个混混儿,有多大本事,能把一个国营大矿山给吃了,还不是有人支持他,给他提供方便?听说,有不少掌权的都在矿里吃干股儿,到年底分红都几十万几百万的,要是把这些老冰排都勾起来,咱平峦得来一场大地震,而且不止平峦,地区,省里,恐怕都得有人进去……妈的,真要排样可好了……哎,这么一说,那个弟兄的爱人也危险……对呀,是不是她也出事了?”陈英:“该说的你都说了。这个外来的弟兄是找他爱人来了,可他爱人在乌岭不见了,他又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不找到她不罢休,你说,他会遇到什么事儿……对了,我还没对你讲,前天凌晨,我接到了他的电话,话没说完……”陈英奇把情况向程玉明介绍了一遍,包括志诚那个说了半截话的电话,他去乌岭的所见所感及在城郊发现的情况。程玉明听完也坐不住了:“这……还有这种事儿,那咱们还在这儿讨论什么,赶快去乌岭,想法救他呀!”陈英奇:“怎么救?你知道他在哪儿?李子根和他的手下是好对付的吗?”程玉明泄气地坐下来:“可不是,昨天我去那趟就是证明,他们肯定早想好了如何应付这事儿,乌岭的脚下处处是矿井巷道,真要处理两个人还不容易……可是,那也不能坐视不管哪,那可是咱们的弟兄啊,陈局,你想个办法呀……对了,快点跟彭局长汇报一下吧,看他有没有啥好办法?”陈英奇:“汇报,咋汇报,咱们说的都是分析推测,一点证据都没有!”程玉明:“那你也得跟他谈谈哪……陈局,叫你这么一整,我也完了,这事儿要不整明白,明天你看吧,保证我也满嘴火泡!”陈英奇没再说话,不过,想来想去,觉得程玉明说得对,还是跟彭局长唠唠好。一来呢,可以减轻自己的压力,二来呢,万一以后出什么事,自己的责任也轻了。因为你已经汇报了。可是,彭局长还在省厅开会。无奈之下,他只好拨了他的手机。彭局长马上就接了:“老陈……”陈英奇:“彭局,你什么时候回来?”彭局长:“我已经回来了,就在办公室。”陈英奇心中一喜:“好,我马上过去!”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又拨了三个电话。那个外地警察的手机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的家里仍然没人接,单位还是说他没有回去。他暗暗对自己说:“别抱幻想了,他肯定出事了!”2陈英奇点燃一支烟,慢腾腾站起来,慢腾腾走出屋子,慢腾腾向局长彭方的办公室走去。这时,他的心里又犹豫起来。你怎么会掺乎到这事里呢?那天,你怎么就心血来潮,听到治安大队办公室吵吵闹闹的,就过去多管闲事呢?如果你不去管,就不会认识那个人,也不会知道这事儿,也就没有这么多的烦恼,用不着这么着急上火,担惊受怕,天塌下来也没有你的责任。你可好,不但管了,认识了他,还把手机号码告诉了他,你是怎么了……啥也别说了,命该如此,谁让你一看到那小伙子就喜欢上他了,一脸正气,一看就是个好刑警,难道,就让他这么完了,就眼睁睁看他把命扔在了乌岭……妈的,如果真的这样,你的良心恐怕这辈子都安定不下来!陈英奇,你别忘了,你是个警察,是个刑警,还是个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你不能不管!可是,怎么管?你难道能带人去乌岭来个挖地三尺?别说你做不到,就是挖地三尺也没有用,挖地三丈三十丈也没用,乌岭的地下全是煤井巷道,深的几百米,浅的得百米以上,上哪儿去找?再说,你什么理由啊?就凭一个半截电话吗?李子根能让你这么干吗?他跟上边说一句话,你就得乖乖撤退,恐怕还得给人赔礼道歉。妈的,以法治国,以法治国,喊了多少年了,可谁知道执法的人是啥感觉,每办一起案件都要先看看涉及到谁,要看他有没有后台背景,然后才能决定侦查手段和办案态度,而且,总有那么一些人凌驾于法律之上,如果你没长眼睛,真的傻乎乎的依法办案,最后肯定倒大霉。现在不就这样吗,谁不知道乌岭煤矿的能量?李子根你可以不怕,可他后边的力量你不能不顾忌。你已经五十出头,很快就会退下去,如果得罪了他们,那你在平峦能有好日子过吗?就算你不怕,可你还有孩子……对,你那个傻儿子不是还靠人家养活吗?要是真得罪了他们,他本来就不牢固的饭碗准打,那他今后怎么办?靠你那点退休金能养得了他吗?恐怕,这辈子连媳妇都说不上……然而,你已经骑马难下,你不能不管,不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你才装了一天多,已经满嘴火泡了,还能装多久呢?其实,从那小伙子一来,你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儿,什么麻醉抢劫、摩托车袭击、公汽停开,目的都是一个,就是不让他去乌岭。行,那和你没有直接关系,你可以闪开身子,可现在呢?你还能闪开吗?还想闪开吗?这可有个责任问题。你明明知道一个刑警弟兄身陷险境却保持沉默,最后事情暴露,你怎么交代,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看来,还是程玉明说得对,还是跟彭局汇报为上。陈英奇推开局长彭方办公室时,一眼看到治安副局长杨平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他站在门口,拉出要退回的架式问:“你们有事……我等一会儿来……”彭方急忙招手说:“别别,我正想找你,快进来,坐坐……哎,是临江派出所给你们刑警大队送来一个人吗,昏迷不醒,身份不明,有这事吗?查出真实身份没有?”这……陈英奇略有尴尬。因为彭方任局长后有个规定,凡发生重大案件要在第一时间向他报告。可这件事很难说是不是重大案件,再加上自己心里有事,就没有及时汇报,不由感到有些被动。他瞥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杨平,进而联想到汤义出现在医院的情况,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因此悻悻地说:“我来就是向你汇报的,现在看,已经有人汇报了,就用不着了。”彭方:“怎么用不着,我只知道个大概。正好,杨局长也在这儿,咱们研究研究。听说,你们从这个人身上提取了子弹,要送省厅检验,杨局长说,明天治安大队有人去省厅办事,让他们捎去吧。”来了!陈英奇压着心中怒火说:“不用了,让技术大队去人吧,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去省厅办,和技术总队也熟悉!”彭方没坚持,而是继续说:“这是涉枪案,一定要重视,如果刑警大队忙不过来,可以抽其他单位的人!”陈英奇赶忙说:“用不着,现在不是人手够不够的问题,而是调查困难太大,一时查不清。”“嗯?”彭方用询问的目光望着陈英奇,陈英奇瞥了一眼杨平,见他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想,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也就不再隐瞒,把昨天程玉明去乌岭调查的大致情况汇报了一下,然后说:“所以,这个人的身份一时很难查清,从昨天到现在的救治费用,都是刑警大队给医院打的欠条,今后咋办,得局里解决。”彭方不吱声了。陈英奇也没再往下讲,而是把手中的烟蒂掐死在烟灰缸内,又点燃一支吸起来,并不时在烟雾中瞄一眼沉思的彭方。心想:怎么样,一说到乌岭你也头疼了吧!陈英奇对这个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局长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他是年初全区公安局长交流时,从地调平峦任局长的。而在他调来之前,刚任治安副局长两年的杨平曾是局长的人选,他自己也活动得很厉害,有一阵子甚至风传已经搞定,当时,陈英奇很为平峦公安局的前景担忧,可最后的结果却是眼前这个人坐上了这把椅子。陈英奇为此出了口长气,也对这新局长抱有很大希望。可他上任半年多,却是平平常常,没什么大的举动,只是在队伍建设上下了点功夫,自他来之后,民警的纪律作风有所好转,违法违纪现象也在减少,其他就看不出什么了,开党委会也不怎么表态。严打整治斗争开始后,他亲自组织搞了个打黑除恶调查摸底活动,好象要有所动作的样子,可后来就没动静了。这些表现,使陈英奇渐渐失望了。可后来一想,他只是一个公安局长,权力是有限的,他的作用要受制于县委、县政府,受制于整个社会环境。可虽然这么想,还是觉得这个局长魄力不是很大,现在,把这么重大的事情向他汇报,能指望他做出什么呢?果然,彭方听完汇报没有表态,而是沉默片刻后转了话题:“好吧,这事儿我知道了,还有一件事……听说,程玉明去乌岭还打听一个外地警察的事,说他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事他也知道了。陈英奇又瞥了一眼杨平。陈英奇早就知道,杨平和李子根的关系非同一般,也知道他当上治安副局长,是李子根在后边使的劲儿。这一点也不奇怪,平峦任用干部,李子根说话甚至比组织部长还好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杨平迟早会当上公安局长。而杨平是知恩图报的人,对他来说,执行李子根的话绝对比执行局党委的决议要积极。正因此,陈英奇虽然和他同是副局长,可从来是冰雪不同炉。他不喜欢他,他身上有股气味不对头,那不是一个人民警察应该有的气味,说话办事,没有一点正气,一切都从个人得失出发,还拉帮结派,每到研究干部时你看吧,他推荐的,都是那些邪里邪气的人,要不是他拼命活动,汤义能当上治安大队长吗?可以说,这两个人就是李子根在公安局的代理人。每到年底,他们也要在乌岭煤矿分点红利吧。现在看,肯定又是接到李子根的什么指示,才积极活动起来。瞧,你看他表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耳朵已经支了起来,正想听风后向李子根汇报领赏呢!想到这里,陈英奇压抑着内心的愤恨,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啊,是有这事,刑警大队接到那个警察单位的电话,说他去乌岭好几天了还没回去,我知道后,就顺便让程玉明了解一下情况。”转向杨平:“对了,你应该比我熟悉这个人哪,他来平峦一下火车不就被汤义带到治安大队了吗?”杨平有点尴尬:“啊……是有这码事,不过,很快就放了,是场误会,然后他就去乌岭了,再没联系过……怎么,他还没回去,是不是又去别处了!”“但愿如此吧!”陈英奇说完,又瞥了杨平一眼,从表情上还是看不出什么。妈的,他真会装,没准儿,那个实诚的小伙子也给他打电话了呢。可这只是猜想……沉默片刻,绕个圈子说:“昨天上午,汤义和一些人在城郊设卡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把我车开走的人是谁,抓到没有?”彭局长听到这话也注意起来:“设卡,设什么卡,谁设的?我怎么不知道?”杨平脸色难看起来:“这……啊,你昨天不是还没回来吗?是蒋县长指示的,说有人从乌岭煤矿私藏炸药下山,乌岭煤矿保安大队下来在城外路口检查了一下……蒋县长没找到你,就给我打电话,让配合一下,我就让治安大队出了两个人!”彭方不高兴地问:“抓到人了吗?”杨平:“这……没有,有个人从拉煤上车上跳下,把陈局的车开跑了,最后,车在街里发现了,人却不知哪儿去了,卡也就撤了!”彭方沉默片刻,又问杨平:“你还有什么事吗?”杨平省悟地急忙站起来:“啊……没事了,没事了,你们谈吧!”杨平走出去,并随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彭局长这才把目光望向陈英奇,等着他开口。这时,陈英奇反倒犹豫起来:这……怎么说呀,都是推测,分析,跟程玉明说可以,可眼前的是公安局一把手啊,跟他说就是正式汇报,要负责任的。再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心里到底卖的啥药,乌岭煤矿的事儿真要从自己这儿捅出去,引发严重后果,那自己就成平峦的罪人了……可是,已经来了,又不能不说。他迟迟疑疑地开了口:“这……有件事,我也拿不准,不知当说不当说,昨天凌晨,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刚才说的那个外地警察打来的,只说了半截话,也不知啥意思……”他吞吞吐吐地把情况介绍了一遍,说得挺简单,而且只说事实,不加评论,说完就盯着彭方不出声了。可是,彭方听了却脸色大变:“这……你……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他曾经这样问过程玉明,现在,论到自己来回答了:“这……我也说不准,我想,他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这个电话,恐怕,他真的在乌岭遇到了危险。”彭局长没往下问,而是盯着陈英奇说:“这就是昨天程玉明在乌岭调查这事的原因,对吧,你还掌握什么情况,都采取了什么措施?”“我……我没采取什么措施,不过,你知道,昨天城外设卡时,我的车……”他又把昨天城外设卡的事说了一下,包括自己的车被人开走的情景,虽然说自己没有看清那个人,可是指出其背影有点象志诚。彭局长松了口气:“这……如果那个人是他的话,应该已经逃走了。”“恐怕不是这样,”陈英奇依然吞吞吐吐地说:“我的车后来在街里发现了,他人也不见了,昨天……不、今天早晨,也就是刚才,我接到那个警察单位的电话,说他还没有回去,打他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打他的手机也不通!”“还有什么?”“还有……昨天他们设卡抓人后不久,110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警,说有一个人在招待所附近被绑架,巡警大队出了现场,却什么也没发现。”彭方不再问,眉头皱紧思索起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人也站了起来,急促地在地上走了几步,又“霍”地站住,掉转头问:“这些话,你跟别人讲过没有?”陈英:“这……没……没有。”彭方:“那好,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对任何人讲!”“可是,这事该咋办哪,咱们……”彭方打断他的话:“这事我知道了,你忙去吧,我再考虑考虑!”陈英奇看看彭方的脸色,站起身走出去。此时,他心好象轻松了一些,又好象更沉重了。3陈英奇走出去,公安局长办公室里只剩下局长彭方一人。他离开了椅子,在办公室内急促地走了几个来回,又回到椅子里坐下来,半晌没动。他想起了二十四小时前的情景。彭方赴公安厅并不是参加什么紧急会议,而是受朱厅长的召见。因为通知时告诉他要保密,他只能对班子其他成员宣称去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一般来说,做为县一级公安局长,是不能轻易受到省公安厅长召见的,因为中间还隔着地区公安局一级。因此,彭方一接到通知就意识到这次召见非同寻常。他忐忑不安地进了朱厅长办公室。朱厅长倒很客气,让坐倒水后,拿出一叠信让他看。嘴里还说:“这只是我选出来的几封,你先看看,然后谈谈自己的看法!”信有的是省委主要领导批给朱厅长的,有的是平峦人匿名直接写给厅领导的,每封信都指向一个人--李子根。有的是告他在乌岭平峦胡作非为的,还有的称他是黑社会,揭发他刑事犯罪行为的。其中一封信写得很长,从李子根起家到收购国有煤矿直到近年来的种种恶行,都涉及到了,而且,还点了平峦县委书记何清和县长蒋福民的名字,指出二人与李子根有密切关系,因此,要想查清李子根的问题,不能依靠当地党委政府和政法机关,必须有高层领导介入及高层有关部门直接查办。该信还把李子根的问题与公安机关当前开展的打黑除恶斗争结合起来,写着:“只要李子根不打掉,平峦公安局的打黑除恶任务就没有完成!”彭方抑制着心跳,努力保持着平静把这些信一一看完。尽管如此,看完后仍然浑身冒汗。他还看到,省委主要领导在这封信上批示着:“看来,乌岭煤矿的问题非常严重,牵涉到当地和上级党委政府及有关部门的领导干部,从反映的问题看,乌岭很可能存在一个黑社会集团。请公安厅认真对待,深入调查,如情况属实,要严厉打击,如有干扰,及时向省委报告。”彭方看完信抬起头之后,朱厅长说:“把你找来面谈,省厅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也是对你的信任。当前,省打黑除恶斗争任务很艰巨,刑警总队专门建立了一个打黑除恶支队。可是,省厅认为,打黑除恶斗争完全靠省厅不行,基层公安机关才是主力军,必须发挥其应有的作用。现在我找你来,就是和你谈这件事。现在,这些信你已经看了,不知你有什么想法。”彭方有些愧疚,也有些为难。其实,对李子根涉嫌黑恶活动问题,他并不意外。因为在他未到平峦任职时,就听到过其人的一些恶行。到任后,曾在严打整治斗争中专门就本地黑恶活动搞过调查,自己还亲自设计一个黑恶活动问卷调查表,印了十万份发到各阶层群众手中,让他们匿名填写寄回。