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搜索:

澳门新葡新京上海的冬天特别冷,图片来自网络

上海的冬天特别冷。
  或者是忆巧正好赶上了一个最冷的冬天而已。因为那个送水的大爷说,这里有二十年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了。
  
  忆巧在露台上晾洗好的衣服。
  她宁愿多付租金也坚持要一个人的宿舍,就是想要一个人的清静自在,比如深夜才听着音乐洗衣服却不必对任何人心怀歉疚。
  虽然这里住的都是身在外地的公司同事,可是忆巧并不想跟人有太多的交往。刚刚被一场失败的感情耗尽了心力才躲来外地的分公司,忆巧只想要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呆着。
  
  雪纷纷扬扬的落下来,楼下的草坪很快就有了白色的反光。
  忆巧一边看雪一边把衣服一件一件慢慢地往衣架上挂,手指冻得冰凉冰凉的。
  旁边的露台上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忆巧万分吃惊地发现,那是一个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贴身短裤的男人,惊得手里的衣服差点掉下地,嘴张成一个大大的O形。
  那边的人也同时看见了忆巧,短促的“啊”了一声就缩回了房间里,又探出一个头来说:“对不起!”
  忆巧的心好一阵乱跳,心想这人搞什么鬼啊,集体宿舍呢,这么冒失。脸红的同时又忍不住笑了,想这么深更半夜的,自己也一定把对面的人吓得够呛。
  
  晾完了衣服回房间,有人敲门。忆巧开了,脸上已褪的红霞立刻又飞上来:竟是他!当然已是穿得整整齐齐的,一件灰色的套头运动衫更衬得他肩宽个儿高。
  忆巧把着门问:“什么事?”
  他说:“能不能借用下你的拖把?我刚搬过来,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忆巧转身进了卫生间,拿出自己的拖把递过去,便把门关了。
  一会儿,房门又被敲响了。忆巧接过拖把来就想关门,站在那里不动的那个人笑着说:“刚才,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是洗过澡去露台上拿衣服,没想到这么晚了旁边还会有人,所以就没……”
  忆巧被他脸上的笑容弄得局促不安,头低着,说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关系的。”
  一只大手伸到她的眼前:“我是新来的,叫陈新。你呢?”
  忆巧一手拿着拖把,一手扶在门上,并未伸手过去,只是说:“我是忆巧。”
  关了门,忆巧看着手里被清洗得很干净且用手拧过还没有完全散开的拖把头,不觉微笑了一下。
  
  忆巧不讨厌会说对不起和爱干净的男人。
  
  第二天,忆巧打开公司的办公邮件系统就收到一封陈新的邮件:认识你很高兴,当然我知道也很意外。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想请你喝茶。我一直喝立顿红茶,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忆巧心里是觉得此人有些唐突的。刚刚离开的一个人和一段感情,留下了深深的伤口和戒备在忆巧的心里,忆巧不想再有任何开始。至少现在是不想,确定的不想。
  不过既然是公司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还得见,忆巧想了想,一封邮件不冷不热的回复了过去:歉意不必了,认识你也很高兴。对不起,我不喝茶,只喝咖啡。
  然后忆巧便埋首在成堆的工作里,不再去想这事。
  
  晚上加完班,顶着凛冽的寒风回到宿舍,忆巧看见门上有一张黄色的自粘便签条,上面写着:想喝你的咖啡。
  忆巧揭下便条,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又关上,屏息听着隔壁的动静,大灯都不敢再开。
  就着床头的台灯忆巧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手里的便条,很漂亮的字,笔画有力,张弛有度,流畅的转角和果断的停顿,显示出良好的修养和自信来。
  
  忆巧不讨厌字写得好看的男人。
  
  忆巧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把门悄悄地打开一道缝,将那张纸片扔到了过道里,让它看起来象是被风吹掉了的。
  因为对这个人有了好几个个不讨厌的理由,忆巧开始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和紧张,逃,是几乎第一本能的反应。
  
