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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联你都不知道,果然写的是成兆才的两段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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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猴儿生平第一次接触戏约莫是他10来岁那年,那年他随着爹娘进了京城去探望戏班子里的二舅,也就见识到了什么是戏。

  写好一个人物,演好一个人物,都是很难的事情。尤其写近代,更难。剧作家孙德民要写成兆才。成兆才在评剧界被视为圣人,一辈子写了102出戏,比如像《花为媒》、《杨三姐告状》至今依然广泛流传。我想,该写,但也难。一次闲聊,他好象随意说了成兆才的一些轶事。他说,成兆才有两桩婚姻,第一次婚姻养了个傻儿子,傻儿子掉泥沼里了,媳妇拉儿子,反被儿子拽下去,母子就这样死了,那时候,成兆才在外面演戏。第二次婚姻娶了个小媳妇,都可以当他的闺女,弄不到一块儿去,跟人家跑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培养出来的爱徒。听完之后,深为感叹,又突然意识到,莫非他就要写成兆才的两次婚姻?舞台上这一亩三分地容得下成兆才这么多的情感纠结吗?

内文摘录|

这小戏班儿可租建不起戏院,只能是小打小闹、小本经营。空地上横七竖八的支起若干竹子和木头搭了个戏台子,台子背后拉上几块破旧的帐篷算是后台,戏台下摆上些或长或短、参差不齐的板凳,这戏场也就结了。

  终于看到由唐山市评剧团张俊玲主演的《从春唱到秋》,果然写的是成兆才的两段婚姻。第一段婚姻是在戏台上演出来的,因为光绪驾崩,演戏被禁,一年之后,好不容易解禁了,来到天津同乐园,演了成兆才的新戏,一下子火了起来。观众点了成兆才的《傻柱子接媳妇》,成兆才兴高采烈地扮戏,这时候,成兆才的侄子报丧来了,媳妇儿子全没了。戏园子里爆棚啊,不唱行吗?傻柱子出场了,满脸挂着笑唱道:“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然后自报家门:“我媳妇在城里当老妈子,去了三年咧,我借了头小毛驴,不免到城里头接她回来好过日子。”说到这儿,傻柱子的脸变了形,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说了一句戏里面没有的台词儿:“我上哪儿走啊?”台底下可就炸了窝了,傻柱子(成兆才)醒过来了,抽了自己一耳光,接着唱,那唱可就变了味儿,晕倒在台上,台下哗然。怎么回事儿?戏园子刘老板赶忙出来解围,没辙,只能实话实说,告诉观众,演员的媳妇没了,硬撑着演的戏,对不住大家了。观众还真仁义,赶快回去奔丧去吧!铜子儿扔上来了。成兆才感动得潸然泪下,决然拿起鞭子,把戏继续演下去。

那副戏联,刻在汉江边上的一座戏台上,上联是:君为袖手旁观客;下联是:我亦逢场作戏人。我记得是春天,油菜花开得到处都是,从戏台下,一直开到了汉江边的码头上,那一天,上场前,我第一眼看见这副戏联的时候,心底里就是一惊,只觉得,我和你,你和他,他和旁人,我们这一辈子啊,都被这副戏联道尽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这世上,哪个不是袖手旁观的人,哪个不是逢场作戏的人?

这京城人好的就是戏,雅俗共赏、老少皆益。八旗子弟、公子哥儿们谁不会唱上两出?就是目不识丁的闲汉子也能照葫芦画瓢的唱上几句。要说这看戏的好处,没人说得清道得明,总之这就是一种时尚潮流,不看戏、不听戏的就是一俗,就是看不懂的也要装懂,兴致上来了哼上两段,也算是逢场作戏,显摆显摆。

