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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记还说,郑书记跟我说过

这是一片居民区,一片平房居民区,这是晚冬的一个傍晚。已过了晚九时,这是居民区内一幢普通的住宅,一个六十多平方米的小屋。这是一个普通而幸福的家庭,推门进入室内,会一眼看到在这个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人的合影照片,妻子和女儿微笑着依偎在丈夫和父亲的身旁,脸上写满了安全和幸福。此时,不到四十岁的主妇正在后屋叠着刚刚洗完晾干的衣服,等待着在外忙碌的丈夫和上晚自习的女儿归来。这是一幅幸福的图景,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这个家庭和它的主妇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幸福即将结束,此刻,死神就潜伏在外边,潜伏在住宅的东房山处。这里地处城郊,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外的街道上已经看不见行人。因为这个住宅实在太普通了,没有什么安全防护设施,甚至连大门都没有锁,所以,死神轻而易举地进入院子。由于屋子又挂着窗帘,亮着电灯,既隐蔽了死神的身影,又使他能大略看清眼前的环境。他就这样潜伏到房山处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屋子里只有一个女人之后,才悄然来到屋门外边。凶手实在是太顺利了,当他推门的时候,居然发现屋门也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于是,他顺利地进入室内,直接扑向后屋的屋门,扑向早就盯准的目标。中年女人一点也没察觉死神已经来到,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可是,却连头都没回,只说了句:“吃没有,饭在锅里热着!”等她觉得不妙,刚要回头的时候,死神已经扑到她的头上,不,扑到脖颈上。一根特制的细而坚韧的绳索套在她的脖子上,她想挣扎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连凶手是谁都没看清,魂魄就离开了躯体。他虽然知道她已经死了,可是,双手仍然紧紧地勒了一会儿,才缓缓放开。于是,她温热的身体就贴着他的身子,缓缓地躺到了地上。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因为他知道那会很难看。 他走到房门口,向外倾听着,等待着,很快,外边响起轻捷的脚步声。他急忙又退回后屋,隐在门后,再次把那个死亡的绳索拿了出来。很快,有人走进了屋子,向后屋走来,一个女孩子的叫声传进来:“妈,我回来了……”门开了,女孩儿走进来,叫声也戛然而止。“妈……”这是她留在这世界上最后的声音,而听到它的,只有死神。她很快也倒在母亲身旁。业务顺利完成。这回,他瞥了一眼她的尸体。他明白,自己吃的就是这碗饭,这是自己的生存方式,杀人固然不是好事,这种事也不是好人干的,可是,自己绝不是最坏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自己更坏的人,譬如,雇佣自己做这种事的人!这么一想,他就迅速恢复了心理平衡,开始做第二件事:伪造现场。按照约定,杀人后,他还必须制造成盗窃或者抢劫的现场,给人的感觉是:盗贼进入室内,本是为了钱财,可是,忽然被女主人发现,他不得不杀人灭口,后来,女儿又回来了,也同样被他杀掉。他很乐意这样做,因为,这除了能欺骗警方,干扰他们侦查破案,还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于是,他开始翻动室内的东西,箱柜,抽屉,肆无忌惮。可惜的是,他没有找到钱,一分钱也没有找到。他有些生气,一边在心里骂这里的主人穷鬼,一边继续翻找着,希望能翻到些什么,直到他打开后屋卧室一个地桌上锁着的抽屉。这个地桌很普通,很旧,可是,地桌上有个抽屉却紧紧地锁着。这里边一定有值钱的东西,或许,就有现金。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决定打开它。对付它实在太容易了,他从怀中拿出螺丝刀(这本来是准备开门锁的),只两下子,抽屉就向他亮开了秘密。他很失望,因为抽屉中只有一些纸张和本子,根本没有需要的钱。他觉得很晦气,可是,他马上又想,既然是普通的纸张本子,为什么要这样小心地锁好呢?他又手忙脚乱地翻起了抽屉里的纸张,很快发现了几份红头文件,上边印着中共山阳县委员会的红头文件,这使他意识到自己侵害的可能不是一个平凡的家庭。莫非,这家的男主人是山阳县委的什么领导……不会。他马上改变了看法,一个县委领导怎么会住这样的房子,家里怎么会这样贫寒……可是,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决定不再拖延,又翻动了几下,就匆匆走出屋子,来到门口,向院子悄悄望去。院子里,一片平静祥和的景象,没有一个人影。再往院外看,没有路灯,光线很暗,家家户户的院墙、樟子形成的拐角,胡同,黑影憧憧,没有一点异常动静。他吁出一口长气,悄然走出屋子。在跳出院子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一点动静,他把手伸进怀中,摸着匕首四下寻觅了一下,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认为自己可能听错了,没有仔细寻找,就匆匆离开了。在走出他认为的危险地带时,按照预先的约定,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简单地说了一句:“生意成交。”然后就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这时,他看到远方矗立着一幢幢高高的居民楼,心里再次确认,那个家庭的男主人不可能是什么县委领导,否则,他为什么不住到那里边呢?明天,那个家庭剩下的人一定会痛悔没能住到那样的房子里。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完全判断错了。几分钟后,一个电话打到山阳县委书记郑楠的手机上,当时,他正在一个酒桌上。 县委书记在酒桌上。绝大多数读者读到这里,眼前都会浮现出一幕灯红酒绿的场景:一个红光满面的腐败分子端然而坐,眼前是美酒佳肴,两旁是大款美人等衣冠楚楚的高雅人士。可眼前的事实却完全相反,这个酒桌设在远离县城一百多里外的荒郊野外,设在一个帐篷里,桌上摆着简单的几个菜,在座的更没有什么红粉佳人和高雅之士,除了县委书记郑楠和承建商孙铁刚以及司机小丁,都是一些灰头土脸的民工。手机响起时,郑楠正端着酒杯在讲话:“……这条公路的建设,对山阳经济建设的大局具有重要意义,可以说,这是给山阳的腾飞安上了翅膀。为此,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和全县人民,真诚地对你们表示感谢,并向你们道一声辛苦,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使这条希望之路早日通车。我知道你们很不容易,也没有什么能帮助你们的,只以县委书记的名义保证,一定及时足额支付你们应得的工资……孙董,能做到吧!”孙铁刚:“书记已经作了保证,我敢做不到吗?”就在这时,郑楠的手机响了。可是,他仍然坚持着把话说完:“我虽然不会喝酒,可今晚说什么也要和大家喝上一杯。来,干!”众人一起举杯:“干!”酒干之后,郑楠才把手机放到耳边:“您好,请问是哪位?”手机中一个喑哑的嗓子:“郑书记,你忙什么呢?别忙了,快回家去看看你的老婆孩子吧!”郑楠:“你说什么……”对方冷笑一声,把电话放下了。郑楠拿着手机叫了两声,再无动静,只好把手机放下。这时,孙铁刚看到,郑楠的脸色忽然大变,他强自镇定地对他说:“孙董,你们先慢慢喝,我有点事,得马上回县里!”孙铁刚发现了异常,关切地问:“谁打来的电话,出什么事了?”郑楠没有回答。孙铁刚:“郑书记,到底怎么了,你的脸色……郑书记,我送你回去吧!”一个小时后,郑楠在孙铁刚和司机小丁的陪同下回到家中。他双腿发软地踉跄着奔进院子,要不是孙铁刚和小丁搀扶,几次差点摔倒。当他恐惧地走进屋子,看到妻子和女儿的尸体时,他只叫了一声她们的名字,就晕了过去。就在晕过去之前的一瞬间,他意识到,从此刻起,他的生活和生命的意义完全改变了。山阳县公安局领导及刑警大队和刑事技术人员接报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勘查,走访,开始了紧张的破案工作。可以想见,县委书记的妻子和女儿被害,当地公安机关承受着何等压力,他们投入全力进行侦查。然而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案件却一直未能破获。在这段时间里,郑楠渐渐恢复过来。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他照样忘我地投入到工作中,照样起早贪晚深入基层,照样开会讲话,批评训斥,好像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是,他身边的人还是感觉到,他人瘦了,话少了,头上出现了白发。同时他们也发现,他的身上多了一种让人敬畏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相应地,他的影响力、权威性也就更大了,他说的每一句话的力度也更大了,县里的各项工作也更加卓有成效地开展起来。尽管现场被翻得一塌糊涂,给人以盗窃、抢劫的印象,但是,无论是警方还是山阳的百姓,都认为这是一起报复杀人案,广大群众更是对凶手刻骨痛恨,并为他们衷心爱戴的好书记受到的伤害而痛苦不已。案件长期不破,公安机关压力越来越大,不但县公安局全力以赴,市公安局也直接介入,省厅也频频过问。可是,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突破,甚至没查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尽管郑楠专门到公安局来过一次,给参与破案的人员卸担子,说案子不可能都破,破不了很正常,不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起案子上,不要因为这一个案子影响全县的治安工作。可是,公安机关哪敢怠慢,县委书记的高姿态给了他们更大的压力,他们投入了更大的力气开展工作。鉴于大兵团作战的时机已经过去,山阳县公安局的上级白山市公安局领导经过研究,决定从各市县公安局、分局抽调精兵强将,组成专案组,专门攻坚。专案组组成人员由市公安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林荫负责选拔。这天傍晚,他伏在办公桌前,在经过慎重思考后,拿起笔,在眼前的白纸上写下几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写下的是:李斌良……