调查表分成几个栏目,其中有“你认为平峦是否有黑恶势力活动”、“你认为平峦黑恶势力活动主要表现在哪个领域,哪个地区”、“你能否指出黑恶势力的主要人物姓名”等几项,在收回的调查表中,几乎每一份都认为平峦有黑恶势力活动,绝大部分认为黑恶势力活动在乌岭煤矿,相当一部分填写了李子根的名字。他把这一问题提交到局党委会上,可是,几乎所有党委成员都持一种暧昧的态度,而杨平更是公开说这种调查问卷不能信,是老百姓的一种“仇富心理”。只有陈英奇在会后偷偷地谈了自己的看法,认为调查表反映的问题属实,可对如何打击也拿不出好办法。更有甚者,这个消息传到了县领导耳中,县委书记何清和县长蒋福民把他专门找去了解情况,蒋福民非常不满地说:“你们公安局要干什么,谁让你们搞这个调查的?告诉你们,乌岭煤矿是我县的支柱产业,绝不许动它一根汗毛。当然,它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是,我们要看大节,从大局看问题,他们对平峦的贡献是主要的。现在我强调一点,今后,凡发生牵涉到乌岭煤矿的案件,公安局必须先向县委、县政府请求批准后才能采取措施。这是县委、县政府的态度,也是地委领导的态度!”就在不久前,县委中心组学习时,蒋福民又结合“三个代表”中的“始终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谈了自己的观点:“在平峦,乌岭煤矿就是先进生产力,我们县委、县政府就要是代表他们的发展要求,努力为他们的发展创造宽松环境。也可以说,代表乌岭煤矿的发展要求,就是实践‘三个代表的’具体行动。对乌岭煤矿的态度如何,也是对每一个平峦干部对‘三个代表’的态度。”这明明是把“三个代表”庸俗化,是一种歪曲,可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相反,还有很多人叫好。这样一来,彭方就不敢再动了。再接到群众的举报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因此,朱厅长要他表态,他感到十分为难。省公安厅固然是县公安局的上级领导,可是,基层公安局主要还在地方党委政府的领导制约下。无论是人权、财权特别是领导干部的命运,都在地方党委政府的掌握中,上级公安机关只能起一点协调作用,真正顶起牛来,省厅的作用是有限的。当时,他非常想象一个军人一样立起,敬一个军礼,响亮地回答一声:“是,坚决完成任务!”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深知面临的困难,对能否完成任务缺乏信心。朱厅长看出他的暧昧,当即给予了严厉的批评,直到他慢慢说出乌岭煤矿的一些内幕性问题,说到牵扯到各级领导干部,并暗示了有省领导牵扯在内。朱厅长严厉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继而又变成另外一种严峻语气:“这一点,省厅有充分估计。公安机关打黑除恶斗争的阻力也主要来自于此。几乎每一个规模较大、时间较长的黑恶集团后边,都有腐败分子在支持,有的在公安机关内部,更多的在党委政府中,有的甚至牵扯到一个地区的主要领导。但是,打黑除恶是党中央提出来的,党中央也清醒地意识到这一问题,因此特别提出,打黑除恶一定要打掉保护伞,要求我们公安机关敢于碰硬,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后台有多深多硬,都要挖出来。因此,李子根的后台再大,也大不过党中央。现在,省委主要领导已经做出重要批示,剩下的就看我们的,说穿了,就看你们平峦县公安局的,看你们敢不敢于碰硬。当然,对打黑除恶斗争的艰巨复杂性要有充分估计,要讲究斗争策略,可是,这绝不是暧昧、回避、退让、妥协的理由。明哲保身,不是一个合格的公安局长。现在,省厅就要看平峦公安局的战斗力到底如何,看平峦公安局领导班子的战斗力如何,希望你们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最后,彭方终于站起来表示:一定高度重视这一问题,回去后要立刻研究,尽快采取得力措施开展行动。同时也提出,一旦遇到顶不住的压力,希望省厅给予支持!朱厅长说:“这没有问题,省厅肯定不会把压力都推到你一个人身上,目前打黑支队有一个大案在搞着,一旦腾出手来,立刻派人进驻平峦。不过也可以告诉你,他们已经采取了必要的措施,现在的关键是你们平峦公安局怎么办,省厅要看到你们的实际行动!”彭方就这样忧心忡忡地返回平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知道,眼前的形势已经不容许自己再暧昧下去,必须要有实际行动。可是,怎样行动呢?要行动,必须进行精心部署,调动警力,可是,只要你一动,各方马上就会知道,压力、阻挠、干扰就会接踵而来,更谈不上保密。那样,就会使行动难上加难,最后归于失败。再有,这种行动,你怎么能不向县委、县政府汇报呢?这个时候,他亟需一个突破口,一个理由,能使他展开行动的理由和突破口。眼前,突破口出现了,理由也有了。就是陈英奇刚才讲的一切,他接到的那个电话,还有医院里正在抢救的那个人,这些,给你提供了行动的理由,有可能成为向纵深发展的突破口。可是,你必须先请示汇报,然后才能行动。尽管法律上没有这条规定。彭方拿起了桌上的电话:“何书记吗,我有重要事情向你汇报……啊,是蒋县长,是这样……这……好吧,不过,我已经向你们汇报过了……好……”他本来是给县委书记何清打电话的,没想到却是县长蒋福民接了过去,还没容他把话说完,就做出指示,让他无法接受又不得不听从的指示。他跌坐在椅子里。4蒋福民已经在何清办公室呆了好一会儿。早晨刚上班,他就闯进何清的办公室,把门关严,满脸不快地问:“你给赫书记打电话了?”何清迎着他的目光,“是啊,这么大的事,得向他汇报一下呀!怎么了?”蒋福民气愤起来:“怎么了?你为啥非得把赫书记牵进来?”何清:“什么牵进来?他是上级领导,我向他汇报问题,有什么不可以的?”“可你汇报的是什么?”蒋福民黑脸上的汗毛孔都张大了:“你是不是有意这么整?如果赫书记不知道这事,他可以闪开身子,保咱们,你这么一搞,万一真出了事,连保咱们的人都没有!”何清:“啊……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这么大的事应该让他知道。这……已经汇报过了,收不回来了!”“你……”蒋福民努力忍住:“那好,从现在起,就不要再对任何人谈这件事,就当没发生一样。你放心,不会出事的,真要出事了,你把我递出去,都往我一个人身上推,千万不能咬别人!”“那哪能呢,”何清说:“我是平峦的一把手,能推得出去吗?就象你上回说的那样,真要出了事,我第一,你第二!”蒋福民正要说什么,怀中的手机突然响起,急忙放到耳边,里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你没在办公室啊?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昨天县公安局刑警大队长程玉明来了,把我们好一通查,拿着几张照片,硬让矿工承认是我们矿的人,不承认就不让下井干活,还说有个外地警察在我们矿失踪了,这不是败坏我们名声吗,这么搞下去,我们煤矿还干不干了,公安局是咋回事啊,你得管管他们哪……”因为声音很大,坐在旁边的何清也听个八九不离十,蒋福民有些尴尬,没等对方说完就急忙打断道:“行了,我在何书记办公室,这种事儿你应该向他汇报!”说着把手机递给何清:“李子根,你接吧!”何清笑着往外推:“别,别,他找的是你,没找我!”“这……他是找不到你才找的我。”又对手机大声道:“这种事你放着一把手不找,找我干什么……好,你跟何书记说!”再次把手机塞给何清:“他说要找你!”何清这才把手机接过来放到耳边,脸色也严整起来:“李总您好……对,是我,啊,你不用再说了,刚才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个……公安局依法履行公务,县委也不好说什么,我跟蒋县长商量一下再说吧……啊,我没有挑理,不过,今后你有事直接跟蒋县长联系就行了,不必找我……好,我还有事,听,电话响了……再见!”何清拿起桌上的话筒:“您好,我是何清……啊,是彭局长……”何清手拿话筒,听着听着脸色又变了。蒋福民在旁边听清了电话里说的一切,没等彭方说完,就将话筒抢到手中,压着嗓子用命令的口气道:“我是蒋福民。彭局长,你说的我知道了,不就是接到一个半截电话吗,这能说明什么?陈英奇他是不是破案破的神经出了毛病,让他别没根据地胡猜乱想,这关系到乌岭煤矿乃至我们平峦的声誉,县委、县政府对乌岭煤矿的态度你们是知道的,你们公安局少去干扰生产,在这段时间里更要特别注意。乌岭不是有派出所吗?当地的治安问题由他们自行解决,你们别乱插手……何书记?何书记也是这个意见,这是我们俩的意见……对,也可以说是县委县政府的意见,就算是一条纪律吧……可是什么,你们公安局是平峦县公安局,是平峦人民养着你们,县委县政府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吃里扒外,明白吗?行了,我和何书记都很忙,你们就认真执行吧,如果谁再胡来,影响企业生产,要负政治责任!”蒋福民说完气呼呼放下话筒,看看旁边不说话的何清,想了想,改换了口气说:“何书记,这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只能按既定方针办。不过有一点你千万要注意,就是不能再给赫书记打电话……你没听说吗?到年底省地都要动一批干部,现在,你们俩一个是副省长人选,一个是副专员候选人。在这个时候,一定要多珍重啊!”蒋福民说完,怪样地笑笑走出去,把何清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何清坐在靠背椅中,好一会儿才猛然站起,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口中骂出一句:“妈的,你们这帮我八蛋,我……”他骂了半截就收口了,无力地坐回椅子中。他慢慢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封信,捧在手里默默地读起来。“清儿见字如面:自你担任平峦县委书记以来,为父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你终于有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担心的是你经不住权力腐蚀,走上邪路。这些日子我看了几本省纪检委的刊物,看到那些腐败分子的所作所为,担心更为强烈,就拿起笔来给你写了这封信。清儿,你千万要记住,你手中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你只有为人民服务的权力,没有谋私利的特权。否则,必然没有好下场。为父是一个老党员,退休多年,如果儿子成为腐败分子,我将无颜见家乡父老,更无法忍受别人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的儿子是腐败分子。如果那样,为父将引咎自尽。不过,为父也知如今不比当初,社会风气变化很大,官场上迎来送往的事太多,水至清无鱼,人至清无朋。考虑到你应酬过多,仅靠个人工资难以应付,故将我多年存下的退休金八仟元寄去,供你做养廉银。如不够来信,今后我将再节俭一些,多给你寄些钱去。我一切皆好,你勿担心,尽心竭力供职为是。只希望听到平峦民声谓我儿是个清官,此生足矣。即使有一天溘然而逝,也将含笑九泉。如果你有违父训,成为人所不齿的腐败分子,为父也没有你这个儿子,我死后,不准你到我灵前……”“爸爸……”泪水终于流出来,何清的眼睛模糊了。泪眼中,他看到了自己走过的道路。实事求是地说,何清原来并不是这样。在学校时努力学习,无论小学中学,成绩都很好,后来考上了大学,不但以优异成绩毕业,还练出一手好文章,毕业后参加工作,由于严格要求自己,工作努力,再加上文笔出色,被调到地委调研室,并一点一点从普通干部熬上了调研室的副主任,后来又调到地委办公室当副主任,直到两年前当上了平峦县委书记。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难以断定,是一点一滴、不知不觉的。参加工作最初几年,他想得不多,就是一门心思干好工作,后来,心思就多起来。同事们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是官场上的人事变动,哪个人提拔了,哪个人调到实权部门了,哪个失宠了等等,在商言商,在官言官,这对他不可能没有影响,特别是本单位一些能力平平的上去了,自己却原地踏步时,更觉不平。因此,他开始往这方面用心思,很快发现,当官的秘诀并不完全取决于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是不是有人,或者说有没有后台。如果没有,那就靠你自己努力了。而这种努力往往又不取决于工作,而是多和领导靠近,建立私人感情,赢得领导好感,并要舍得投入,也就是人们通常戏称的“政治经济学”。然而,他没有人,钱也不厚,除了工作上加倍努力,给领导留下深刻印象外,还开始借款投入。还好,一个有钱的表哥理解他,给予他大力资助,经过近二年的“努力”,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平峦县委书记。当然,这些,已经退休的父亲并不知道。平心而论,他往上爬的动机并不完全是为捞好处,也不想当什么腐败分子,当然,也不能说是为人民服务,那太假了。更多的,是为了自我价值的实现。在机关工作多年,他已经看出,那些拿笔杆的,即使能力出类拔萃,提拔了你,也多安排到一些没有实权的虚职上,什么调研室了、科协了、史志办了等等,而一些平庸之辈甚至口碑不佳之徒,却堂而皇之地掌握起一方大权,这让他心里很不平衡。他不想写一辈子官样文章,不想一辈子当替人捉刀的角色,很想亲身干一番实实在在的事业。他觉得,和那些平庸之辈乃至素质极差却掌握着大权的一些家伙比,怎么也能比他们干得好,一定能干出成绩来。他有这个信心。因此,他雄心勃勃地到平峦上任了,要大显身手,干一番事业。就在他赴任之前,父亲与他进行了长谈,谈了自己的过去,谈到对儿子的希望,特别嘱咐他不能当贪官,还把古人的一段话送给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真诚地倾听着,嘴里嗯嗯地应答着,可是,望着父亲瘦瘦的面庞和身体,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心底却充满悲伤的感情,暗说:爸爸,你哪里知道现在社会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哪里知道官场是什么样子啊,我要完全按你说的去办,将无法在这社会上立足,更何谈什么提拔重用啊!可是,这些话他只能藏在心里。他不忍亵渎父亲那神圣的感情。说实在的,他对自己被任命为平峦县委书记有些意外,尽管他也提出下到哪个县市当书记或县长的请求,却没有想去平峦。因为谁都知道,平峦是全区最重要的一个县,也可以说是通向地委和行署领导的桥梁。七年前的平峦县委书记已经提拔到了省里,而五年前离开平峦的赫书记已经地委主要领导职务。总之,只要当上了平峦县委书记,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地区级后备干部,就意味着提拔,这是人所共知的。而他所以能得到这个职位,并不是自己活动的结果,而是地委研究干部时,另外两名拟提拔的干部都想到平峦来,争得厉害,双方势均力敌,且都是自己上不去也不想让对方上去,最后让他鱼翁得利。要说父亲的话一点作用没起也不准确,最起码,上任之初,那些话是起到一定作用的,任用干部时,他谨慎地拒绝了一个个塞满钞票的大信封,努力按照组织原则和任用干部的标准选拔干部,为此不惜得罪一批人。可他不后悔,也不害怕,因为自身干干净净,就没有什么畏惧的。后来,他又真理在手正义在胸地准备和李子根一伙较量,万没想到,就是这场较量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不,较量还没开始,刚一过招儿他就败下阵来,并从此一蹶不振……5在来平峦前,何清对李子根有所耳闻,知道这是平峦乃至全区的著名民营企业家,家财过亿,当然,也听过一些他为富不仁的传说。不过,因为事不关己,也没过多往心里去。可当他到平峦就任后,这个人就成了他躲不开的难题。上任前,就有领导提示,乌岭煤矿是平峦的支柱产业,要多多扶持,也有领导暗示,乌岭煤矿将是对他的考验。上任后,他很快收到一些匿名举报信,加上其它渠道的信息,使他知道了李子根是什么货色。多年前,他只是一个农村生产队的二流子,接近于村匪屯霸的角色,后来,到乌岭开了小煤窑,因为能打能杀能拍能送,拉拢了一些用得着的权力部门及领导干部。后来,渐渐蚕食了其他小煤窑,开始与国营大矿分庭抗礼,最后,采取各种卑鄙手段,将大矿挤垮,并在各级领导的支持下将其廉价收购下来。一封匿名举报信把李子根收购国有大煤矿的过程说得有根有蔓。其实,收购时,李子根家财还不过千万,而国有大矿固定资产在三亿以上,他是买不起的。可是,作价时,由于有人帮忙,仅做了不到两亿元。