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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看了淮安府的手折,藩台开了一个手折拿

鉴于接连有文章不得善终,顽石今天就另辟蹊径,读读文学作品,写点小感想,这总不至于惹怒大人先生、小姐太太、二姨三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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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官场现形记》第五十三回。《官场现形记》是一部著名的长篇讽刺小说,内容主要是揭露清朝政府和封建官场的种种丑态。作者李宝嘉(1867—1906),江苏武进人,清末小说家。

李宝嘉所着《官场现形记》乃晚清“谴责小说”代表作,作品以晚清官场为表现对象,集中描写封建社会崩溃时期旧官场种种腐败、黑暗和丑恶的情形。所涉人物既有军机大臣、总督巡抚、提督道台,也有知县典吏、管带佐杂,他们或龌龊卑鄙或昏聩糊涂或腐败堕落,这一系列形象构成了一幅清末官僚的百丑图。

当年我上中学的时候,课本里有这一篇。据传现在课本里已经删掉了,向大家求证一下是不是真的删了?

李宝嘉且说这位制台〔这位制台〕指小说中的两江总督文明。制台,就是总督,清朝地方上的最高长官,管一省或几省。台,当时对做官的人的尊称。,本是个有脾气的,无论见了什么人,只要官比他小一级,是他管得到的,不论〔不论〕这里是“哪怕”的意思。你是实缺藩台〔实缺藩台〕正式委派的现任藩台。藩台,管理一省民政的官。,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钉子给人碰,也不管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道府〕道员和知府。清朝每个省分几个道,每个道又分几个府,道的长官叫道员,府的长官叫知府。是不消说了。州县〔州县〕知州和知县。清朝每个府分几个州,有的州还分几个县,州的长官叫知州,县的长官叫知县。以下,更不用说了。至于在他手下当差的人甚多,巡捕、戈什〔巡捕、戈什〕都是总督衙门里的武官。,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棒〔马棒〕打马的棍子。这里是说“用马棒打人”。,越发不必问的了。

今天再读这部小说,感触尤其深刻。如果将这部作品当作一面镜子,那么照出的决不仅仅是晚清那个腐朽的官场,还有今天光怪陆离的社会现实。其中第五十三回描写制台见洋人这一部分尤其精妙。作者用讽刺与夸张的手法塑造了一个典型的“双面人”形象——文制台。一个封疆大吏,对职务比自己低的官员和老百姓颐指气使,趾高气扬,呼来喝去,张牙舞爪,蛮横跋扈,非骂即打;而对洋人却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低眉顺眼,点头哈腰,卑躬屈膝,言听计从。我从作品中挑选了几个有趣的片段,让我们一起来领略领略这位自称有着独立人格的制台大人的为官风采。

作者注:根据网友 德玛西亚 和其他网友的回复,确认《制台见洋人》已从课本中删除。

且说有天〔有天〕有一天。,为了一件甚么公事,藩台开了一个手折①〔手折〕下级亲手送给上级的呈文。,拿上来给他看。他接过手折,顺手往桌上一撂〔撂(liào)〕这里是“扔”的意思。,说道:“我兄弟一个人,管了这三省〔三省〕指江苏、安徽、江西。清朝的“两江总督”管辖这三个省。事情,那里还有工夫看这些东西呢?你有什么事情,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藩台无法,只得捺定〔捺(nà)定〕忍住。性子,按照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一遍。无如〔无如〕无奈。头绪太多,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制台听到一半,又是不耐烦了,发恨说道:“你这人真正麻烦!兄弟虽然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这样子,要我兄弟管起来,我就是三头六臂,也来不及!”说着,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藩台再要分辩两句,他也不听了。藩台下来,气的要告病〔告病〕以生病为理由申请辞职。。幸亏被朋友们劝住的。

且说这位制台本是个有脾气的,无论见了什么人,只要官比他小一级,是他管得到的,不论你是实缺藩台,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顶子给人碰,也不管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说了,州、县以下更不用说了,至于在他手下当差的人甚多巡捕、戈什,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捧,越发不必问的了。

且说这位制台本是个有脾气的,无论见了什么人,只要官比他小一级,是他管得到的,不论你是实缺藩台,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顶子给人碰,也不管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说了,州、县以下更不用说了,至于在他手下当差的人甚多巡捕、戈什,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捧,越发不必问的了。