  午餐时候,忆巧正在和安分食着自己在超市好不容易找到的老干妈辣酱,一个人放下餐盘坐到了忆巧的对面。等忆巧看清楚陈新笑笑的脸,立刻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差点碰翻了安手里的瓶子。
  安左看看,右看看,莫名其妙。
  陈新笑着跟安打招呼:“你好,我是忆巧的新邻居,我叫陈新。”
  安悄悄在忆巧的衣服背后拽了一把让她坐下来,一面说:“我是忆巧的好朋友安,你好。”
  陈新不管忆巧的惊和窘,仍是笑笑的说:“没看到我昨天给你留的条子?”
  忆巧更是慌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的说:“什,什么条子?我不知道。”
  陈新的嘴咧得更大,举着一勺饭并不送进嘴里去,只看着忆巧。忽然又放了勺子端起盘子说:“我还是另找个地方坐吧,要不你会吃不下饭的。”
  忆巧正要松口气,他却又接着说:“晚上我再来找你。”
  安看着忆巧,满脸都是笑。忆巧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却突然发现听见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会轻轻的一颤。
  
  忆巧害怕这样的震动。
  
  晚上终于宣布不用加班,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跑回宿舍去了,忆巧没有理由在办公室里躲着不回去。
  而一回到宿舍没到两分钟,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忆巧又不能不去开。
  门开处,陈新手里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吃食,还提着半打啤酒,没等忆巧说话就先开了口:“今天是我生日,我刚来,这里谁都不认识,没人陪我过。”
  忆巧的心就软了一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一大堆东西,放在自己桌上。陈新又跑回自己宿舍一趟,拿来了两只简单的但是图案漂亮的玻璃杯子。
  
  忆巧不讨厌喜欢漂亮杯子的男人。
  
  那天的陈新喝醉了,跑回自己房间去吐。忆巧跟了过去,给他拧了一把热毛巾让他躺下就回了自己这边。
  然后忆巧就慢慢回想起来陈新说的他和他的海边渔村里的老家,他的女儿,还有他和他那个很要强的爱人之间的矛盾,也依稀记起来自己酒后也说了不少的话,和自己掉眼泪时陈新轻轻覆盖在自己手背上又被自己甩开的那只干燥温暖的大手。
  忆巧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在异乡,想起了温暖这个词。
  
  这温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直若即若离的存在着。
  陈新会在周末请忆巧去不远处的镇上吃她爱吃的四川菜,然后看场电影什么的。如果忆巧坚持要叫上安,他也从不反对。
  晚上他常会抱着一杯红茶来敲忆巧的门。简陋的宿舍没有多余的椅子,忆巧就坐在床上喝着自己的咖啡,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和忆巧说话。中间他总是能很及时地发现忆巧的杯子快空了,不让她下地来就接了过去帮她续上。
  
  次数多了,忆巧的桌上也便有了立顿的红茶包,以免他每次茶喝得淡了又要跑回自己房间去拿。
  话题总是天南地北的。
  忆巧也从来不阻止他说起他的妻,还总是为他们之间的矛盾认真地分析调解。有时候陈新会呆呆地看着她,然后说:“她要是有你这么温柔,多好啊!”
  每到这时候,忆巧就会跳下床去,打开门,站在门边看着他不说话。而陈新也总是很识趣地端起自己的红茶笑着往外走。
  
  也有那么几次,陈新在临出门的时候在忆巧的身边很近的地方站着不动,呼吸贴在忆巧的耳边,粗粗重重的。忆巧总是抬头迎上他的眼光去,脸上是微微的笑。
  而他总会被忆巧清白的目光看得泄了气,长叹一声出门去。有一次忍不住回身来顶住忆巧正要关上的门说:“忆巧,我不明白,你的眼神怎么可以总是象孩子一样的干净?”
  那天晚上,忆巧想着这句话,哭一阵,又笑一阵。
  
  突然有一天,安急急地打电话告诉忆巧说:“陈新刚刚来我们部门帮我们安装新的人事软件了。”
  忆巧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们部门就是开发人事软件的啊!”
  安说:“他看了你的人事档案,好象神色不太对呢。”
  忆巧哦了一声就说手里还有事把电话挂了,想不出来会是什么原因。
  
  更奇怪的是本来已经习惯的夜聊也就这样突然中断了,因为中断,反倒让忆巧望着对面露台的灯光,心里生出几分失落感来。
  但是忆巧却不让自己去敲一墙之隔的房门。她对自己说,这样的盼望本来就不该生出在自己的心里。不管是什么原因。
  直到又一天,忆巧回到宿舍,发现门前有个小纸盒子,打开,是陈新的那两只杯子,还有一封信,信里说他已调去外地工作了。而让忆巧目瞪口呆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我不知道你竟然是公司的高层管理!”
  