上午八时十分,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山阳县公安局党委会议室召开。与会者除全部专案组成员:李斌良、秦志剑、苗雨和另一名成员——山阳县公安局刑侦副局长邱晓明外,山阳公安局曾局长也应邀列席参加。会议由匆匆赶来的市公安局刑侦副局长林荫主持。“……这起案件的影响并没有随时间的推移而减弱,不但全市人民关注,市委市政府领导重视,也引起了省委领导的注意,在几天前的一个会议上,省委李书记谈到治安形势时,就把这起案件作为例子举出来,因为,有群众上书省委领导和省公安厅,询问这起案件能否侦破, 什么时候侦破,给上级领导带来很大的压力。同时,白山所属各县市区都要相继在近期召开党代会,换届选举,如果我们的案件不能侦破,也会对山阳的党代会投下阴影,甚至给县委班子换届产生潜在影响,为此,市委、市政府深感压力。这也是我们成立专案组的重要原因之一。” 听着林荫的讲话,李斌良顿感心头沉重。林荫脸色严峻,在开门见山地讲完意义后,继续说道:“这起案件不但性质严重,一案杀死二人,而且受害人身份特殊,是县委书记的妻子和女儿,同时,作案手段非常残忍,破案的难度也出乎意料。三个多月过去,无论是山阳公安局,还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都下了很大力气,可就是没有进展。种种迹象表明,作案的罪犯肯定经过精心策划,这也是难以侦破的主要原因。但是,这肯定不是随机作案,不是流窜作案,所以,也给我们侦破提供了有利条件。大家想一想,这样的案件不破,我们怎么向上级领导交代,怎么向全市人民群众交代?我知道,在座的同志都是老刑警,也都破过不少大案,可是,我现在要指出的是,套到脚上的案子谁都能破,有了线索去侦破也不算什么本事,只有破获这种已经陷入僵局的案件才是真正的英雄。”林荫的话句句说进李斌良心里。对面前这位上级主管领导,他充满了爱戴和信赖之情。“在前期的工作中,所有参与侦破的单位和人员都做了大量工作,是应该充分肯定的,尤其是山阳县公安局,更是全力以赴,有目共睹。可是,大家都知道,破案是个不说理的活,无论你做了多少工作,案子没破,就等于什么也没做。我们所以在此时抽调人员成立专案组,就是要通过换人达到换侦破思路的目的,使案件得到突破。大家也看到了,这个专案组有两个刑侦副局长,一个刑警大队长,可以说是精兵强将……”可是,苗雨呢,难道她也算精兵强将?为什么把她拉进组里呢……李斌良看了苗雨一眼,见她正望着自己,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忙把目光移开,精神也溜了号。可是,林局长的话马上把他拉了回来:“经市局党委研究,由我来担任专案组组长,李斌良为副组长。”李斌良的心“咯噔”一声。会议开始前,林局长就和他谈了这事,他坚决不同意。因为山阳公安局的邱晓明也是刑侦副局长,不但年纪比自己大两岁,而且,此前一直在主持案件的侦破工作,这么用人,搞不好会使邱晓明产生想法。因此,他提出,还是由邱晓明任副组长好一些,要林局长考虑一下。想不到,林局长坚持己见,突然这么在会上提了出来。 林荫显然想到了这一点,他放缓口气说:“所以决定由李斌良同志任副组长,和我们成立专案组的指导思想是相同的,所以,市局经认真考虑,决定还是由李斌良同志担任副组长,而且,我不在时,行使组长的权力。”李斌良顿时觉得肩上担子的沉重。 林荫继续道:“大家一定都认为,我们这个专案组人少了点,算我才五个人。兵不在多而在精,现在,已经不是大兵团作战的时机,人越少,越有责任感。日常的一切侦查活动,都由专案组负责,如果因破案需要人员支援,山阳公安局要无条件予以协助。在这里,我传达一下谷局长的指示:‘在这起案件上,山阳公安局要树立大局观念,全力支持专案组工作,不能觉得案子自己没破,人家来破,就不配合,甚至下绊子,如果谁这么做,要负政治责任。’对了,曾局长,谷局长说这话时,你也在场,是这样吧!”老曾眨着眼睛急忙点头:“对对,大家放心吧,我们山阳公安局保证摆正位置,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不过,林局长你知道,为这起案子,我们已经花了很多经费,郑书记前些日子说过,不能因为他是县委书记而搞特殊化,更不能因此把别的案子都撂下,他不愿意让群众说他搞特殊化。他还说,他理解破案的难度,如果实在破不了,也不要压力过大,使别的工作受了影响,林局长您看……”林荫:“郑书记是给咱们卸担子,但是,我们绝不能因此真的放松,这样的案子别说发生在县委书记身上,即使是平民百姓也同样要重视。谷局长说了,案子发生在山阳,办案经费当然由山阳财政解决,如果有问题,由市公安局出面协调。”老曾不再说话。林荫:“我暂时就说这么多,大家看看,有什么说的没有?”稍稍冷场,山阳县公安局刑侦副局长邱晓明咳嗽一声开了口:“这……林局长,我看,我就不要进专案组了。”秦志剑在旁轻轻地哼了声鼻子。林荫看着邱晓明:“为什么?”邱晓明:“这不明摆着吗?我带队干了三个多月,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实践证明,我的能力有限,专案组抽的都是精兵强将,我是不是……”林荫:“晓明,你别说了,专案组成员是市局党委反复研究确定的,不能随意改变。你在前期做了大量工作,虽然案子没破,但原因是多方面的,不能把责任归罪于你。你熟悉情况,有你在,专案组也便于和山阳公安局刑侦部门协调,所以,你必须参加。”秦志剑忍不住来了一句:“邱局,别忘了你是刑警,怎么见硬的就回呀,你是不是把刑侦副局长也辞了?”邱晓明不理秦志剑,眼睛看着老曾。老曾:“你看我干什么?市局让你参加专案组,是对你的信任,你怎么能打退堂鼓呢?你一定要参加,局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我呢!”邱晓明垂下眼睛,不再说话。〖BT22林荫:“好了,总的要求和工作分工就到这儿,下面,我们分析研究一下案情和侦破思路。斌良、志剑,你们都看过案卷了吧,有什么想法,先谈谈。”李斌良和秦志剑互相看看,秦志剑乐了:“我知道规矩,这种情况小兵应该先发言,抛砖引玉,使领导能高屋建瓴做出正确的指示。行,我就先说说吧。昨天夜里,在斌良……不,在李局长的指示下,我连夜把案卷看完了,还没来得及和李局交换意见,就先冒一炮吧。”秦志剑收敛玩笑,谈了起来。“案件的性质我想大家不会有分歧,刚才林局长也讲过,肯定是报复杀人,而且报复的不是两个死者本身,而是她们的亲人,也就是县委书记郑楠,我在看卷后更强化了这种印象。其理由是:一、被害的母女都没有、也不可能与他人结下什么深仇大恨,这一点,前期的侦查工作已经证明。二、现场勘查结果证明,凶手是先在现场附近,也就是先在房山子蹲守,然后才实施犯罪的,这也排除了随机作案的可能。三、凶手作案后给郑书记打去了电话,更说明是报复无疑。四、郑楠虽然没有指出具体的嫌疑人,但,他在担任山阳县委书记以来,查处过很多违法违纪干部,也打击过地方黑恶势力,得罪过一些人,这极可能是遭到报复的主要原因。至于罪犯为什么不直接对他本人进行报复而去杀害他的妻子女儿,或者是有所顾忌,或者有所不便,或者是以此折磨郑楠,以得到更大的报复快感。根据这样的分析,确定嫌疑人应该不是很难,可是,三个月过去,居然没有一点突破,实在有些奇怪……”邱晓明突然地:“这主要是我们山阳公安局无能,是我这个刑侦副局长无能。”秦志剑:“哎,邱局,你这是干什么,我可不敢说你,只是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邱晓明:“说我也没关系,谁让我无能,破不了案呢……”老曾急忙开口:“晓明,你干什么呢?”林荫:“志剑,你继续谈,继续谈。”秦志剑看了一眼邱晓明,继续谈下去:“从案卷上看,前期的工作确实没少做,也很全面,该调查的都调查到了,该走访的也走访了,没有什么遗漏的。不过,我也发现有几处好像有点不对劲儿,我想,曾局长、邱局长也一定发现了。”邱晓明:“我没发现,哪儿不对劲儿?”秦志剑:“第一,受害人的丈夫和父亲县委书记郑楠的证言有些令人不可理解。我看到,卷宗中有好几份对他的询问笔录,可是,他基本上是一问三不知,这不符合常理……”李斌良被秦志剑的话打动。这一点,也是他在看卷时首先发现的不解之处。在询问笔录中,郑楠承认来山阳后得罪过一些人,其中有被他处分过的干部,有要求公安机关打击过的黑恶势力,可是,他却觉得,这些人不至于与他结这么深的仇,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因此,没有确切地指出任何具体嫌疑人。秦志剑继续说:“按常理,亲人被害后,受害人的亲属往往主动向警方提供嫌疑人,有的甚至胡乱怀疑,扩大化,可是,在这起案件中,情况却完全相反。”邱晓明:?“可是,人跟人不同,郑书记是领导干部,自制力强,个人修养也高于一般人,当然不能像一般人那样乱说了。”秦志剑:“可是,他也是丈夫和父亲,被杀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如此保持冷静,那他实在是太有修养,也太自制了。”邱晓明:“秦大队,你到底什么意思啊,难道郑书记是知情不举,要知道,被害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儿。而且,我们也调查过,他非常爱她们,和妻子一向感情很好,对女儿就更不用说了,有很多人能证明。”秦志剑迟疑了一下,突然改口:“那个马强你们调查过吗?”李斌良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笔录中记载,郑楠列举的得罪过的人时,曾指出有一个叫马强的黑恶势力,在他的干预下,公安局曾经对此人劳教三年,后来保外就医了。这样的人,理应成为重点怀疑对象。邱晓明明确地解答了这个问题:“我们查过了,在案发前一天,他就因酒后伤人,被治安拘留了,案发五天后才放出来。”秦志剑语塞。林荫:“志剑,你继续谈,你在卷里还看出什么?”秦志剑:“还有,郑楠的司机和一个叫孙铁刚的人证实,郑楠看到妻子和女儿被害当场就晕了过去,可是,在晕过去之前好像骂过什么人,这是怎么回事?”邱晓明回答秦志剑的提问:“这我也说不清,小丁和孙铁刚不能撒谎,而郑书记醒来后不记得了也很正常。”秦志剑哼声鼻子:“看什么都正常不是刑警的眼睛。”邱晓明:“看什么都不正常的人,恐怕自己也不正常。”二人又要打嘴仗,林荫急忙地:“志剑,继续谈。”秦志剑看一眼邱晓明,继续谈下去:“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疑点无法解释,给郑书记打电话报信的人是谁?我想,一个县委书记的手机号不是任何人都知道的吧。”邱晓明冷冷地:“恰恰相反,郑书记亲口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过很多人,包括下岗职工,上访农民,还让他们有事随时找他。”秦志剑生气地:“可是,这个人绝不是下岗职工,也不是上访农民,他是凶手。郑书记说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难道是真的吗?”邱晓明:“你的意思是,凶手作案后打电话通知了他,而他明知是谁,却不向我们揭发?太过分了吧!”秦志剑:“有什么过分的?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解释这一切?”邱晓明:“很好解释,郑书记说的都是实话。凶手既然敢给郑书记打电话,肯定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对了,我得说明一下,那个电话我们查过,是一部神州行电话,而且,这部手机就打过这么一次电话,无法查找。这说明,罪犯事前进行了精心策划,所以,有恃无恐。”秦志剑:“所以,你们三个月没有任何进展,也就有了充分的理由!”邱晓明:“你……”秦志剑:“我谈完了。”林荫:“斌良,你有什么补充吗?”李斌良和秦志剑的看法基本相同,他看到的问题,秦志剑也全看出来了。当然,只有一点,秦志剑没有说,不过,自己现在也不能谈,不能在这个场合谈。他望着邱晓明:“邱局长,那些被郑楠查处过的人也都调查过了吧,还有他女儿的同学,老师。”邱晓明:?“卷里边有,我们调查了三千多人次,凡是该调查的都调查了,没有发现嫌疑人。对了,那天晚上,郑书记的女儿因为老师孩子生病,晚自习结束就比往天早了一点。”李斌良眼前一下出现少女惨死的情景,心想,如果不是这样,或许她就不会被害。会场陷入沉默。片刻,林荫对老曾:“曾局长,我们的会恐怕开起来没头儿,您要忙就忙去吧,有什么事会找您的。”老曾站起来,对大家:“行,大伙有什么要求提出来,我一定全力协助。当然了,就是不能娶媳妇!”老曾说着,看了苗雨一眼,哈哈笑了笑离去。李斌良看看苗雨,她仰着头不理老曾,现出一副高傲的表情。他注意到,自会议开始,她就是这样一副表情,和昨天晚上的表现判若两人。林荫:“下边,希望大家放开思路,尽情地想象,大胆地谈。虽然想象是破案的大忌,但是,想象和推理同样重要,都是破案的重要手段。”沉默片刻,又是秦志剑咳嗽一声开口了:“还是得我先说呗。我觉得,这绝不是一般的报复杀人,里边恐怕隐藏着深层问题。”李斌良:“可是,既然是报复杀人,确定嫌疑对象应该不难,郑书记为什么提供不出嫌疑人呢?”秦志剑:“所以我说,这里边有问题。我认为,他可能有话没告诉我们,没准儿,这里边牵扯到什么腐败问题!”邱晓明哼声鼻子。 秦志剑:“邱局,有话说到当面,哼什么?”邱晓明又哼一声:“我看,你想象得太过分了,还不如直说,郑书记是腐败分子!你上老百姓中间去打听打听,让他们评价,郑书记是什么人?你要是敢跟他们说郑书记是腐败分子,我怀疑你能不能活着离开山阳。你去过现场了吗?腐败分子能住那种房子吗?告诉你,郑书记是山阳有史以来最廉洁的书记。”秦志剑不服气地:“可是,这样的腐败分子也不鲜见,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艰苦朴素,可银行里却有大笔存款……”“行了!”邱晓明忍不住发起火来:“秦志剑,你越说越过分了!你说别的什么,我都不跟你一般见识,可你说郑书记是腐败分子绝对不行。别忘了,你是刑警,说话要有证据,你说郑书记是腐败分子,就拿出证据来!你也算是有名的破案能手,难道就是这样破案吗?”秦志剑被邱晓明震住,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想了想,改口道:“如果他真是个清官,那案件的性质就更明显了,他肯定是得罪了当地的腐败分子或者黑恶势力,受到了报复。”邱晓明拉着脸不说话。会场陷入寂静。林荫:“大伙都说说,不管对错,有什么看法都谈出来,然后再统一意见。志剑,你还有别的想法吗?”秦志剑:“有,供你们批判吧。从凶手作案手段上看,应该说比较专业老到,肯定不是初次作案,应该懂得消除痕迹,可是,怎么会在现场留下完整的指纹,却又比对不出来呢?”邱晓明:?“如果能明白这一点,案子也差不多破了。