后来不多两日,又有淮安府知府上省禀见〔禀见〕当面报告。禀,下级对上级讲话。。这位淮安府〔淮安府〕这里指淮安府的知府。,乃是翰林〔翰林〕清朝进士经过皇帝亲自考试,进入翰林院的,称“庶吉士”,也称“翰林”。出身,放过一任学台〔放过一任学台〕被委任过一回提督学政。学台,就是提督学政,掌握全省文化教育的官。。后来又考取御史〔御史〕负责监察的官。,补授御史〔补授御史〕补上御史的缺。,京察一等〔京察一等〕京官考察成绩得到第一等。放出来的。到任还不到一年,齐巧〔齐巧〕恰巧。地方上出了两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恐怕说的不能详细,亦就写了两个节略〔节略〕一种简述事情经过的手折。,预备面递。等到见了面,同制台谈过两句,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来。制台一看,手折上面写的,都是黄豆大的小字,便觉心上几个不高兴;又明欺他的官,不过是个四品①〔四品〕封建时代官吏的等级叫“品”。每个等又分正、从(zòng)两级,从“正一品”到“从九品”,共有十八级。知府是四品的官。职分,比起藩台差远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说道:“你们晓得我年纪大,眼睛花,故意写了这小字来我!”那淮安知府,受了他这个瘪子〔受了他这个瘪子〕碰了他这个钉子。,一声也不响。等他把话说完,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从地下把那个手折拾了起来。一头拾,一头嘴里说:“卑府〔卑府〕这是淮安府知府的自称。卑,小。自从殿试朝考〔殿试朝考〕科举时代,皇帝在殿上亲自主持考试,叫“殿试”。殿试得中的人,叫“进士”。中了进士想进翰林院,还得经过一次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这次考试叫“朝考”。,以及考差〔差〕指学差(学官)。考御史,一直是恪遵功令〔恪(kè)遵功令〕严格地遵守法令。恪,恭敬、谨慎。,写的是小字;皇上取的,亦就是这个小字。如今做了外官〔外官〕京城以外的官。,倒不晓得大帅〔大帅〕对总督的一种敬称。是同皇上相反,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这个只好等卑府慢慢学起来。但是如今这两件事情,都是刻不可缓的,所以卑府才赶到省里,来面回〔面回〕当面报告。大帅。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那可来不及了!”制台一听这话,便问:“是两件什么公事?你先说个大概。”淮安府回道:“一件为了地方上的坏人,卖了块地基给洋人,开什么玻璃公司。一桩是一个包讨债〔包讨债〕包揽(替别人)讨债。的洋人,到乡下去恐吓百姓,现在闹出人命来了。”制台一听,大惊失色道:“这两桩都是关系洋人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快把节略拿来我看!”淮安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一遍。淮安府又说道:“卑职因为其中头绪繁多,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写了节略来的。况且洋人在内地开设行栈①〔行(háng)栈〕这里指商行。,有背约章〔约章〕这里指清政府同西方列强订的条约。;就是包讨帐,亦是不应该的。况且还有人命在里头!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帅的示,总得禁阻他来才好。”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老哥,你还不晓得外国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么?地方上百姓,不拿地卖给他,请问他的公司到那里去开呢?就是包讨帐,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寻死,与洋人何干呢?你老兄做知府,既然晓得地方有这些坏人,就该预先禁止他们,不准拿地卖给外国人才是。至于那个欠帐的,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外国人手里,其中必定有个缘故。外国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难道不是外国人来讨,他就赖着不还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什么好百姓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我们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才会被人家欺负。等到事情闹糟了,然后往我身上一推,你们算没有事了。好主意!”原来这制台的意思是:洋人开公司,等他来开;洋人来讨帐,随他来讨。总之,在我手里,决计不肯为了这些小事同他失和的。你们是做我的属员①〔属员〕手下的官员。,说不得〔说不得〕不用说。都要就我范围〔就我范围〕受我管辖,听我指挥。,断断乎不准多事。所以他看了淮安府的手折,一直只怪地方官同百姓不好,决不肯批评洋人一个字的。淮安府见他如此,就是再要分辩两句,也气得开不出口了。制台把手折看完,仍旧摔还给他。淮安府拿了禀辞出去,一肚皮没好气。正走出来,忽见巡捕拿了一张大字的片子〔片子〕名片,写着或印着姓名的卡片。,远望上去,还疑心是位新科的翰林〔新科的翰林〕最近一科考取的翰林。。只听那巡捕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我的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他老人家吃着饭,他来了。到底上去回的好,还是不上去回的好?”旁边一个号房道:“淮安府才见了下来,只怕还在签押房〔签押房〕官员批阅公文的屋子。里换衣服,没有进去也论不定。你要回,赶紧上去,还来得及。别的客,你好叫他在外头等等。这个客,是怠慢不得的!”那巡捕听了,拿了片子,飞跑的进去了。这里淮安府自回公馆,不提。