  忆巧用纸盒中的一只杯子泡上一杯红茶走到露台上去,看着已经没有灯光的对面。
  下过雨,露台的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忆巧探头从相隔不到一米的两个露台之间往下望去,七层楼的高度,竟使这短短的距离,看起来象是一个如此深不可测的悬崖。
  忆巧的手按在露台的冰面上。薄薄的冰层碎开来,冰碴子扎着忆巧的手。
  
  很清晰的冷和疼,不过也都很细小。

有时候,会气血上涌,面红耳赤,有时候那是沸腾的热血,有时候,只不过是一脸的尴尬而已。

图片来自网络

我的血液,神经,甚至毛发都在她回过头的那一霎那凝固。

【1】

陈家老二媳妇是基督徒,虔诚的信奉上帝,但是结婚七八年上帝都没有赐给她一个天使。

有一天,听说前街郭家未出嫁的女儿竟然未婚产子,给弃到村南头的榆树林了。陈二和媳妇趁着晚上有月亮,悄悄的去村南头的榆树林那里去寻。

真让他们看见了。孩子正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哭着,马上就要断气了一样。

他们连夜去了镇里的医院。

到医院才发现,还是的腿不正常,天生就是弯的。

医生给孩子打了营养水,又做了检查。然后摇摇头,说“这孩子最多也就活七八岁,你们捡的吧。”

夫妻俩没接话,就说了句“活到几岁,我们就伺候他到几岁。”

第二天带着孩子和几袋子奶粉回村了。向村里人说是陈二岳家的一个亲戚的孩子,家里养不活了,就送给了他们了。

但是,来家里看过孩子的人,都说这孩子的残疾不是天生的。

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人,私下里说,陈家那孩子根本就是郭家闺女生的。说孩子的腿是裤腰带勒的。说是郭家姑娘,因为怕人发现怀孕,就把肚子收的紧紧的,硬是把孩子的腿给勒成了残疾。

陈二给孩子取名叫陈新,称心的意思,不管怎样,他们有孩子了,算是件称心如意的事。

陈新渐渐长大了,襁褓中会笑的婴儿变成土炕上会爬的孩童,再后来变成坐轮椅上学的少年。

陈新很漂亮,皮肤白皙,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一样,看着你的时候忽闪忽闪的。如果你不去看他的腿,你会情不自禁的称赞一句“这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可是,实际上人们总是看着他摇头叹息。心里不自禁的喟叹一句,“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陈新会叫妈的时候,陈二媳妇开心的和左邻右舍炫耀,“我家新会叫妈了。”那几天她见到人,就会说上一句。然后对着怀里的陈新笑,让他叫一声妈给邻居们听听。

陈新就好像真的能听懂一样,让叫,就叫一声。然后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大家。可那小模样真的是可爱的极了。

陈新不能自己上厕所,7岁之前都是陈二媳妇帮他。后来不知听谁说了什么,就不让陈二媳妇帮他脱裤子上厕所了,让陈二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清脆的声音回答,“我妈是女的,我是男的。女的不能给男的脱裤子。”

当时陈二媳妇笑的见牙不见眼,多有意思的小娃娃。可是到了晚上,就偷偷的哭,这么懂事可爱的孩子,为什么是个残疾。

她在心里隐隐的恨陈新那个狠心的亲妈。

因为陈新的腿天生不能走路,八岁的时候他才正式上小学。陈二天天骑自行车送他,中午给他送饭,放学再接他回来。

陈新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成绩很好。陈二夫妇为此十分自豪。

可是陈新没有朋友,没人和他一起玩。他不能跑不能跳,只能趴伏在凳子上看着大家玩。他下课也不动地方,只有在陈二来的时候,才会出门,上厕所或者回家。

孩子们不欺负他,因为所有的家长都告诉他们不许打陈新。但是家长和老师管不住孩子们的嘴。小孩子骂起人来,更伤人。

孩子们给陈新取外号,叫他“陈瘫子”。

第一次被人这样叫,陈新哭了,回家的路上,他向陈二告状,陈二嘴上骂了那些孩子是“臭小子”“混蛋玩意”。回家后,陈新又和陈二媳妇说了。陈二媳妇就冲到骂他的孩子家里,指着孩子一通大骂,两家媳妇就吵了起来,还动了手。