我们也对这个情况认真分析过,或许,凶手在作案后,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惊慌之下,把指纹留到了门上。”是这样吗?李斌良不由想起三年前破获的季小龙杀人案,当时,季小龙也是故意把指纹留到现场的,他是以此向警方挑战,认为警方无法发现他,抓获他。难道,这起案件也是这样,那也太巧合了吧……林荫打断李斌良的思考:“斌良,你谈一谈吧!”李斌良:“对案件本身,我现在提不出更多的问题,可是,我想了解一个人。”林荫:“谁?”李斌良:“孙铁刚。他是什么人?”邱晓明一愣:?“他是证人哪!就是他和小丁陪着郑书记回到家中,目睹了案发现场。李局长,你怀疑他?”几个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李斌良。李斌良想了想,把前天晚上江泉发生的案件说了,告诉大家,赵汉雄指认,暗算他的人就是山阳的孙铁刚。邱晓明急忙摇头:“不可能,我前天下乡办案还碰到了他,正在忙着修路呢,根本就没离开江泉。再说了,他根本不是这种人!”李斌良:“那他是什么人?”邱晓明:?“笔录上有啊?他是我们白山的老人,前些年外出经商办企业,发了大财,郑书记来后,他又回到山阳投资,是我市著名的民营企业家,为人很好,遵纪守法,他不可能干这种事。要说害人,当年,倒是赵汉雄害过他!”李斌良注意地:“什么?”邱晓明:?“这……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对了,赵汉雄原来也是山阳人,今年初把总部迁到了白山,多年前,他和孙铁刚在商场上有些竞争,孙铁刚吃了亏,然后就离开了山阳。”“这就对了嘛!”秦志剑插话道,“既然当年赵汉雄害过孙铁刚,孙铁刚今天报复他有什么不可能……哎,对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赵汉雄能不能和我们的案子有点联系?邱局,你们在侦破中调查过他没有?”邱晓明把头扭向一边,沉默不语。秦志剑:“怎么不说话?对,他势力大,你得罪不起是不是?这年头,黑社会都他妈牛起来了,还成了什么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我看,没准他真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林荫:“志剑,你怎么乱说话?”秦志剑意识到失言,住了口。李斌良明白,赵汉雄在白山市的影响力是人所共知的,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么说,传到他的耳朵里,专案组将会吃不了兜着走,林局长及时制止秦志剑是对的。林荫:“案情分析暂时就到这儿吧,下边,我们研究一下工作思路。大家谈谈,咱们该从哪儿入手?”还是秦志剑抢先开口:“有什么研究的,明摆着的,目前只能从两方面入手。一是围绕受害人调查。既然是报复杀人,那么,凶手或者幕后策划者一定是郑楠得罪过的人,只能围绕他进行调查。二是在现场附近进行走访。雁过留声,人过留踪,要想办法找目击者。”邱晓明不屑地:“这些工作我们都做过了,特别是现场走访,方圆二百米内的居民一户不落地过了筛子,可没有任何收获。”秦志剑:?“那也要走访。除了这两条还有什么好办法,你能拿出来吗?咱们总不能坐在屋里等知情人上门举报吧!”林荫:“斌良,你说说。”李斌良:?“我觉得,秦大队长说的有道理。目前,只有这两条路。调查走访虽然都进行过,可是,由于调查走访的人不一样,责任心和能力也不一样,效果也就不同。所以,有些工作即使以前做过,我们也得重新做。我看,咱们还是抓紧行动吧!”秦志剑:“对,新的思路是在工作中产生的,咱们就别坐而论道了。”林荫想了想:“好吧。你们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围绕郑书记进行调查,一组对发案现场附近居民进行走访。我看,斌良和苗雨一组,晓明和志剑一组,大家没意见吧!”想不到,林荫话音刚落,秦志剑和苗雨就同时说:“不,我有意见。”林荫看着二人。苗雨:“我跟邱局长一组。”秦志剑刚要说什么,听了苗雨的话,又忽然闭上了嘴。李斌良心里既奇怪又有些不舒服:林局长是怎么回事,明明知道秦志剑和邱晓明说不到一起去,为什么偏要把他们分到一组呢?苗雨又是怎么回事,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为什么不跟自己一组呢?难道自己哪儿招她讨厌……李斌良瞥了苗雨一眼,见她仰着脖颈,眼睛看着窗外,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她是怎么了,从会议开始她就这样,谁也不理睬,也不说话,更不看他一眼,好像和谁赌气似的。这是怎么了?自己没得罪她呀,难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林荫没有理睬苗雨,而是转向秦志剑:“志剑,你有什么意见?”秦志剑一愣,忽然又摇头改口:“不,我没有意见,我跟邱局一组,苗雨和李局一组,就这么定了吧!”又是怪事,秦志剑刚才明明说有意见,忽然间又改了口,而苗雨也没再提反对意见。林荫:“那就这样。你们再分一下,谁去调查郑书记,谁去走访?”秦志剑:“我想见识一下这位县委书记,由我们去接触他吧!”苗雨突然地:?“不行,你戴有色眼镜看人,影响调查结果,还是我们去吧!”林荫:“那好,就这么定了。大家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秦志剑:“我有。”对邱晓明,“哎,李局说,昨晚有人跟踪他们,这件事你查到什么没有?”邱晓明:?“没有。我们的人去了以后,什么也没发现,当时,居民多数都睡下了,调查了几户,都是一问三不知。”苗雨:“那……还有那个人呢?他是什么人?”邱晓明奇怪地:“哪个人?”苗雨着急地:“这……我们在附近碰到一个捡破烂的,露天躺在垃圾里,蓬头垢面的,可吓人了……”邱晓明:“啊,你说的是那个疯子吧,见谁都是‘政府好’,对不对?”苗雨:“对,李局长说他蹲过监狱,是吗,他怎么疯的,有家没有?”邱晓明:“这可不是一句话能说清了。他蹲过监狱是真的,多年前,因为经济犯罪判的刑,妻子跟他离婚了,带着儿子离开了山阳,他出来后,到处找他们,找不到,不知怎么就疯了!”苗雨:“那他住在哪儿,就住露天地吗?”邱晓明:“这……不能吧,郑书记来了之后,曾经指示民政局安排一下他这样的人。可他精神失常,谁也管不住他,仍然四处乱逛……具体情况我就说不清了。”苗雨不再提问。林荫:“如果再没有别的问题,就散会吧!”几人向会议室外走去,李斌良落到后边,凑近林荫,低声地:“林局长,你等一下。”会议室只剩下李斌良和林荫。林荫看着李斌良。李斌良为难地:“林局长,这个副组长还是让邱晓明当吧……”“不,”林荫果断地打断李斌良的话,“这是市局党组的决定。”直视着李斌良,“你应该意识到,被害人是县委书记的妻子和女儿,秦志剑分析得对,这里边极可能隐藏着深层问题,如果由山阳当地人来当专案组的领导,难保他们不受到各种制约和影响。”李斌良无奈地:“这……那就这样吧,反正一切有你……”林荫又打断了他的话:“不,我还要负责全市的刑侦工作,这个专案组长只是挂名,更不会一屁股坐在这儿不动,你要独立负责,行使组长的权力。当然我也不会看热闹,只是你别有依赖思想,要放手工作。”原来是这样,李斌良更觉压力沉重。林荫:“别担心,案子破了算你的,破不了算我的。行了吧。”不行又能怎么样呢?何况,他不是知难而退的人。李斌良走出会议室,苗雨正在等着他,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山阳县委,见一见县委书记郑楠,可是,给县委办打了个电话,一位姓明的女同志说郑楠下乡了,具体去了哪里不知道。二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去县委,找郑书记周围的人谈一谈。 李斌良一走出山阳公安局办公楼,就看见一辆黑色的“林肯”迎面驶来,心中一惊:莫非……果然,车在他们眼前停下,里边走出三人,正是赵汉雄和他的两个保镖,其中一人肩头还吊着纱布。对了,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冯……对,冯健男!赵汉雄走上前来,拦住李斌良:“李老弟,你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明明答应办我的案子,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跑这儿来了?”大块头保镖也晃着身子走上来:“是啊,你走了,我们的案子到现在也没破,你得负责任!”只有冯健男没说话,可是,他的眼睛也敌视地瞪着李斌良。 李斌良知道自己得罪不起眼前这位人物,只能耐心地解释着:“赵董,案子不是说破就破的,需要时间,你们也得提供线索……”赵汉雄:?“我怎么没提供?就是孙铁刚干的,我跟你们那个胡大队说了,可他到现在也没抓他!”李斌良:“赵董,我们警察办案要凭证据,你说是孙铁刚干的,有什么证据吗?没有证据,我们是不能随意采取强制措施的!”赵汉雄:“要什么证据?他早就跟我有仇,这次回山阳,就是冲我来的,处处跟我过不去,听说,江泉的江堤工程,他也插了一腿,要承包,就为这,他才对我下黑手,想除掉我独占工程。”李斌良:“这件事我还真了解了,这几天,孙铁刚一直在山阳,根本就没去江泉……”赵汉雄:“这种事,他能亲自干吗?他有钱,肯定是雇的杀手……对了,你破的铁昆杀人的案子,不也是雇人吗?李局长,我就信着你了,我的案子一定还得你办,不然,我不答应!”李斌良:“这不行,我已经调到专案组了,是市公安局决定的,你要是有意见,就去跟市局提吧!”赵汉雄:“提就提,我听说,林局长在这儿,我现在就去找他!”对两个手下,“走!”三人横着身子向楼内走去。苗雨看着三人的背影,对李斌良:“他是赵汉雄?”李斌良:“对。”苗雨:“太过分了,到底怎么回事?”李斌良边走边对苗雨讲述了在江泉发生的事件。苗雨听后想了想说:“还别说,听起来,这个案子真不一般,应该重视。”李斌良:“可是,我们现在办的案子更不一般,更应该重视!”虽然同归一个白山市管辖,可李斌良却是第一次来山阳。昨天晚上去现场时,他对山阳县城的整洁已经有了初步印象,但那毕竟是晚间,此时,蓝天丽日之下,山阳县城的景观就更加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给李斌良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整洁,干净。尽管有些路面已经破旧,可是,依然非常干净,看不到一点垃圾哪怕是纸屑,更没有一些县城常见的塑料袋纷飞的情景。人行道上,不时见到环卫工人在埋头清扫,道路两旁栽种着大大小小的常青树,正在向天地间倾吐着绿色。苗雨也被眼前的情景吸引,走近一个女清洁工:“同志,你们山阳一向都这样吗?”女清洁工看了苗雨一眼:“不,是郑书记来之后抓的,以前,我们县是有名的脏乱差。”苗雨又问县委在哪儿,女清洁工指了指远处的两幢大楼:“那就是,两个楼,后边是县委,前边是县政府,一个大院。”李斌良和苗雨向指的方向走去,很快来到两幢大楼跟前,一时都愣住了。 这就是县委、县政府?南北两幢大楼中间是一个宽敞的大院,大院没有围栏,就那么向世界敞开着。院子外边的人行道旁,放一溜固定座椅,几个老人坐在椅子上休息。李斌良和苗雨试探着走向大门口,向院内探头看去,见院门安装的是伸缩门,但都缩在两边,门里门外不时有人说笑着进进出出,有几名中学生装束的年轻人拍着皮球一路笑着快步跑向院里。苗雨显然和李斌良产生了同样的疑问,她走向在椅子上休息的一位白发老人:“大伯,这里是县委县政府吗?”老人:“是啊,南边是县政府,北边是县委。”苗雨还是有些不信:“这……真的,这里真是县委县政府?”老人:“当然是了。啊,你们是看着不像吧!”自豪地,“从前可不这样,这都是郑书记来了以后变的。你们看……”老人手指大门两边的标语,一边是“以法治县”,另一边是“从严治党”。李斌良和苗雨这才有点信了,二人走进院子。 院内更令人眼睛一亮,大院长宽近百米,种着大面积的草坪,中间杂陈绿树、文化石、凉亭及雕塑小品。在草坪的空地上,安放有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械,有老人带着孩子在散步,还有的老人在练剑,或者利用健身器械活动筋骨。一群白鸽不时飞掠过来,散落到草坪上……李斌良又糊涂起来。这哪里是县委、县政府大院,明明是个小型游乐园吗。李斌良不得不再次向几个正在锻炼的老人打听。一个老人大声地:“你们是外来的吧,没错,这里就是县委县政府,怎么样?” 苗雨:“这是郑书记来后改变的?”老人:“当然了。以前,别说来游玩散步,大院的门都很难跨进一步,审查可严了,门口有站岗的,有管登记的,外来办事的经常在门口排长队,即使你带着有效证件,还要看你要找的人在不在,要是不在的话,你是进不来大门的!”苗雨:“那么,从前大院是什么样子?”老人哈哈笑了:“那咋说呀,反正不是这个样子。原来,大院临街全是门脸店,开小吃店的、卖服装的、擦鞋的,干啥的都有,政府每年可获得上百万元的租金收入。郑书记来了后,说这是横在党和群众之间的一堵墙,就把它拆了,又把大院绿化起来,开始是双休日向市民开放,后来就全天候开放了!”