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老哥,你还不晓得外国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么?地方上百姓不拿地卖给他,请问他的公司到那里去开呢?就是包讨帐,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寻死,与洋人何干呢?……外国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既然如此,也不是什么好百姓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我们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才会被人家欺负……”

且说有天为了一件甚么公事,藩台开了一个手折拿上来给他看。他接过手折,顺手往桌上一撩,说道:“我兄弟一个人管了这三省事情,那里还有工夫看这些东西呢!你有什么事情,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藩台无法,只得捺定性子,按照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一遍。无如头绪太多,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制台听到一半,又听得不耐烦了,发狠说道:“你这人真正麻烦!兄弟虽然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这样子要我兄弟管起来,我就是三头六臂也来不及!”说着,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藩台再要分辩两句他也不听了。藩台下来,气的要告病,幸亏被朋友们劝住的。

且说那巡捕赶到签押房,跟班的〔跟班的〕随从伺候的仆役。说:“大人没有换衣服,就往上房〔上房〕正房。指制台住的房子。去了。”巡捕连连跺脚道:“糟了,糟了!”立刻拿了片子,又赶到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见打杂的正端了饭菜上来。屋里正是文制台一迭连声的骂人,问为什么不开饭。巡捕一听这个声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吩咐过的,凡是吃饭的时候,无论什么客人来拜,或是下属禀见,统通不准巡捕上来回,总要等到吃过饭,擦过脸,再说。无奈这位客人,既非过路官员,亦非本省属员,平时制台见了他,还要让他三分。如今叫他在外面老等起来,决计①〔决计〕绝对。不是个道理。但是违了制台的号令,倘若老头子一翻脸,又不是玩的。因此拿了名帖,只在廊下盘旋〔盘旋〕徘徊。,要进又不敢进,要退又不敢退。正在为难的时候,文制台早已瞧见了,忙问一声“什么事”,巡捕见问,立刻趋前一步,说了声:“回大帅的话:有客来拜。”话言未了,只见拍的一声响,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打了一个耳刮子。接着听制台骂道:“混帐忘八蛋!我当初怎么吩咐的?凡是我吃着饭,无论什么客来,不准上来回。你没有耳朵,没有听见?”说着,举起腿来又是一脚。那巡捕捱了这顿打骂,索性泼出胆子来,说道:“因为这个客是要紧的,与别的客不同。”制台道:“他要紧,我不要紧!你说他与别的客不同,随你是谁,总不能盖过我!”巡捕道:“回大帅:来的不是别人,是洋人。”那制台一听“洋人”二字,不知为何,顿时气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里半天。后首〔后首〕后来。想了一想,蓦地起来,拍挞一声响,举起手来,又打了巡捕一个耳刮子。接着骂道:“混帐忘八蛋!我当是谁,原来是洋人!洋人来了,为什么不早回,叫他在外头等了这半天?”巡捕道:“原本赶着上来回的,因见大帅吃饭,所以在廊下等了一回①〔一回〕一会儿。。”制台听完,举起腿来,又是一脚,说道:“别的客不准回。洋人来,是有外国公事的,怎么好叫他在外头老等?糊涂!混帐!还不快请进来!”那巡捕得了这句话,立刻三步并做二步,急忙跑了出来。走到外头,拿〔拿〕把。帽子摘了下来,往桌子上一丢道:“回又不好,不回又不好。不说人头〔不说人头〕不说出什么人来。,谁亦没有他大,只要听见‘洋人’两个字,一样吓的六神无主了。但是我们何苦来呢!掉过去一个巴掌,翻过来又是一个巴掌;东边一条腿,西边一条腿!老老实实不干了!”正说着,忽然里头又有人赶出来,一迭连声的叫唤说:“怎么还不请进来?”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过来,不由的仍旧拿大帽子合〔合〕戴。在头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进大厅。此时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滴水檐〕指屋檐。前,预备迎接了。