而矿上欠银行贷款一亿两千万元,最后达成的协议是,李子根只要同意接过欠银行的贷款,不必掏一分现钱,就接手国有煤矿的全部权力及产业。那么,银行的贷款怎么还呢?李子根拿出不到五百万元在县城和外地购买了一些破厂房、旧车辆及一些快要报废的机械设备,完全按新产品作价给银行顶了贷款。由于各方面领导的同情理解和大力支持,终于逼迫银行就范,接受了这些破铜烂铁。当然,银行虽吃亏了,可银行的领导个人却从中得到了很大的好处。乌岭煤矿的贷款终于还清,成功转制,走出困境,焕发了生机。由此,李子根迅速成为平峦乃至全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很快把乌岭建成了一个独立王国。别的不说,连派出所都是他自己活动建立的,用的全是他的亲信,连县公安局也没放在眼里,别的部门更难以对他形成制约。之后,他就开始肆无忌惮地统治那块土地,恶行累累。他为了节省成本,就大幅度减少安全投资,导致矿难频发;他为了多采煤,在某些力量的支持下,以强制手段廉价收买了果农的果园,然后把绿色的果园变成了黑色的矿井,他拆毁了校园建起矿点,还往校园里抛废渣;他把自己和几个亲信的家建在风景优美的高处,居住在低处的居民却脏水横流,还要昼夜承受着开采噪音的骚扰。收购时,协议书上明确规定,他必须同时接收全矿职工并保证他们的生活,可他根本不予履行,收购后大肆解雇矿工,或者名义上留用却不给开工资或开很少的工资,由此引发了几百人的集体上访,他又有意激化矛盾,促使上访人做出越轨行为,然后迫使政法机关出面,将几名为首者判刑。最后,他取得了完全的胜利,购买时签的协议也就成了一纸空文。更不正常的是,他因为在开小煤窑时死人多,被法院判了缓刑,可这居然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的发展壮大,他统一乌岭就是在服缓刑期间完成的,简直是人间奇迹。当然,不管怎么说,他表面上对县委县政府还是尊重的。一方面,他当年收购煤矿,是以县政府名义出面购买,然后承包给他的。另一方面,他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借助地方党委政府。何清刚上任不久就遇到一件事,李子根的矿里死了十几个人,如果认起真来,够他喝一壶的,当时,何清也想认真来着,可是,这件事牵扯着两头,他倒霉你也好不了。死亡超过十人就算特大了,当地党政主要领导要承担责任,所以,往上报的时候,最多只能报九人。当然,报九人看起来还是多,一般情况下,就报三、五个人。李子根是个明白人,事情过后,曾送来一个厚厚的大信封,可是,被他拒绝了。矛盾暴发于前年的春节前夕。李子根的手下用小车给县委、县政府各送来一个编织袋,里边是大大小小的信封,送给何清的则是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他问这是什么钱,回答是年末分红。他把钱收下后,立刻召开常委和有关部门领导参加的会议,把档案袋摆到了桌子上。说:“这是分的什么红?诸位难道有谁在乌岭煤矿投资入股了吗?我记得中央有规定,党政干部不许到企业投资入股啊,再说了,我清楚自己没入股一分钱,怎么也会分红,而且一分就是几十万?据我所知,乌岭煤矿是以县政府的名义办的,而县政府做为党政机关,是不允许办企业的,就算允许,乌岭煤矿与县政府又是什么关系,县政府如何对其进行领导制约的,这个问题应该引起重视,认真解决……”会上,几乎所有人都表了态,都支持他的讲话,都表示要把钱退给李子根。可是,何清在会后却立刻感到那个冬天特别寒冷起来,特别是机关内部和那些权力部门,和他的距离一下变远了,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眼睛深处充满敌意,而且却用一种他能感觉到却无法指出的方式表现出来。他这才知道,原来李子根深得人心,他不但维护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及次要领导,一些用得着的部门、包括基层干部,他也豪爽大方,逢年过节也有红包赠送,甚至有的干部干脆就辞职跟他干了。乌岭煤矿现任的办公室主任尤子华,当年就曾是县委办的副主任,去乌岭后年薪达到六位数,后来还成了李子根的妹夫。对这件事,机关干部们都当做一件佳话,用羡慕的口吻来议论。何清意识到自己冒进了。畏惧和愤慨同时产生。一不作,二不休,他决定和李子根一搏,积极着手组织得力人员深入调查乌岭煤矿的问题,以求彻底解决。可就在这时,他自己出事了。这都怪他自己。他到平峦后,没有很快把家迁到平峦,而是住到县招待所,吃在招待所的食堂,目的是避免家庭搬来之后的各种干扰。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使他的防线上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县委书记住招待所,招待所的领导乃至服务员们自然要格外照顾。就在这其间,一个专门负责他房间起居卫生的女服务员走进了他的生活。女服务员不到三十岁,长得漂亮却不张扬,文静而又温柔,举止言谈都很得体,使独在异乡的他感到很亲近。随着接触日多,渐渐产生了感情,而他这种特殊的生活环境又给他们的接触提供了便利,终于有一天夜里,他们跨越了最后的界限。可是,他并不是裁在这个女人身上,而是通过这件事,使人发现了他身上的弱点,知道了如何从他身上打开缺口。尽管他反感李子根并想把乌岭煤矿的事情搞清楚,可做为领导干部还是要有胸怀的,他和他在表面上还保持着正常的关系,因为,他毕竟是在平峦乃至全区和省里都有一定影响的企业家。有时,省地主管矿山部门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他和蒋福民要和李子根一起陪同,同桌进餐,也免不了碰杯喝酒。那回,他在蒋福民的力邀下去了乌岭,晚上,李子根在乌岭大饭店设酒宴招待,除了几个得力手下作陪外,还有两个漂亮女人,一个是乌岭大饭店的总经理,也就是李子根的妹妹,一个则是他的老婆,那位姿容出众的女警官--齐丽萍。酒宴上,两位女人很快成为主角,一杯又一杯地劝他,话都说得那么得体,那么动听,态度又那么亲和。特别是齐丽萍,还穿着一身警装,显出一种和其他女人截然不同的气质,半截袖衬衣,露出白晰细腻的长臂,下摆扎在桶裙内,使修长而曲线分明的身躯更加窈窕动人。她的座位紧接着他,敬酒时,身体有意无意地和他相碰,后来,还把手放在他大腿上……于是,他的克制和清醒很快消失了,最后,酒宴怎么散的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在她的搀架下回了客房,陷入到更大、更加狂乱的昏迷中……可是,他很快清醒了,因为,房门突然被打开,有人闯了进来,镁光灯闪个不停,还有一台摄像机对着自己。他猛地推开她,一眼看见进来的人有李子根,还有他的几个得力手下。他想穿衣服,可衣服已经被人家抢过去,照相机还在“咔咔”不停地响着,直到蒋福民闻讯赶来,好一番调解,事情才算结束。他就这样被打败了,败得十分可耻。可是,他失去了血耻的勇气和能力,也失去了血耻的想法。从此,他虽然名义上还是县委书记,可却实际上退居到二把手的位置,在很多问题上,他不得不受蒋福民的制约。他也很快明白了,那是个阴谋,是个陷井。可是,明白得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回到县里后,蒋福民专门为他设宴压惊,不过,酒宴只有他们二人,而且把门关得严严的。酒桌上,蒋福民先是骂了一通李子根阴险,然后又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领导都有这口瘾,只不过他们官大,没人敢整他们罢了。还非常感慨地说什么自己当副县长时,也曾想整整乌岭煤矿,也碰个头破血流,最后看苗头不对只好作罢,改变了态度,结果马上左右逢源,后来还被提拔为县长云云……酒宴结束后,他把他送回招待所。想不到,齐丽萍正在房间里等着他,他怀着一种痛恨及复仇的感情冲上去把她压在身下,疯狂了一夜。想不到,后来他却和她产生了真实的感情。如果说开始她是他们的武器的话,后来,这个武器有一半属于了他。那个女人每次到县里来,都想法和他幽会,他每次和她上床,都特别的疯狂,用一种既有爱、也有恨的感情在她的身上发泄,把这当做对李子根的一种报复。后来,她跟他说了实话。原来,那个陷井是蒋福民和李子根共同策划的。蒋福民是平峦土生土长的干部,当过矿山局长、主管矿山工作的副县长,和乌岭煤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绝不许任何人威胁到乌岭的安全,威胁到他的既得利益。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第二年春节,他不但再也没有拒绝乌岭煤矿的分红,而且,收下钱后还拉着脸问了一句:“你们给蒋县长多少?”他们不得不再给他送上一个档案袋。也就是从那以后,无论是任用干部还是其它决策,他再也不拒绝那一个个厚厚的大信封了。很快,他在银行有了大笔存款,成了富翁……只是,这一切都瞒着父亲。他还担心他无法养廉,给他寄来了自己节衣缩食攒下的八千元。此时,看着父亲的信,他真是百感交集,可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完了。他有一种感觉,乌岭肯定要出大事,这个大事将把他卷进去,那灭顶之灾即将来临。当然,他也抱有侥幸心理:这些年,乌岭出了多少事啊?最后还不都是不了了之?但愿这回能平安过去,如果自己真的提拔了,再出事就是别人的了……因此,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等待,等待,不知是等来的是幸运还是灾难。

1半夜时分,陈英奇“啊”的一声,从梦中醒来。陈英奇已经两夜没有安眠了。这不,好不容易入睡,又梦到了他。梦中看不清他的身体,他的身体都在黑暗中,只有那张脸对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使他无法回避,无处回避,忽然,心中一痛,就“啊”的一声醒来了。心还在跳着,跳得很急,胸口还很闷。不好,他摸索着把手伸向枕头下边,摸到那个小瓶,摸索着倒出一粒药片,含到嘴里,一股甘辛的气味顺着喉咙进入胸腔,进入心房,心跳马上缓和下来,胸闷也消失了。他的心脏病是半年前发现的。当时,为破一起大案子,他连续多日吃不好睡不下,感到心跳过速,胸口发闷,起初没当回事。那天上来一条重要线索,他极为兴奋,突然间就觉得浑身发软,心跳得不行,忽悠忽悠往下沉去,脸也变得不是人色。还好,被弟兄们及时发现,有人对这种情况有经验,轻轻地把他扶到沙发里,不让他动,劝他别激动,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等案子破了,到医院一检查,原来是心脏病早期。他知道,这是多年刑侦工作的结果,一个人长期与刑事犯罪斗争,生活在重压之下,心脏不可能好。医生检查后说,还好,发现得及时,今后得注意。从那以后,口袋里和枕头下就出现这种药瓶。为避免老伴担心,他还专门换成安眠药瓶,对她说是因为睡不好觉才预备的。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刚才的梦经常重复,自己的心脏恐怕难以承受,不知哪天死在梦中。可是,如果那个小伙子真的出了事,这个梦肯定要经常做,甚至会越来越频繁,自己的心脏病也就会越来越重……陈英奇轻轻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想找棵烟抽,刚往床头柜上摸又想起老伴睡在身边,就把手收回来。她睡得很香,对眼前的事一点也不知道。昨天听说儿子工作变动的事,还挺高兴,工资一下长了二百元,工作又清闲,真是想不到的好事。她还说李子根这人不错,让他常跟他走动走动,对儿子有好处。陈英奇没法和她解释,发了几句脾气,她一点也不理解,反骂他是“更年期”。怎么办?陈英奇越来越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对这件事视而不见的,必须采取一些行动。可是,怎么行动却拿不出好主意。此时,他真想找个知心人商量一下,可深更半夜不好惊动别人,何况,能商量这种事的人也不好找……“叮呤呤……”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陈英奇心猛地跳了一下,迅速抓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我!”原来是局长彭方。陈英奇以为又是发生了什么案子,可是,彭局长自报家门后没有马上说话。陈英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问:“有什么事吗?”彭方声音很低:“啊,没什么,睡不着……打扰你了!”“没关系,”陈英急忙说:“我也睡不着,正想找人唠唠。”彭方:“我们是同病相怜吧。”停了停:“你说,那个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陈英奇:“这主意得你拿呀。不过,我越来越觉得,那个同志出事了,如果我们行动及时,或许能救了他,再迟疑下去,恐怕,就一切都晚了。”彭方在电话里沉重地叹息一声:“我也这么认为,可实在不好办。蒋县长讲得非常清楚,而且是代表县委、县政府,张嘴就是政治大帽子,实在不好办!”陈英奇:“这……可我觉得,你毕竟是地委管的干部,不象我,他们说扒拉就扒拉,我……不瞒你说,我实在有些怕!”彭方:“咳,话是这么说,我是地管干部不假,可咱公安局毕竟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再说了,你也知道,地委赫书记就是从平峦提起来的!”陈英奇停了停,反问道:“那,你给我打电话,到底什么意思?”彭方又叹口气:“这……我也拿不出好主意,怎么也睡不着。不过,我觉得,咱们说什么也不能这么坐等,不能无所做为,要是这样的话,恐怕咱们这一辈子都难以睡安稳觉了。”听了这话,陈英奇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觉得和这个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一把手的心一下拉近了。他急忙接过话说:“咱们真想到一起去了。可是,要采取行动也难,蒋福民的压力不说,我担心正面调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效果,地县两级调查组的调查不就是明证吗?可是,咱们又不能坐视不管……跟你说吧,除了那个警察,我担心,那个警察的妻子、也就是那个女记者也可能遇害了……”彭局长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陈英奇继续说:“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如果放任不管,不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良心也不安,所以,必须采取行动。”“措施呢?”陈英奇:“这……我也想不出来好办法,要不,就向上级报告吧,报告市公安局、省公安厅,取得上级的支持!”“这……恐怕不合适。”彭局长想了想说:“如果报告了,上级即使过问,十有八九还是责成我们调查。你刚才说过了,如果动真格的,就要大规模行动,全面调查,会惊动很多人,别说很难查出什么来,就是查出来了,咱们也会成为平峦的罪人。所以,必须讲究策略。”“这……”陈英踌躇起来。看来,彭局长和自己想的一样。事情真如他所说,你如果真的介入这件事,向上级反映,或者开展调查,即使你反映的属实,也查实了,可你最后的结局也不会美妙。前些日子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湖北一位农村乡镇的党委书记给朱总理写了一封信,反映当地农村存在的严重问题,国务院派出调查组下去调查,调查报告上写着,真实的情况比反映的还要严重。可是,那位党委书记还是不得不辞职,而当地的主要领导却被提拔了……这年头,有些事真没法说。陈英奇看那篇文章时,对那位党委书记非常钦佩,却不想学他,更不敢象他那么做。所以,现在听到彭局长这么说,非常理解。只是,他一时也想不出两全的好办法来,既能解救那位同志,又保全自己。彭局长缓缓地说:“我想到一条路子,其实,你恐怕也早想到了,我看,咱们能不能和那个同志的单位联系一下,把消息透露给他们……不过,这也要讲策略,不能让他们知道是咱们透露的……”彭局长在电话里低声说了几句,陈英奇听完后急忙说:“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我现在就去……没事,总比躺在床上睡不着好!”陈英奇放下电话,摸索着开始穿衣服。老伴在旁边迷迷糊糊地问:“干啥去,又出案子了?你在电话里跟谁说这半天,出啥事了?”陈英奇含糊着应付了两句,穿好衣服下地,走出家门。2午夜时分,大街上清冷寂寥。