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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似乎还在于这个村人是获务,那些仓惶的百

  郭获务优步款款地从召越寨的村街走过,角隅闲情的人们刹时投去诧异的目光。
  获务就是召越寨的人,世代生活在这处土地上。设若本村的居民不从村街走过,那才是咄咄奇事呢?原因似乎在于这个村人是获务。但获务神态举止并无异常之处,也无荒诞之处。其素颜朴仪,步履优游且闲致地从村子走过。可村子的老人大多就是这个步调,原因似乎还在于这个村人是获务,一个财富夥巨,却又吝啬刻板,物质充盈却生活陋朴的特别的召越寨的人。现今年迈,步履些许蹒跚的获务谦形谨仪且颇带喜庆的口吻和人们招呼着,寒暄着。村人即亦热情地畅言相对。是的,原本彼此并没有不和睦之处。
  但对村人来说,尤甚闲情且喜热闹的召越寨村人,获务还是个能激发起热烈话题的人,起码在印象中是最多的。当然亦包括获务家的事,仿佛有许多秘密。并非获务家拒绝别人来访,确实对邻人也挺热情的,和召越寨的每户人家与邻人的待客之道并无多大区别。也并非获务家的每一个人不与邻人接近,确实与邻人也挺言行随和的,和召越寨的每一户人家与邻人们的融洽关系没有多大区别。况基本的一点,和召越寨别的富贵者不同,获务家并没有因与邻人们财富的巨大悬殊形成有形的或无形的隔离关系,其依旧简朴,随和。但问题是获务及家人并不谈论其家的事,而其家的点滴又那么特别,这才是人们关心的话题之处。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认为获务家总是隔阂的,虽然仅限于人们的认为。也就是说,获务家的人与事,召越寨闲情的人们感兴趣却总是知之甚少。
  但无疑地,获务确实是精明的,干练的。其小瞳仁显得特别炯炯光亮,扑闪着,总像不停拔动的算盘,似乎总是在盘算着什么。获务虽为人刻薄,吝啬,但召越寨现在的人们整体安康富裕,经济上并无多少牵连的地方,倒也少些纠葛。但获务也绝非全然地刻板,偶尔也和邻人们闲聊几句的,中年时代是其财富有较大增长的时候,老年则是其心情畅快的时候,便主动和邻人们及熟识的村人们说说笑笑的,这几乎成了邻居们判定获务性情好坏的标准。当然,这也是直观且确切的标准。非直观且确切的标准则是其财富还在逐步较大累积的时候,当然,这是人们私下猜测的。
  最近几年获务似乎很少和邻人们有过多少言语,也更少在村里面走动,多的则是在村头村外转悠。难道其这么长的时间无心情畅快的时候?从获务对待邻人们的态度中可如此判断么?当然无法从获务紧锁眉头或愁面苦颜等特征判断心情状态,因其圆润光硕的脸庞所能表达的喜怒面相确实微弱。闲情的邻人们言及唯一可观察的是那双不停晃动的小眼瞳仁,仍旧扑闪个不停。但有人笑着说多了份茫然,有人立即反驳说并非如此,而是增快了算计的节奏。或说算计的事情实在复杂,实在难有定论。
  获务禀性是坚定的,此生如斯。其目标坚定能有什么可茫然的呢?可现在又盘算着什么呢?财富么?没有人同意这样的观点,尽管人们皆深知获务爱财如命。这倒更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便热情高涨地猜测着,从所观察到的点滴论证着自己的看法。