“凭什么骂我儿子,学习啥也不是,倒知道给人取外号,以后再叫,看我不撕烂他的嘴。”陈二媳妇那家媳妇压在身下了,还在嘴硬。

最后这是闹到村长家去了。那家家长带着孩子来给陈新道歉。

可是这之后陈新的日子更难过了,只是他什么都没说。哭也是回家偷偷的哭一场。

到了秋季,天渐渐凉了,很快进入农忙时节。

有一天,学校放学很久了,陈二还没有来接陈新回家。他在教室外张望了许久,有些担心,也有些着急。因为天气渐凉,陈新每天上厕所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他看着距离教室两百多米的厕所,一咬牙,向厕所爬去。

爬到厕所用了不到十分钟,陈新很高兴。他想,自己能爬两百米就能爬更远,于是,没再等陈二,自己往家爬。

那时候通讯不发达,一个村子也没有几个电话。很多人看见他在路上爬,想要通知陈二也没办法。人们帮忙,他也不用。忙起来,谁也顾不上谁。大家最多感叹一句,就各自忙去了。

秋收回来路过他身边的牛车上,郭家老大热心要送他回家去,他笑着摇头。“不用了,大伯。也不能天天有牛车接送我,我就是看看能不能爬回去。”

当时坐在车上的郭大娘,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转过头去擦眼泪。

从那之后,陈新就每天自己爬着上学了。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村委会帮陈新在县里争取了一辆轮椅,专门供他上学使用,说是如果轮椅坏了就让村委会开证明,可以再领。

那之后,陈新每天坐自己的轮椅上下学。

陈新成绩一直很好,人也很懂事,遇见人总是笑着打招呼。人们不禁感叹,这孩子如果不是天生残疾,一定是个人才。

陈新还是交到了一个小伙伴,是和他家隔很远的住在西边的张小超。张小超和爷爷生活,没有爸妈也没有奶奶。

他喜欢玩,但是学习不好,总是借陈新的笔记本。

也会问陈新,“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念书啊,种地也不用念书的。”

“那你还啥都学不会呢,你为啥还要来念书呢?”陈新反问。

“我爷爷非让我来呀。”

“我也是我爸妈让来的。”陈新笑着回答。

张小超就像是陈新的腿儿,村里村外有什么事,张小超都像是大新闻一样跑来告诉陈新。讲的绘声绘色,陈新听得入迷。

她有点惊讶,说:“学长。”

【2】

陈新过了九岁依然活得好好的,村里人又在私下里讨论,陈新到底能活到多少岁。

许是陈二夫妇的善举感动了上帝,上帝终于发了慈悲,陈二媳妇在陈新九岁的时候怀孕了,一年后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取名叫陈小康,希望她健健康康。

很多人都在想,陈小康出生了,陈二夫妇还能对陈新像从前那样吗?

陈新依旧坐着轮椅上学放学,看到人们还是会打招呼,渐渐长大的他越来越英俊了。他看到村子里的人,依旧会笑。只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开始注入忧郁、沧桑。

陈小康自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漂亮的残疾哥哥,她很羡慕别人夸陈新漂亮懂事,也羡慕陈新竟然可以坐在轮椅上。小时候总是嚷嚷着要做陈新的轮椅,还信誓旦旦的说,可以用她的腿来和哥哥换。

陈新小学毕业后,就不想上学了。他很固执,觉得自己这样,就算以后考上大学也找不到工作,还不如在村子里,赚钱还容易。

陈二不知道陈新为什么觉得在村里赚钱容易,但他也确实管不了这孩子。

他每天把陈新送到中学,有时候还不到放学,他就自己回来了,也不知道他这一天干什么去了。

后来人们知道了。陈新去了镇上。

他时不时出现在村子中央街的客车候车亭,有时候坐轮椅,有时候是爬着。不计较周围的人怎样看他,车来了就央着旁人帮他上车。

车里的乘务员每次都很无奈,不忍心赶他下车,但是小镇就那么两趟车,人挤人,他一个残疾人还要给专门弄个座位,实在是麻烦。所以有时候见路上没有其他人等车,客车路过陈新的时候,都不肯停下来。

陈新也不计较,继续等,没有客车,还有私家小车,总能拦到带他去镇上的车子。

没有人知道陈新到底要去镇里干什么,后来还是有人在镇政府看见了陈新,才知道他瞒着父母去给家里申请低保了。

他和工作人员说,“我家,我是个残疾人,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让我爸妈养活,他们就那么几亩地,我还有妹妹,以后要上学。我们家还不算困难吗?”