另一位老人插话道:“这个大院原来像碉堡,四周有高高的围墙,还有保安站岗把守,怕上访的人进来闹事,干部们上街像老鼠躲猫一样。大院的前后左右原先有四道门,前门被堵走后门,后门被堵走侧门。现在,墙都拆了,岗也撤了。在这里,你只要不做违法的事,想干啥你就干啥,没人管你!”居然有这种事?李斌良和苗雨互相看了一眼,向县委大楼走去。 李斌良希望县委大楼内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可是失望了。大楼内虽然很干净,却明显地有些旧了,一进门有一个传达室,里边有一个臂缠红袖标的老者。李斌良走到传达室的窗口,老者看到了他,用试探的眼神看他:“什么事?” 李斌良:“这……我们……办点事。” 老者:“进去吧!” 李斌良:“不登记吗?” 老者一脸茫然:“登记?登什么记?” 苗雨:“不登记你这个传达室干什么呀?”老者明白过来:“啊,从前也登记,郑书记来了之后就不用登了。郑书记说,除非形迹可疑的盘问一下,否则,都可随便出入。我看你们俩是正经人,就不问了。对了,你们找谁呀?”原来如此。李斌良和苗雨对视一眼,倒一时说不出该找谁了。苗雨反应快:“我们找县委办的同志。”老者:“啊,县委办就在一楼,顺着前边的走廊往里走就是,明主任在家……哎,明主任,有人找县委办!”随着老者的呼声,李斌良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急忙转过头,只见一个三十五六岁、干部模样的女子走过来,看来,她就是县委办明主任了。明主任狐疑地看着二人:“你们……有什么事?”李斌良:“我们是公安局的……”明主任:“啊,我知道了,你们打过电话……”苗雨:“对,那电话是你接的?”明主任:“我不是说过吗,郑书记下乡了,你们还来干什么呀?”李斌良:“郑书记不在,我们想和县委办的同志谈谈。”苗雨:“对,我们想和您谈谈。”明主任:“这……好吧,不过,你们会失望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明主任转身向走廊内走去,李斌良和苗雨紧跟在后边。明主任谈不上漂亮,但,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很有风度。进办公室后,看看李斌良的证件,让座倒水,然后坐下,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二人,开门见山地说:“还是为那案子吧,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啊!”李斌良看着明主任,忽然想起,在询问卷宗上见过一个姓明的女性询问笔录,基本情况的栏目中注明她是大学本科毕业,县委办主任。不用说,肯定是她了。在询问笔录中,她的语气显得很愤恨,并认定是报复郑楠,只是想不出谁会这么干,表示会加以注意,发现什么及时向公安机关报告。李斌良:“明主任,你先不要封口,我看了你的询问笔录,你说过,有人报复郑书记,是这样吗?”明主任爽快地:“对,我是这么说过,怎么了?”李斌良:“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说呢?有什么依据吗?”明主任:“依据……依据就是,郑书记来了之后,得罪过一些人。”李斌良:“那你举一下例子,他都得罪过什么人呢?”明主任迟疑了一下:“这……很多。他在机构改革中动真格的,撤免了一批不称职的科局级干部,还根据群众的举报,指示纪委、检察机关查处了一些违法犯罪的中层领导。另外,他性子急,经常批评人,很不留情,所以,得罪了一些人。”李斌良:“那么,如果真有人报复的话,谁可能作案呢?”明主任:“这……他得罪的人确实很多,可是,恨他到这种程度的,我真想不出是谁,这可不是乱说的。”做记录的苗雨抬起头:“明主任,我们是市公安局专案组的,您说的一切,我们都会替您保密的。您大胆说吧,您怀疑谁,谁可能性最大,说出来,我们会调查的,说错了也没关系。”明主任沉吟不语。李斌良看出,她好像知道些什么,急迫地追问着:“明主任,您在郑书记身边工作,一定对情况比较了解。而且,您也一定希望尽快破案,我们非常希望得到您的帮助。”明主任:“这……公安局应该比我了解情况啊,其实,郑书记来后,得罪的不止是一些领导干部,还有黑社会!”李斌良:“黑社会,你是说,他们……”明主任:“这种事,只有他们能干得出来,即使是受处分的干部报复,也不会亲自动手,也得找他们。”这个分析有几分道理。“可是,你能谈具体一点吗?山阳的黑社会都有谁,谁可能这么干?”明主任:“这……难道县公安局没向你们提供吗?”李斌良:“明主任,我们想听听你的看法。”明主任沉吟片刻:“我看,你们应该调查一下马强。”“马强……”李斌良想起,案卷中曾经出现这个人的名字,是郑楠列举出的得罪过的人,也指出这个人是当地黑恶势力头目,可是,有证据显示,在案发前,他就因酒醉滋事被拘留了。邱晓明刚才在会上就这么说过。明主任低声地:“郑书记来之前,他们在山阳一贯横行霸道,没人敢惹,郑书记来了之后,不但把他们的财路堵了,还把他抓起来过,他们一定恨死了郑书记。”做记录的苗雨抬起头:“郑书记怎么把他们财路堵了?”明主任:“说起来话长了。郑书记没来之前,他们是山阳的一霸,什么坏事都干,可是没人敢惹。后来,他们居然发展到用暴力垄断行业经营。譬如,他们经营木材,别人就不能经营木材;他们经营煤炭,别人也就不能经营煤炭,而且,他们专门垄断一些民生行业。就说煤气罐吧,本来,县里有十几家,互相竞争,质量好,价格也低,他们看准这行有利可图,就强行把所有的煤气经营点买下来,而且,再不许别人经营,从此,全县只剩下他们一家,这样一来,价格不但高了,质量也不好,一罐气里边有半罐水,可就这一家,你不用也得用。你们算一算,全县几十万人,一年得用多少煤气,他们从中赚多少黑钱哪?”苗雨气愤地:“这……难道就没人管他们?”明主任沉重地:“怎么管,那些受害人被他们吓住了,敢反抗就背地里收拾你,你又没有证据,告谁去?再说了,他们跟一些掌权的打得火热,处处有人包庇他们,普通百姓有什么办法?要不是郑书记来,这种情况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变呢!”苗雨感兴趣地:“郑书记怎么做的,把他们抓起来了?”明主任:?“那倒没有。郑书记听到群众反映之后,提出了打破垄断的口号,不但大会小会部署,还在电视里向全县人民讲话,号召大家站出来公开竞争,经营各种民生行业,还说在自己任职内保证安全,出了问题找他。然后给公安局下了命令,一旦再出现暴力垄断现象、群众反应强烈而公安局无动于衷,就追究公安机关的责任。这样一来,局面就改变了,一些群众开始投资这些行业。一开始,马强他们捣过几回乱,威胁恐吓那些经营者,还砸过人家的场子,可是,在郑书记的督促下,很快都受到了查处,马强还被劳教了。这样一来,老百姓胆子也大了,敢跟他们斗了,此后,再也没有这种现象。”听着明主任的话,李斌良暗想:别说,这个马强真的应该重点调查。想了想又问:“听说,这个马强劳教三年。什么时候出来的?”明主任:“早出来了,郑书记能管山阳县,可是,管不了劳教所呀?他进去只呆了几个月,就通过关系保外就医了,其实,啥病也没有,成天在社会上逛,不过,从那以后,他没敢惹太大的事。”叹息一声,“郑书记做的这些事,都是有利于老百姓的,谁不说山阳来了一个好书记,山阳的百姓有福气,可是,谁知道,出了这种事……你们不知道,别看郑书记外表没什么,可是,我们在身边的人看得出来,他瘦多了,人也见老了,可是,工作更投入了……对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他还有一个老母亲,住在他弟弟家中,本来身体就不好,听说儿子摊上了这种事,经受不住打击,也在不久前去世了……同志,我们知道,郑书记非常痛苦,你们一定要快点破案啊!”明主任眼中现出了泪花。看得出,她是动了真情。苗雨自语地:“想不到,真有这样的县委书记,我还以为,这样的领导只有小说电视里才有呢!”明主任:“我不知你们信不信,不过,我没有说半句假话,而且,郑书记做的好事绝不止这些,你们可以向群众去打听。”苗雨:“那,他对群众好,对你们这些身边的人怎么样?”明主任想了想:“应该说,不如对群众那么和蔼,在工作上要求很严格,出了问题总是严肃批评。可是,他处事公正,让你心里痛快。就说我吧,大学毕业就分到了县委办,一干十几年,县里所有大材料都是我写的,光党代会就开了三届,还不包括每次大会中间的几次会议。可是,提拔到副主任就到头了,主任届届都是搞事务的担任,弄得秘书们工作都不安心,说材料写得再好,也不如为领导生活上服务好。可是,他来之后,完全从工作出发,我这个主任就是去年提的……请你们不要误解,我说这些话绝不是从个人利益出发,你们可以去问群众,看他们怎么说。”苗雨:“可是,郑书记这样做,难道就没有阻力吗?”明主任:“当然有,而且还很大,但是,没人敢当面顶,都是暗着顶的。前两年,上访告状的就不断,制定的措施出台了,可是,有些部门软磨硬泡,迟迟不落实,要不,郑书记怎么能撤换一批科局领导呢?不过,现在好了,郑书记的妻子和女儿被害后,他把一切置之度外,又查处了几个问题严重的实权局长,市委何书记还亲自到山阳来给郑书记当后盾,表态全力支持郑书记,严肃批评那些反对郑书记的人。这以后,郑书记的工作阻力基本没有了,好多决策都顺利落实了。从这点上看,郑书记也算因祸得福,可是,他付出的代价太沉痛了!”明主任的语调中充满了真诚的同情,打动了李斌良的心。他想了想:“明主任,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您刚才指出了马强可疑,可是,您的询问笔录里为什么没有呢?原来为什么没说?”明主任:“这……没有证据,能乱说吗?说实在的,我也有些害怕,对县公安局也有点信不过,跟他们说的话没准儿就给你传了出去。如果真是马强他们干的,他们既然连县委书记都敢算计,我一个办公室主任还会放到眼里吗……对了,你们一定要给我保密呀!”李斌良:?“你放心吧。明主任,你刚才谈到了马强,可是,我也注意到,你几次用了‘他们’的字眼。这说明,马强不是一个人吧,他有党羽同伙吗?”明主任迟疑了一下:“这……内幕我就不太了解了,我只知道马强的名字,别的你们去问公安局吧!”李斌良和苗雨互相看了看,没有再往下问。苗雨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明主任,你对郑书记的家庭情况了解吧,他和妻子的关系怎么样?”明主任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们是想问,这里边能不能有情杀什么的,其实,公安局已经不止调查过一次了,他们夫妇感情非常好。出事前,我还真听说过,郑书记的妻子比他小几岁,是个下岗女工,到山阳来,郑书记也没利用职权给她什么工作,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们当年是恋爱结婚的,而且是郑书记追求的她……这话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可是,郑书记绝不可能有什么外遇之类的事。”苗雨抬起头:“可是,我们听说,在案发前,郑书记和妻子吵过嘴?”到底是女人,关注点和男人就不一样。李斌良也曾在案卷中看到了这点,是郑楠的邻居提供的,说案件发生前几天,听到郑楠夫妻吵过嘴,郑楠在询问笔录中也承认了这一点,说是因为住房的事,而且,解释得也很合理。果然,明主任有点奇怪地看着苗雨:“怎么,你们还不知道为什么吗?其实,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是因为住房的事。对了,白山市委市政府有个内部规定,县级以上干部调转,都有购房补贴,多的三万五万,少的一万两万。郑书记经济负担较重,除了供孩子上学,还要赡养患病的母亲,没什么积蓄,就买了一幢平房。可是,你们也知道,现在,连普通干部都住上了住宅楼,我们县科局级以上的干部没住楼的屈指可数,一个县委书记要想弄套楼住还是很容易的。郑书记来后,主动送给他楼住的开发商不少,当然,名义上是‘借’,其实也就是送,可都被郑书记拒绝了,就因为这个,他们夫妻产生了矛盾……”明主任声音低了下来,痛苦再次流露出来,“我想,如果他住上楼,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事了,住楼怎么也比住平房安全得多!”李斌良心中暗想:也未必,如果罪犯真的要加害你,住得再安全恐怕也无济于事。明主任谈完这些话沉默了,李斌良问她还有什么说的没有,她摇头说没有了。李斌良站起来:“明主任,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我们还有事,得走了……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郑书记去了哪里?”明主任犹豫了一下:“我说过,他下乡了……你们不知道,郑书记往往是哪里有问题去哪里,行踪很难确定,一个小时之前在这儿,一个小时后可能又到那儿了。”苗雨:“难道你不知道郑书记的手机号吗?”明主任又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给司机打个电话,看他们在哪儿。”李斌良:“司机?是小丁吗?”明主任:“对。”