  当然,这样的纷纷言论总是在偏隅或非公开场合进行的,和议论召越寨的任何人与事并没有多少区别。尽管所涉及的对象是获务,巨富却又吝啬,当然可供消遣的话题特别多。但还是将全部的闲言碎语局限在角隅,并没有散布在公开的场合。
  其实大家还是尊重获务的,即使仅限于创造财富方面。毕竟,获务凭辛勤劳动积累了巨额财富,除了吝啬与刻薄之类属个人品德方面外,和人们并没有多少矛盾,相处还挺融洽的。毕竟,获务还是帮过邻人们很多小忙的。更何况,和所有的召越寨老人们一样,获务也还是卸下多少功禄争利的心机,不知不觉间随年岁的增加也添了几许宽容和处世的和颜悦达。再有,和召越寨的老人们一样,获务也多了一份体态的衰弱和步履的蹒跚。尤甚的,获务和召越寨的老人们一样在村外的开阔地带安静地于夕阳下散步的时候,即使闲情的人们亦感触到生命的某种无可奈何,尽管其依旧与村里的人们很少言语。
  然而,今天还是与往有别的,获务明显喜颜尽显的举止还是让别人远远地都能感觉到。这次不再局限于与邻人和熟识的村民,还有能唤出名字的,还有不常谋面的,获务主动且热情地招呼起来,询问对方的小孩几岁了,或有近期什么喜庆的事件。人们笑口回应着,善意且略带愕然的心理打量起获务今天的情态。这样的情态获务不仅印象中一生少有,近几年更是无着。但人们却也能一下子猜中获务今天欢颜的理由,其实连猜这样的念头不待人们在脑海滑过,获务就会更另神采飞扬地说道:
  “我家照抒这几天就回来了,我也多少年没有好好瞧瞧他了,他好多年都没有回家看看了……”
  村人们听了获务这几句话,骤然心里一惊,顷刻间都不如何再回应了。稍定神只要明白对方是获务,却也不十分地诧异。随即还是不免要思量,真不知这是几句人生凄凉的表述,还是亲情薄寡的写照。但获务是高兴的,就当作一件高兴的事情吧。人们面容尽管喜庆相对,不免还是迟疑,只怕言语不当,让生性多疑的获务误会了。但获务的目光凝视着,仿佛某种等待,人们也便软声说道:“是呀,那可是很好的事了。”
  “是的,儿子再忙也得回家看看呀!”或者这么笑口说道。
  人们的言语是轻微的,模糊的,尽量赖柔缓或喜庆的口吻说出。但人们离却后还是扭过头来回望夕阳下的获务。心里本就忐忑的人们这时不免庆幸缜密心窍的获务此时没有觉察到别人闪烁其词的言语。但获务此刻还是把这样的回应当作吉言来看,似乎逾甚喜出望外了。
  人们还是不由得嘀咕着缜细心计的获务是否真的疏忽了别人言辞的涵义。当然,使人们更加疑惑的是,一生唯利自己,淡漠别人的获务为何对别人家的些许碎屑的小事知晓的还相当仔细,仅限于这一回么?
  也许就在此时此刻,村人们对获务还是颇具好感的,哪怕仅限于这一回。这不,就有村人说,获务本和村里别的老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吝啬,爱财多一些而已,可这毕竟只是个人无涉好坏的行为。获务并没有施舍别人的义务,凭本领或劳动创造财富才是永远的道理呀!
  正是炎热盛夏的季节。