低保是有名额的,有时候也需要走走关系。可是陈二是个老实人,想不到去申请低保。陈新都动了心思。

低保的事,陈新折腾了大半年,终于申请到了。耽误了半年课,他也不想再去读书。他觉得读书是浪费钱,应该把钱留给妹妹。

不读书的陈新,在村子里出现的次数少了。多数时间守在自己家里,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张小超来找他玩,但是张小超现在也开始用功读书了,一周来两次,和他讲学校里的事儿、村里的事儿,有时候也给陈新送书看。

张小超在心里很心疼陈新,但从不表现出来。

小学毕业后,张小超就想和陈新一样不再念书。是陈新劝服了他。

陈新说,“你怎么那么傻呢?你念了书,就能去城里了,会赚很多钱,住高楼大厦。还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工作。你穿西装肯定很好看,我穿啥都不好看。还有啊,你念书念好了,就可给帮我想法子,看我这样的能干点啥。你得帮我呀。”

就是这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张小超,他觉得陈新借了他四五年的作业,他得知恩图报。

认真起来的张小超比陈新还厉害,考试总是轻松考第一。

他脑子活,还爱观察,就是他告诉陈新有低保的事儿,还说这事归镇上管。

其实,张小超知道点陈新的事,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他。他把这事儿和爷爷说了,爷爷不让他说,“你告诉了他,他不得更难受吗?”

陈新在自家开了小型棋牌室,顺便卖点香烟和零食。每天赚个百八十块。他自己从来不玩,只是看,到时间就笑着收钱。

棋牌室里人多嘴杂,很多事情陈新渐渐的也就知道了。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听着就当笑话,也不问,就像说的不是自己一样。

过年的时候抓赌十分严,有人问陈新,“公安局的人要是来了你怕不怕?”

陈新笑着摇头,“不怕,我这是休闲娱乐,是残疾人自主创业,应该支持我。”陈新说的理所当然,毫不畏惧。从他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有一天晚上,派出所的人忽然闯进来,赶走了玩牌的人,没收了麻将,严厉警告陈新不许聚众赌博。但并没有把陈新抓走。

陈二吓得够呛,警察走后,陈二帮着陈新收拾东西。

父子俩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归置东西的摩擦声。

好久,陈二说,“新啊,你是个聪明孩子。要是换个人家,指定能成才,说不定是个科学家。”

陈新抬头看着有些泛黑的屋顶,“科学家吗?下辈子吧。下辈子……爸,下辈子,我就当你的亲儿子。”

陈新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笑,眉眼弯弯,晶亮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水光。

陈二听着陈新的话,蹲在墙角,捂着脸,呜呜的哭出声来。

“下辈子我一定赚大钱,让你住大房子,让你当科学家。”

夏天闲下来,陈新的棋牌室很热闹,原本只有三张麻将桌,现在又增加一桌。麻将桌上的人边玩边聊,说起了村子里的大事。

郭家的女儿郭云回来了。

我就呆滞在那里,等着周围的目光收回,我才有点缓和,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边绕了又绕,缓缓消失不见。

【3】

母亲病危,郭云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换小客车,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她都还有些头晕。

下车的时候,她差点一脚踩在一个男孩的手上。

她很狼狈的躲开,差点摔倒在地上。

她看见了那个瘫痪着半个身子的男孩子,他正费力的往客车上爬。看见她,似乎是笑了一下。

她听见售票员大声的嚷嚷,“你看看,这车多少人了?你快下去吧。你往这儿一瘫,让别人怎么上下车?”

她没听见那个男孩说什么。只记得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那张布满灰尘的脸。不知道为何,她心扑通扑通的乱跳。总觉得那孩子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回家的路,好像一下子把她带回到十九岁的那天晚上。

肚子疼,疼的生不如死。她想就这样一死了之好了,但下一波疼痛,又让她清醒不少。她折腾了一夜,不敢叫喊一声。孩子刚落地,她只看见血糊糊的一团,就晕了过去。

母亲说是孩子生出来就是死的,怕她难过,直接包好了埋了。

她不信,“我不信,我都听见他哭了,怎么可能死了呢。”

“不信又能怎么的,活着你还能养着咋的?十九岁的姑娘家,你养着个孩子,以后还怎么嫁人?”母亲一边说一边哭。

“不要脸的玩意儿,你还敢说,这辈子的人都让你丢尽了。”父亲郭青山推门进屋,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冲着床上的郭云骂道。

郭云不敢闹了,她躺在炕上盯着乌黑的棚顶,轻声问,“是姑娘还是小子?”