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小丁吗,是我,你们现在在哪里……好,知道了。”明主任放下电话望着李斌良:“他们在希望公路的建筑工地上!”苗雨:“希望公路?”明主任:“对,这是条正在修筑的公路。你们要是去的话,得走长岭的老公路,它就在希望公路旁边,等希望公路修好了,就把老路废了!”李斌良:“谢谢你,我们走了!”明主任:“我送送你们!”明主任将二人送出县委大楼,面对着大院里的情景,苗雨又有了新的话题:“明主任,听说,你们县委、县政府大院现在这个样子,也是郑书记来后改的。”明主任现出自豪的神情:“是啊,不止县委县政府这样,其他职能部门也都这样。郑书记说,共产党是人民的公仆,共产党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不能公仆在大楼里作威作福,戒备森严,老百姓只能站在围墙外伸着脖子当看客。各单位大院的所有权原则上归各单位所有,但使用权应是社会共享的,最起码,普通百姓也应成为‘客人’,随时可以进来坐一坐,玩一玩。说实在的,一开始,我们也不习惯,现在反倒觉得挺好,和基层群众的感情也拉近了不少。”李斌良:“可是,现在群众上访这么严重,你们这么搞,不影响工作秩序吗?” 明主任向前指了指:“你们自己看,上访的在哪儿?郑书记来了之后,要求改上访为下访,各级纪检、信访部门都深入到基层,哪里上访的多就去哪里,把问题解决到基层。在这方面,郑书记还制定了责任制,各部门一把手要亲自抓上访,任务交给一把手,责任追究一把手,成绩奖励一把手。还特别强调,领导要深入到群众中去解决问题,而不是等群众上访到门上。解决不了,可逐级向上打报告。如拖沓或是处理不力,一把手就要接受处分。我们这里先后有七名乡镇书记因此被通报批评。郑书记还在全市城乡搞大规模的干群对话,带着干 部骑自行车调研,发现问题立即对口处理,还往往根据一个小问题去解决一个全面性的问题,所以,减少了很多上访。”李斌良:“那么,对那些缠访或者无理取闹的怎么办?”明主任表情复杂地一笑:“在上访群众中,真正无理取闹的能有几个?在这方面,郑书记也有明确规定,如果确属无理取闹,下边又解决不了的,就交给他亲自处理。但是有一个前提,如果经他调查,不是无理取闹,那就要给予交上来的领导处分。结果,这条规定实施后,没发生一起这样的事情。”苗雨:“那,安全问题怎么解决?你们这大院随便进出,谁敢保证不出事?”明主任笑了笑:“最初,我们也这么想过,可事实和我们想的相反。从前把守那么严,院里还经常有盗贼出没。发生最大的一次案件是在郑书记来之前,机关车库里的两辆高级轿车夜间被盗。可是,现在这样开放后,至今就丢过两次自行车,还是在刚开放时出的事,但是,很快就有群众举报破了案。这两个案件其实与开放大院无关,因为小偷是失了学的中小学生。这事让郑书记很痛心,他立即提出全社会要保证每个孩子有学上,以减少青少年犯罪。郑书记还说,‘防老百姓是没有用的,关键在于干部和群众是不是一条心。’事实真是这样,大院开放后,很多来往的群众都成了我们的耳目,他们发现可疑的人和事,会告诉我们。”明主任停下来,李斌良也不再问,此时,他的心中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县委书记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和好感。苗雨:“明主任,这么好的书记,你们怎么不宣传哪?”明主任:?“不是我们不宣传,是不敢,郑书记不让。你们不知道,他顶走多少采访的记者,他还把这当作一条纪律要求宣传部门,谁要未经允许对他进行宣传,将给予处分。”苗雨看着李斌良不再说话。李斌良也说不出话来:居然有这样的书记,这样的领导,太不可思议了。走出县委大院,李斌良和苗雨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立刻去见郑书记。此时驱使他们的,已经不仅仅为了破案,而是一种好奇,一种敬仰,一种爱戴……如果今天见不到他,他们是无法安心的。山阳县公安局给专案组配了一台车,可是,被走访的秦志剑和邱晓明开走了,李斌良和苗雨迫不及待地决定乘坐长途公共汽车前往。两人走向公共汽车站时,苗雨忽然对李斌良说:“李局长,你看出来了吗?那位明主任爱上她的书记了。”李斌良:“什么……你怎么知道?”苗雨:“因为,如果我的身边有这样优秀的男人,我也会爱上他的。”这……李斌良看了苗雨一眼,苗雨却再不说话,而是又仰起高傲的脖颈,向前走去。

客运站都是热闹的地方,山阳也不例外,候车大厅内外,人来人往,喧嚣不已。李斌良和苗雨走进候车室,向问事处打听车次,还真挺巧,半个小时后就有一班长途公共汽车前往长岭,恰好经过希望公路建筑工地。已经是午间,二人也有些饿了,苗雨买了两个汉堡包和两瓶纯净水,引着李斌良走向候车的长椅,想找个地方坐下,填饱肚子。可是,长椅上都坐着人,虽然并不拥挤,但是,坐着的旅客都保持着宽松的距离,因此,他们就难以找到并肩坐下的地方。苗雨手往前一指:“李局长,让他串一下,咱们坐那儿!”李斌良顺着苗雨的手指看到,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坐在前面的长椅上,他两边各空着可以容纳一个人的座位。二人走向青年,苗雨客气地:“对不起,能不能麻烦您往那边串一下!”青年冲苗雨翻了一下眼睛,不耐烦地一挥手:“一边儿去!”苗雨:“哎,同志,您这是干什么,我们坐在一起吃点东西,麻烦您串一下吗……”青年没等苗雨说完就抬起眼睛:“你有完没完?候车室有的是地方,为啥非得坐我这儿,去去,别烦我!”这人,怎么回事?李斌良打量了青年一眼:额头上一个刀疤,手上拿着手机,挺烦躁的,不是善良之辈。苗雨气恼地要和青年理论,被李斌良拦住:“苗雨就这样吧,你坐那边,我坐这边,不耽误吃东西!”苗雨只好和李斌良分头坐在青年两边。想不到,这个青年横起眼睛:“咋的,你们是不是跟我过不去,坐哪儿不行,非得坐这儿?”这下子,苗雨不让了:“怎么的,这候车室是你家开的,我们就坐这儿,你能怎么样?”青年现出凶相,猛地站起来,拉出寻衅的姿势,恰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只好放弃争斗,指了指苗雨和李斌良,一边把手机放到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向远处走去,把座位全扔给了他们。真是个怪人。李斌良和苗雨刚刚吃完,大喇叭就响起来:“发往长岭的长途公共汽车开始检票了,请旅客们到检票口排队检票上车!”二人急忙去排队检票。就在要轮到他们的时候,苗雨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发出“咦”的一声。李斌良也回过头:“怎么了?”苗雨:“你看——那边……”李斌良顺着苗雨的手指望去,在候车大厅的人群中,一个瘦长的青年身影一晃不见了。苗雨小声地:“好像是昨天晚上跟踪咱们的那个人!”什么……对呀,身材上真的有点像……还没容李斌良做出反应,他们已经来到检票口跟前,女售票员大声地:“看什么呢?票!” 李斌良只好把目光收回,和苗雨检了票,通过检票口,登上了长途公共汽车。坐好后,李斌良又低声问苗雨:“你能确定,就是那个人?”苗雨:“这……我就看了一眼,怎么能确认,不过,我觉得身材和脸形都有点像!”李斌良也有这种感觉,可是,他们不能捕风捉影耽误大事。他们更着急的是见到山阳县委书记郑楠。 自打从警后,李斌良很少坐长途公共汽车。警务上的事往往很急,公安用车又相对方便,所以,坐小车的时候多。有时候,他也向往乘长途公共汽车的感觉:车中多是基层民众,朴实热情,畅言无忌,听他们说话,有一种平时享受不到的乐趣。有人说,一个车厢就是一个小社会,很多民情可以从乘客的口中反映出来。现在,为了调查这起案件,搜集情况,坐长途公共汽车就更有必要了。车很快驶出县城,一切就如想象的那样:正是春天时节,车窗外的田野一片如茵的绿色,路旁的树木也穿上了绿装。乘客们放开嗓子,无拘无束,畅所欲言,车厢里洋溢着一股真诚热情的气息。然而,这种气氛很快被两个人的争论声打断,它吸引了李斌良、苗雨和所有乘客。他们一个是年轻小伙子,一个是中年男子,在争论伊拉克战争。年轻小伙子大骂布什,说他是侵略伊拉克主权,是霸权主义,想抢伊拉克的石油。中年男子看上去有些文化,他反驳小伙子说,美国打的不是伊拉克,而是萨达姆,美军占领伊拉克是解放了伊拉克人民。小伙子当然不服气,说美国再好也是外国,有什么权力干涉伊拉克的内政,伊拉克的事情应该由伊拉克人民选择。中年人说,伊拉克人民在萨达姆统治下,没有一点权力,怎么选择?还说,不管谁统治伊拉克,只要让人民生活幸福就行。年轻人就骂中年人是汉奸,中年人说年轻人愚昧,越吵越凶,要不是有人拦着,年轻的差点动手。然后,二人就逼着周围的人表态,问大家,谁说的对。这种国际问题,普通百姓哪能说得清楚,后来,还是一个老者转了话题:“咳,你们说的世界大事我不懂,可是,以小比大。谁当咱们山阳的书记都没关系,只要他对老百姓好,我就拥护他,管他姓李姓王,是不是本地人,谁都行。大伙说是不是?”老者一句话把小伙子堵住了,也打开了周围乘客的话匣子。好多人说起郑书记的好处。有个壮汉大声道:“这话对,本地人不本地人有啥用?原来的米书记倒是本地人,可他给咱老百姓干啥好事了?我拥护郑书记给咱当书记,他要是多干几年,咱老百姓就享福了!”一个中年男子附和道:“是啊,如今,上哪儿找这样的书记去,就他的清廉劲儿谁也比不了。你们听说了吗?我们镇的书记是咋下去的?原来呀,郑书记一上任,他就给人家送去了五万元,说是郑书记刚来,需要钱。他这么干,本想再往上升升,没承想,当时就让郑书记给轰出门去了。后来,郑书记经过考查,认为这个人不干净,就把他撸了,给我们换了一个干实事的新书记,我们老百姓都乐坏了!”“咳,你那是小事,”又一个男人大声道,“我听在城里当干部的表弟说,如今,山阳的官不好当了。郑书记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说:你们不要老想着给领导送礼。你们的工资都不高,凡拿出几万元送礼的,多数不是自己的钱,或者是借的,或者是黑钱,送礼的目的是爬官,爬上官再往回捞本。所以,今后谁再给我送礼,我就派人调查你的钱是哪儿来的。你要想当官,别老想着让我一个人满意,得让老百姓满意。老百姓说你好,县委才能提拔你。他还说,今后提拔干部,要到老百姓中间去考核。还别说,他这一讲还真管用,这些日子,我们乡里的头头们待老百姓比从前好多了,经常到村里来,帮着办点实事,也不敢白吃白喝了,见到我们老百姓都笑嘻嘻的好像见了二大爷似的。那天,一个副乡长碰到我,居然主动跟我握手,让我给他提点意见,弄得我还挺感动的!”一阵笑声。一个农村妇女紧接着说:“你们别笑,这是真的,我们乡里的干部对老百姓也比以前好了。郑书记真是好人,他到俺屯儿去过,一点架子也没有,连个随从都不带,骑着自行车直接去了地里,一开始,俺们谁也不知道他是县委书记。到中午时,他就跟俺们一样在地头吃饭,接着,他在俺村里住了三天,解决了好多积攒多年的问题。俺家二大爷说,他的作风跟解放初的干部差不多!”话题一开头就止不住了,大家纷纷抢着讲,有个教师说,郑书记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订了一条规矩,有一个教师不能按时领工资,财政局长、教育局长和农村的书记乡长就不开工资,他本人也不开。结果,教师工资问题很快解决了;有个商贩说,郑书记每天都起得很早,在大街小巷转悠,碰到群众就问长问短,让他们给县委县政府提意见,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总之,郑书记做的好事数不清。从乘客们的脸上,李斌良看到了人们发自内心的拥戴和希望,同时,也深感压力,暗暗发誓,一定尽快破案,为这个好书记报仇,伸张正义。可是,那个挑起话头的老者却忽然常叹一声道:“可惜,谁当书记咱老百姓说了不算,有人说,他要这样干下去,肯定干不长,不知是真是假!”车厢里一下沉默下来。片刻,有人说老者的话有道理,如今好官难当,去年就听说上边要把郑书记调走,还有人奇怪,像郑书记这样的人怎么能提拔上来,后来,话题又转到案件上,有人说好人没好报,还有人分析是谁作的案。尽管不知是谁,可大家一致认为不是老百姓干的,说郑书记交下了老百姓,也得罪了一些坏人。壮汉愤愤地说:“妈的,我要知道是谁,把他撕碎一口一口吃了!”听得出来,大家说的都是实话,郑楠确实是个不错的领导。李斌良暗想,作为一个县委书记,能获得这样的民间评价,实在应该满足了。片刻后,汽车驶上一条颠簸的乡村公路,有人指着车窗外大声地:“明年就好了,等新的公路通车了,再也颠不着了。”李斌良望向窗外,看到一条正在新筑着的公路,这一定是明主任说的希望公路了。乘客们的话题也转向这条公路上,李斌良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由于交通条件不好,山阳县东半部有好几处矿山和大片的土地,农产品也很多,就是吸引不来资金,也不好往外运,建这条公路,很大程度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这样一条公路,肯定需要不少资金,这样一个普通县城怎么修得起呢?很快,李斌良在乘客们的谈话中知道了怎么回事。原来,这条路的资金一半是郑书记通过同学的关系从省里有关部门跑来的,另一半是从山阳县募集的。