  郭照妍依例归抵娘家看望父母亲。委实隔三差五经常回来的,本就遂情顺时之事,尤其这一次,确也没有觉知有什么迥异处,但今天情况看起来并非全凭自己的主观见识作判定了。这不,刚进村口,人们便笑言甚于往常地与照妍提及了她的父亲。有说她这次来得晚些的,有说做儿女定要理解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更有年长者笑言诉语她要孝敬父亲的。照妍亦笑语爽声与村人们闲聊着,寒暄着。可心里怎不纳闷,然而明显地感觉到人们的神采实为亲切之谊。稍稍思忖,大抵因为自己一直和村人们关系融洽和睦,应当就如此的。自己若这么狐疑,难道要冤枉邻人们的殷殷之情吧!这倒令自己责怪自己了。
  快抵家门,照妍心底勿可诧愕还是由不得自己。逢着的村人皆如此。但分明不同的,村人们的感情倾向全偏靠于父亲,在自己印象里出乎意料地这一遭!难道由于早已出嫁离开了召越寨,村人们将自己当作外人了么?可往常绝无这般情形。确实明白无误地,父亲在村人们言语间的声誉从向来很差,关系颇为疏远。村人们很少谈及父亲,尤其好的方面,今天怎就不同了呢?难道父亲做了使村人们受益的大事,顷刻间改变了看法?没有呀!如果有,自己怎能不知晓?况且,现今富裕的召越寨的人们对秉承恩惠的识见与受幸福的涵义早已和很久很久以前不同了。
  父亲并未在家,往常很少出门的。当照妍兴冲冲地踏进庭院的时候,恍然醒觉了一般。堂前屋后拾掇得整洁齐致,但确非与平日有多么迥异之别的纯粹焕然一新般简单。每由自己摆置的什物此番惬当井然,很长时间荒废的园畦整饬得错落有致,清新弥现。幽深庭院凭空加了几分恬谧的气息,却有喜庆的装饰与祥和的布置,油然增添几分明锐的光泽。高风拂动荫翳半院的苍茂老树的枝桠震颤轻舞,鸟鸣呖呖,激荡起迷离的共鸣音细细切切,具备穿透梦影的真实踪痕,不仅纯真的童年记忆,不仅美好的韶龄记忆,连贯一致的构成永恒的合家融融亲情氛围。这可不是在梦境里郅为美好的思绪萦绕?最为重要的,还有慈祥的父亲和疼爱的母亲。照妍情绪枨触不已,环顾屋落,没有搜寻到双亲的形迹,翘望长天,大抵已知晓父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父亲的身影就在这儿,伫立于村东口的拨业河畔。旁侧即纵横向远的通衢长途,弟弟多年前从这儿去了远方,告别了依依惜叹的家人。岁月迁流,父亲盼归的影像静静地定格于此。照妍的情绪触及而伤感,长望前方父亲的形象,在自己湿润的眼际里模糊了。深爱父亲从幼至今,幸福的亲缘笃情相随。参差命幸女儿身,自己很理解父亲埋葬胸底最隐秘的衷曲。
  注视着父亲,贴心近身,脚步汲汲然。可不知怎的,顷刻间前方父亲的形象越发惝怳难辨了,这是牵着幼女的手嬉戏正健而谡谡之躯的父亲,还是现今蹒跚举步却默默念叨儿女幸福的父亲。那是在别人眼里吝啬而倔强的父亲,还是在自己心中永远笃爱情深的父亲。从不愿凭什么威严的、慈蔼的、辛勤的、古板的、宽容的这般内容来框定父亲的涵义,皆归于简单而愚陋了。父亲就是自己心中一个亲缘縻牵的形象,纯粹的情感形象,含义丰富,内容复杂。似乎成为另一个自己的形象。更不是伟大的形象,依恋的形象,那是限定的狭隘情感,丰满的生命纯真化了。
