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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新京段太太告诉晓鸥,林潇在心底对江

  江晓鸥的长相愈来愈像他爸爸江岭了。
  林潇记得,晓鸥小的时候是像她的。晓鸥今年十九岁,除了微微上扬的眼角依然是像极了林潇之外,浓眉、高鼻梁,甚至一米七八的挺拔身姿,而今都与江岭如出一辙。
  林潇时常会有一个错觉,每天在饭桌上与她相对着吃饭的晓鸥,就是年轻时的江岭。离婚两年了,林潇在心底对江岭早已没有了温度,只是在产生错觉的那些瞬间,恍恍惚惚地走了神。
  距离晓鸥参加高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为了照顾晓鸥,林潇这一年没有出去工作。晓鸥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晚上回家吃。林潇忙完家务闲下来的时候就写写文章,找一些不知名的报刊杂志投稿,赚点稿费。加之江岭每个月寄来的三千元生活费,母子俩简单度日。
  晓鸥性情内敛,不爱说话。快要高考了,有时自习课还会捧着一本小说在看,被班主任朱老师狠狠地批评了几次。他的成绩忽上忽下,一模考试成绩年级排名三百多,前两天的二模考试成绩排名却倏而下滑到了六百多。
  晚饭时,林潇忍不住数落了晓鸥几句,责令他高考前不许再看小说。晓鸥心事重重地吃了晚饭,去学校上自习。
  林潇抚额坐在书桌前,想要将手上的那篇散文完稿,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她怔怔地看着手机上学校中午发来的二模成绩单,一颗心被这些数字胡乱地揪成了一团。犹豫再三,将成绩单转发给了江岭。好半天的时间,江岭只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看着这三个字,林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然而不等泪珠滴落,林潇就狠狠地抬起手背去抹眼睛。一双眼睛充血肿胀,浓密的睫毛上闪着几点泪痕。
  林潇不由想起两年前,他俩无休止地为了江岭的赌博成瘾而争吵、冷战,继而离婚。自此除了每个月江岭汇款给林潇,其他再没有交集。
  不知为何,最近但凡每个周日下午学校放假,晓鸥都会去江岭的宿舍看看。离婚后,江岭一直住在单位宿舍。
  “妈,爸爸他现在已经不赌钱了。”
  有一次晓鸥从江岭宿舍回来后对林潇说。
  “妈,我们三个人多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晓鸥又问,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盯着林潇看,十分固执。
  “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你好好学习,大人的事情你少掺和!”
  林潇有些生气,心里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打湿了,湿润而又忧伤。晓鸥不再说话,神情黯淡。
  手机再次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林潇回过神来,打开短信。
  “我想找你谈谈,关于晓鸥的学习。”
  林潇看了,复又放下手机,赌气地将手机推向书桌的一边,差点滑落到地上。
  “我想和你谈谈晓鸥的学习。”
  江岭又发来一条短信。
  林潇突然间竟有些恨恨的了,回复道:“我身体不舒服,过几天再说吧。”
  这个令人焦灼而又不安的初夏,林潇的身体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却又的的确确是感觉不舒服。
  转眼间已是五月中旬。
  晓鸥最近小说看得少了,只是愈加不爱说话。
  这日向晚,林潇刚把饭菜做好,就听到窗外雷声隆隆,随即就是豆大的雨点往下砸,伴着几近疯狂的西风。暮色渐拢,还有二十分钟放学。林潇扯掉做饭的围裙,急急地拿起一把黑色折叠伞,撑一把蓝底白花雨伞,去学校门口等晓鸥放学。
  学校门口的雨伞挨挨挤挤,天际依然响着似有若无的雷声。
  学生们陆续出来了,林潇独自撑伞站在学校大门的墙角处,耳边不时响起各种各样的名字。这些呼唤声搅乱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也将一席潮湿黑亮的夜幕搅得七零八落。
  “红烧肉要凉了,等接到晓鸥回家再回锅热热。”
  林潇在心里说。她脑子里想着饭桌上的红烧肉,眼睛巴巴地望着校门处逐渐稀少的人群,却始终看不到晓鸥挺拔的身影。
  衣服口袋里响起了电话铃声,是晓鸥班主任朱老师打来的。
  “是江晓鸥的妈妈吗?”朱老师问。
  “是的。朱老师,江晓鸥是不是上课又偷偷看小说了?我回去一定好好说他!”林潇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向教室走去。没顾着看地面,一脚踩到了一个大水塘里,鞋子渍了水,脚底袭来一阵凉意。想着晓鸥此时在教室里定是一副垂头垂脑的样子,林潇胸腔里的火气就蹭蹭地往上窜。
  “是这样的,江晓鸥整整一天都没有来上课!我外出开会的,刚刚听任课老师讲了这个情况,班上没有一个同学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就快要高考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朱老师说。
  林潇耳朵一嗡,心蓦地往下沉,手中的伞一下子垂落歪倒到了地上。
  “江晓鸥妈妈,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江晓鸥妈妈,你在听吗?请你赶紧到教室里来一趟!”