正在为难的时候,文制台早已瞧见了,忙问一声:“什么事?”巡捕见问,立刻趋前一步,说了声“回大帅的话,有客来拜。”话言未了,只见拍的一声响,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打了一个耳刮子。接着听制台骂道:“混帐王八蛋!我当初怎么吩咐的!凡是我吃着饭,无论什么客来,不准上来回。你没有耳朵,没有听见!”说着,举起腿来又是一脚。

后来不多两日,又有淮安府知府上省禀见。这位淮安府乃是翰林出身,放过一任学台,后来又考取御史,补授御史,京察一等放出来的。到任还不到一年,齐巧地方上出了两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恐怕说的不能详细,亦就写了两个节略,预备面递。等到见了面,同制台谈过两句,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去。制台一看是手折,上面写的都是黄豆大的小字,便觉心上几个不高兴,又明欺他的官不过是个四品职分,比起藩台差远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说道:“你们晓得我年纪大,眼睛花,故意写了这小字来蒙我!”那淮安府知府受了他这个瘪子,一声也不响。等他把话说完,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从地下把那个手折拾了起来。一头拾,一头嘴里说:“卑府自从殿试,朝考以及考差、考御史,一直是恪遵功令,写的小字,皇上取的亦就是这个小字。如今做了外官,倒不晓得大帅是同皇上相反,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这个只好等卑府慢慢学起来。但是今时这两件事情都是刻不可缓的,所以卑府才赶到省里来面回大帅,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那可来不及了。”制台一听这话,便问:“是两件什么公事!你先说个大概。”淮安府回道:“一件为了地方上的坏人卖了块地基给洋人,开什么玻璃公司。一桩是一个包讨债的洋人到乡下去恐吓百姓,现在闹出人命来了。”

原来来拜的洋人,非是别人,乃是那一国〔那一国〕某一国。的领事。你道这领事来拜制台,为的什么事?原来制台新近正法〔正法〕依法处死。了一名亲兵小队〔亲兵小队〕卫队。这里指制台的一个卫兵。。制台杀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了的事情;况且那亲兵,亦必有可杀之道,所以制台才拿他如此的严办。谁知这一杀,杀的地方不对,既不是在校场〔校(jiào)场〕检阅军队的地方。上杀的,亦不是在辕门〔辕门〕旧时军营的门或官署的外门。外杀的,偏偏走到这位领事公馆旁边,就拿他杀了。所以领事大不答应,前来问罪。当下见了面,领事气愤愤的,把前言述了一遍,问制台为什么在他公馆旁边杀人,是个什么缘故。幸亏制台年纪虽老,阅历①〔阅历〕社会经验。却很深,颇有随机应变的本领,当下想了一想,说道:“贵领事可是来问我兄弟杀的那个亲兵?他本不是个好人,他原是拳匪〔拳匪〕清朝统治者对义和团的蔑称。一党,那年北京拳匪闹乱子,同贵国及各国为难,他都有分的。兄弟如今拿他查实在了,所以才拿他正法的!”领事道:“他既然通拳匪,拿他正法,亦不冤枉;但是何必一定要杀在我的公馆旁边呢?”制台想了一想道:“有个缘故。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贵领事不晓得这拳匪,乃是扶清灭洋的。将来闹出点子事情来,一定先同各国人及贵国人为难。就是于贵领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条计来,拿这人杀在贵衙署旁边,好叫他们同党瞧着,或者有些怕惧。俗语说得好,叫做‘杀鸡骇猴’。拿鸡子宰了,那猴儿自然害怕。兄弟虽然只杀得一名亲兵,然而所有的拳匪见了这个榜样,一定解散,将来自不敢再同贵领事及贵国人为难了。”领事听他如此一番说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夸奖他有经济〔有经济〕有学问,有本领。,办得好。随又闲谈了几句,告辞而去。