可他的募集手段非常特别,绝不是那种打着捐款的硬性摊派,而是发动全县人民自愿出资,办法是,凡出资皆按入股办理,投资人成为股东。公路修好后建立收费站,酌情对过往车辆收费,每年年底,根据股东投资多少分红,初步测算,要比银行存款高得多。这样一来,很快解决了资金问题,不但吸引了本县人,还有好多外地人来争相投资,有的一投就几百万。因为有了股东,郑书记又主持成立了董事会和监事会,负责工程的招标并监督资金使用和道路质量及收费站的收费情况。有了这些措施,投资人的积极性和责任感更调动起来。山阳老百姓给这条公路起了个别名叫“阳光公路”,一是其中的“阳”字与山阳县同音,二是说这是个透明工程,不存在腐败问题,三是意味着更加美好的明天。看来,这个郑书记不但人品好,工作上也确实有一套。李斌良越发着急见到这个人了。忽然,身旁有人指着窗外惊呼起来:“你们看,郑书记……”李斌良和苗雨急忙站起来,向车窗外望去。窗外正是修筑着的希望公路,一台轧道机在路面上缓缓前行,几台卡车在卸沙石,一些工人正细心地躬身摆放着石块。路边,停着一台崭新的4700越野吉普,五六个男子站在车旁,其中两个中年男子正在对话。二人都戴着安全帽,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另一个较为消瘦。高大魁梧的人衣着整洁,很有气派,正比比划划向消瘦的男子说着什么。不用说,这一定就是郑书记。没等李斌良做出反应,苗雨已经对着司机叫起来:“师傅,停车,我们下去。”公共汽车减慢了速度,司机奇怪地:“怎么在这里下车呀?”苗雨:“我们有急事,请停车!”车刚停稳,李斌良就随着苗雨跳下去,向正在修筑的公路、向着人群、向着县委书记郑楠奔去。这时,那个消瘦的男子已经钻进旁边的一辆桑塔纳向远处驶去。李斌良看见,那高大的人向前走了两步,望着桑塔纳的背影,久久地举着手臂不放下。二人急忙走上前,苗雨走在前面,大声地:“郑书记,您好!”身材高大的男子转过头,不解地看着李斌良和苗雨。在李斌良的想象中,郑楠应该和刘新峰差不多,应该是文静中透出坚毅的那种气质,可是,眼前这位看上去比想象中显得粗一些,大约是和经常下基层有关吧。李斌良来不及细想,急忙递上警官证:“郑书记,我们是市公安局专案组的,我叫李斌良,她叫苗雨。”男子看着证件:“你们是专案组的,找郑书记?”苗雨:“对呀,就找你。”男子哈哈大笑起来:“我是郑书记?你们把我当成了郑书记……”苗雨:“这……难道你……”男子:“我哪里敢当郑书记,郑书记刚走,你们看着了,就差一步。”苗雨:“什么,就是刚才那个人?坐桑塔纳那个……”男子:“对,那就是郑书记。”这……李斌良扭头看去,桑塔纳早没了影子,留在印象中的只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消瘦背影,背负着沉重和痛苦的背影……可不是,他才是郑书记!这……找了半天,却失之交臂……李斌良:“那……郑书记去了哪里?”男子:“这可难说了。他下基层总是这样,事先不通知你,说到就到。这不,来检查我们施工质量,也是突然袭击,现在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这可怎么办?李斌良环顾四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没有车站。这可如何是好,往前,去哪里,怎么去?转回去,白跑了不说,没有车,不是说回去就回去的。男子:?“你们是公安局专案组的?找郑书记有什么事?是不是为了他家的案子?”苗雨:“对,我们专案组就是破这个案子的。”男子向远处看了看,奋然地:“这样吧,我送你们一程,看能不能追上他!”太好了!苗雨:“师傅,太谢谢您了!”男子:“不用谢,别说送送你们,你们要是破了这个案子,我就把这台车送给你们!”苗雨:“是吗,你放心,我们一定破案!”男子:“那好,到时我保证兑现。快,上车吧!”三人迅速进入车内。李斌良坐到男子身旁,苗雨坐到后排。男子熟练地启车,顺着刚才公共汽车行驶的道路驶去。苗雨讨好地:“师傅,你这车不错呀,多少钱买的?”男子:“车是不错,可我是被强迫买的。”什么……李斌良心一动,一下想起明主任说的马强等黑恶势力的行为:“怎么,有人强迫你买的?”男子:“差不多。”苗雨:“谁强迫你买的,跟我们说说,我们找他算账!”男子乐了:“那可不行!”苗雨:“为什么?谁强迫你买的?”男子:“还有谁,郑书记。”李斌良又是一惊:“什么,郑书记强迫你买这台车?”男子:“是啊,这台车本是他前任买的,他来之后,说山阳连教师的工资都不能保证,他的屁股没这么娇贵,说啥也要跟我的那台破桑塔纳换。可是,能白换吗?我得给他找差价呀,结果,找回的钱让他给教师发工资了!”原来如此。现在,李斌良和苗雨的心中,对这位县委书记已经不是好感,而是崇敬了。苗雨:“你是说,郑书记放着4700不坐,非要坐你的旧桑塔纳?”男子:“谁说不是。其实,我还有一台好车,是奔驰,可是,山阳的路况不好,特别往这边来,路更难走,祸害车,我就特意买台桑塔纳坐,已经跑旧了,还硬让他熊去了!”男子虽然在埋怨郑书记,可是,口气中不乏敬佩和自豪,显然,他不是个普通人物,和郑书记关系也不一般。李斌良:“请问,您贵姓?”男子:“免贵姓孙,孙铁刚。”李斌良:“什么,你就是孙铁刚?”孙铁刚:“是啊,怎么,听说过我的臭名?”当然听说过,赵汉雄指控暗算他的人就叫孙铁刚,在案卷的询问笔录中也见过这个名字,郑楠就是在同他喝酒的时候接到那个罪恶电话的,然后,在他的陪同下赶回家中,发现了惨案……莫非,就是这个人了?李斌良脑筋急转,没有马上问,而是迂回着:“啊,听说过,听说过,这条公路你承建的?”孙铁刚:“对,承包这个工程,我可没少花血本啊!”花血本……这又是什么意思?苗雨:“你是说,给领导送了好处,才得到这个工程的?”孙铁刚:“是啊。”苗雨:“送给谁了?”孙铁刚:“还能是谁?当然是县委书记。”苗雨:“你是说,郑书记……”孙铁刚:“不是他,别人敢吗?”这……李斌良一愣,和苗雨互相看着,觉得十分意外。不,他一定在说假话,哪有贿赂别人往外说的,他……孙铁刚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懵了吧,我是跟你们说笑话。告诉你们吧,我虽然和郑书记关系不错,可我能包下这项工程,是公平竞争来的,而且,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但垫资百分之二十,还投了一大笔钱。郑书记跟我说过,赚钱要靠本事,不能靠关系。别说我,谁跟郑书记也别想来歪门邪道。这不,江泉要修江堤,我听说郑书记和江泉的刘书记关系不错,让他给说句话,可他说啥也不答应,我只好把标书交上去坐等了。”不用再问,肯定是他了,他肯定就是赵汉雄说的那个孙铁刚。想不到,居然这样和他相遇了。看来,他真参加了江泉的江堤工程竞标……难道真是他暗算了赵汉雄?看他的样子,不像啊……可是,人不可貌相。李斌良迂回:“孙董……该怎么称呼您呢?是孙董还是孙总?”孙铁刚:“你说呢?你想想,如果叫孙总的话,不细听成什么了?”李斌良一愣,旁边的苗雨却笑出声来,李斌良想了想,也笑了。是啊,孙总的谐音是“损种”,谁愿意让人这么叫哇?看来,这个孙铁刚挺幽默的。李斌良忍住笑:“对不起,那我就称您孙董,可以吗?”孙铁刚:“行,只要不叫我‘损总’叫啥都行,我年纪比你们大,叫孙大哥也行……怎么,听你的口气,有话要问我?”李斌良:“啊,没事,随便扯扯,听说,你原来是山阳人,后来离开了,是郑书记请回来的?”孙铁刚:“可以这么说吧,如果不是郑书记,我是说啥也不会回来的。对了,你们肯定知道,我是有钱人。这年头,一说起有钱人,就不往好了想,其实,有钱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人。当然,我也不隐瞒,我也买空卖空过,打过政策的擦边球,可是,凭良心说,我没干过大的缺德事儿,也没有大的违法犯罪。做生意办企业是这样,你钱越大,赚钱也越容易,特别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几年,我抓住了机会,发了点财,在经济上打下了基础。可是,后来就不行了,越不违法犯罪做生意越难,处处卡你不说,还有人跟你强拿硬要,不给就收拾你,你又没处告去,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了山阳……”孙铁刚话没有说完,却沉默下来,好像陷入当年的回忆中。片刻,李斌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谁跟你强拿硬要?”孙铁刚还是沉默不语。李斌良想了想,小心地:“你认识马强这个人吗?”孙铁刚不在意地:“当然认识,山阳有谁不知道他呢?”李斌良:“这个人怎么样?”孙铁刚仍然不以为然地:“怎么样?你们警察能不知道吗?坑蒙拐骗抢偷,不是好种。”苗雨:“是不是他跟你强拿硬要?”孙铁刚哼声鼻子:“也有他一份吧!”李斌良:“听你的话,还有别人,他还有同伙?”孙铁刚又不说话了。苗雨:“孙董,我看你是个爽快人哪,怎么吞吞吐吐的,你是不是害怕马强啊?”孙铁刚愤然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触碰到喇叭按钮,喇叭发出一声沉闷的哼鸣:“我怕他?他算个什么,只是个出头露面的打手罢了,他要是后边没人,早让公安局收拾了。”苗雨:“这么说,他后边还有大人物,是谁?”孙铁刚又不说话了。李斌良:“孙董……”孙铁刚:“你们别问了,这个人比我的名声大多了,在白山市没有不知道他的。”苗雨:“是谁?”李斌良:“你是不是说,赵……”孙铁刚冷笑着:“怎么样,我一提你们就想到是他,名声大不大?对,就是他!”李斌良心一动:有意思,那边,赵汉雄指控孙铁刚暗算他,这边,孙铁刚又对他愤愤不平,看来,这里边确实有文章。李斌良小心地:“你和他……”孙铁刚毫不掩饰地:“我们是死对头。”停了停,“对了,他也是有钱人,钱恐怕比我还多,可他的钱和我的钱来路不一样。你知道他的第一笔钱是怎么来的吗?和外地老客签了笔合同,说有钢材销售给人家,把老客领到站台上,比划一大片等着装车的钢材,就说是自己的。那时候钢材缺呀,老客害怕货跑了,很快就把六千多万打到他的账上,回去却咋等货也不来,就报了案,可他早用这笔钱把掌权的买通了,结果,按经济纠纷处理,他弄了一些报废车,按好车的价格抵给了老客,老客一下就破产了,他呢,最少干捞四千万。你说,他是人吗?”苗雨:“除了这些,他还干过什么?”孙铁刚:“多了,坑蒙拐骗,强打硬要,还有,贷款,坑银行,坑国家。反正,没有一样好事!”李斌良没有感到意外。这种事,在中国并不新奇,理论界曾提出富人的“第一桶金”问题,也就是“原罪”之说,意思是,现在的百万、千万乃至亿万富翁们,赚到的第一笔钱令人可疑。可是,可疑归可疑,谁也没有办法。孙铁刚继续讲:“有了第一笔钱,事情就都好办了。他用钱开路,黑道白道啥招儿都使,钱就越来越多。别人不知道,他光从我身上就弄去五百万以上。”苗雨惊讶地:“这么多?他是怎么弄的?”孙铁刚:“怎么弄,全是坏招儿。我这边正常做生意,他那边买通了管我的人,处处刁难我,算计我。然后,他又找到我,说能替我消灾平事儿,开始我也不知道,就请他帮忙。这下可坏了,三天两头冲你要钱,你要不给,那就等着吧,损失的钱保证比他要的还多。后来,我实在呆不下去了,只好一拍屁股走了,好几个产业都被他用仨瓜俩枣的价钱弄去了。我是真被他整怕了,要不是郑书记,是说啥也不会回来的!”李斌良:“那么,郑书记是怎么请你回来的呢?”孙铁刚:“咋说呢,也不完全是他请的,我自己也愿意。不管咋说,山阳终究是我的家呀。当年……我是说我还没离开山阳的时候,郑书记在市委调研室工作,来山阳搞过调研,知道了我的事情,替我向上级反映过,还为我写过文章,虽说没顶什么用,可我看出他是个好人,就成了好朋友。后来,听说他来山阳当了书记,处处和赵汉雄对着干,我就和他取得了联系。他说山阳需要加快发展,需要资金投入,也有很多赚钱的机会,我就心活了。可是,想回来,又有点害怕,他说,以县委书记的名义保证我的安全,还说,只要他在山阳一天,绝不允许赵汉雄横行霸道。这样,我就回来了。”苗雨:“你回来之后,赵汉雄又欺负过你吗?”“他敢?!”孙铁刚忽然强硬起来,可是,马上又住了口,停了停,变了口气,“也不能这么说,我刚回来的时候,他真的威胁过我,可我有郑书记撑腰,不理他那份胡子,后来,他也没敢把我怎么样。再后来,他觉得在山阳没有了市场,不得不把总部迁走了。不过,他也算有本事,在白山又打出一片天地,名声越来越大了,现在,全市各县市区,除了山阳,没有他不插手的。就这样的人,还混成人大代表,政协常委,你们说怪不怪?”李斌良:“这么说,他一定恨郑书记了?”“那还用说吗?”孙铁刚激动起来,“他不是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郑书记的妻子和女儿一定是他雇人杀的,你们要尽快破案,把他抓起来,不然,他肯定还要算计我。在山阳,他第一恨郑书记,第二就是恨我。他原来垄断了煤气罐、煤炭和木材市场,别人不敢插手,是郑书记动员我出来经营,打破他的垄断,他能不恨我吗?对了,当时,他就曾指使马强出面,砸过我的摊子,郑书记听说后,立刻要求公安局查处,结果,马强和几个打手拘留的拘留,劳教的劳教,从那以后,就太平了。也就从那以后,赵汉雄撤出了山阳。你们说,他能不恨我吗?”对上了。孙铁刚的话和此前掌握的情况都对上了。