  自己和父亲,原本就是茫茫尘世普通的生命。那么,从不将父亲摆放在浑然完美的位置,可以满足儿女们的多少愿望,无论感情的慰藉,心理的层次,还是精神状态的方面。对父亲的认知唯限于包含在家庭之中的亲缘连接,无涉于事业,禀受与尘世的诸多物事。这就是自己其理解父亲称谓的确切含义,也是自己做为女儿的真实想法。那么弟弟呢?何尝不也深受着弟弟,有许多话儿欲讲,但无论怎样,爱在生命之间是平等的,因平等而尊重,绝不会强迫爱与被爱,也强迫不了,更不愿意。
  抬头来,正对父亲回首顾望的殷殷目光。照妍能深切地感受到父亲动荡起伏的心境,虽然其表情看起来是平静的,平静地向作为女儿的自己问起了孩子和丈夫的情况。同往常一样,照妍轻轻地回答一切都好,父亲不要操心,事实也是如此的。当然,照妍明白,父亲的这番话此时此刻正縻系他胸中的衷肠万千。
  “你说,远方的照抒这次真的要回来了么?”
  “父亲呀,所语及的远方不仅指千山万水的路程相阻断,也是感情上的隔阂真难逾越吗?邈遥距离,父亲在心理上真的要作这样的判断么?因某种误解而产生对儿子爱的偏差,导致心理沟通的沮遏而认为其对自己的亲情疏远,况且还无法挽回么?又说儿子真的要回来,父亲无法肯定的是什么呀?回来是肯定的,所在意的是亲情縻系的心灵是否即连接于一起了。但勿许忽略的,父亲没有做错什么,照抒也没有做错什么。当然,这都有一个共同的前题条件,也就是在家庭氛围所涵覆的范畴之内,再者也必须单就亲情而言。出了这个范畴谈及亲情没有意义,当然亦凭对错去衡量了。照抒与父亲,皆属尘世里两个为事为业而实现各自理想与价值的平等生命。”
  “不被理解固然双方皆与对错之论无涉,但我怎能不期望亲情深深融汇于衷。多年来,生命的缺憾与亲情的失落总袭裹着迟暮之身,疲惫的心境很想得到欣慰之安,无疑成为自己最为萦绕随现于梦的。”
  照妍思绪延展,注视着眼前熙攘的通衢,又转身环顾身后不远处高树长林掩映的召越寨,笑了笑,又摇摇头,瞭望辽阔的原野。
  “铸造生命的奡强,身体力行,始终成为执著的精神理念,这也使父亲获得了物事上的成功。更将此禀性延展到照抒身上,在父亲看来,这是珍贵的爱之传承,也是丰沛的精神财富。最后结果却是矛盾的,勿可避免地造成亲情的伤害。”
  “常常在脑海里出现强迫照抒时其痛楚的眼神,我心酸不已。疼爱孩子,使其刻苦塑就本身的能动力量,造就现实生活的需要。昔日我选择于此。疼爱孩子,也使其依天成禀受选择合适的生命轨迹,保护心灵免受不必要的伤害。现在我选择于此。”
  “当照抒没有事业成功的时候,疼爱之,使其刻苦塑就本身的能动力量,造就现实生活的需要。当照抒事业成功的时候,疼爱之,也使其依天成禀受选择合适的生命轨迹,保护心灵免受不必要的伤害。两厢皆有酸楚之处。然而确确切切地,能感受到父亲痛苦的心灵远甚于孩子。其实父亲和孩子在亲情上从来就是紧密相连的一个整体世界,为什么要截然分开呢?也就是说,矛盾的不在如果选择,而在于为什么父亲将自己放在与孩子对立的一面?”
  “现在,当我深深困疚的时候才明白,在亲情方面,如果作珍贵于衷的认定,灵魂的相贴与神魂的依偎远比现实选择的正确与错误重要。能同生命历程永恒相縻系的唯亲情而已,其外皆为奢华之浮梦。”