  如果不是亲眼看张俊玲演成兆才,我很难把她的名字同成兆才联系在一起。不是因为张俊玲是个女演员,成兆才是个男人。女演男,演个俊男不成问题,可成兆才偏偏长得困难了点儿,还是个光头。张俊玲长得是那么清秀,为了演成兆才,剃了个光头,却还是个俊小伙。可我就认为张俊玲演的就是成兆才,就是那个因为琢磨戏文锄草时把苗给锄了的成兆才,就是那个忍住满腹悲哀“锣鼓重开”的成兆才,我甚至感觉到成兆才强笑的眼窝里迸出了泪花。舞台上的成兆才活了。

长夜漫漫,你等的车,还要后半夜才会到,雨又下得这么大,我们连到站台上抽根烟都去不了,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修文兄弟,趁着你等车的时间,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故事吧。你可能已经忘了,但我都记得清楚:你问过我三次,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现在,我就告诉你标准答案,你可听好了啊,标准答案是,这半辈子,我都是靠演戏活过来的。

看戏的人多了,唱戏的自然不少,各种大小的戏班子散落在京城各地。大的戏班子租上个好的戏院开门唱戏,讲的是排场,戏子是名角,唱的是名段,这也是给官家老爷富加子弟们显摆的场所,穷人们是看不起的。不过这小戏班儿也有各自的招儿,租不起戏院就见缝插针的在空地上搭上个戏棚子,也能凑合着唱下去,虽然是简陋、粗糙了许多,不过这富贵人家毕竟是少数,大多的平民老百姓和穷戏迷们最为中意这小戏班子,图的就是便宜。于是,那么多年来大家都各取所需的维持了下去。

  张俊玲的演唱游刃有余。什么叫游刃有余?就是声音的控制能力,节奏(抑、扬、顿、挫)和音色(甜、亮、脆、美)的把握可以做到随心所欲,做到这些,情感的传递就能够准确到位,富有强烈的感染力。我十分欣赏第四场成兆才的“锣鼓敲起来”的一段唱。这段唱是在成兆才绝处逢生时唱的。吉庆班的头牌筱金花让人家给挖走了,师傅急得吐了血,吉庆班交给了成兆才,可唱不了戏啦,茶园的老板不干。陈小山?没听说过呀!您叫一个雏来演,您说不错,可观众不认可呀!成兆才左央求右央求,老板吐了口,说是有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叫吕子竹,是前清升平署切末房的管事,当年慈禧太后看戏都是他安排的,现在唐山赋闲,就好捧戏子这一口,要是他点了头,这个陈小山就可以唱戏。见了吕子竹,没承想吕子竹真喜欢陈小山,还认了个干儿子,总算开锣唱戏。吕子竹放出话来,《洞房认父》演10天,份子钱我全包了!成兆才绝处逢生,喜出望外,开怀大笑,怎么笑?唱!在这个节骨眼上作家给他安排了一个中等的唱段,写得可真是地方,演员唱着舒服,观众听着过瘾,成兆才的行腔欢快跳跃,舒展流畅。

你知道,我是唱花鼓戏出身的,遵了父母大人的意,十多岁我就拜了师父,那时候,每天天不亮,我就往师父家里跑,给师父端茶倒水,也给师父拉磨种田——我们老家那一带的花鼓戏,最早叫作渔鼓调,过去时候,只要遇到荒年,就有人出门去唱这渔鼓调,说白了,就是用它去讨饭,所以,打十多岁起我就想明白了,我的父母大人非要我去拜师学花鼓戏,为的是学一门讨饭的本事,荒年来了也饿不死。

小戏班儿虽是小了些,可也热闹得很。晚饭过后,大多的京城人约莫已经没正事可干了,这提示演戏的梆子就“铛铛”的敲了起来。于是看戏的三三两两的走了进来,都穿着长衫,辫子梳得油亮,操着一口浓厚的京腔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这小戏场里早已是人山人海,看戏的歪歪斜斜的聚着,聊天的、吃瓜果的、说戏的,什么都有,唾沫横飞。跑堂的就更忙了,或招呼客人、或吆喝同伴、或端茶送水,比这唱戏的还累。就在这杂乱的喧闹中,戏子们也就粉墨登场了。