陈英奇走到街头一部磁卡电话机前,将准备好的磁卡插进去,借着街灯的亮光,按了几个号码,很快接通,他压着嗓子说出已经措辞好的话:“我是平峦县的一个普通群众,有重要情况向你们报告:你们有一位同志来到我们这里的乌岭煤矿,可能出事了……”他简明扼要地把话说完,对方立刻紧张起来:“请问您是谁,你说的是真的吗……”陈英奇用斩钉截铁的语调低声说:“我是谁并不重要,可事情绝对是真的,你们要尽快行动,否则,那位同志就危险了。要快,一定要快,不过,不要依靠当地公安机关,你们要亲自来人!”说完,果断地挂了电话。可没等离开,电话铃就急促地响起来,他想了想又抓起话筒,不容对方开口就低声说:“我知道你们有来电显示,可这是街上的一部公用电话,你不要再打了!”然后仍然是不等对方说话就放下话筒,又用衣襟小心地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了一遍,然后迅速离开。走出不远,又用手机给彭局长拨了电话,报告了通话情况,然后悲哀地说:“彭局长,这成啥了,咱们是一方公安机关的领导,为了营救自己的同志,居然采取这种手段,这到底为什么呀,我怎么好象到了白区,咱平峦还是不是共产党领导啊?!”彭方叹口气低声说:“没办法,对于大多数老百姓来说,身边谁说了算,谁就是共产党。我们只能面对这种现实。”停了停:“不说这个了。刚才我想了,虽然电话打过去了,可我们坐等也不是个事儿,你看还能不能采取些什么别的措施?”陈英奇:“这……这样吧,你容我想一想,然后再向你汇报……哎,对了,这事儿除了咱们俩,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其他局领导也不行,特别是那位脑瓜灵活的杨副局长,他和李子根的关系你知道吧……对,还有治安大队的汤义,我知道他平时总溜着你,可他和杨平一样,都是李子根的人,你一定要小心他们!”彭局长低声回答:“我心中有数!”陈英奇:“有数就好……对了,你不是让我再想点办法吗?我看,可以在这件事上作文章,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彭局长:“好,这是个思路,你就想吧,大胆一些也没关系,真要是漏了,由我负完全责任。”陈英奇:“说这干啥,咱俩是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真要出了事儿,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关机了,我回家试试看还能不能睡着,得留点精力应付这事儿啊!”可是,他没能实现这个愿望,因为,当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怀中手机又响了起来,是程玉明打来的,语气十分急促:“陈局,醒过来了,他醒过来了……”陈英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谁……”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心脏不由跳得又加快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对手机说:“我马上过去!”程玉明言过其实,当陈英奇赶到病床前时,发现那个人依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陈英奇手一指问程玉明:“这……”程玉明:“他刚才确实醒来了,眼睛还睁了一下。”陈英奇:“问话了吗?他说什么没有?”程玉明:“问了。我问他姓名,哪儿人,他没有回答,看样子,好象是说不出话。”陈英奇看向旁边值班医生,值班医生说:“他确实醒过来了,只是太虚弱,不能坚持过长时间,如果正常的话,会逐渐恢复,醒过来的时间会越来越长,只是不知语言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程玉明:“我在这儿守着,只要他再醒过来,立刻进行询问……对了,我已经让人去取录相机了。”陈英奇坐到程玉明让出的椅子上:“我也守着。”程玉明:“信不着我?年纪不饶人,你先找个地方歇着,我守在这里,他一醒过来马上叫你。”对值班医生:“麻烦您,这里有没有闲床,让我们局长躺一会儿!”陈英奇急忙阻拦:“别别,用不着,这功夫,我就是躺下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儿守着。”对值班医生:“你辛苦了,去休息一会儿吧,有问题我们找你!”程玉明明白陈英的意思,急忙配合说:“对,这半宿把你折腾够呛,多谢了,快休息一会去儿吧!”值班医生看出门道,边往外退边说:“那好,我就过去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值班医生一离开,室内另一个年轻刑警立刻把门关好。程玉明这才对陈英低声说:“你放心,我们刑警大队的人一直守在这里,没让外人靠近,虽然汤义过来照了一面,也没看出什么来……不过,有人看见,负责治疗的薛医生下班时,在医院大门外被人用轿车接走了,我觉得,这里边好象有点事儿……对了,那轿车是灰色的,你知道,汤义就有一台灰色的轿车,是乌岭煤矿赞助的……对,刚才值班医生说,那位薛医生正在活动当副院长,到处托人找门子,而蒋福荣又是县长的弟弟……我担心他被他们利用。”陈英奇和程玉明有同样的想法。汤义、杨平和李子根的关系局里很多人都知道,现在又听到薛医生是这样个人,不由特别担心起来。如果薛医生被他们拉过去,可就麻烦了……想到这里,他立刻拨了彭局长的电话,低声把情况报告了一下,然后提出,立即转院,最好转到当地的驻军医院。彭局长听后立刻表示同意,还说认识驻军医院的院长,让他们稍等,他马上联系。在等待彭局长电话的时候,程玉明愤愤地说:“妈的,这算什么事呢,咱们堂堂的公安机关,人民警察,正常履行职责,却怕这怕那。他们明明是恶势力,却无所顾忌,你还得躲着他们,真能把人气死!”陈英奇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咱平峦的现实。就说眼前这个人吧,我分析,他肯定是乌岭人,也肯定是在那里出的事儿,而且十有八九是那个大林子,可你却无法开展调查。目前,他也是我们的唯一指望。如果在这件事上取得突破,没准儿会雁凌水勾起老冰排,把乌岭的老底儿揭开!”程玉明紧接着说:“而且,我还觉得,如果在他的身上取得突破,没准也能对你惦念那件事有所帮助。”程玉明的话说到陈英奇的心里去了,他看一眼闭目躺在病床上的男子,见他比刚入院时状态好多了,脸也有了血色,浮肿消失了,伤疤也变淡了,眼睛虽然闭着,但眼泡的浮肿已经消失。他看着他低声说:“我们必须绝对保证他的安全。如果他真是猜测的那个人,咱们就师出有名了,而且可以借这个机会展开调查,也会对那位弟兄有所帮助!”“那是,”程玉明激动起来:“妈的,真要把这些事都查清,我看,他李子根的根儿再硬,恐怕也保不了他。我就不信,那些大人物还敢站出来为一个杀人犯说话!”陈英奇冷笑一声:“你说错了,他们会出来说话的,他们会指示从重从快处理,最好审都不审就枪毙心里才干净!”程玉明恨得直咬牙根儿:“对,他们一定会尽快杀人灭口……”“哎,陈局,程大队,你们看……”旁边的年轻刑警突然叫起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二人目光向着年轻刑警的手指望去,发现病床上的人不知啥事醒过来了,正大睁着眼睛在看他们。3陈英奇和程玉明一时愣住。互相看了一眼,才凑向病床,陈英奇听出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醒过来了?”该人眨了一下眼睛,仍瞪瞪地瞅着他。程玉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微型录音机,声音急促地问:“你能说话吗?我们是平峦县公安局的,这位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我是刑警大队长程玉明,我们有话要问你,你能说吗?”陈英奇紧跟着补充道:“同志,你放心,我们都是好警察,一定会全力保证你的安全,会对你的话保密。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是谁害的你……你能说话吗?”其人仍然瞪着二人不说话,忽然间,眼泪一下涌出来,顺着眼角汨汨流下。陈英奇和程玉明对望一眼,都深感意外。这时,那个年轻刑警早已机敏地守到病房门口,把身体靠在门上。陈英奇目光望着病床上的人:“你……是不是不能说话?如果能说话,你就眨一下右眼……知道哪边是左,哪边是右吧,如果不能说话,就眨一下左眼……”话音未落,对方的左眼已经使劲眨了一下。陈英奇又和程玉明互视一眼,心都咚咚地跳起来。陈英奇说:“好,就这样,现在我们问你话,如果说得对,你就眨左眼,说得不对,你就眨右眼。听明白了吧,如果听明白了,你就眨一下双眼。”双眼使劲眨了一下。陈英奇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气也短了,一边从怀中往外掏药瓶一边问:“你注意听,你是在乌岭煤矿打工的吗?如果是……”还是没等他说完,对方就使劲眨了一下左眼。陈英把药瓶拧开,往嘴里塞了一片药,紧接着又问:“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不,你是不是叫大林子。如果是的话……”又是没等说完,眼睛就眨起来,连眨了好几下,都是左眼,而且,泪水也再次流出来。好在吃下了药片,不然,陈英真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能否承受得住。程玉明把话接了过去:“你是被谁害的……啊,不……是不是乌岭煤矿的人害的你?”左眼又眨了一下。程玉明的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是谁干的,是不是李子根……我是说,是不是李子根的手下?”左眼又是坚定地眨了几下,同时双眼闪烁起仇恨的火花。陈英奇:“是谁开的枪,是谁用枪打的你,这个人是谁?”双眼愣愣地瞪着,没有回答。陈英奇意识到自己的问法不合适,可事关重大,不好直接提哪个人名,想了想,只好迂回着问:“开枪的是乌岭煤矿的人对不对?”左眼又眨动了。陈英凑近他的耳朵,尽量把声音放低,又能让他听清:“开枪的人是谁?是保安大队的吗?”眼睛迟疑了一下,眨动了,但,是右眼。陈英呼吸急促起来,真不想问下边的问题,可又不能不问。他吸了一口气,努力用平静的语调问:“那么,他是派出所的人……我是说,开枪打你的是乌岭派出所的人。是不是?”眼睛猛地大睁了一下,然后又使劲儿眨了几下。陈英的心又猛跳了几下。程玉明与陈英对视一眼,慢慢把身子伏下去,用更低的声音问:“那么,这个人是谁,是……”没等话说出来,病房外突然响起零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开始有人敲门:“哎,开门,怎么回事,谁在里边,快开门,听见没有,快开门,我是医生……”医生……陈英和程玉明对视一眼,只得示意年轻刑警把门打开。可能是门开得突然,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扑进来,要不是程玉明手急眼快拉一把,非摔个前趴子不可。随着这个人闯进来,病房内立刻充满浓烈的酒气。4是那个姓薛的主治医生。本来是程玉明扶住他使他不致跌倒,可他却使劲一甩胳膊,发起脾气来:“你们有什么权力不让医生进来?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公安局!”说着俯身观察张林祥:“怎么样,他醒过来了吗?说话没有?”他绝不是关心病人。可此时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陈英奇急忙向床上看去,却见张林祥眼睛已经闭上,一动不动,完全是昏睡状态。薛医生又是试呼息,又是摸脉搏,又趴着张林祥耳根“喂喂”了两声,见其没有一点反应,才松口气抬起头来,表情缓和了一些对陈英道:“啊,陈局长也在这儿,您可真负责呀,有个弟兄守着就行了呗,还用您局长亲自看着!”陈英奇敷衍地一笑,话里有话地说:“哪里,和您相比就差多了。你看,今晚不是您值班,却半夜三更来看患者,这责任感不是比我们还强吗?薛医生,您经常这么做吗?”“这……啊……不,哪能总这样呢……这不是吗,我看你们警方这么关心他,心里也就特别挂念,夜里睡不着,就起来了……怎么样,他醒过来没有,说话了吗?”这位医生说的显然是假话。难道,这一身酒气也是从梦里带来的吗?他是跟谁刚刚喝过酒呢……这些话只能搁在心里,不能说出来。陈英奇摇摇头,然后反问:“薛医生,你看他到底怎么样,能醒过来吗?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这……”薛医生夸张地叹口气,摇摇头说:“这可不好说,现在看,情况不太好,很快醒过来不太可能,而且……到底往哪个方向发展还不能最后确定,也许能醒过来,也许醒不过来……”什么意思?陈英奇的心跳得自己都听得到。程玉明在旁问:“哎,薛医生,你昨天不是说过,他也许很快就能醒过来吗?”“是啊,可我说的是也许。”薛医生看了一眼程玉明说:“任何事情也不能说得太绝对,患者眼看着好转又突然加重甚至死亡的事也是常发生的……当然,现在也不排除他转好的可能性,只是,也不能排除转危的可能,只能死马当做死马医!”这是什么话!程玉明冷笑一声:“薛医生,听你的话不象医生,好象是兽医。”“这……”薛医生感到失言,急忙更正:“啊,我是做个比喻,意思是,我们要尽最大努力来救治这个人,不过,你们也得做最坏的准备!”听他的口气,凶多吉少。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再他在这里治下去了,更不能让这个医生再治下去了。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彭局长打来的:“老陈,我已经和驻军医院联系好了,那边已经做好接待的准备。我马上带车和人过去帮你们!”太好了!陈英奇关了手机,转脸对薛医生说:“对不起,我们马上转院!”“什么,这……半夜三更,转到哪里去……不行,这是我的患者,转不转院医生说了算,你们不能转院,我不给你们开转院证明!”他想动手阻拦,被程玉明劈胸扭住:“你想干什么,再胡来我按阻挠公安机关执行公务拘留你!”薛医生有点害怕了,扭动着身子说:“这……你这是干什么,我……我也是为你们好,在平峦,我们中心医院的医疗水平最高了,你们还往哪儿转?”程玉明:“这你管不着,反正不在你们这儿治了,更不让你这样的大夫治。你一会儿说他很快就能好转,一会儿又说死马当做活马医,还满嘴酒气,什么医德,我们信不着你!”“你……我……”薛医生恼羞成怒又色厉内荏地叫起来:“你诬蔑,你污辱人,我……我要告你们,我要向蒋县长、何书记告你们,你们公安局什么作风,我……”“随你便,只是不许你影响我们工作!”程玉明说着薛医生推出急救病房,又把门推上,让年轻刑警挤住,不许他再进来。薛医生却没有再吵闹,而是匆匆奔向卫生间,从怀中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是我……你们说的那件事不行了,他们马上要转院……我拦了,可他们说再阻拦就拘留我……这你放心,借我个胆也不敢说出去,不过,我的事你一定要帮忙啊,听说,县里近期就研究干部……他们转哪个医院?我问了,他们不说……好,我再去看看!”可是,等他回到急救病房时,却发现里边已经空无一人。他在那空空的病床前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地说:“妈的,这样也好,不然,担惊受怕的……可是……”这时,他已经有些清醒了,先是为摆脱这件事有些庆幸,当然,同时也有些遗憾,继而又产生一种不安全感:天哪,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想摆脱也摆脱不了啦,他们这些人可黑得很,能不能对自己……妈的,应该报告……可报告谁呀,没有证据,这平峦是他们的天下,那蒋福民是蒋福荣的亲哥哥,报告谁呀……他这才明白自己身处何种境地,一着急,酒完全醒了,剩下的只有后悔。床头电话突然响起,何清醒过来,抓起话筒放到耳边,是蒋福民的声音:“床上有别人吗?马上到客厅里去,把手机打开!”何清心里很不快,可又没有办法,因为,此刻一个女人的肉体正紧紧地缠着他。他放下话筒,小心地从女人怀抱中脱出身,走到客厅里,把卧室门关好,刚打开手机,铃声就响了。蒋福民的语气有些紧张、也很紧迫:“天亮开常委会研究干部!”强烈的不快涌上心头:姓蒋的,你管得太宽了,党管干部懂不懂,干部的事是县委负责的,你居然……不对,这里肯定有什么事,而且是紧急的事,不然,他不会为这种事夜间打电话找你。这么一想,就没有反驳,而是用一种平静的语调问:“为什么,前些日子刚动完一批干部,又研究什么?”“研究政法口的干部。”蒋福民不容置疑地说:“上次研究干部时说过,政法口的干部单独研究,这次就研究他们,有些年纪大的该下来了!”这……何清心里画了个问号:这里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故作漫不经心地:“政法口……谁年纪大呀,现在看,没有太大的呀……”“怎么没有?公安局的陈英奇已经五十岁了,听说身体还不太好,搞刑侦合适吗?