舅父:我最敬重的人

图片 1
  在通往京城赶考的尘土飞扬的黄色大道上,一轮如血如泣的斜阳拖着李长生瘦长的身影悠悠漫步在血红与土黄弥漫交织的大路上。
  路两旁残垣断壁,满目所及尽显一派荒凉。破衣褴褛、携儿带女的百姓相互间搀扶着,他们神情萎靡不振,毫无目的地迎着如血的夕阳前进着,直至走到他们生命的尽头。
  一队官兵纵马奔来,蹄声得得激荡起尘土飞飞扬扬,遮天蔽日的黄土难得一见地惊起路边一只双目放着绿光的野狗,那野狗如箭般离去,消失在远方。
  李长生侧身闪至道旁,那些仓惶的百姓也纷纷如潮水般两旁分开,一对闪避不及的老人立在路中央,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奔马惊得不知所措!
  “老不死的东西,挡了官爷的道儿。”那官兵说着扬起手中的鞭子甩在了老者的脸上,“嗷嗷嗷!”一声声凄厉的喊叫声如同待杀的母猪临死前的悲鸣。
  随之,官兵纵马踏向老者,两名老者叫嚷着搂抱在一起,那马仿佛迟疑了一下,它知道铁蹄踏下,两位老者就要魂归西天,但它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继而抬起铁蹄踩向老者,沉闷的响声传入李长生的耳朵里,他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那队官兵已经风一般驰过。
  如狼烟的官军远去,尘土消散,两具血肉模糊的老人尸体映入了李长生的眼睑。
  百姓们似乎叹息了一声,似乎用一声叹息表达了对逝者的惋惜,用叹息表达了对行凶官军的愤慨,有两个似乎是老者子侄的年轻人,他们也叹息了一声,然后把两位老者用脚踢进了路沟里,因为被马蹄的践踏,两位老人的尸体已经断裂,经不起他们的猛踢,那些散发着腥臭气息的肠子散落在官道中央。
  三年一次的进京赶考,那是举国上下学子们通往仕途的必经之路,这是李长生第三次走在进京的路上,两次的落榜和在路上的司空见惯已经麻木了他的神经。
  尽管他曾经一次次地紧握拳头,一次次朝着官军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但是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无法阻止和改变官军一贯行凶作风,百姓的苦难和自己的落魄同样让人扎心般疼痛。
  他清晰地记起第一次赶考的情况,那时的官道两旁,绿树成荫,百鸟争鸣。真是桃柳争妍,桑麻遍野,正是在那次赶考的途中,他奇迹般认识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十年寒窗苦读就为一朝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父亲一生无数次赶考,无数次失意落榜,他一生养家糊口尚且困难,他临终前执着李长生的手说:“我儿,你要完成父亲的遗愿,待你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时,为父也好死而瞑目了!”
  说毕,一个落榜的穷儒,一个村人争相嘲笑的人终于含恨九泉。
  母亲抓着两摞子烙饼,那是他路上的口粮,他忘不了埋葬父亲时的耻辱,那些平日里尽管瞧不起李家,但见了面仍旧嘻嘻哈哈的乡亲们,他们竟是如此地现实和冷酷无情,他们手里端着一碗水,依偎在街门口上,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们都在看着他们家孤儿寡母的笑话。