看来,他说的是实话。苗雨:?“听你这么说,马强的后台就是赵汉雄了。既然马强是赵汉雄的人,那么,赵汉雄已经离开山阳,马强还留下干什么,为什么不跟他去呢?”孙铁刚:“这还用说吗?我早看出来了,这是赵汉雄的一步棋。他在山阳虽然没有了市场,可他并不甘心,让马强留下,是随时掌握山阳的动向,给郑书记和我这样的人使坏,准备有一天打回来。说真的,现在我很担心,除了怕赵汉雄背后坏我,还担心有一天郑书记离开山阳,他要是离开了,我怎么办呢?”看来,孙铁刚是个豪爽的人,说的也都是心里话,李斌良非常乐于相信他。可是,他忽然想起当年,吴志深也是一副豪爽模样,自己把他当成惟一可信的人,结果,恰恰上了他的当。从那以后,他再不敢轻信任何人。现在,赵汉雄指控孙铁刚暗算他,孙铁刚又认为是赵汉雄杀了郑书记的家人,到底谁的话可信,里边又隐藏着什么呢?沉吟片刻,李斌良试探着问:“孙董,你一定恨赵汉雄吧!”孙铁刚毫不掩饰地:“对,恨,太恨了,要是杀人不偿命,我非亲手宰了他不可!”这……李斌良大脑迅速地旋转着:现在,孙铁刚已经知道自己是警察,也知道自己在专案组。如果赵汉雄在山阳遭暗算真是他干的,他对自己一定刻意回避……也不一定,或许,他是故意给自己这种印象,让自己无法正确判断。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可实在够狡猾了。李斌良沉默着,苗雨却忍不住:“赵汉雄他为什么这么猖狂,难道就没人治他?”孙铁刚叹息一声,“有哇,郑书记就治他。可是,郑书记官太小,出了山阳,他就管不着人家了。”叹息一声,“其实,就是在山阳,他也只能适可而止,因为还有人管着郑书记呀。”苗雨:“你是说,有比郑书记大的官包庇他?是谁?”孙铁刚不回答了。苗雨催逼着:“孙董,你说呀,是谁?”孙铁刚口气变了:“我都是听别人说的,到底有谁我也不敢说,我是只听辘轳响,不知井在哪儿!”三人都沉默下来。李斌良想了想,又把话题转到案子上:“孙董,笔录上记载,是你和郑书记一起赶到发案现场的,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孙铁刚:“当然记得,公安局问我好几回了。当时,郑书记正在帐篷里……我说的是我们修路工地的帐篷,正在给我们敬酒,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跟我们喝下一杯酒之后才接的,接后我就看他脸色很难看,怀疑出了什么事,他说要回家,我就陪着他,一进院子,我就觉得不对劲儿,进屋后,我一眼就看到那娘俩都死了,那惨劲儿就别提了,郑书记当时就晕了过去,我和小丁打电话报告了公安局,叫来了救护车,把郑书记送进了医院。”李斌良:“你的笔录上说,郑书记晕过去前骂了谁一句,是吗?”“这……”孙铁刚犹豫了一下:“是,可是,当时太忙乱,心又慌,没太注意,骂的谁没听清。你们问小丁了吗?他当时在郑书记身边,不知他听清没有。”李斌良意识到,这个问题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就不再开口,孙铁刚和苗雨也不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又行驶了一会儿,前边还是没有郑书记的桑塔纳的影子,孙铁刚自语地:“郑书记到底去哪儿了?怎么看不到他的车影呢……”孙铁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他一手开车,一手把手机放到耳边:“是我……什么……啊……郑书记……这还了得,我马上就去!”孙铁刚脸色大变,车身猛地摇晃了几下,他好不容易把住方向盘。李斌良:“孙董,怎么了?”孙铁刚:“出事了,沙场发生塌方,好几个人埋在底下,郑书记也在里边……” 什么……三人大惊。李斌良:“快——”飞速向前驶去。孙铁刚一边开车一边喃喃自语着:“天哪,郑书记,你可不能出事啊……不对呀,我昨天刚检查过沙场,挺安全的,怎么会出事呢?”孙铁刚一边开车,一边拿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放到耳边:“是我,怎么个情况?”一个男声从手机中传出来:“里边算郑书记有六个人,正在挖着!” 孙铁刚:“我问沙场怎么会出事,昨天我还去过,没看出一点问题,今天怎么就出了事,郑书记怎么会埋到了里边?”男声:“郑书记下去检查了,怎么也拦不住他,结果就出事了……我也纳闷呢。作业面该支撑的地方都支撑了,昨天还检查过,什么也没发现……孙总,我怀疑有人破坏!”孙铁刚放下手机,沉默着驾车前行。李斌良:“郑书记怎么去了沙场?”孙铁刚:“我不是说过吗?他就这样,检查工作从不让你知道,净搞突然袭击,谁知赶上这事。”咬牙骂了起来,“不用说,肯定是赵汉雄干的,当初,他也想承建希望公路,可是没竞争过我,他这是报复我!”这……难道真是这样?迎面驶来一台运沙料的卡车,两车交错时,都放慢了速度。孙铁刚把头从车窗探出:“哎,沙场怎么个情况?”卡车司机:“不清楚,我离开时才出的事,听说了想回去看看,可怕耽搁用料。”两车慢慢交错驶过。苗雨突然地:“哎,李局长……”李斌良回头:“怎么了?”苗雨指着驶过的卡车:“你看,卡车货厢里有个人!”李斌良急忙向卡车的货厢望去,果然,隐约有个穿着迷彩服的人影,大半个身子隐藏在沙中……直感告诉他,这个人有问题。李斌良:“孙董,快,调头,追上卡车!”孙铁刚急忙调头,向卡车追去。4700渐渐驶近卡车,鸣起了喇叭。隐伏在沙中的人发现了情况,把头翘起一点向后看着。卡车开始放慢速度。这时,车上的青年男子忽然爬起来,没等车停下,就跳下车,向路旁的田野中跑去,边跑还边回头看。苗雨:“快,这个人可疑……”李斌良:“孙董,停车!”孙铁刚:“不用,我看他能跑哪儿去?”孙铁刚驾车追去。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拼命向田野中跑去。这时就看出4700的越野能力了。孙铁刚一边驾车,一边咬牙骂着:“好小子,看是你腿快还是我车快!”4700在田野中迅速逼近。男子见势不妙,跳进一条壕沟。4700只好停下,三人跳下车,也跳进壕沟。壕沟是拐弯的,李斌良查看了一下,对苗雨和孙铁刚:“你们从这边追,我从那边绕过去堵住他!”三人分成两个方向,一左一右奔去。李斌良按照看清的方向,一阵猛跑,估计已经赶到嫌疑人的前面,在一个拐弯处隐藏起来。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传来。李斌良做好准备,青年刚一露头,他脚下一绊,冷不防将其摔倒,随之扑上去,拔枪顶住后脑:“不许动!”可是,青年不听这一套,仗着一股蛮劲儿,猛地一翻,将李斌良翻下身去,站起来欲跑,李斌良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他的大腿,他一下摔倒在李斌良身上。二人在地上滚成一团。青年身强力壮,体力上明显占据上风,李斌良虽然手中持枪,可是,顶着他的脑门不敢开火。他现在只是嫌疑人,如果搞错了,真的开枪打死他,会负重大责任。青年见李斌良不敢开火,更加大胆:“妈的,是小子你开枪!”一只手控制着李斌良没拿枪的手臂,另一只手居然来掐他的脖子,李斌良立刻觉得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如果再不开枪,恐怕后果难料,可李斌良仍然不敢扣动扳机……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影在青年身后一闪,青年就“哎呀”一声从他身上滚了下去。李斌良摸着脖颈咳嗽着站起来,一眼看到,来人是苗雨,正飒爽英姿地用枪指着地上的青年。是她救了他。可是,还没容李斌良表示感谢,她就瞪了他一眼斥责道:“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开枪?”说着,手枪对准地下的青年,“你要敢再动一动,我就打死你!”青年抱着后脑倒在地上不动了,看来,是被她手枪砸的。这时,孙铁刚也气喘吁吁跑过来,协助李斌良和苗雨制服青年,给他戴上了手铐。这时,青年男子忽然撒起泼来:“你们干啥呀,我怎么了,你们凭啥抓我呀……”苗雨:“你说凭什么抓你,你干了什么事还不知道吗?”青年:“我没干啥呀?那事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李斌良:“不是你干的?那你看到我们,为什么逃跑?”青年:“我……我……”孙铁刚:“妈的,你要是不说实话,我扒了你的皮!”李斌良等人将青年带回路上,那台卡车还停在原地,司机莫名其妙地迎上来:“孙董,这是怎么回事啊?”孙铁刚:“我还问你呢,这个人怎么在你的车上?”司机:“我也不知道啊。”对青年,“哎,你什么时候爬上来的?”青年低头不语。孙铁刚让卡车司机离开,对李斌良和苗雨:“这事怎么处理,我得去沙场!”李斌良想了想:“我们也去。”孙铁刚:“这个人呢?”李斌良:“当然带上他。”孙铁刚:“对,他是啥面做的,到沙场一问就都明白了。”一推青年,“上车。”青年挣扎着:“不,我不去,我不去,那事不是我干的……”苗雨:?“我们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问什么事?你说的是什么事?”青年说不出话来。李斌良打量着青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脏兮兮的迷彩服,上边还沾着很多沙子,一副民工模样,可是,一双骨碌碌转着的眼睛说明他不是善良之辈。青年挣扎着不想上车,可这当然由不得他,苗雨拉下脸:“怎么,你还让我们费事吗?”青年看了看李斌良和苗雨,垂下头,不再挣扎,钻进车内。李斌良和苗雨一边一个,把他夹在后排中间。 4700重新启动,向前驶去。李斌良从青年身上搜出一个手机和一个身份证,身份证上,姓名一栏写着乔亮,住址是江泉。李斌良拿着身份证:“你叫乔亮,是江泉人?”青年:“嗯。”李斌良:“那你认识我吗?”青年看看李斌良,摇摇头,低声地:“不认识!”李斌良知道,自己虽然在江泉有点名气,可还远远不到谁都认识的份上,想了想又问:“那你说,江泉市委书记是谁?”青年语塞:“这……姓王还是姓李来着……”李斌良:?“你别胡说了。你既然是江泉人,怎么连市委书记是谁都不知道?”青年:“我一个小百姓,从来不打听这种事,怎么知道他是谁?”李斌良:“可是,市委书记姓什么你总该知道吧!”青年:“这……不知道,我从来不打听这种事。”这肯定是假话,你可以不打听,可是,不可能没听说过。李斌良改变了问题:“你既然是江泉人,在这里干什么?”青年迟疑了一下:“在沙场干活!”驾车的孙铁刚突然喝道:“那你怎么不在沙场,跑到拉料车上干什么?”青年:“这……我不干了,扒车回家。”孙铁刚:“胡说,那你见到我们跑什么?沙场的事肯定是你干的,说,谁让你干的?”青年顽固地:“不,不是我干的,我是在沙场出事前离开的……”突然,一个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苗雨急忙对李斌良:“李局,快接!”李斌良反应过来,是刚才从青年身上翻出的手机,急忙拿出来看了看,是一个神州行号码。他刚要接,又犹豫起来,不知怎么办才好。苗雨:“李局长,怎么不接?”李斌良没有回答。直觉告诉他,轻率地接了会打草惊蛇。他把手机拿到乔亮眼前:“谁的?”乔亮看了一眼手机号码:“这……不知道。”苗雨:“胡说,到底是谁的?”乔亮:“我……我真的不知道,要不,你们让我接。”还没等李斌良做出决断,手机铃声已经断了。此后,任凭李斌良、苗雨和孙铁刚问什么,青年都不再说话。孙铁刚恨恨地:“好,你等着,到沙场咱们再算账!”青年不语,只有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沙场就在前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李斌良真难以想象,一个沙场居然这么大。如果要比喻的话,可以和大型露天煤矿相比,只是,那里是一片黑色,而这里却是满眼鲜黄。看上去,整个沙场大约有一百多米宽,三百多米长,至于深度就不好判断了。一道长长的、倾斜的黄沙路,把一辆辆大型运载沙料的卡车引入沙坑内,使它们立刻变得渺小起来。因为沙坑的上层是厚厚的泥土,必须掘进很深才能掏沙,这样,为了省事,两旁的沙壁上就深深地掏进很多宽大的沙洞,而沙洞的上方,用一些木板搪住,然后以立木顶住,这样,一车车黄沙就从里边运出来。灾难就发生在这样的一个沙洞里。此时,沙场一片混乱,在一个沙洞前,一些民工在忙碌着。孙铁刚把车停在沙场外边,打开车门就向出事的地方奔去,李斌良让苗雨看住乔亮,紧随其后奔过去。恰好,几个人搀着一个男子从沙洞里走出来,除了一个穿着夹克衫的瘦个青年身上和脸上干净一些,其他人都戴着安全帽,身上、脸上全是黄沙泥土,看不清什么模样。瘦个子青年还呜呜地哭着。孙铁刚见状,也带出了悲声:“小丁,你哭什么,郑书记怎么了,郑书记……”没等呜咽的瘦个儿青年回答,被搀扶的男子把话接过去:“孙董,我在这儿,没事……”这……难道,他就是山阳县委书记郑楠?李斌良呆住了,他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更没想到,他会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此时,除了满身满脸的沙土,什么也看不清楚。