就是不下来,也该换换岗位了!”“这恐怕不行吧,我听彭方说过,这个人还是很能干的,业务能力非常强,公安局侦查破案全靠他了!”“我就不信,没有他天还能塌下来?难道就因为他能破案,这刑侦副局长就总得他干?公安党委得增强大局观念,从长远考虑吗。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培养新人!”“可是,我们总不能无视公安党委的意见吧!”“下级服从上级,这是组织原则,我看就这么定了吧!”妈的,“组织原则”,干坏事也堂而皇之,冠以组织名义。看来,陈英奇一定是哪儿妨碍了他们,要不,他不会半夜三更打这个电话,公安局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关了手机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何清想了想,拨了彭方的手机:“是我,何清……哎,你没睡觉吧,怎么这么快就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瞒我,到底出了什么事?陈英奇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有什么事对我这县委书记保密吗?”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彭局长终于开口:“何书记您可别这么说,我是觉得您操心的事很多,这种纯业务问题没有必要向你汇报。是这样,我和老陈现在都在部队医院,我们发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昏迷不醒,身上有枪伤,正在救治。”嗯……何清头脑迅速转了一下:“那,你们做了哪些工作,有没有什么线索,他是哪里人?”彭方:“这……陈局长他们已经做了初步调查,我们怀疑,这个人来自乌岭煤矿,可是,目前无法证实……”尽管彭方只是介绍了一下大致情况,也没说其人已经醒过来,可何清马上就明白,蒋福民急着撤换陈英奇和这事有关。他拿着手机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直到彭方问了两遍:“何书记,还有什么事吗?”他才强自镇静地说:“啊,没什么,跟你透露一个消息吧,和你说的事也许有关,也许没有。是这样,刚才有位县领导班子主要成员给我打来电话,建议天亮召开常委会,研究政法口干部,并提议陈英奇同志退下来……”那边彭方没听完就叫起来:“何书记,这可不行,我们局目前离不开陈英奇同志,县委不能这么做……是谁提的这个建议,蒋县长吗,我跟他说……”“不,你千万不要找他。”何清急忙说:“你这么做是出卖我这个书记,而我就是违反了组织原则……彭局长,我觉得,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成熟的同志,有些事情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平峦的情况很复杂,跟你说句实话吧,我虽是县委书记,有时也无能为力。行,我这也算跟你打招呼了,你先别向陈英奇同志透露。我再借用一句别人的话,这是组织原则!”何清说完就关了手机。可是,那一头的彭方却把手机放在耳边好一会儿没放下来。5彭方此时在驻军医院的走廊里。电话放下后,他一时怒溢满胸膛。妈的,“组织原则”,在这组织原则的旗号下,有些人干了多少坏事啊……他没有再给何清打电话。其实他早已看出,真正主宰平峦的不是何清,而是蒋福民,是李子根,或者说是他们两个人,这个主意,一定是他们出的。何清说得对,有些事他也没办法,他要是顶,他们同样会以组织的名义,轻而易举地把他解决掉。同样,你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服从这个所谓的“组织”。一时之间,气愤又被无奈和悲哀打动,接着又开始深深地为陈英担心,拿不定主意是否告诉他这个消息。可是,这个消息也激怒了他。他更觉得,应该采取一点行动。他先是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可对方刚接又放下了:不,跟他说没用,还得想别的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呢?何清话里有话:“我觉得,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成熟的同志,有些事情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可是,他一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时,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彭局长吗?刚才你拨我电话了?怎么没说话就放下了?”是县长蒋福民,对了,他那边有来电显示。彭方来得还算挺快,迅速换成笑脸:“啊,我睡不着,一时想起最近局里经费很紧张,有几个历年积案想组织专人搞一搞,需要县财政拨点钱。可又一想,天还没亮,再着急也不能这时候打扰你呀,就又放了……对不起,打扰你了蒋县长……没事,确实没什么事,谢谢蒋县长关心……”蒋福民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说了几句公安民警辛苦了之类的客气话,并说经费问题一定解决。最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虽然我不管政法,可毕竟是一县之长,希望今后发生什么重大案件,能及时通报我一声。”然后才放下电话。彭方知道,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可能,自己已经在这件事上得罪了这位县长。何清说得对,他提议撤换陈英奇底确与眼前的事有关。对了,他说“发生重大案件,希望能及时通报我一声”是什么意思,也是指眼前的事吗?那无疑也是一个证明,证明大林子身上那一枪是蒋福荣打的……看来,蒋县长对这些事早已心知肚明,已经感到了危机……妈的,要是能通过这事把他搬倒就好了,他能量再大,如果他弟弟开枪杀人的事查实了,他也不好办吧。他现在一定坐卧不宁夜不能眠了,恐怕,此时不知又在给什么人打电话呢!彭方走进病房,走向病床上的男子,现在已经知道他叫“大林子”。这时,陈英奇正在问最后一句话:“你说的一切都属实吗?你能为自己的话负责吗?如果属实,你能够负责,请再眨一下左眼……好,他眨了左眼!”彭方清楚地看见,汉子使劲眨了一下左眼。陈英奇抬起头,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然后对程玉明手中的微型录相机低声但清楚地说:“询问到此结束,时间……”陈英奇说完,把目光望向彭方,低声道:“一切都清楚了,他是乌岭煤矿矿工,事发当日,他气愤之下,和李子根一伙干了起来,并决定逃离乌岭外出告状,被蒋福荣带人追杀。他后来跳下火车逃跑,逃到一个悬崖上,无路可逃,只好跳下江中。就是在跳崖的时候,中了一枪!”程玉明在旁咬着牙说:“妈的,他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局长,这回可以名正言顺调查乌岭煤矿了吧!”陈英奇虽然没再说话,可是,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瞅着他,不容人躲避。彭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尽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说:“一切,还需谨慎从事。”指了指录相机,“从法律上说,这个还不能说是直接有力的证据。如果对方不承认,法庭很难认定,弄不好,咱们还有诬陷之嫌。”陈英奇说:“这我知道,目前这东西是拿不上法庭,但是,最起码可以做为我们侦查破案的重要线索吧。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对乌岭煤矿派出所蒋福荣等人涉嫌杀人立案侦查。并越快越好!”彭方想了想,下了决心:“可以,具体行动由你指挥,不过要注意保密,行动要快。”停了停,迎着陈英的目光,把声音放低了:“正好,借此机会把那件事一并调查。当然,要讲究策略。”又望向床上的大林子:“还有,一定确保他人身安全,并尽快联系上级医院,恢复其语言功能!”陈英奇突然象个年轻民警一样,“咔”地一个立正,把右手举到耳边敬了个举手礼:“局长,谢谢你!”彭方心忽的一热,忽然眼睛发潮、嗓子发酸了,脱口叫出一声“老陈……”陈英放下手臂,疑惑地:“彭局长,有什么事吗?”彭方急忙掩饰地:“没有,没有,你们忙着吧!”彭方掉头走出病房,走出很远,在一个没人听到的地方拿出手机按了县委书记何清的手机号码,可是,传来的是“用户正在通话中”。看来,何书记也是今夜难眠,恐怕,都是同一个原因吧。6何清正在和别人通话,准确些说,是别人把电话打给了他。这是一个令他敬畏的声音。此时,这个声音正不紧不慢地在话筒中响着:“……我个人认为,你经过在平峦两年多的锻炼,政治上更加成熟了,对错综复杂事件的处理能力也大为提高了,我已经正式向地委提出了建议。分管常务的行署马副专员已经调走一段时间,我的意见,由你来接替他……”听着这个人的话,何清的心咚咚跳个不停。首先是巨大的狂喜。如果他的话是真的,提拔的事已经不成问题,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副专员,而是主管常务。而按惯例,分管常务的副专员都是地委常委。这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啊。这些年在官场早看出来了,当官,最起码当到副厅级、副地级才有点滋味。到了这个级别属于高级干部,待遇都是终生的,不象县级以下领导,退下去就平民百姓一个了。同时,到了这个级别,安全系数也就高了,就是有点事也没人管。级别越高,安全系数越高。只要你别太过份,一般都不会出什么大事。要不,反腐败怎么越往上反越难呢?你级别高,结识的领导级别也越高,你出了问题,他也受株连,因此,势必想方设法保护你。如果自己真的上去,一定和上层领导搞好关系,弄好了,几年后当上专员或者地委书记乃至省领导也说不定……且慢。能这么简单吗?做为他这样的人物,在凌晨时给你打电话,就为了告诉你这件事?不可能,这只是个借口,他一定还有重要的事要说。那么,是什么事呢……“当然,”对方果然转移了话题:“地区一级干部的提拔,需要省委批准,当前,你要特别注意保持平峦的稳定。如果你们平峦在这段时间里出了影响稳定的事件,恐怕就不好办了……”明白了,这才是他要说的主题。不愧是领导,说话真有水平。这一手,你得好好学呀!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做为一方主要领导,时时刻刻都要以大局为重,而当前的大局就是稳定,凡是影响稳定的苗头都要消除,凡不利于稳定的人都要撤换,在这点上绝不能手软。尤其对政法机关的干部,一定要抓紧,要讲政治,绝不允许个别人以严格执法为借口,破坏稳定的大局。当然,我不是反对严格执法,可是,执法也要为政治服务,要站在讲政治、讲大局的高度来执法……何清啊,我这都是为你着想啊,你一定要注意呀……”一定是蒋福民给他打了电话,汇报了自己的暧昧态度,他才打这个电话的。妈的,真是领导啊,干什么坏事都有正当理由,稳定、大局,为我着想。屁,全都是骗人的,还不是为你们一伙人的利益?让我当常务副专员,谁知到底是真是假?对了,听说他正活动进省委,妈的,为他自己着想才是真的。乌岭煤矿发生的事要是漏了,他别说上去,不进笆篱子就便宜了。中央要是抓了他的典型,就得身败名裂,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可是……可是,何清没有把这种心情流露出来,他不敢流露出来。这可不是小事儿,现在,有多少比这还大的事儿都压住了,广西南丹的锡矿、还有山西、黑龙江的煤矿出了多少大事,死了多少人,可处分哪个领导了?顶多到县级就拉倒了,地区级也是副手。有的更是报纸都不让登……不行,绝不能得罪他,还得靠着他,咳,何不因势利导!这么一想,他立刻用诚恳、谦虚、发自肺腑的语调说:“赫书记,你放心好了,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确保平峦的稳定。为了落实您的指示,天亮后一上班我就召开常委会,专门研究公检法领导班子问题,把个别不利于稳定的人撤换下去。赫书记,我们平峦县委将和您绝对保持一致,你指哪儿,我打到哪儿,担多大风险也没二话。不过,”变了一个声调:“我个人的事,您就多操心了。今后,我的政治前途就和您绑在一块了,你想甩也甩不掉了。对不起,我有点过份了吧,哈哈……”对方也换了一个腔调,干笑了两声:“没关系没关系,虽然庸俗一点,可很实在。你的事放心,地委将全力向省委推荐,省委也一定能重视。但是,这有一个前提,就是一定要确保平峦的稳定,一点事也不能出。”声音变小了,但力度却更大了:“即使出点事,也要压下去!”何清:“请领导放心,我将全力确保平峦稳定。别说没出什么事儿,就是出了事,也由我负完全责任,和地委无关。到任何时候我都是这个态度,绝不会咬别人!”电话放下了,何清的心情却久久平静不下来。兴奋、激动、紧张、担忧……真是百感交集呀。何清,你还行,话说得也有点水平。“我的政治前途就和您绑到一块了,你想甩也甩不掉了”,好,说得好,就应该这么说,记得那本《厚黑学》里的爬官五定真经里就有这一条,脸皮要厚,心肠要黑。可是,要想往上爬,光溜还不行,必要时还要来点恐吓讹诈。对,今后就这么干!可是,万一……咳,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可是了,天一亮就通知开常委会,研究干部。陈英同志,对不起你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同志,平峦的公安事业需要你,人民群众需要你,可是,你必须下去,因为,你影响了平峦的稳定大局!何清打定主意,决定回床上休息一下。天快亮了,得养养神,要精神焕发地出现在常委会上,先讲一番稳定压倒一切的道理,然后进入正题!可是,何清躺到床上却难以入睡,因为心情太激动了,脑袋一直轰轰做响,而且不知为什么,那个外地警察的面孔顽固地浮现在眼前,挥也挥不去。咳,不知他现在什么样子了,还活着吗?妈的,李子根,你实在是太黑了……可是,难道你就不黑吗?你比他还黑,如果你不黑,事情能到这种地步吗?何清啊何清,父亲要知道你干出这种事,将做何感想……可是,我有什么办法?爸,你知道吗,我这是身不由己呀!说不清什么原因,何清眼里忽然有了泪水。他使劲擦了一把眼睛,恶狠狠低声对自己道:“别他妈的女人气了,已经上了贼船,下也下不来了,要沉一起沉,和他们一起沉!”6李子根这一夜也没有睡好。最初,他担心大林子身上那颗子弹的事,可很快有消息传来,那是假的,主治医生说了,大林子身上根本就没有子弹。这使他紧张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想睡一觉,恢复一下精力。不过,他没有回家,不知为什么,一向胆大包天的他现在有点害怕那个家,他决定睡在办公室里间的床上,然而,还没容他躺下,二妹又风风火火闯上门来,见面就落泪了:“哥,我求你了,放了他吧!”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可硬装糊涂,问她啥意思。二妹抬起泪眼说:“哥,到这时候了你就别骗我了,你把张大明扔哪儿去了。我不光是为他,也是为你呀。纸包不住火,这事要是败露,要掉脑袋的呀!”李子根心很烦,可是,他仍尽力压着脾气,温声说:“二妹,你说啥呢,我咋不明白,张大明他已经跑了,我啥时又把他抓住了!”伸手去抚摸她的肩膀:“二妹,是谁跟你胡说八道了吧。谁说的,你告诉我!”他的手被她用力挡回。二妹不再哭泣,向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哥,你还骗我呀?这回我可真看出你来了,你……你可真黑呀。从前,死了人你总有理由,我也相信你,那终究是生产事故。可现在你是杀人害命啊,你害别人也行,怎么能对大明哥下手。你害他一次也行,怎么能害他两次呀,哥,你要还是我哥哥,就放了他……对了,只要你放了他,你说那件事我答应,我明天就上省,只要你放了他!”可是,什么也不会说动李子要。他的耐心消失了,脸黑下来:“二妹,张大明是你啥人,你这么向着他。你是要他还是要我这个哥哥?跟你说吧,这回的事都是他逼的。要是换了别的人,我可以用钱堵住他的嘴,可张大明的德性你知道,根本不吃这一套,我把乌岭全给他也买不下他,你说我咋办?他非死不可,我……”“别说了,”二妹突然打断李子根的话,声音也大了:“哥,我最后再求你一遍,放了他,马上放了他。如果你放了他,你还是我的哥哥,不然,今后,你没有我这个妹妹,我也没有你这个哥哥……”二妹嗓音又颤抖起来,眼泪又涌上来。可她没有擦,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李子根的脸。可是,她失望了。