  母亲紧咬着嘴唇儿,从上午坐到中午,直到下唇渗出丝丝鲜血,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表现出了少有的坚决和果断。
  她拽起垂头哭泣着的李长生,命令李长生振作起来,她吐了李长生一脸说:“你是李家的男子汉,今天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不希望你像你父亲一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我希望你能够为李家长脸!”
  两人合力用破席把父亲裹住,然后用绳子拴住,像拖条死狗一样朝野地里走去。
  那些村儿里的人看到了,他们微笑着,心里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路两旁的柳树和槐树也微笑着,它们则是见惯了生死,所以无论生或者死,它们一贯表现出来的就是淡淡的微笑。
  他为了让父亲含笑九泉,为了让他瞑目安息,为了让母亲心安,就在这一年,他接过母亲手里的烙饼,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进京的大道。
  那些富家子弟,他们坐在马车里,他们带着伴读书童和随从,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而自己只是一个人,穿的却是粗布衣衫,吃的是母亲亲手做的烙饼。
  白天,他顶着日头前进,夜晚他露宿在街头或野地里与无家可归的野狗们为伴。
  在一个偶然的地方,出现一个偶然的机会 ,一个行事任性的富家千金小姐偏偏要抛绣球招亲。
  在好奇心的驱驶下,在吃瓜群众和众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流浪汉的拥簇下,他在极度自惭形秽和自卑的心理境遇下,心里头竟然生起了一股邪恶的念头,他想象着绣球飞向一个牙齿缺失老态龙钟的流浪汉,想象着洞房花烛千金一刻之时,那个喘着粗气、咳痰吐血的老头把如花似玉的富家小姐压在身下,想弄又不知如何下手,表现出十万分的焦急,表现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无助,那小姐满面羞愤,抱怨着自己抛绣球招亲的草率和儿戏,那满目的泪水如珠玉般滚落在脸上。
  他轻哼一声正准备离去的刹那,一团火红的绣球朝他砸来,他脑子里顿时清醒,他回到了现实之中,他渴望与小姐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你哝我哝的强烈渴望顿时占据了全部的内心,他伸手接住绣球,他双手把那绣球紧紧抱在怀里,好像紧紧搂抱住了小姐,就这样深深地把绣球揉在胸口。
  他朝小姐望去,那富家小姐朝他嫣然一笑,而后用手掩住了她的樱桃小嘴儿。
  他再也不放开绣球,众人的眼里带着愤怒与艳羡嫉恨地走开。
  “真是可惜了,一朵鲜花呀!插在了牛粪之上。”
  “癞蛤蟆今天晚上要操天鹅喽,这世道乱喽!”
  “这细皮嫩肉的小姐,小心被这粗野的汉子日死,看这人的逑样子,下面的逑铁定有毒……”
  李长生不理那些充满了嫉恨的粗鲁言语,他失魂落魄地走向小姐。
  