那巡捕挨了这顿打骂,索性泼出胆子来,说道:“因为这个客是要紧的,与别的客不同。”制台道:“他要紧,我不要紧!你说他与别的客不同,随你是谁,总不能盖过我!”巡捕道:“回大帅:来的不是别人,是洋人。”那制台一听“洋人”二字,不知为何,顿时气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里半天。后首想了一想,蓦地起来,拍挞一声响,举起手来又打了巡捕一个耳刮子;接着骂道:“混帐王八蛋!我当是谁!原来是洋人!洋人来了,为什么不早回,叫他在外头等了这半天?”巡捕道:“原本赶着上来回的,因见大帅吃饭,所以在廊下等了一回。”制台听了,举起腿来又是一脚,说道:“别的客不准回,洋人来,是有外国公事的,怎么好叫他在外头老等?糊涂混帐!还不快请进来!”

制台一听,大惊失色道:“这两桩都是个关系洋人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快把节略拿来我看!”淮安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一遍。淮安府又说道:“卑职因为其中头绪繁多,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写好了节略来的。况且洋人在内地开设行栈,有背约章;就是包讨帐,亦是不应该的,况且还有人命在里头。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帅的示,总得禁阻他来才好。”

制台送客回来,连要了几把手巾,把脸上身上擦了好几把,说道:“我可被他骇得我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后,又把巡捕号房统叫上来,吩咐道:“我吃着饭,不准你们来打岔,原说的是中国人。至于外国人,无论什么时候,就是半夜里,我睡了觉,亦得喊醒了我,我决计不怪你们的。你们没瞧见,刚才领事进来的神气,赛如①〔赛如〕好像。马上就要同我翻脸的!若不是我这老手,三言两语拿他降伏住,还不晓得闹点什么事情出来哩!还搁得住〔搁得住〕经得起,受得了。你们再替我得罪人吗?以后凡是洋人来拜,随到随请!记着!”巡捕号房统通应了一声“是”。

吩咐道:“我吃着饭,不准你们来打岔,原说的是中国人。至于外国人,无论什么时候,就是半夜里我睡了觉,亦得喊醒了我,我决计不怪你们的……以后凡是洋人来拜,随到随请!记着!”

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老哥,你还不晓得外国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么?地方上百姓不拿地卖给他,请问他的公司到那里去开呢?就是包讨帐,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寻死,与洋人何干呢?你老兄做知府,既然晓得地方有些坏人,就该预先禁止他们,拿地不准卖给外国人才是。至于那个欠帐的,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外国人手里?其中必定有个缘故。外国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难道不是外国人来讨,他就赖着不还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什么好百姓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我们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才会被人家欺负,等到事情闹糟了,然后往我身上一推,你们算没有事了。好主意!”