  成兆才的第二桩婚姻是吕子竹给定的,那是用枪逼出来的。吉庆班演戏演得红火,吕子竹高兴,就把自己的随身丫鬟如月赏给了成兆才。成兆才能要吗?做自己的闺女都行。丫鬟也不愿意,她心里的人是成兆才培养出来的陈小山。吕子竹有绝的,掏出一把枪,顶在如月的太阳穴上,留她干嘛?毙了得了!吓得如月趴在地下抱住成兆才的腿叫着“救命”,成兆才连忙答应了婚事。

不瞒你说,我天生就是唱戏的好坯子——三五年下来,《站花墙》《掉金钗》《柳林写状》,这些戏就没有一出是我拿不下来的。先不说大戏,单说开场前的莲花落和敲碟曲,我更是学会了几十段,所以,不到二十岁,我就开始登台了,一时之间,说是小有名气也不过分。但是兄弟,我先不跟你说唱戏,我先跟你说说一副戏联吧。戏联你都不知道?很简单,所谓戏联,就是戏台上的对联。

这戏唱到妙处,懂戏的也不禁会跟着节拍摇头晃脑的跟唱两句,或者把扇子一合,随着韵脚打拍子,好不投入。戏若唱的好了,懂戏的一喝彩,其他人也就跟着喝起彩来。倘若词唱错了,调唱跑了,或是龙套跑错位了,免不了一阵起哄,有些手脚痒的看客还会顺手把瓜子果皮什么的统统都扔向戏子们……

  两桩婚姻,一把辛酸泪。张俊玲演成兆才从年轻一直演到50多岁(成兆才1929年去世,享年55岁),年轻时潇洒,老年时沉稳,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表演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他同灵芝的一场戏,灵芝暗恋着成兆才,成兆才心知肚明,但考虑到自己身世的坎坷,不愿拖累灵芝,始终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当灵芝向他剖白了自己的真情后离去时,成兆才有一个表演动作,场面上起“急急风”锣鼓,由轻而重,进而急促,成兆才冲往灵芝离去的上场门,而在锣鼓最急促强烈时,成兆才戛然止步,定在那里。静止的身体动作与强烈的心理动作形成巨大的反差,准确生动地表现了成兆才内心的激荡。

那副戏联,刻在汉江边上的一座戏台上,上联是:君为袖手旁观客;下联是:我亦逢场作戏人。我记得是春天,油菜花开得到处都是,从戏台下,一直开到了汉江边的码头上,那一天,上场前,我第一眼看见这副戏联的时候,心底里就是一惊,只觉得,我和你,你和他,他和旁人,我们这一辈子啊,都被这副戏联道尽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这世上,哪个不是袖手旁观的人,哪个不是逢场作戏的人?可那时候,我还年轻,一想起这句话,就觉得心有不甘,却又不知道为了什么去不甘,只是一边演戏一边问自己:我这是在逢场作戏吗?一边演戏一边又盯着台下看戏的人去看: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是袖手旁观的人?

当时的小猴儿也就是个娃娃,哪懂什么戏?看戏也就凑个热闹图个新鲜。所以在戏班子里呆的这两天,他也就记得一个孙悟空。到不是因为孙悟空唱的好,而是因为他的跟头翻的棒,一打就是七八个跟头,而且自己的名字和孙猴子也差不多,所以就记下了戏台上的孙猴儿。

  戏的结尾,成兆才有一段唱:“戏台上流光溢彩留绝唱,最悲最苦是做戏的人。岁月如流水,血泪铸精魂。从春唱到秋,何处觅知音……”唱词长了些,没有什么激越或花哨的腔。我却琢磨那两句词儿:“戏台上流光溢彩留绝唱,最悲最苦的是做戏的人。”您说,那年月,唱戏,容易吗?