因为,李子根脸上闪过一丝怒火,声音也高起来:“二妹,你到底想咋的?不认我这哥哥了?好,咱现在就划清界限,免得有一天出事连累你。有本事你告我去,去告吧,你把养大你的亲哥哥卖了,那才光荣呢。可让我放他,没门儿。你现在才嫌哥哥黑?晚了!张大明他非死不可,他不死就得我死。放他,不可能!”“你……”二妹盯着李子根,手指着他,声音颤抖地:“哥……李子根,我现在算看透了你,我……我怎么贪上你这么一个好哥哥呀!”声泪俱下:“是的,你养大的我,你爱我,我知道,可你、你……从现在起,你再也不是我哥,我要走,马上就走,离开乌岭,这里再不是我的家……”二妹呜呜哭着向外跑去。李子根追到门口,眼看她跑出大门,上了轿车,飞快地向远方驶去。李子根没有追赶,而是用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吩咐各个路口巡逻卡点,发现她的车一定拦住,谁放走她就找谁算帐,然后又给尤子华拨了电话,要他劝劝她,尤子华不冷不热的哼哈答应了。这件事虽然影响了他的心情,可也没太往心里去。他知道,她到什么时候也不会告发自己,她说要离开乌岭也是气话。女人就这样,耍耍小孩儿脾气罢了,过一阵子就好了。有本事你自己闯天下试试?你在平峦,仗着我当哥的势力觉着干啥都容易,要是离开我,一没资金,二没人,看你怎么闯,到时候还得乖乖回来找哥哥!太累了,太困了,睡吧,一切明天再说。可是,他没能如愿。刚闭上眼睛,床头的电话就醒了。是蒋福荣打来的,语调很紧张:“大哥,我要见你,有急事!”他实在有些不耐烦,用了很大劲儿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什么急事,那小子身上不是根本没有子弹吗,又出什么事了,明天说不行吗?”“不行,咱们必须马上见面,大林子可能醒过来了!”“什么?”一句话把他的困意全打飞了。他象被电击了一下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把话机都带到了地下,冲着话筒说:“快,你快来……”很快,蒋福荣来了,紧张,阴沉,屁股没落座就说:“大哥,我要马上离开。你给我拿点钱。”恐惧和不快同时在心中又升起。但是,他努力控制着,尽量平静地说:“别忙,到底咋回事,先说说!”“没啥说的,”蒋福荣语速很急地说:“你知道,那个姓薛的大夫很容易就拿下了,说咱们只要帮他当上副院长,他全力帮忙。可就在刚才,公安局突然将他转院了,挡都挡不住。姓薛的说,有可能,他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你赶快给我张罗一笔钱,我得马上走!”又是钱。李子根不答反问:“这事儿跟你哥说过了吗?他同意你走吗?”蒋福荣:“咋不同意,他让我马上走……你快点给我张罗钱吧!”还是钱。李子根仍然假装没听见,拿出手机开始拨号。蒋福荣急起来:“哎,你给谁打电话,你别找我哥,我的事儿和他无关!”李子根不听他的,电话已经接通,可是,信号正常响了几声却突然中断了。按重拨键,传来的是:“你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李子根再也压不住火,眼睛盯着蒋福荣说:“咋的,开始躲着我了?妈的,现在才躲是不是晚了?好,你不仁我也不义。老三,你哥哥连我的电话都不接,那你就爱咋咋的吧,走吧,快点走,走得越远远好。反正枪是你开的,和我无关!”“啥?”蒋福荣一下火了:“和你无关?枪是我开的不假,可不是你让我去抓他的吗?不是你说的必须让他把嘴闭上吗?告诉你,我是为你干事才到这步的,你想躲清净,没门儿!我马上要走,你得出点血……你别太黑了,我蒋福荣不是好惹的!”李子根盯着蒋福荣:“不是好惹的能怎么着?你有本事去揭发我,去告我呀?就算我让你带人去抓大林子,我说过开枪打死他的话吗?你拿出证据来,谁能证明?你哥哥不是躲着我吗?好,我也学他,这事和我无关。妈的,你还想在这事儿上要功,屁,都是你惹的祸,是你让他跑了,又擅自开枪杀人……一切都由你个人负责。哼,我黑?你们哥们儿白吗?我看一点也不比我差,尤其你那当县长的哥哥。你去问问他,银行存款有多少了?比他县长一百年的工资都要多吧,钱是哪儿来的?再说你吧,一个派出所长一年能开多少工资,可你每年实际上拿到手多少?超过你工资十倍以上吧,这钱哪儿来的?还不都是我李子根的?你们说给我干事,我给谁干事呢?平时,你们吃我喝我,可一旦出了风险,就都推到我身上。你们他妈的比我黑多了,我好歹还得操心这摊儿事业,可你们干啥了?!”李子根越说越来气,声音不由高起来,到最后简直喊起来。蒋福荣气势被压住了,可他不甘心认输,坐在那儿嗫嚅着:“反正,不管你咋说,我是为你干事儿,我要走,你得出钱。要不,我不走,真要事儿漏了,被公安局抓了去,我抗不住,那就谁也不惯着,有啥说啥!”“你爱咋着咋着,我早想透了,天塌大家死。想吓住我,没门儿,我李子根要是软面团也混不到今天这局面!”自言自语地:“真需要钱,好说好商量,我李子根不是小气的主儿,可想熊着我来,没门儿!”大恶棍和小恶棍的区别,这时候就看出来了。平日,蒋福荣仗着县长哥哥,在别人面前作威作福,可跟李子根这么一较量,才知道还差一大截。眼看李子根留了活口,赶忙就坡下驴:“这……你……大哥,你看……你是误会了,都怪我,没经过阵势,一摊上事儿就懵,咱们兄弟还分什么你我……其实,我走了对你也好,你想,我真要被抓起来,能不牵上你吗?我要走了,对你也好。真的,我哥也这么说的……大哥,你知道,我这一走就很难回来了,这后半辈子活成啥样儿就不好说了,手里没点钱能行吗?大哥,你平日对我是不薄,可我这人手大,也没攒下啥。你不是说过吗,你的钱就是我们兄弟的钱,所以,我从来不把钱当钱……大哥,您还说过,咱们要象刘关张似的,不愿同生,但愿同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关头,您总不能把三弟推出去不管吧!”一番话,真真假假倒也有几分感人的力量。气氛也缓和下来。李子根语气也转了回来:“你要早这么说,能引出我这些话吗?其实,这事儿还用你说?大哥啥时亏待过你?这样吧,先给你拿上三十万现金,多了也不好带。等你找到落脚地方了,建个帐户,再和我联系,需要多少,给你转过去。你看,这样行吧!”其实,蒋福荣是想弄个一百万二百万的,可现在看已经不可能了。好歹李子根留下活口,以后再说吧。就用更加和缓的语气说:“行,有大哥这话就行了……可是,我想尽快走,你看……”他是想马上拿钱。李子根笑了一声:“老三,你还是短炼哪,慌什么?现在,平峦还是咱们的天下。大林子醒没醒过来还两说着,就是真醒过来了,公安局查清了是你开的枪,可要想动你这县长的弟弟也得寻思寻思吧,你哥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吧。对了,你哥说没说过,他打算咋办?”“这……”蒋福荣吭吃了一下说:“他说陈英奇太坏,天亮就开常委会,把他拿下去!”“好,好,”李子根心中一喜。“你看,到底是领导干部,有办法,解决问题从政治上入手。你哥说得对,这个陈英奇平时不哼不哈,可我早看出,他跟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早拿下去早省心……对了,明天,我先把他儿子撵回去,吃里扒外的东西,花着我的钱还整着我,天下可没这么好说话的人……既然这样,你还害怕什么,跑什么?”“这……”蒋福荣说:“我哥哥说,事情真要查实了谁也不好办,陈英奇可以整下去,可彭方也不是好东西,他是地委管的干部,一下子整不下去,所以,才让我出去躲一躲……大哥,钱……”“咳,又是钱,大哥还能玩你吗?你呀,先别害怕,回去睡一觉,等天亮再走。大哥虽然有钱,也不会象屯老二似的,把几十万现金放在手边呀,你得容我点空,把钱提出来呀!”蒋福荣无奈:“那好吧,我听大哥的!”又不放心地:“大哥,天一亮我就过来,你可得把钱给我准备好哇!”李子根皱了一下眉头又笑了,拍拍蒋福荣的肩膀:“老三,大哥啥时哄过你?回去吧,睡个回笼觉,天一亮我就给你提钱!”李子根拍着蒋福荣的肩膀,推着他走出客厅,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可实际上,他觉得脚下的大地在摇晃,待蒋福荣走远,靠在门旁好一会儿才回到床上,想了片刻,又拿起电话,用非常亲热的语调说:“黑子,我是大哥,这几天辛苦你了……嗯,有点小事,你马上到来一趟……”

1志诚万没想到,平峦会这样来欢迎他。拳头没有打中,擦着脸颊飞了过去,但是,脸上顿时产生火辣辣的感觉。他能躲开这一拳,完全是几年来追捕生涯培养出的本能反应。躲闪中,他也看清了袭击者:三十来岁,身材健壮,青黑脸膛,下巴上长着黑胡茬,黑碳般的眉毛下一双凶狠的眼睛。志诚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认错人了。就一边闪避一边大声问:“你干什么……”可第二拳又随着叫骂声打过来:“你说干啥,妈的,快把钱还给我,要不打死你……”志诚很恼火,可是仍未还击,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分辩着:“你认错人了,我刚下火车,什么时候拿你钱了……”可对方却不听辩解:“妈的,你还装?扒了皮我认得你瓤,快把钱拿出来啥说没有,要不,把你送公安局去……哎,你们两个还看啥,就是他!”又有两个小子冲向志诚,三双拳脚分青红皂白地往他身上招呼不说,嘴里还不停地骂着“小偷”、“骗子”,顿时吸引了很多人围观,志诚顿觉身心同时受伤。可是,他只能一边躲闪一边声明身份:“住手,我是警察,你们再动手我可不客气了!”他本以为声明身份会起到震慑作用,可他想错了。对方根本不听这一套,黑胡茬还大声骂着:“妈的,你还敢冒充警察,我就打你这个警察,打死你这个假警察!”尽管在警校练过擒拿格斗,可是三对一,对方又不是罪犯,不能跟他们对打,志诚很是被动。情急之下,他只好将手枪拔出来:“住手,你们看这是什么?谁再动手我开枪了!”虽然嘴里这么说,可志诚心里明白,这只是震慑,情况没有弄清怎么敢开枪。对方显然猜到了他的心思,看到枪只是稍稍怔了一下,马上又冲上来:“妈的,你还有枪?快,下他的枪,交给公安局……”说着,几只手就奔枪而来。志诚又气又慌。解释已经不起作用,又怕枪被抢走,只好动手了。可是,他没有使出全力,只是用脚勾倒一个对手,趁空闪开身子,冲出人群向远处跑去,边跑边掏出警官证,左手拿证,右手持枪,回头大声警告:“不许再追,我真是警察,看见没有,这是我的警官证,谁要再动手我真的开枪了!”可对方根本不听,冲着枪口就追过来:“好,是小子你开枪……大伙看出来没有,他不是警察,他要是警察怎么不开枪……抓住他,打他,打死他……”志诚实在气坏了,从警八年,从没遇过这种情况。可一时想不出好办法应付,只能脱离战团,寻找帮助。可他一跑,仨小子更有理了,一边追还一边大喊着:“抓罪犯哪,抓小偷啊,抓骗子啊……”志诚要急死了。他害怕惊扰群众造成混乱,只好又把枪插回枪套,一边跑一边询问路人:“我是警察,请问哪里有派出所,公安局在哪里……”还好,奔跑间听到了警笛声,一辆警车驶到眼前骤然停住。志诚心中一喜,觉得来了救星了。不想,车门一开,跃下两个警察,一把将他扭住,大声喝道:“哪儿跑,不许动!”没容分说,后边追赶的仨小子赶上来,边叫骂边大打出手,志诚一边躲闪招架一边对两个警察大叫着:“我是警察,他们诬陷我,快拦住他们,不然我动手了……”两个警察这才采取行动。身材矮胖的年轻警察一把将黑胡茬扭住,又指着另外两人大声道:“住手,谁再动手我不客气了!”仨小子虽然住手,可仍然指着志诚七嘴八舌地叫骂,“小偷”、“骗子”不绝于口。志诚也终于听出大概:原来,领头的黑胡茬昨天在火车上被一个旅客哄着喝了一罐饮料,就睡了过去,醒来后那位旅客没了,他身上带的一万多元钱也没了。他不甘心,就带两个朋友到火车站寻找,结果发现了目标,就是自己。志诚想,那个罪犯一定是长得象自己,闹出了误会。可还没容他解释,瘦个子中年警察已经扭住他,对矮胖的年轻警察大声道:“快,把他扣起来!”年轻警察迟疑着拿出手铐,志诚更急了,一边反抗一边大声道:“你们干什么?我是警察,他们认错人了。这是我的证件,这是我的手枪,你们看看……”话音未落,手枪和警官证都被瘦个子警察夺过去,先摆弄一下手枪:“喝,还是真的!”又仔细地审查警官证,还不时把志诚跟证上的照片进行对比。黑胡茬在旁大声道:“别听他的,他是冒牌警察,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把我蒙了过去,偷了我的钱……”瘦个子警察看完警官证,连手枪一起都交给年轻警察保管,不再提戴手铐,口气也变得和缓了一些:“对不起,看来,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志诚大急:“不行,我有急事,还要赶车呢!”说着急忙把手机拿出看了一眼,已经过九点五十了。也就是说,公共汽车已经发出十分钟了。气得他手指仨小子大声道:“你们耽误了我的车,耽误了我执行任务,我饶不了你们!”可他们根本不怕,黑胡茬骂咧咧道:“你还装?执行任务?我看你是借机想溜,休想,咱们到公安局说清楚!”说着又要揪扯,这回志诚可没客气,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一扭,他“哎呀”叫了一声,背过身去。要不是两个警察及时阻拦,志诚真想给他几下子。2志诚被带进平峦县公安局大楼。大约是国庆节放假吧,大楼内静悄悄的。志诚本以为这两个警察是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警指派的巡警,可他被带上二楼、拐进一条走廊后,才发现门牌上写的都是“治安大队”字样。年轻警察把三个滋事的小子推进一间屋子,瘦个子中年警察则把他带进一个挂有“治安大队长”标牌的办公室,然后,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后,审查起来:“我们是平峦县公安局治安大队,我是大队长汤义,那位是我们治安大队的民警曲宝明。咱们虽然是同行,可现在有群众指认你以麻醉手段抢劫人民币一万元,不能不认真对待。请你配合我们工作。姓名……年令……籍贯……现住址……”挺那么回事的,完全依照法定程序进行,可志诚却觉得是一种极大的污辱,“腾”地站起身来,大声道:“你要干什么?我是警察,是你们的同行,他们是诬陷我,你们应该先审查他们,而不是我……你们已经看到我的证件,我的手枪,为什么还这么干!”汤义却不急不火的一笑:“你既然是警察,就应该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怎么说呢,罪犯冒充警察作案的也不是没有过。现在我们起码要做两件事:第一,要核实你的身份。第二,即使你是警察,我们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辞。咱们警察要为人民群众负责吗,你说是不是?所以,希望你不要着急,配合我们把事情查清楚,这对谁都好!”这时,叫曲宝明的年轻警察走进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汤义。汤义手一摆说:“你坐下,咱们先把他的情况搞清楚。”转向志诚补充道:“我说这话你不要生气。不假,你又有证件又有枪,可证件能假造,枪也容易弄,很多犯罪分子都有枪。所以我们不能不认真审查……说吧,姓名?”怎么办?志诚想发作又觉得没有意义,只好气哼哼坐回椅子接受询问,在报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工作单位等基本情况后,指着桌上的电话说:“别费这么多口舌了,我把队里的号码告诉你们,你们打电话一问,就一切都清楚了!”曲宝明听了这话,伸手去拿电话,却被汤义拦住:“别忙!”对志诚说:“这不行,电话号码是你报的,也可能是假的,电话那头如果是你的同伙,他当然要包庇你……”“你……”志诚再也忍不住了,指着汤义大喊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好,你们问114,问我们刑警大队是多少号,看跟我提供的一样不一样,这假不了吧!”这个理由一下将汤义的嘴堵住,他愣了愣不再询问,而是向曲宝明指了指电话。曲宝明先查询了114,问了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值班室的号码,当然和志诚提供的一样。也是该着,可能是值班的同志有事出去了,曲宝明拨过后,那一头没人接。志诚又让他们打指挥中心,这下很容易联系上了。那头的同志证明志诚是本局刑警大队追捕中队队长,可是,对他的行踪说不清楚。汤义又找到口实:“你看看,他们只能证明有你这个名字的人,可怎么能证明这个人就是你呢?”志诚怒火中烧,一把抓起话筒:“你们看着,我重拨一次这个电话,看他们认识不认识我?”电话一通他就大叫起来:“指挥中心吗……是小王啊,你能不能听出我是谁,仔细听一听,好,听出来了吧,现在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们!”志诚把话筒递向汤义。汤义却把它重重放在话机上,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你这是干什么?你们局只能证实你的身份,却无法证明你没有作案。