  二
  李长生怀抱绣球如同怀抱着稀世珍宝,他看到小姐一绺靓丽的秀发在卑污的春风下微微飞舞着,细长的柳眉,一双眼睛流盼妩媚,秀挺的瑶鼻,玉腮微微泛红,她轻启娇艳欲滴的红唇,一连串美妙的声音传来:“公子,你看得人家都羞臊了!”
  李长生收摄心神,他强装镇静地说:“小姐,小生李长生,一介书生,家贫人丑,与小姐实在是不相配,这个,那个……”
  小姐说:“慕容惠就喜欢公子这样腼腆的,还望公子不要嫌弃慕容惠。”
  “岂敢,岂敢,慕容姑娘不嫌弃在下,小生已然感激不尽!”面对慕容惠的豪放,李长生心花怒放,他把自己的自卑统统抛掉,让自信在心底生根发芽,他手舞足蹈侃侃而谈如同枯树开花,幽默的神情言语勾逗得小姐和丫鬟们笑得前仰后合。
  李长生偷眼看小姐,但见那慕容惠前仰时胸脯前耸,如同崇山峻岭,后合时臀部翘起,如同小桥流水,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慕容惠虽然举止豪放,但神态自若、落落大方,没有一丝忸怩作态。李长生看得一时发呆,直勾勾的眼神在慕容惠身上久久逗留竟不忍离去。
  爱情悄无声息地降临,甜蜜幸福的感觉在两人心头缠绵交织。
  夜晚如期而至,一对新人拥抱在一起,起初,李长生如同一头懵懂的小牛犊儿,他双手在慕容惠身上摸索探寻着不解的奥秘,他的心跳怦怦如同擂鼓,直欲跳出胸膛,他在寻找至高无上的快乐所在,却不知道真正的快乐源泉藏于何处。
  他毛毛愣愣的双手撩拨得慕容惠浑身麻痒难忍,她用手引导着他的如意棒才终于找对了门路。
  临别时,慕容惠轻声软语地对着李长生说:“郎君,此去京都路途遥远,路上一定要小心谨慎,不管考取功名与否,切记得奴家在此相侯,日夜盼与郎君相见!”
  李长生接下慕容惠递给他的包袱,入手觉得沉重压手,知是里面装着金银,他双目之中充盈着泪水,狠下心转身离去。
  与自己的父亲一样,他满怀希望而去,却满载一身疲累收获了一腔失意。
  落榜的打击并没有让他垂头丧气,他想起慕容惠对他的临别嘱托。
  他迈开大步朝来路走去,然而昔日的高宅大院已然不复存在,变成了一堆废墟,只有那两株高大的梧桐树还生机勃勃长在院子的中央。
  李长生呆若木鸡,他回味着与慕容惠在一起的美好,然而此时,他却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他向城中的人询问着慕容惠的去向,却没有人知道慕容惠的去向,即便是有人知道,他们也仿佛故意装作不知道而不告诉他慕容惠的去向。
  他在极度失望中终于想到了家,想到了家里的老母。
  离家越近,他的日渐消失了的耻辱感越来越强烈,他满面羞惭地站在家门口,等待着母亲的喝骂。
  良久,家中无声无息,他想着母亲这个时间不会去田地里劳动,因为大门畅开着,他终于鼓足勇气叫了一声“娘”。
  空旷颓废的老宅回声悠荡,却不闻老母的应答。
  他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推开屋门,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变成了现实呈现到了他的眼睛里。
  老母悬在屋子正中的梁头上,身子悠悠荡荡,嘴里吐出的舌头长得吓人,符合众口相传吊死鬼的模样。
  李长生表现得并不如何悲伤,并不是他冷漠绝情到了不会悲伤的地步,而是他心里的悲伤已经没有必要用肢体,用乏味的言语去空洞的表达。
  他看似麻木不仁地把老母抱了下来,母亲的躯体已经僵硬发凉,显是已经失去生命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企图用手去合上母亲突起的双目,可是那双空洞无物的双目却冷漠地拒绝着他的双手,使他的双手不再坚持去合母亲的双眼。
  李长生呕出了一口腥甜的鲜血,如箭般射出的鲜血喷在了母亲的尸体上。
  他此刻才真切地用身体用言语表达了他的悲伤,眼泪流出的同时,他瘦弱的身体上微微鼓起的胸腔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喊叫。
  “娘啊!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他从中午哭到了黄昏,他自己一人用破席卷起了母亲,用绳子拴牢,然后一个人拖着母亲的尸体如同拖着一条死去的野狗朝野地里走去。
  那些街门口上端着粗瓷大碗喝水的邻人,他们的脸上皆不约而同地挂起了微微笑,他们仿佛心照不宣地得到了某种满足。
  街道两旁的柳树和槐树脸上也挂起了轻蔑的微笑,那一贯轻蔑的微笑似乎从来不曾为任何人而改变过。
  邻人与柳槐轻蔑的微笑激怒了李长生,他嘴里喷吐着鲜血痛骂邻人没有人性,痛骂柳树没有柳性,槐树没有槐性。
  邻人更为轻蔑地笑笑。
  柳树似乎想要表达什么,轻风徐来,柳条摆动,像经多见广的老者对年轻人的失望而摇头不止。
  槐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它晃动了一下,仿佛步履蹒跚的老人在风中咳痰的动作,从树杈上摔下来一窝鸟蛋,上面粘满了星星点点的鸟屎。
  李长生埋葬母亲时继续着埋葬父亲时的耻辱,这耻辱一再重复着,令他产生了无奈,产生了一种世事本来可能就是如此的可悲想法。
  