果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修文兄弟,那时的我,年少轻狂,哪里会对着这副戏联一想再想呢?实际上,等我过了二十岁,你知道的,那几年,那样一个世道,人人都忙着挣钱,喜欢看戏的人已经不多了,可我偏偏不服,呼朋唤友,结了异姓兄弟,自己拉起了一个戏班,还搞起了创作,自己编了一出戏,叫作《桃园三结义》,在工厂里演,在村委会里演,在红白喜事上演,这样一来,我们的日子不但没有过不下去,相反,说是蒸蒸日上也不过分。为什么要自己编这出戏?我想,大概还是因为不服气吧——我们这个花鼓戏啊,男欢女爱的多,哭哭啼啼的多,讨饭的时候好用嘛,可我又不想当个讨饭的,为什么老要唱那些矮人一头的东西?

在京城呆上两天后就得起程回家了,可这孩子闹着不走了,说是要学孙悟空唱戏。开始就是撒娇,后来就是闹,再不行就哭了起来。把他二舅惹急了,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喝道:“缺心眼的孩子!天下哪有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跑来当戏子的?”

这就不得不说起我那两个异姓兄弟了,也是巧啊,在《桃园三结义》里,我演的是二弟,关羽关云长,当我和两个异姓兄弟拜把子的时候,也是行二,所以,你看巧不巧,演戏时我是二弟,过日子我还是二弟;演戏时我有了一个大哥和一个三弟,过日子我也有一个大哥和一个三弟。俗话说得好,兄弟连心,其利断金,我还真是挺知足的。没过多久,我结婚了,媳妇也是唱花鼓戏的,我结婚的那天晚上,大哥和三弟想到这么多年的不容易,跟我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

结果小猴儿还是随着爹娘回了家。不过他还是一门心思想当孙悟空,弄来根竹棒,成天挥舞着,后来壮着胆子学翻跟头,结果摔了一屁股灰。他爹骂他是活该,什么不学去学当戏子,找不自在。

确实是不容易啊——几乎就在一夜之间,世道大变,你就算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出几个喜欢看戏的人了,为了活下去,一年到头,我们都在乡下待着,也只有在那里,戏开场的时候,勉强还能凑出个十人八人,那也得演下去啊,不然我们兄弟几个,还有各自的家小,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呢?到了这时候,唱戏的好多讲究,我们也顾不上了,哪里还有什么戏台?给块空地我们就演。我记得,有一回,一整出戏下来,我们兄弟三个演,我媳妇就踩着梯子,从头到尾用手扶着挂在电线杆上的扩音喇叭,生怕它掉下来。到最后,喇叭还是掉了,我媳妇赶紧伸手去接,没接住,梯子倒了,我媳妇摔在地上,砸晕了,两天之后才醒过来。

一年后闹天花,死了很多人,万户萧疏。小猴儿家也没躲过这场灾难,他爹娘相继去世,孩子却幸免于难。不久,小猴儿的二舅收到音信,从京城赶来料理后事,他爹娘早被好心的邻居挖深坑埋了,大事也就只剩下这孩子了。

说实话,尽管我一直不想把唱花鼓戏看作讨饭的手艺,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我们不是在讨饭又是在干什么呢?到了这个地步,戏就实在唱不下去啦,所以,像是提前商量好了,有一晚,在一片高粱地里,唱完戏,我们兄弟三个,突然就定了下来,打第二天起,不唱戏了,各自去找各自的活路。我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大,风也很大,风一吹,高粱叶子就哗啦啦地响,我找了个借口,说是去撒尿,一个人跑远了,好好大哭了一场。你可别笑话我,几年的关羽演下来,几年的二哥当下来,关羽关云长,我还真是舍不得他,好多时候,我都觉得他就是我,我就是他。现在,说不演就不演了,我这心里啊,说多疼,有多疼。