你应该知道,咱们公安队伍也不是那么纯的,败坏咱警察形象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当然,我是相信你的,可我们得向当事人解释清楚,没有可靠的证据怎么能行呢?”志诚的怒火一下迸发出来,手指颤抖着指向汤义:“你什么意思,到底要干什么,你污辱人吗?难道我是罪犯吗……对……”他突然想起怀中的车票,急急掏出来递过去:“看见了吧,这是我的车票,它能证明我刚从省城来吧,能证明我发案时间不在现场吧,你们还有什么说的?”这回,汤义真没有什么说的了。手拿着车票,眼睛眨巴着说不出话来。志诚怒火未熄:“好,现在你已经把我调查清楚了,该去审查那三个人了吧,我看,他们不是普通群众,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必须审查清楚!”曲宝明先被说动了,说了句:“对,非好好问问他们不可!”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汤义叫住:“等等!”转向志诚:“你别着急,这样吧,先让那仨小子再认认你,看他们还说什么,如果他们真存心不良,我饶不了他们。”说完气哼哼走出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推着仨小子走进来,骂咧咧道:“妈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现在已经调查清楚,人家确实是警察,你们怎么不认清就冤枉人。都给我仔细瞧瞧,到底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三人互相看着,两个帮手都盯着黑胡茬。黑胡茬装模作样地看着志诚:“这……就是他吗,那小子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不是他是谁?警察怎么了,警察干坏事的多了……”到这时候他还说这话,志诚可不再忍让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再说一句我听听?我反正也耽搁了,今天非把这事搞清楚不可,说,你是干什么的,到底想干什么?”“这……你……”黑胡茬有些气馁,不敢再说什么,却把眼睛望向汤义。汤义把志诚拉开,然后狠狠地给了胡茬一耳光:“妈的,你就凭长得象断定人家是那个人?这世界上长得象的人多了!我们已经核实过,你出事时人家根本不在现场。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快,马上赔礼道歉,不然,我饶不了你!”“这……”黑胡茬看看志诚,又看看汤义,口气终于变软了:“这……是我认错了?不能吧,这……”转向志诚,鞠了一躬:“对不起了同志,是我认错人了……我……我一万元被那小子骗走了,实在气坏了,从昨天下火车我就没离车站,想找到他……你……你实在跟他长得太象了……真的不是你吗?要是你就把钱还给俺……不、不是您,俺给您赔礼道歉了!”汤义松了口气,对志诚劝解道:“行了,总算弄清了。你看,他们也赔礼道歉了,还怎么办?咱们是警察,也不能和群众一般见啊,你不是有任务吗,赶快忙去吧,耽误了你的时间,请多多谅解。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尽管吱声!”说完又冲仨小子骂了声:“妈的,都给我滚!”仨小子听了扭头向外走去,却被志诚横身拦住,眼睛瞅着汤义道:“怎么,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我本来要去乌岭煤矿,现在公共汽车已经发了,耽误了行程,谁来负责?你们对我审查这么认真,对他们怎么就不认真了?他们是哪儿人?他们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他们有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们为什么不审查?”“这……”汤义被问得说不出话来,曲宝明却露出赞同的眼神,可又不敢作主。仨小子一听这话,都鼓噪起来:“咋的?俺们放过你,你还来了章程?”黑胡茬冲着汤义:“他这态度俺也不干了!告诉你,就是他骗的俺,就是他给俺下的药,就是他拿俺的钱,你们包庇他,你们官官相护,俺要告你们……”“你他妈的放屁,我……”没等志诚说话,叫曲宝明的年轻警察恼火了,上前就揪黑胡茬的衣襟,汤义急忙把他扯回,又把脸转向志诚,现出为难的神情:“这……你……”那神情是请志诚让一步。可志诚坚决不干:“你别看我,看他们,这事非查清不可,他们能告就让他们告,我不怕,我还要告他们诬陷呢!”听到志诚说出这话,仨小子更加大吵起来。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随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屋子一下静下来。志诚打量一下来人:五十上下年纪,身着便衣,脸色青黑,看上去平平常常。他皱着眉头打量一下室内的情景,不快地问:“出什么事了,这么吵?”汤义慢慢站起来:“啊,是陈局长……一起民事纠纷,打了起来,我和曲宝明正好赶上了,就带回来问一问,现已经查清了,马上就完事!”“完事还吵什么?”被称为陈局长的男子转向志诚:“刚才是你吵来着吧。你是干什么的,到公安局怎么还这么厉害!”这下,志诚可找到发泄的地方了,身子直直地站到来人面前,报了身份姓名后,指着汤义、曲宝明和三个小子大声道:“你问他们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车就被他们三个拦住,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硬说我拿了他们一万元钱;他们已经知道我是警察,还审查个没完,现在,我提供了不在现场的证据,他们却对这三人问也不问就要放走,有这么办案的吗?”然而,陈局长的表现却让人失望。他打量志诚一眼,皱着眉头说:“我不是局长,只是个副局长,治安大队也不归我管。”虽然这么说,目光却转向另外三人,一眼认出其中一个胖子:“哎,这不是二蛋子吗?说,到底怎么回事?”仨小子有点发慌了,被叫“二蛋子”的胖子一边往后躲一边说:“这……陈局,这可不怪俺,俺朋友在火车上被人下了蒙汗药,偷走一万元,让俺帮忙,俺能不帮吗?刚才在火车站,俺朋友说是这个人,所以,俺就……”“别说了!”陈局长冷笑一声:“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是狗改不了吃屎。既然这事有你参乎,肯定不是好事儿。”转向汤义:“既然是火车上发生的案件,应该由车站派出所受理呀。再说了,涉嫌麻醉抢劫属于刑事案件,你们治安大队放假不休息,主动把不属于自己的案件往手里抢,怎么这么负责呀?真是太负责了,谁也不查,非把我们刑警查个透不可!”转向黑胡茬:“是你被麻醉抢劫了?你是哪里人,你说钱被人抢了,有什么证据,在车上报警了吗?你把具体过程讲讲我听听!”“这……我……”黑胡茬支吾着说不清楚,志诚却高兴起来。他听出,这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天下刑警是一家,心里顿时产生亲近感,何况,他问的话句句咬骨头,正是自己心里想的。然而,正当黑胡茬支吾着无法回答时,却听门口有人大声道:“怎么,陈局给我们指导工作来了?!”随着话音,志诚看到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来,陈副局长的话也被打断了。进来的男人三十多岁四十来岁,面色红润,五官端正,身材匀称,有美男子之风,一身休闲便装,显得十分潇洒。陈副局长听到这话,转过脸不快地说:“你杨局的领地,别人谁敢来指导。今天是我值班,听到这里闹哄哄的,进来瞧一眼,正赶上你的手下在审我们刑警。他们的认真负责精神实在让人佩服,可惜用的不是地方,不该认真的认真,该认真的反而不认真了!”年轻的杨副局长冷笑一声:“哎呀,看来我说错了,陈局不是指导工作,而是批评教育来了。是啊,我们治安哪能跟你们刑警比?你们是尖刀吗。不过,你批评教育也得给我们留点面子吧,哪能当着外人就让我们下不来台,这不损害咱公安机关的形象吗?行,您还有什么指示,我洗耳恭听!”话说得挺刺耳。陈副局长苍黑的的脸一下涨紫了,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一转身向外走去。杨副局长又在身后送了一句:“哎,陈局常来指导批评啊,我们虚心接受!”这……怎么能这样!显然,这位是主管治安的副局长。听话听音,他和陈副局长的关系好象还不太和睦。这怎么搞的,为了自己的事,两个副局长还闹起了矛盾……志诚心里不安起来。陈副局长走出门后,杨副局长转过身来,脸色一下变了,没好声地问汤义和曲宝明怎么回事。曲宝明看着汤义,汤义规规矩矩地站直身子,把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杨副局长不等听完就火了:“纯粹是多管闲事,怪不得人家损你们,活该!”转向志诚,换了口气:“对不起了,他们也是为了把事情查清。我看这样吧,你有事先忙去,把电话给我们留下,这三个小子我们要认真审查,有什么情况随时向你通报。你看这样行吧!”志诚听出,口气虽然是询问的,可实际上并不希望自己再纠缠下去。想到刚才他和陈副局长的磨擦,心中生出些许歉意,也就不再说什么,闷了闷,说:“那好吧。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偶然的,希望杨局长能认真对待,把问题查清!”杨副局长豪爽地挥挥手说:“你放心好了,这点小事我们平峦公安局还是有能力查清的,我轻饶不了他们!”志诚不好再说什么,扭头看仨小子一眼,他们仍然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黑胡茬甚至还不屑地笑了一笑。志诚悻悻地走出治安大队走廊,顺着楼梯向楼下走去。走到二楼时却发现一个人正站在楼梯口抽烟,看到他把手一招。“哎,你来一下!”是陈副局长。陈副局长把志诚带进二楼他的办公室,让坐沏茶后,用歉意的口吻说:“实在对不起,咱公安机关内部的事你能知道,各管一摊,他们治安的事我管不了,让你受委屈了。来,喝杯水,消消气……怎么样,问题解决了!”陈副局长的态度使志诚心情平静了一些,喝口水说:“也没什么解决不解决的,他们好歹把我放了,说要审查那三个人,但愿他们能象审查我那样认真负责……你瞧,刚才为了我的事,你和杨局……”陈副局长摆摆手:“你不用管这些事,我比你了解他们……对了,刚才听你说,你来平峦有任务,什么任务?需要不需要我们帮忙?”志诚摇摇头:“暂时还不用,我就是找个人,取个证言,真需要帮忙的话一定麻烦您!”陈副局长接着话茬,又问志诚找谁,取什么证言。志诚说:“这人在乌岭煤矿。我本想今天赶到,可他们这么一搞,把汽车耽误了,现在看非得住一夜不可了。”志诚注意到,自己说话的时候,陈副局长眼神变得游移起来,好象在思考什么。自己说完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啊,这么回事……”很快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说:“真对不起,耽误了你的行程……对了,你把我的手机号码记上,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找我……既然今天走不了啦,就安下心来吧,我们平峦虽然不大,可建设得不错,逛逛吧……好,你忙去吧,明天早点去客运站,别再耽误了!”志诚告辞离去。他没有看到,就在他离开办公室后,陈副局长面色凝重地沉思片刻,拨了一个电话:“是彭局长吗?我是陈英奇,你在哪里……去省厅……”话筒中传来一个声音:“对,突然接到通知,要我到省公安厅开紧急会议。有什么事吗?”陈英奇:“啊……没有……没什么大事,等你回来再说吧!”3志诚走出平峦县公安局大楼。跟陈副局长唠过后,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可是心头的疑云并未散去:难道这世界上真有和你长得非常相象之人?要不,那个黑胡茬怎么会一口咬定是你……如果不是这样,那他们就是诬陷。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离省城一千多里,你是第一次来,与他们素无瓜葛,他们为什么要诬陷你呢……不,不对,不是素无瓜葛。肖云不是经常来这里吗?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找她吗?难道与此有关?如果真是这样,又意味着什么……想到这里,志诚的心就咚咚跳起来,眼前又出现那个梦境,那个黑暗的梦境,肖云被掠向黑暗的身影……志诚的脚步停下来,停在平峦公安局大门外:不能这么走,得回去,要求他们认真审查那三个人,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可是,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不行,这只是你的猜测,你的感觉,怎么能对别人说。肖云去的是乌岭,这里是平峦,怎么能和她的事联系到一起呢?如果没有依据贸然提出来,会让人笑话的……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放弃了:算了,也许什么事情也没有,都是你心理作怪,不就是耽搁一天吗,明天到乌岭就一切都清楚了!已经耽搁了行程,再着急也没用。志诚信步顺着街道向前走去,眼睛下意识地打量着街景。陈副局长说得不错,平峦县城建设得真不错:街道整洁宽敞,全是白色路面,两旁一幢幢崭新的大楼拔地而起,气派非常。美化和绿化也很好,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路两旁还生长着很多青葱翠绿的树木。因为是国庆日,还随处可见招展的彩旗、飘游的气球和红色的标语大字块等。这一切,使这座小城显得五彩缤纷,美丽多姿。可是,长安虽好,却是它乡。志诚心情不佳,再好的美景也没有兴致欣赏。此时,他只想着快点吃饱肚子,找个地方住下来。吃的问题很容易解决了,在一家小饭店吃了碗面条就完事大吉,找住处却费劲儿了。因为他住宿有些必要的条件。一是便宜,二是安全。前者是因为局里经费紧张,外出住宿严格按照国家规定执行,每天最多只能报销30元。后者是因为独身外出,又带着枪,最好单独住一个房间。可志诚走了好几个旅店都不行,收费标准都远远超出承受力。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样的旅店不可能在市区繁华处,就离开正街,走向比较偏僻的马路。信步前行,不知不觉到了郊区,眼前出现一块“城郊旅社”的牌子,走进去一打听,每床每天恰好三十元,他当即决定住下来。4登记时,志诚没有报警察的身份,而是拿出居民身份证。登记后,接待小姐告诉他住二楼最里边的219号,那是个二人房间,现在没有别的旅客住入。志诚提出,如果人不多,最好不要再往房间里安排别人,接待小姐也答应了。房间不大,只有两张床,一台电视,看上去也还干净,志诚很满意。一夜三十元,还能有什么太高的要求,这些年外出执行任务,什么样的处所没住过?有一回到山里抓逃犯,还钻草垛里住了一夜呢。如果不再往房间里安排旅客就更好了,那等于花一个人的钱,享受两个人的待遇。电视机虽然不大,却是彩色的。志诚随手打开,正是平峦当地有线台在播一台文艺节目,会标特写推出,原来是国庆演出,啊,还是现场直播呢:一个节目结束后,两道追光灯打在厚重的紫红色帐幕上,片刻,灯光一亮,大幕徐徐拉开,一个一百多人的合唱队出现在观众眼前。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笑魇如花地从台侧走上来,站在大幕前,用动听的语音,充满真情地说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观众,全县广大人民群众,建国以来,我们平峦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改革开放以来更是日新月异,特别是近年来,在本届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我们开拓进取,与时俱进,各项事业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就。为此我提议,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以县委书记何清同志为首的县四大班子领导表示衷心的感谢!”长时间的热烈掌声过后,主持人继续道:“下面,是本场演出的最后一个节目,也是演出的高xdx潮,由县直机关全体干部演出大合唱。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四大班子领导全部参加,指挥,县委书记何清,领颂,县长蒋福民……”更热烈的掌声响起。随着主持人的手向台侧一伸,一个身材匀称面容端正的中年男子从台侧走上来,他神情略显紧张,也很严肃,先向观众鞠上一躬,然后转向合唱队。