“是个小子。”

她果然没再问一句关于孩子的事,只当他死了。

出了月子,郭云直接坐上去往县城的客车,辗转到了市里。

她在大市场找到一个给人看摊买衣服的活儿。一个月一百块钱供吃住。

可是还没干到半个月,老板娘的丈夫回来了。那是郭云这辈子见过的最猥琐的男人。

郭云每天收摊很晚,回来的时候都八九点钟和老板娘对完货再休息。

那一天老板娘睡了,结果老板在和她对货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她的呼救声把老板娘吵醒,她以为自己得救了。结果老板娘上来给她两耳光,骂她是狐狸精。她当晚被赶走,起早贪黑的半个月,一分钱都没拿到。

她流落街头三四天,又找到一个在商场卖衣服的活儿。一个月四百块钱,有宿舍。宿舍里都是商场里的售货员。这让郭云很放心。

郭云工作很卖力,而且她会用缝纫机。有时候还现场给顾客收个裤脚,缝个扣子什么的。

郭云也很聪明,很多新款的衣服,她能照着衣服的样子尺寸,就能自己剪裁,做出一件一模一样的来。这么好的人才老板当然重用。

她在店里一呆就是四年。后来老板要去南方发展,把店转让给郭云。从此,郭云白天看店,晚上在缝纫机前做衣服。虽然辛苦,但是日子有奔头。

就在那时候,她遇到了自己的丈夫。丈夫是个很孝顺很实在的人,对她很好。两人很快结婚,婚后十分恩爱,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孩子。

尽管遗憾,但这样有人疼有人爱的日子,郭云觉得很满足。

因为一直没孩子,丈夫对她越是包容,她就越是愧疚。所以,当丈夫说要自己做点买卖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支持他。

可是那个疼爱她的丈夫,带着她所有的钱,和一个女人走了。

郭云所有的幸福都在听说丈夫和一个女人走的那一刻分崩离析,她疯了一样到处去找丈夫,找了一年,一无所获。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接到警察局的电话。

她丈夫杀人了。

他骗了她的钱,结果自己被骗。他一怒之下杀了人。被判了二十年。

她去监狱看他,他一直低着头。她哭着说,“咱们离婚吧。”二十年她等不起。

她那么努力的活着,却怎么都不幸福,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厄运跟着她。忽然就厌倦了,厌倦了每日的疲惫,厌倦了期许幸福。她想,换个城市忘了这一切,或许会好一些。

于是,她打包行李,只身一人去了广东。

“是,是你啊。”我没想到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实在抱歉,对不起,我来收拾。”我感觉说话的时候脸颊的肌肉似乎分明可见,勒在我的颌骨上。

【4】

母亲已经病危,几乎不认识人了。但是,郭云只在床前叫了一声“妈”,她立刻转过头来,嘴里不知说些什么。她立刻凑过去,隐约听见母亲的话里有“孩子”两个字。她知道,母亲一定是想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指使她干活,就会说,“孩子,去,给我端个水,给我烧个火……”

“妈,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让我在你跟前尽两天孝心吧。”郭云嚎啕大哭。

这些年来,她刻意不回家,不是不想父母的。可是她不敢回来。

严厉的父亲,软弱的母亲,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吵不断的兄嫂。这样一个家,容不下她这个离过婚、还有过那么不堪的过去的小姑子。

母亲的病已经到了晚期,到最后只能靠打止痛针止疼。

她去叫过一次村里的大夫,回来的路上,又一次遇见了那天在客车边上的男孩子。

这次他坐着轮椅,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好像专门在等谁似的坐在路口。

见她走过来,冲着她笑了下。

她终于知道这个孩子像谁了。那眉宇之间的熟悉,让她感到战栗,那纯粹的笑容,让她心慌到不敢抬头。

“你不是我们村子的?”轮椅上的男孩子,忽然出声。声音有一种青少年特有的稚嫩,又于那些孩童不同。

“我是,是前面郭家的。”她说完就后悔了。

男孩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她说的是谁家。

“你能推我一段路吗?我有点没劲儿了。”

男孩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她。

她点点头,走上前推了推轮椅。很轻。

她无法判断这个男孩子的年龄。但她就是知道,这个孩子应该十四岁。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你是不是没吃饭?”说完也不等男孩回答,就向不远处的小卖部跑了过去。