小猴儿寄宿在村长家,见了二舅回来就呼天抢地的哭,年过不惑的村长偷偷的擦了擦眼角,叹了叹气。

再疼也得活下去,不是吗?我的活路,是卖水果,我跟你说啊,卖水果的那个小推车,我真是推不出去,好不容易推到街上,我是叫也叫不出来喊也喊不出来,为什么呢?就是中了关二哥的毒,这城里,只要听我唱过戏的人,老老少少,都叫我一声关二哥,时间长了,我还真信了,我还真就拿我自己当作关二哥了。关二哥,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温酒斩华雄,他怎么能卖得了水果呢?我没办法,又爱面子,就去看我媳妇,意思是,要不你来吆喝一声?哪知道,我刚看她一眼,她马上就去看别处,也是,她也是唱戏的人,她唱的还是糜夫人呢。

等事儿都料理完了,就剩下如何安置这孩子了。

我还记得,有天晚上,我们推着一整车没卖完的水果回家,走到一条小巷子里,我媳妇突然哭了,她哭着对我说,要不你就吆喝两声?我也哭了,我哭着对她说,要不你就吆喝两声?正说着,我想起我是个男人,应该我先吆喝,可是,刚一吆喝,有个过路人认出了我,叫了我一声关二哥,我赶紧就推着小推车跑远了。

小猴儿的二舅寻思了半晌,想出了个法子。他领着孩子又到了村长家去,并请来村里唯一的秀才爷,说是请秀才爷写个字据,做个见证。

那天夜里,我喝了很多酒,也不知是因为哪件小事情,我怒了,打了我媳妇,一遍一遍对她喊:叫我关二哥,我他妈是关二哥呀!

孩子的二舅搓着手,然后又欲言又止的挠着头,自言自语的嘟哝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话说了出来:“我就开诚布公的对您二老说了,麻烦您二老做个见证。问问村里谁家要是肯收留这孩子,他爹娘遗留下的田地和房子就归谁家了。我怎么来还怎么去,啥都不带走。”

不过,你放心,该吆喝,还得吆喝出来,多亏了大哥和三弟,他们两个,都是在商场里租的铺子,商场关门了,他们就来找我,一来就扯着嗓子吆喝,慢慢地,我、我媳妇,也就都吆喝出来了,第一声吆喝出来之后,我丢下媳妇和大哥、三弟,自己去买了几炷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跪在地上,点燃了香,一边点,一边在心底里说:关二哥,给你丢脸了,打今天起,我要忘掉你了,我也要忘掉我是关二哥了。

村长和秀才听了吃了一惊,一时间反不知道说上什么好。都“吧嗒吧嗒”的抽着土烟。村长半天才挤出句话来:“孩子跟你走不好么?”

渐渐地,我就真的忘了关二哥了,一来是,生意越做越好,没过多久,我和媳妇就扔掉小推车,租下了门店,这样,遇到个刮风下雨,我们就不用站在大街上忍饥受冻了;再过了两年,我们退了门店,直接去水果批发市场里租下了摊位,这样一来,我就成了批发商了,成天满世界里跑,一会在漳州进芒果,一会在黄岩进橘子。我媳妇说我忙得跟条狗一样,我觉得她说错了,狗怎么会有我忙呢?二来是,我媳妇一直没怀上孩子,所以,只要有点工夫,我都得拉着她到处看医生,看了中医看西医,看了西医再看中医。偶尔,我也去拜菩萨上香,只是拜的早就不是关二哥,而是变成了送子观音了。

“不是我怕麻烦,而是这孩子跟我走就真没好日子过啊。”

修文兄弟,你说,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该有多好?可是,你是个聪明人,只要我这么问,你大概就可以想到,这样的好日子,肯定长不了,是吧?实不相瞒,这么多年下来,每到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当我回想起我这大半辈子,只要想起这一段,我就特别希望自己手里有个遥控器,对准这一段,遥控器一按,一辈子就停在那里,一步也不再往前走了,要是真那样的话,该多好啊!可是不行啊,你不往前走,人家都在往前走,到了最后,你也只有重新站起来,肠子断了肝碎了又怎么样?你还是得朝前走——