孙铁刚听出郑书记的声音,已经奔上前去,一把抱住他,也呜咽起来:“郑书记,真是你吗……太好了,你没事吧……”瘦个小伙子把话接过去:“孙董,郑书记是为了救我才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他是进去检查安全的,我跟在后边,可刚进去,就出了事,他发现情况不对,一把把我推出沙坑,自己却闷在了里边,可郑书记福大命大,正好处在两大块硬土中间,头发都没伤一根……”青年呜咽着,又哭又笑地介绍完了情况。原来如此。孙铁刚头仰面冲天:“天老爷,你今儿个可睁开眼睛了,要是郑书记在我的沙坑里出事,我可咋见山阳的老百姓啊!”转向郑楠,“郑书记,这是老天保佑你呀,你没事吧……”郑书记拍打着身上的沙土:“我没事,你们不要再围着我了,赶快组织人往里边挖,把那个人救出来……对了,还要组织人保护现场,我马上通知公安局和安全办,让他们来人。再数一遍民工,看漏下谁没有!”旁边一个工头模样的男子:“郑书记,你别惦着别人了,我刚才已经数好几遍了,一共有十二个人在里边干活,跑出来八个,里边扣了四个,已经找到三个,就差一个没挖出来了!”孙铁刚急忙地:“哎,救出来的三个人怎么样?”工头没有马上回答。孙铁刚变色:“你说话呀?怎么了?”工头:?“孙董,还用我说吗?那么深的沙坑,压在里边还有个好?除了一个在边上的,因为脸露在外边,没啥大事,另外两个……孙董,尸首就停在出事的沙坑外边,你去看吧!”孙铁刚:“天哪!”孙铁刚掉头向出事的沙坑方向奔去,李斌良也紧跟在后。沙坑边上,并排停放着两具男子的尸体,满身黄沙,脸上蒙着件衣服,肯定是没救了。孙铁刚站在尸体旁,不说话也不动。工头也悄然跟过来,站在孙铁刚旁边不出声。孙铁刚自言自语地:“这……昨天我还来检查过,什么事也没有,怎么会这样……”工头:“是啊,我也觉着怪!”郑书记也走过来:?“孙董,你别这么愣着,赶快挖最后一个人,事故先不用管了,等公安局的结论吧!”孙铁刚缓过一点神来,对工头:“还差谁没找到?”工头:“新来的,没几天,是山阳人,叫乔……好像叫乔亮……”“什么……”李斌良和孙铁刚同时叫了起来。孙铁刚一拍大腿:“我操他个活祖宗,果然是他干的!”孙铁刚叫骂着,扭头向远处的4700走去。李斌良:“孙董,你不要乱来……” 李斌良紧赶慢赶,还是落到孙铁刚后边,他像头暴怒的狮子一般,不可阻挡地走到4700车前,打开车门,一把将乔亮扯出来。乔亮没有防备,一下摔倒在地。苗雨:“哎,孙董,你……”苗雨跳出车来:“李局长,这是怎么回事……对了,刚才你们走了,我们俩在车内,他老想跑……”李斌良顾不上回答苗雨的话,因为,孙铁刚已经把乔亮扭到工头面前:“是不是他?”工头:“是啊,他就是乔亮……哎,他怎么在这儿……乔亮,这是咋回事?”乔亮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孙铁刚咬着牙:“你还不说实话?”乔亮低声嘟哝着:“我说啥呀,又不是我干的……”不打自招。工头明白过来:“啊……我明白了……妈的,乔亮,这是你干的!我说吗,动工前检查时,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出了事,原来……”工头气得冲上前打乔亮,附近的几个民工知道了怎么回事,都怒不可遏,拥上来要打乔亮,有的人还叫着:“打死他!打死他!”李斌良急忙上前,拼命护住乔亮,将他从孙铁刚手中夺下来,推上车,关上门,然后大声对众人:“都住手,我是警察,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的,谁也不能胡来。”苗雨也走上前,帮助李斌良阻止激动的民工。这时,郑书记走过来:“怎么回事?”孙铁刚指着车内的乔亮大声地:“他就是乔亮,那个失踪的民工,都是他干的!”郑书记不相信地:“真的,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孙铁刚:“我没有乱说,我们是在半路上碰到他,他一见我们就跑,好不容易才抓住。不信您问他俩,他们是警察,来找你的……”郑书记脸色忽变:“什么?找我的……”孙铁刚:“对,他们是市公安局专案组的。”孙铁刚对郑书记耳语了几句,郑书记脸色有些难看地转向李斌良:“你们找我?”苗雨高兴地:“对,我们是专门来找您的,这位是我们专案组的副组长李斌良,江泉市公安局副局长,我是苗雨,市局刑侦支队的。郑书记,我们换个地方谈谈吧!”郑楠不高兴地看着苗雨:“谈什么?”苗雨:“当然是案子的事啊……”郑楠向出事的方向甩了一下头:“你们没看见吗?这种时候,我哪有时间和你们谈?”苗雨:“可是,我们是专门来找您的……只占用您一点时间就行。我们是为了破案,为了给您报仇。”郑楠好像被说动,看了苗雨一眼,犹豫了一下:“那好,现在就谈吧,你们问什么?”这……一时之间,李斌良倒不知问什么好了。是啊,你这么迫切地找到他,到底要问什么呢?该问的,案卷的询问笔录里都有,再问,无非还是那些,还能问出什么来呢?再说了,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对他进行询问,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此时,郑楠身上的沙土已经都打扫干净,脸也简单地擦过,所以,也现出了真实的模样。不知怎么回事,李斌良对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概都是县委书记的缘故,他在气质上和刘新峰确实有几分相似:消瘦的身材,消瘦的脸庞,全身上下透出一种沉重,一种坚韧……这也正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郑楠望着李斌良:“怎么不说话,我在等你们询问。”“这……”李斌良环顾一下四周乱哄哄的景象,“郑书记,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郑楠:“不能,你们说了,只占用我一点时间,有什么事,现在就问吧!”李斌良终于想起最迫切的问题:“那好吧。郑书记,在询问笔录中我们发现,在你的妻子和女儿被害之后,你接到一个人的电话,要你回家看看她们。有这回事吧!”郑楠:“你下边要问的是,我到底认识不认识这个人,对吧?那你就不要再问了,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遍,我不认识他,也没听过那个人的声音,我的手机号是公开的,他可以很容易得到。可是,他到底是谁,我真的不知道,我回答得够明确了吧!”苗雨抢过话头:“可是,你既然不认识他,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害我的亲人,是吧?”郑楠锐利的目光转向苗雨,“难道,你们怀疑我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告诉你们吗?难道,我会包庇杀害我妻子和女儿的凶手吗?难道我是凶手的同谋吗?如果你们问这个,恕我拒绝回答。”郑楠说着扭过头,李斌良也沉默下来,是啊,哪个男人能明明知道是谁杀了妻子女儿而保持沉默呢?一个已经失去了妻子和女儿的丈夫和父亲,一次又一次地接受这样的询问,难道不是痛苦的折磨吗?他和苗雨互相看了一眼,都摇摇头,决定不再问下去。苗雨小心地:“郑书记,对不起,我们是为了破案,并不想伤害您。”郑楠抹了一下眼睛,转过头,神情缓和了一些:“没关系,你们还有什么要问吗?”有。李斌良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司机,对郑楠:“郑书记,我们还想和您的司机谈谈,可以吗?”郑书记眼睛闪了一下,转向旁边的司机:“可以,但是,时间也不能太长……对了,我得回避!”郑楠说着,走向旁边的几个民工,和他们唠起了什么。没等李斌良和苗雨开口,小丁就着急起来:“你们还问什么呀,该说的我早说过了,不还是那些事吗?我给郑书记开车,发现什么可疑的没有,都有谁恨郑书记。对了,最重要的是,郑书记昏过去之前,到底骂了谁。我最后再跟你们说一遍,我什么也不知道,郑书记工作认真,要求人严格,是得罪过一些人,可是,我不知谁可能害他,他昏迷过去的时候,我光顾着慌害怕了,根本就没注意听他说什么。再说了,你们为什么不去问郑书记本人呢?他骂了谁,应该比我清楚啊?”都让他说中了,李斌良和苗雨想问的真是这些。小丁说完,他们就再也提不出新问题来。不等李斌良和苗雨发话,小丁就走向郑楠,大声地:“郑书记,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去宏峰乡开现场会吗,还去不去了?”郑书记转身走回来:“怎么,问完了?”看着李斌良和苗雨,变为和缓的口吻,“实在对不起,让你们白跑一趟,你们也看到了,这里出了这种事,什么也顾不上了,宏峰乡那边更去不成了,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等处理完这件事我们再谈。好吗?”李斌良和苗雨互相看看,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李斌良:“那好,郑书记,打扰您了,真对不起。”郑楠口气缓和了些:“不,你们是为我破案,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我实在是太忙了,不然,真应该和你们好好唠唠。”李斌良示意苗雨离开,苗雨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身,看着郑楠小声地:“郑书记,您……不要太难过!”郑楠意外地:“这……谢谢,我能挺住。你还有什么事吗?”苗雨咬着嘴唇想了想:“有,郑书记,请允许我们向您表达敬意!”郑楠疑惑地看着苗雨:“你是说……”苗雨:“郑书记,我们听了您的很多事迹,也听到了百姓们对您的评价,很受感动,您是一个优秀的领导干部,我们向您表示真诚的敬意!”郑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的笑容,但是一闪即逝,使人闹不清这个笑容到底出现过没有,他望着苗雨:“你当过记者吧!”苗雨惊奇地:“哎,你怎么知道?”郑楠:“看来,我猜对了。因为,只有记者才会有这样的想法,而且,还必须是年轻记者,女记者。你们用自己浪漫的思维,虚拟出一个英雄人物,把他套到宣传对象身上,然后把他捧为神人。对不起,我必须告诉你,我并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好,如果你深入了解我,会非常失望的。好,就这样吧,我们有空再谈,再见!”郑楠转身向沙坑处走去,小丁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苗雨痴痴地望着郑楠的背影。李斌良不得不唤醒她:“苗雨……”喊了两声,苗雨才醒悟过来,和李斌良向停车的地方走去。可是,他们却吃惊地看到,4700正在启动,向远处驶去,车内还隐隐传出乔亮心慌的叫声:“你们要干什么……警察,救命啊……”这……再找孙铁刚,孙铁刚也不见了。他把车开走了,他要干什么……附近的一些民工都在望着远去消失的车影,没人理睬他们。李斌良拉住工头模样的男子:“这是怎么回事,孙董他……”工头咬着牙说:“就得这样对付坏人,你们太文明,不行……”也就十几分钟的工夫,4700折返回来。孙铁刚和两个棒小伙子跳下车。李斌良急忙走上前:“孙董,你……”孙铁刚气愤地指着车摇头:“这小子是贼皮子,拿不下来,可我敢保证,是他干的,你们回去得好好审……”这……他们干了什么?李斌良和苗雨进入车内,看到的是脸上、嘴巴上还残留着血迹的乔亮。这个孙铁刚,怎么能这么干。苗雨也明白过来:“乔亮,他们打你了?”乔亮骄傲地梗着脖子:“打了。可我不是软骨头,他们啥也没问出来!”苗雨:“可是,你到底干什么了?”“我……”乔亮刚冒出一个字,马上又警觉起来,仰着脖子:“我啥也没干,啥也没干,你们凭啥抓我,咋抓得咋放了我!”苗雨冷笑一声:“这是不可能的。李局,咱们怎么办?”李斌良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要给林荫报告一下情况,可是,还没容他拨号,手机铃声已经响起,他急忙放到耳边,传来的是秦志剑的声音:“李局,你们在哪里,有新情况,马上回来!”李斌良:“我们正准备回去。不过,这里出事了,沙场发生塌方,砸死两个人,你告诉林局长一声,让山阳公安局来人。”秦志剑:“山阳公安局的人出发好一会儿了,恐怕快到了!”李斌良奇怪地:“这么快?”秦志剑:“能不快吗?省里都打来电话过问了,还有报社,都知道了!”李斌良更加奇怪:“这……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上边去了?”秦志剑:“那我就不知道了。哎,你们得快点回来呀,林局长有事回市局了,你不在,我和邱局拿不定主意呀!”李斌良:“到底出什么事了?”秦志剑:“有人给你寄来一封信,提供重要破案线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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