制台正要进去,只见淮安府又拿着手本〔手本〕下官求见上官时所用的禀帖。来禀见,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并有刚刚接到淮安来的电报,须得当面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里说道:“一定仍旧是那两件事。但不知这个电报来,又出了点什么岔子。”本是懒怠见他的,不过因内中牵涉了洋人,实在委决不下!只得吩咐说:“请。”霎时淮安府进来,制台气吁吁的问道:“你老哥又来见我做什么?你说有什么电报,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闹了点什么乱子。可是不是?”淮安府道:“回大帅的话:这个电报,却是个喜信。”制台一听“喜信”二字,立刻气色舒展许多,忙问道:“什么喜信?”淮安府道:“卑府刚才蒙大人教训,卑府下去,回到寓处,原想照大人的吩咐,马上打个电报给清河县黄令〔清河县黄令〕清河县(现在江苏淮阴县)姓黄的县官。;谁知他倒先有一个电报给卑府,说玻璃公司一事,外国人虽有此议,但是一时股分不齐,不会成功。现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电报,想先回本国一走,等到回来再议。”制台道:“很好!他这一去,至少一年半载。我们现在的事情,过一天是一天。但愿他一直耽误下去,不要在我手里出难题目给我做,我就感激他了!那一桩呢?”淮安府道:“那一桩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内地来包讨帐……”制台一听他说洋人不是,口虽不言,心下却老大不以为然,说:“你有多大的能耐,就敢排揎①〔排揎(xuān)〕指责,批评。起洋人来?”于是又听他往下讲道:“地方上百姓动了公愤,一哄而起;究竟洋人势孤……”制台听到这里,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外国人打死了!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不要紧;如今打死了外国人,这个处分谁耽得起?前年为了拳匪,杀了多少官,你们还不害怕吗?”淮安府道:“回大帅的话:卑府的话还未说完。”制台道:“你快说!”淮安府道:“百姓虽然起了一个哄,并没有动手,那洋人自己就软下来了。”制台皱着眉头,又把头摇了两摇,说道:“你们欺负他单身人,他怕吃眼前亏,暂时服软;回去告诉了领事,或者进京告诉了公使,将来仍旧要找我们倒蛋的!不妥不妥!”淮安府道:“实实在在,是他自己晓得自己的错处,所以才肯服软的。”制台道:“何以见得?”淮安府道:“因为本地有两个出过洋的学生,是他俩听了不服,哄动了许多人,同洋人讲理。洋人说他不过,所以才服软的。”制台又摇头道:“更不妥!这些出洋回来的学生,真不安分!于他们本身不相干,就出来多事。地方官是昏蛋!难道就随他们吗?”淮安府道:“他俩不过找着洋人讲理,并没有滋事。虽然哄动了许多人,跟着去看,并非他二人招来的。”制台道:“你老哥真不愧为民之父母!你帮好了百姓,把自己百姓竟看得没有一个不好的;都是他们洋人不好。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班刁民①〔刁民〕封建统治者对有反抗行为的人民的一种蔑称。,动不动聚众滋事,挟制〔挟制〕要挟。官长。如今同洋人也是这样。若不趁早整顿整顿,将来有得弄不清楚哩!你且说那洋人服软之后,怎么样?”淮安府道:“洋人被那两个学生一顿批驳,说他不该包讨帐,于条约大有违背;如今又逼死了人命;我们一定要到贵国领事那里去告的。”制台听了,点了点头道:“驳虽驳得有理,难道洋人怕他们告吗?就是告了,外国领事岂有不帮自己人的道理?”淮安府道:“谁知就此三言两语,那洋人竟其顿口无言〔竟其顿口无言〕竟然闭上嘴说不出话来。,反倒托他通事〔通事〕翻译。同那苦主〔苦主〕被害人的家属。讲说,欠的帐也不要了,还肯拿出几百两银子来,抚恤死者的家属,叫他们不要告罢。”制台道:“咦!这也奇了!我只晓得中国人出钱给外国人,是出惯的,那里见过外国人出钱给中国人?这话恐怕不确罢?”淮安府道:“卑府不但接着电报,是如此说,并有详信,亦是刚才到的。”制台道:“奇怪!奇怪!他们肯服软认错,已经是难得了。如今还肯出抚恤银子,尤其难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我看很应该就此同他了结。你马上打个电报回去,叫他们赶紧收篷〔收篷〕船到目的地就把帆放下来。这里是“结束”“了事”的意思。,千万不可再同他争论别的,所谓‘得风便转’。他们既肯赔话①〔赔话〕道歉。,又肯化钱,已是莫大的面子。我办交涉也办老了,从没有办到这个样子。如今虽然被他们争回这个脸来,然而我心上倒反害怕起来。我总恐怕地方上的百姓不知进退,再有什么话说,弄恼了那洋人。那可万万使不得!俗语说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这个事可得责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里也不必耽搁了,赶紧连夜回去,第一弹压〔弹(tán)压〕镇压。住百姓,还有那什么出洋回来的学生,千万不可再生事端;二则洋人走的时候,仍得好好的护送他出境。他一时为理所屈,不能拿我们怎样,终究是记恨在心的。拿他周旋〔周旋〕应付。好了,或者可以解释解释。我说的乃是金玉之言〔金玉之言〕像金玉一样宝贵的话。,外交秘诀,你老哥千万不要当做耳边风。你可晓得你们在那里得意,我正在这里提心吊胆呢!”淮安府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是”。然后端茶送客〔端茶送客〕清朝官场里,上级接见下属,谈话结束的时候,上级端起茶碗来说“请喝茶”,就是表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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