“您说笑了,京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皇上住的地儿啊!我过了这半辈子还没去京城的福分呢。怎么说孩子跟您走就没好日子过了?”村长吐了口浓烟,对孩子二舅的话抱着怀疑的态度,眼光里无比诧异,但没有恶意。

说是飞来横祸,那真叫不夸张:突然就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叫我退掉水果批发市场里的摊位,说是不光我的摊位,就连一整个市场的摊位,都被这城里最有名的那个大哥看中了。只要他看中的地方,他就没有拿不到手的。我的左邻右舍自知惹不起那个大哥,前前后后,一个个都退了摊位。可是,我怎么能退掉摊位呢?为了大干一场,我借了不少钱,在漳州、在黄岩、在北海,在这些地方,我已经付出去了好几年的水果定金,要是没了这个摊位,我不就债台高筑了吗?我不就倾家荡产了吗?所以,说什么我也不肯退掉摊位,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悲剧便注定了:隔三岔五,我的摊位门口就被人倒了垃圾,垃圾堆成了一座山,比我的摊位还要高,别说做生意,连我自己,都经常被垃圾车挡在了外面。

秀才爷好不容易说了句话,附和着村长的语气说:“村长说的在理。”

我当然不服,径直上了门,想去找城里最有名的那个大哥论一论。你猜怎么样?连门都没进去,直接被人打成脑震荡,住了半个月医院。等我从医院里出来才发现,我的摊位已经被铲平了。事情显而易见:我已经债台高筑了,我已经倾家荡产了。现在,除了找那个最有名的大哥索要赔偿款,我没有别的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不瞒您二老,我在京城也就是一小戏班儿的戏子,又没家室。当初去京城当戏子实在是没活路被逼的,我总不能让这孩子再往那火坑里跳吧。”

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蹲在自己被铲平的摊位边,高高的垃圾堆里,一边抽烟,一边想起:我也有大哥的啊!除了大哥,我还有三弟呢!所以,当天晚上,我将大哥和三弟约到了汉江边上,跟他们一起商量,我到底该怎么办。可能是喝了几口酒,我气愤难平,趁着酒意跟他们说:咱们兄弟三个,好歹也是演过刘关张的人,实在不行,咱们三个,一人一把刀,跟那个最有名的大哥拼了吧?说不定,他怕我们拼命,反倒能够顺利地给我赔偿款呢?哪知道,大哥和三弟像是商量好了,一起问我:还记得那副戏联是怎么写的吗?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意,也没想起什么戏联,他们便告诉我:君为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

秀才皱着眉头和村长嘀咕了片刻,他们知道戏子这碗饭吃的不容易。

听他们那么说,我一下子就傻了,虽然能大概猜出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又说什么也不肯信。只是,不信也没有办法,当然,大哥和三弟念了兄弟一场,跟我多说了几句:你呀,别钻进关二哥的身体里出不来,戏是戏,日子是日子,反正我们没有钻在刘备张飞的身体里出不来。实话说了吧,以前,叫你一声二哥,叫你一声二弟,你还真以为跟你亲成了同胞兄弟?那不就是想跟着你唱戏挣一份吃喝钱吗?忘了吗,我亦逢场作戏人啊!这样吧,要拼命,你自己去拼命,钱不够的时候,你再来找我们想办法,不过呢,丑话说在前头,要多了可是没有。

“那孩子可有其他亲戚?”村长问,想来他理解这孩子和他二舅的难处了。

我得跟你承认,修文兄弟,那天晚上,看着大哥和三弟走的时候,我的心都差点碎了,只觉得,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真难;一个人要去信点什么,真惨;所以,我一个人,在河滩上哭得稀里哗啦。想了想,干脆跑了十几里夜路,一直跑到了当年那座戏台边上,天色黑得很,四下里,一点亮光都没有,我就拿出打火机去把那副戏联照亮了,再一个个字去看,千真万确,就是那几个字:君为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

“年头不好,兵荒马乱的,死的死了,活的早都逃荒去了。好几年没音信了呢。要是还有其他招儿,我也不敢麻烦您二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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