她买了好大一袋子小食品,让男孩抱着。然后推他走了很远。

走到一个岔路口,男孩让她停下来。

“咱俩不顺路了。我家在那边。”他伸手指了指。

“我叫陈新。”男孩收回了手,有些犹豫的,抓了抓她的手,然后像大人一样,握了握。

“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郭云,也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新笑着转动了轮椅,背对着她说了句,“我回家了,谢谢你。”

她不知道为什么,陈新说完谢谢你这三个字,她的眼泪就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关不上了。

母亲最终还是去了。去的很安静。葬礼后,郭云悄悄的离开了。

她没有在村子里再见过陈新,也没有向人和人问起他。父亲几次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

午夜梦回,那坐在轮椅上的孩子的身影成为她挥不去的魇。她看心理医生,求神拜佛,请求那孩子不再入梦。终于她的梦安静了,她醉心事业,成了大老板,女强人,外表光彩照人,内心却残破不堪。

遇见第二任丈夫的时候,她37岁。男人说要给她幸福,给她家。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想,她这一生,那么辛苦的活着,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那样幸福?

她带他回这个十几年没有变化的小村庄。他们开着保时捷,他说要让家里人都知道她现在幸福了。

郭云成为这个村子的话题人物。大家看着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不屑和鄙视,满满的都是羡慕和祝福。

准备走的那天,她开车带丈夫到村子外的小河看风景。村子里唯一的一处风景就是那条小河了。

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一队送葬的队伍。她把车子停在一边,让送葬的队伍先过去。

她看见了前面抬着一些纸扎的车马房子,还有一个轮椅。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那副纸扎的轮椅的时候,心好像疼了一下。

然后看见棺木后面跟着的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两个大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捧着相框,里面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是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

看到照片上的人,郭云忽然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她一下子趴在方向盘上,车子发出尖锐的鸣声,额头豆大的汗流下来,她眼角的余光看见人那对夫妻还两个孩子都向她这边看了过来。

丈夫紧张极了,以为她怎么了。

她一边说没事,一边眼泪不住的流。

【5】

陈新临去世的这几天清醒的时候不多,动不动就抽搐口吐白沫,可是陈新死活不去医院。

“爸,妈,我不想死在医院里,让我死在家里吧。”他睁开眼睛就是这句话。

陈二夫妻俩知道,这孩子的日子是到头了。

医生说了,他能活到八九岁,他赚了十年。活到十九岁。

有一次清醒的时候,他说想见见张小超。张小超刚考上大学,哪里回得来。可是这些年陈新就这么一个朋友。陈二还是给张小超打了电话。

张小超还在军训,听说陈新不行了,当天坐火车就往回赶。

陈新看见了张小超,嘴角都在笑。

“小超,大城市和电视里演的一样吗?”

张小超摇摇头,“不一样,没有咱们村里好。”

“嗯,我想也是。但是,我还是想去大城市看看。”

张小超就哭着和陈新讲了好多学校的事,后来他讲不下去了,哭着问陈新。

“你想不想见你亲妈?我给你找她去。”

陈新摇摇头,“我见过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我姓陈。”

张小超不是第一个和陈新提到他亲妈的人。在他快要不行的这几天,妹妹也偷偷的问过他想不想见他的亲生妈妈,他摇头。

陈二和陈儿媳妇,也在一个晚上把他们知道的他的身世简单讲了讲。挺委婉的问他要不要见见姥姥家的人。他也摇头。

到如今谁是他的妈妈,并不重要,这辈子,他就认陈二夫妻为父母,下辈子也一样。

郭云在陈新出殡那天晚上独自一人去了陈二家。

陈二媳妇并不认得她。但是她隐约能猜到她是谁。

全村的人都在说郭云开车豪车回来了,眼前的人,看穿着就不是农村人,她猜也猜得到是谁。

她想上前抓花这女人的脸,可是她没力气。她眼泪直流,哆嗦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她只能瞪大眼睛狠狠的盯着她,充满仇恨。

郭云没想到陈二媳妇会这样看她,她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我能不能要一张他的照片?”

陈儿媳妇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狠狠的把郭云推开。

“你滚,你滚啊……你根本没有心,你没有心……你怎么配当人家的妈,你不配!”