县委书记指挥,县长领颂,这样的大合唱还真少见。志诚来了兴致,坐到床沿上看起来。主持人退场后,一男一女从合唱队中走出,开始领颂。女的水平尚可,男的就实在不敢恭维了,除了嗓门大,可劲儿喊之外,谈不上什么艺术水平,人长得也没有一点艺术感,黑黑的一张大脸,比书记差多了。好歹朗诵完毕,开始演唱了。县委书记手势一挥,乐队奏起前奏,歌声猛然迸发出来。志诚虽然对音乐不太在行,可很快听出这个大合唱气势很大,唱得却很一般。大约是业余合唱队,缺乏训练的缘故吧,音色很不谐和,甚至还能听出一两声跑调呢。然而,因为人多,情绪被调动起来,加上声音很大,因此也就很有气势。他们一共唱了三首歌,第一首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第二首是《歌唱祖国》,第三首则是创作歌曲,叫《再创平峦新辉煌》,歌词听不十分清楚,好象有什么“金色的田野奏响丰收曲,黑色的煤田翻腾新乐章”字样,那黑色煤田应该是指平峦煤矿吧。志诚的目光聚集到指挥的县委书记身上,见他指挥得很有力,节拍还可以,就是动作略显僵硬,也夸张了一些。到最后一首歌时,好象舒展了一点,与合唱队的配合也融洽了,最后一句“团结向上,再创平峦新辉煌”时,他把手臂有力地向上方一挥停住,歌声也在高xdx潮中戛然而止。又是热烈的掌声。指挥转过身来,向观众鞠躬谢幕。志诚注意到,他额头上已经汗光淋淋,只是表情仍很严肃。看来,这位县委书记还行,虽然指挥水平谈不上有多高,可是能亲自登台指挥,说明他没有官架子。志诚随手又调了几个台,多数都是庆祝国庆的,转了一圈又回到平峦有线台,正想关掉,忽然发现发现屏幕上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刚才指挥大合唱的县委书记何清。只不过,这回不是文艺演出了,而是一个专题片。何清书记的镜头过去后,开始展示平峦建国以来取得的成就,包括农业、工业、商贸、文教、城建等各个方面,重点突出近几年,尤其是近三年,电视播音员用“超过历史上几十年”来形容。看了一会儿,志诚有些腻了,刚要关掉,电视上又开始介绍起矿山行业来,第一句话就提到了乌岭煤矿:“……乌岭煤碳已经成了我县的支柱产业,自转制以来,更增添新的活力,董事长、总经理李子根克服各种困难,大胆开拓,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随着播音员的话音,屏幕上出现了乌岭煤矿的镜头,先是煤矿全景,办公大楼、花园、家属住宅楼等标志性建筑一一闪过,接着是一处处矿井的镜头,井上,煤堆成一座座小山,井下,矿工们正在生产,煤电钻操在手中,向黑色的煤壁上钻入,十分威武潇洒,矿工们脸上都是快乐的笑容。在这些镜头中,不时闪过一个健硕的中年人身影,肯定是播音员口中的乌岭煤碳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李子根。接着,播音员又开始讲李子根为平峦做出的贡献、县委、县政府对乌岭煤矿的关心支持等等,屏幕上播出了县委书记何清及县长蒋福民与其在一起研究工作的镜头,李子根为学校、贫困群众捐赠的镜头,也包括中秋节县领导为矿工送月饼的镜头,还有一些机关单位为煤矿保驾护航的镜头,公安局杨副局长也在电视上晃了一晃。然后,又是乌岭煤矿荣获的一面面锦旗奖状,还有发表乌岭煤矿文章的报纸刊物样本等,肖云所在的省报也赫然在列。有篇文章一闪而过,署名好象是肖云两个字,可惜时间太短没看清楚。志诚不错眼珠地盯着屏幕,幻想着能看到肖云的身影。可惜到最后也没有看到。人家宣传的是乌岭煤矿,怎么会把一个外地的女记者放进去呢?不过,虽然没看到肖云,可是屏幕上乌岭煤矿平安祥和的景象还是使他放了点心:也许,肖云真的没去那里,真的是半路上改变了方向,否则,煤矿领导怎么不知道呢,怎么会找不到她呢?可是,他不悔此行。他有一种直感:她即使不在那里,也能从那里找到她的去向并进而找到她。一路颠簸,再加上与三个小子的冲突,他很是疲倦。去卫生间洗涮后,关了电视,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想着肖云,一会儿回忆着受仨小子诬陷的事,把心搞得乱糟糟的。最后对自己说:“别想了,明天到煤矿就一切都知晓了!”然而,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全是昨天上车以来经过的片片断断,还毫无关系地组合到一起。比如说吧,那个黑胡茬变成了逃犯赵刚,自己和汤义吵着吵着,变成和肖云吵架,而后自己又变成了电视里的何书记,吵架也变成了讲演……本来想休息一下,没想到这梦做得反而很累。好不容易醒来,已经暮色深沉,屋子里很暗了,志诚感到头有点痛,坐起来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正常。旅店饭时已经过,加之吃过午饭就睡下,所以并不感觉饿。志诚信步走出旅店向街里的方向望去,只见灯火灿烂辉煌,很是诱人。他想了想,又向街里走去。5平峦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灿烂。也许是节日的关系,所有大楼的楼型灯都闪烁着,加上造型新颖的路灯、五彩缤纷的霓虹灯、看不尽的各种样式广告灯箱,交相辉映,使整个平峦县城变成了不夜城。城中心一条繁华的步行街上,两旁一个接一个摆满了摊床,望不到尽头。看来,电视里播出的演出主持人的话和专题片的宣传并不过份,这里的经济状况肯定相当不错。这些年,很多县级财政都陷入困境,有的地方甚至开工资都困难,志诚经常出差,到过很多县城,象这样繁华的还真不多。如果生活在这里,到了晚上,一家人出来逛一逛,也很有情趣。可惜……志诚又想起肖云。他想,如果此时她在身边有多好,两个人并肩逛一逛这繁华而美丽的街景,心中一定倍感温馨。可惜……志诚心中产生一种冲动,恨不能马上赶到乌岭,找到她……然而,疑虑又生上心头:到那里真的能找到她吗?煤矿已经再三证实她没在那里,万一她不在那里,万一她……万一你永远也不能见到她,可怎么办……在这美丽温馨的环境中,一种巨大的不安与悲伤突然不期而来。志诚克制着不往下想:她不会出事,她就在乌岭或你不知道的地方,你一定能找到她,一定能……可是,无论怎么安慰自己,志诚还是被强烈的孤独感攫住了的身心,他不想再逛下去了,拐向一条全是露天小吃的步行街,坐到一个饭摊的桌旁,要了半斤饺子埋头吃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觉得脊背发麻,心猛的一惊,急忙扭过头。可是,他看见的只是一些埋头就餐的食客,看到一些悠然闲逛的市民,一切平静,没有一点可疑的事物。可是,他却分明感到,刚才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这是第六感觉,也就是所说的直感。人们往往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往往又非常准确。几年来的追捕生涯,使志诚的第六感觉变得特别敏锐。那还是三年前,也是初秋季节,他和另外一名战友为抓捕一个逃犯,隐身在一家住宅后的蒿草中,正在聚精会神地观察眼前的房屋时,忽然感到脊背发凉,急忙回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男人,正手抡木棍向自己砸来。好在发现及时,闪开身子,将其人制服。原来该人是逃犯的同伙……现在,又有了那种感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节日的晚上,在这安然享受着生活的熙闹人群中。志诚掉回头来,克制着自己,慢慢将剩下的饺子吃完,交了钱,然后象没事人一样离开,向前走去,走到大街上,走到人流中。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种感觉。可是,它没有再来。志诚渐渐放松下来。他以为是受白天事件的影响,神经过于紧张所致,就一边欣赏街景,一边慢慢往城郊走去,进入郊区,行人渐渐减少,暮霭温柔,远处传来悠扬的歌声。灯火渐稀,但并未完全陷入黑暗,身前身后,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城郊旅店就在前面……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达声迅速迫近。他急忙扭头,只见一台两轮摩托以极快的速度驶过来,眨眼间驶到身后,驶向自己,车上骑着两个人,后边的人影高高扬起手臂……是追捕生涯造就的本能。就在摩托与身体即将接触的一瞬间,志诚猛然跃起,翻着跟头扑向路旁,扑倒后又顺势一个滚翻,滚倒树后的路沟里,同时拔出手枪。可这时摩托车已经贴着路边迅速驶去,消失到黑暗的远方。志诚的心狂跳不已。当他站起身回到路上时,几个行人匆匆奔过来:“撞着了吗……没有,真是命大,这摩托是怎么开的呀?一定是喝多了……”事情绝不是他们说的这样。因为,自己翻向路沟那一瞬间,一股风声呼啸着从耳旁掠过,那是一根沉重的木棒,砸向自己头颅的木棒。志诚表面上非常平静,可是心里却倒海翻江。他明白了,这绝不是偶然的,包括黑胡茬三人诬陷一事,都不是偶然的。这两件事的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操纵。那么,是谁在操纵,又为了什么……看来,平峦有人不欢迎你来,非常不欢迎,为了表达这种不欢迎,甚至不惜采取任何手段……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欢迎?他们还会采取什么手段来对付你?志诚回到城郊旅社。旅社内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异常,房间里也没有安排别的旅客。志诚进屋后,迅速把关门上,并将锁推上,把手机抓到手中。一种极大的不安全感攫住了他的身心,而且并不限于自身。他知道,自己来到这个地方是为了取证,也是来为寻找妻子,他不能不把这次袭击和这些联系起来。肖云,肖云……想到她,志诚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了。天哪,如果她遇到这样的事可怎么办……他需要帮助,他必须打个电话。可是,手机拿到手上,他又犹豫起来。打给谁?说什么?志诚第一个想到的是赵大队长。可这里离省城一千多里,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就是接到电话又能怎么样?难道就凭这件未经证实的小事、就凭着你的猜测带人赶到平峦来吗?再说了,他来了又能怎么样,案件按属地原则管理,这是平峦公安局的事。那么,打给平峦公安局?拨110?也没必要。就算他们接了警,认真对待,又能怎么样?那辆摩托早已无影无踪了。报警的结果无非是折腾自己一通,弄得草木皆兵。再说了,你也没出什么事,刚才的事没准儿也是偶然的,也许是打手认错人了……可是,志诚还是觉得要打个电话。认真想了想,首先拨的是平峦县公安局杨副局长的手机。杨副局长很快接了:“您好……”志诚报了自己的名字,杨副局长马上想了起来,用非常热情的语调大声道:“啊……是您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这时,志诚倒有点不知怎么说才好了,犹豫了一下才说:“这……没什么大事,刚才,我差点被一辆摩托撞了……”志诚故意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一边说还一边解释道:“也许,不该打扰你,这是偶然的……”可是,杨副局长却打断他的话,用果断的语气说:“不可能!你呆在旅店不要动,我马上就到!”杨副局长说完关了手机,志诚急忙再次拨通:“杨局长,这……你就不用来了,就是这么回事。你们要是一介入,弄得旅店都知道了不好……”杨副局长:“没关系,我一个人去,你等着!”杨副局长态度坚决行动迅速,十几分钟的功夫,志诚就在旅店门外迎到了他。他只有一个人,而且开着一台民用牌照的轿车。进了房间,仔细询问事情的经过后,脸色变得十分严峻,气愤地自言自语道:“居然有这种事……”又问志诚:“看来,这事还得从你自身找答案,你在平峦得罪什么人了吗?”志诚使劲摇头:“没有,我是第一次来平峦,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那就怪了!”杨副局长想了想,换一种口气追问道:“你来平峦到底要干什么?只是去乌岭煤矿取证吗……”在这种情况下,志诚只好把找肖云的事说了一下,但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杨副局长听完点点头:“原来这么回事……可这也不至于得罪谁呀!”把手机打开:“咳,如果就是这点事,打个电话来就行了,何必非冒风险跑这一趟呢,我现在就给你查个明白!”杨副局长说着按了一个号码,很快接通了。“李总啊,是我……我是谁你都听不出来了,公安局,姓杨……闲话少说了,你给我找个人,听说省里来个记者,是女的,姓肖,你给我找一找,她爱人来平峦了,急着找她!”志诚听出来了,他找的是乌岭煤矿董事长兼总经理李子根,也就是张大明找过的那个人。他抱着一线希望注意地谛听着,然而最后还是失望了。李子根说的还是那番话,还说张大明也曾打电话问过。杨副局长关了手机,看着志诚说:“你都听到了吧,你爱人根本没去矿里……我说句不外的话吧,刚才的事也许是偶然的,也许是有意的,我很担心你的安全。既然你爱人不在乌岭,你也就没必要去了……对,还有取证的事,你刚才说过,你们来过人了,调查对象不在,那你还去干什么?赶快回家算了,也许你爱人这时候已经回家了说不定。你是警察,真要在平峦有个三长两短,叫我这治安副局长没法交代……就这么定了,为了你的安全,明天我亲自送你回省城!”杨副局长说得非常坚决,可志诚根本不能接受:“不不……杨局长,让您操心了,我既然来了,就不能这么回去!”杨副局长变得不悦起来,眼睛盯着志诚道:“为什么不回去?你爱人不在,要找的证人又不在,还大老远的去干什么?!”眼皮又麻搭下来:“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主意你自己拿。不过,你真要打定主意去,我可不敢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好了,时候不早,你休息吧,好好考虑考虑,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杨副局长说完就告辞了,志诚把他送到外面。他坐进车里后,再次劝志诚不要去乌岭,返回省城,仍然被志诚拒绝。就在他启车时,志诚忽然想起白天的事,就问那仨小子审查得怎么样。杨副局长一愣:“啊,查清了,他们没什么问题,不过,让我狠狠收拾了一顿!”说话间,杨副局长将车发动起来,按了一声喇叭,调头驶去。这时,志诚的不安全感觉反而更强了,连公安局副局长都不敢保证你的安全,还指望谁呢?他想了想,拨了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也就是说,杨副局长说得不准,肖云并没有回家。他又拨她的手机,还是“你拨打的手机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怎么办?到底去不去乌岭?杨副局长的话不无道理,要找的两个人全不在,有什么必要非去那里呢?可是,志诚无论如何不想就此终止行程,片刻后,他又拨了陈副局长的手机。报了自己的名字后,用歉意的语调道:“对不起陈局长,打扰您了,有件事跟您说一下……”他同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刚才被袭击的事。陈副局长的反应和杨副局长明显不同:“有这种事?妈的……是骑摩托的喝多了吧……别多心,你第一次来平峦,谁会害你呢?!”这个刑侦局长怎么还不如人家治安局长,既缺乏应有的警觉,也缺乏关心。志诚有些心凉。换了口气道:“这……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刚才杨局长给矿里打了电话,说我爱人和证人都不在,你看我还去不去呢?”陈副局长在那头笑了一声:“这主意可得你自己拿了。我不知道别人,要是我老伴儿没了,我得把全世界折腾个遍……当然,你要害怕危险,也就算了!”这是什么话!志诚很不高兴地对手机说:“陈局长,我和妻子的感情一般,可在这点上和你是相同的,不管有多么危险,我也一定要找到她!”陈副局长干笑了一声:“那还说什么,祝你好运……不要害怕,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定要小心……好,有事给我打电话,晚安!”陈副局长的手机关了,志诚也把手机慢慢放回怀中。尽管陈副局长好象不太热情,可志诚听了他的话后心还是安定了一些。他对自己说: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天早点去客运站,可不能再赶不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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