  三
  
  悠悠往事如风,那些远去的往事如今再次浮现在李长生的脑海之中。
  他从十八岁开始进京赶考,如今已经二十七岁了,九年过去了,他曾无数次在进京的道路上徘徊。
  可是岁月如水般逝去,而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他那朝思暮也想的慕容惠。
  慕容惠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就像死去的父母逐渐在他的记忆里抹去。
  如今朝廷阉官当道,妖孽横行无忌,这次从家里出来,邻人一如既往地对他施以嘲笑,那么多年麻木的嘲笑在邻人脸上构筑了一道别致的风景,李长生只要两天不见邻居的嘲笑,心头竟然莫名涌起一阵阵的失落。
  街上的大柳树和老槐树终于成精了,引得那些闲极无聊的邻人争相烧香顶礼膜拜。
  李长生走在街上,那株大柳树幻化成了一位白须飘飘的老者,尽管看起来一身仙风道骨,但举止投足之间仍不免透露着妖里妖气。
  那株老槐树幻化成了一个少女,大概是因为道行不够,变出来的样子与村里的傻姑娘二花的模样倒有八分相似。
  它们虽然变成人形,可脸上依然挂着轻蔑的微笑,只是竟然张说出了人话:“这个不要嘴脸的怂货,还天天梦想着当状元郎哩!”
  “乱世出妖孽呀!”李长生感叹着,他背起破包袱朝着那个熟悉的黄色大道走去。
  刚刚飞奔过去的官军又调转马头奔了回来,李长生依然麻木地侧身闪开。
  返回来的官军已经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跋扈的神采,他们慌里慌张的模样如同方才受惊了的野狗。
  正当李长生茫然不解的当口,一道白影倏忽而至,在瑰丽的夕阳下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
  只见白影处射出道道白光,那是纵横交错的剑气,这是修仙人的高强法术,几乎没有听到这些官军的喊叫,也许是他们在一瞬间一齐喊叫的结果,所以那些喊叫就显得无足轻重。
  那些官兵像在原地爆炸了一般,连同他们的马匹一起爆炸。
  只见人腿、马腿、人手、马蹄齐飞,血雨飘流,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腥风血雨。
  那白影定住,李长生只觉眼前一亮,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白衣男子,他背负着长剑,神定气闲,虽然刚才诛杀了十几个官兵,却脸不红,气不喘。
  只听得他对着官军的尸体说:“不管是人是妖一旦到了一定年龄,就一定要对自己的长相负责。”
  百姓们齐喊:“原来是白如风白大侠,久闻白大侠大名,今日一见,白大侠真是神威凛凛,举手间就诛杀了官军的妖兵,真是大快人心哪!”

人常说,养儿多像舅,养女多像姑。

对后一句,我不可能有亲身的体会,就是身边熟悉的人,也找不到类似的例证。倒是第一句,让我想起母亲的弟弟、姨姨的哥哥,也是我的舅舅。

舅舅名叫邢元亨,小名邢八虎,1947年8月7日(农历六月二十一)出生,1968年3月9日(农历二月十一)跟妗子结婚,生二子一女:

长子邢建青,1970年11月24日(农历十月二十六)出生,小名青子。1989年10月1日娶妻帅晓梅,生二子:长子邢泽宇,次子邢富翔。

女儿邢建英,1972年3月5日(农历正月二十)出生,小名英子。1996年2月2日(农历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四)与忻州樊野赵俊明结婚,生一子一女:子叫赵泽华,女叫赵梓妤。

次子邢建红,1974年6月29日(农历五月初十)出生,小名二小。2002年1月1日娶妻杨晓英,生一子:邢泽晨。

对舅舅的最初记忆,源于我的童年。因为大妹跟我相差两岁,言外之意是我“断奶”。因为家境是真正意义上的“贫寒”:贫,是能吃的东西少之又少。寒,是寒冬腊月没有取暖的“原料”。基于以上两个“因为”,因此我的童年,基本上是在外祖母家度过的。

从我村向西走五华里,就是牧庄村。

外祖母家住在村西南最高处:推开大门,是外祖母家的“外院”,然后朝西上几个石阶,就是“里院”,有正房三间,南房三间,门窗是过去明清时期的样式。朝西有四眼“崖窑”,外祖母住靠南两眼,窑洞前有一棵枣树,枣儿圆圆的,又香又甜又大。外祖母称它团枣,可能是枣树的一个品种。靠北那两眼,是舅舅结婚时的“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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