陈儿媳妇这一哭闹,陈二和陈小康都出来了。

在一家三口愤怒的目光中,她难堪的低下头。

“我对不起他,我……”

“你滚,你滚……”

陈儿媳妇凄厉的叫喊,惊动了左邻右舍。郭云落荒而逃。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少年陈新就出生在我老家的村子。

我曾看见过他趴在木爬犁上艰难的行走在乡村的土路中,也看见他开着三轮车疯狂的在路上疾驰。我听人说他到镇里给家里申请低保,像个无赖一样,等在镇政府大门口不肯走。还听说他在家里开了个棋牌室,给家里赚钱……

有的人生来拥有一切,却缺少了活着该有的坚韧。

但,有的人生来残缺不全,却热爱生活,顽强的拼尽一切的,去努力强化自己的生命。

我来不及说太多的话,赶快跟图书馆的阿姨借了扫把簸箕收拾起来,脸一直低低的盯着地面与玻璃渣子,不敢看她。

澳门新葡新京上海的冬天特别冷,图片来自网络。这出场实在是弱爆了,我心里默默的生出来无限的自卑。

她也在一旁帮忙,披肩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我的眼神顺着卷曲的发梢落在她嫣红的脸上又快速躲开,用余光撇着。她微微笑笑说:“不能怪学长你,我自己打翻了,她也跟我这么久了今天就算是光荣殉职了吧。”说的轻快自然。

“哎!从没跟你打个招呼,这今天还吓着你了,哈哈。”我也就轻声回应。目光躲闪,再也没敢仔细看她一眼。

我收拾好玻璃渣子拿去扔到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找来拖把清除水渍,我跑过去接过让她继续学习。她说了句谢谢没有推辞。

我迅速收拾好去还拖把的时候便遇见了抱着一摞书的刘释文。

“你咋了?拿拖把干嘛?”他看着我手里的拖把小声问。

“没事,犯了个小小的错误。”我打着哈哈拉着他往前走。还了拖把等他借了书就走出了图书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索那个林荫道一闪而逝的身影,与图书馆邂逅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或许在图书馆门口的犹豫就是一次选择,其实每一个人的生活大多都是这样,在那个紧要关头,其实也没那么惊心动魄,反而更多的轻描淡写。

我在图书馆门口犹豫的刹那便注定我与王静语的缘分。从此在与什么林荫道的身影毫无干系。那也从来只是一个美丽的梦幻。

所以,我真的不敢,在图书馆逗留太多。我怕她看出我的一见倾心,更怕别人知道。

在她转头的那个当间,我的脑海中便经受了一记蒙雷。从我走向她旁边的那短短小几十步路,我设想过千万次她的长相,她的神情,还有她说的第一个字,我要怎么一一对答。可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她会是王静语。

我想我应该是灰头土脸的走出图书馆的。一个勇敢的人,会对着挑衅的敌人甩出一个漂亮的勾拳,就算不敌被打趴下一次又一次也会站起来,绝不退缩,可是感情上,总是有太多的懦夫,很多人,很多时候,都会选择逃离。何况如此懦弱的我。

对于我来说,此时的图书馆就是一个封闭的盒子,我如果再待下去,就会窒息。我以为到外边会好一点,但是并没有什么改变,那种窒息的感觉一如既往的跟随着我。此时,我更愿意回到宿舍那个小屋子,那里才代表着安全,与舒适。

我回去的时候,宿舍空空的,舍友全部出去了。我打开电脑,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脑袋里全是王静语与一地的玻璃渣子,还有一声声惊雷,几乎都要耳鸣了。

我拿出手机,闪动的消息似乎多了一些。一个个打开,蹦出了舍友的十几个截图,全是标准的考试答案。我一个个看了一遍,大概知道了自己答题的情况。叹口气,给回复了个谢谢,并许诺请他吃饭。

返回之后,看到刘丹的消息也在闪动。

“咋样哩?考的?(迷之微笑)”她发消息从不用手里的默认表情,而是用文字描述自己的表情。

“往事随风啊,这种事,过去就过去了,安静等结果就是。(严肃脸)”我一口看破红尘的样子。

“好吧!”她是很无语的。

“给你说个事,尴尬死我了。”

“(⊙o⊙)哇!啥啥啥?八卦??(期待脸)”

“今天考完去了趟图书馆,看见了景轩女朋友,手抽过去打了个招呼。”

“咦!就这事还说?(嫌弃嫌弃)”

本文由澳门新葡新京▎永久官网发布于文学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澳门新葡新京上海的冬天特别冷,图片来自网络

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