  林潇听着电话里朱老师焦急的声音,嘴巴嗫嚅着,身体朝着晓鸥教室的方向。腿沉沉的,迈不开步子。雨水顺着发梢,一颗一颗地往下滴。
  再听电话时,那边已经挂断。
  林潇直愣愣地看着手机,下意识地拨打了江岭的号码。
  “林潇,怎么了?”
  江岭的声音从电波那头传来,林潇突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林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里?!”江岭的嗓音高了许多。
  “晓鸥……”林潇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晓鸥怎么了?晓鸥到底怎么了?!”
  电波那头江岭的声音焦急万分。
  “江岭,晓鸥不见了……我们的晓鸥不见了……”
  林潇的声音含糊不清,夹杂着低沉的恸哭。
  这个初夏多雨,淅淅沥沥。

晓鸥持续的沉默让段凯文从心惊肉跳到逐渐平息,他想梅晓鸥大概在听完他朋友合理化赖账的故事之后,放弃了向他追讨债务的初衷。段凯文一开始就直觉到她的识大体,这件事证明她果然如此。晓鸥在几个月之后的大年初五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样子就像刚想起世上还有梅晓鸥这个人。刺探他春节假期的行踪分成许多小截,一截截地刺探。段总一家出去度假的消息,他的公司里没一个人知道,但晓鸥派阿专刺探到了。阿专是从段总女儿的大学里刺探到的。段雯迪在伦敦大学当助教,去年毕业的。这信息是老刘曾经无意中说了那么一句。阿专给段雯迪系里打电话,冒充段雯迪的中国同学,到伦敦出差,急于知道段雯迪在伦敦的手机号码,好约她晚餐。系里的秘书把段雯迪的手机号码告诉了阿专。阿专打通了段千金的手机,自称是派到伦敦的广东学者,系里推荐雯迪作为他的学术交流对象。雯迪马上抱歉,她正和父母、弟弟在中国的三亚度假。假如他需要学术上的商讨,可以打电话到她的中国手机,这样她可以少花费国际漫游通话费。阿专顺口说三亚的酒店他最喜欢丽丝卡尔顿,段雯迪也顺口回一句,她家住的就是卡尔顿。阿专又顺口来了句恭维,当然啦,段雯迪有那样伟大的父亲,一定是住三亚最好的酒店。段千金得意了,问阿专怎么知道她父亲是谁。阿专说谁不知道她段雯迪的父亲呢?好多次上过报刊的!他在通话结束前祝段雯迪和她父母共度一个幸福的春节。八小时后,三亚的丽丝卡尔顿酒店大堂里出现了一个着装不合时宜的瘦弱白皙女子。绝大部分的酒店客人把海滩扩展延伸到酒店大堂,以及马路上和街边商店里,因而把海滩服饰穿到那里。梅晓鸥穿着春秋西装,颜色和肤色都反讽着热带风情和风俗。清算段凯文的心太切,她衣服都没换就上了去香港的轮渡,又从香港搭乘去三亚的飞机。前台把电话接通到段凯文先生家包的套房。无人接听。前台服务员问晓鸥是否有段先生手机号,有急事何不打他手机。晓鸥说段总度假时间从不接手机。大堂里又新到达一家子人,从北京来的,男人是美国人,孩子们是中国大嗓门加美国大嗓门,把几个前台服务员都占用了。晓鸥被冷落得相当彻底。所有不住这家酒店的人都不值当前台浪费时间和笑容。晓鸥看了一下房间价钱的当天牌价,用手机打了个电话到订房部,回答是房间早就订满。连应急的也没有?有,豪华套房,旺季市价,没折扣。晓鸥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那个天价。订下房,她给阿专打电话,让他马上请保姆把儿子带到三亚。安排布置完毕,她嘱咐阿专好好服侍她的客户们。春节赌客让晓鸥和阿专繁忙得能和澳门海关相比,她把客户交给阿专一个人其实是会得罪客户的。但她太想看段凯文被她奇袭的好戏了,她更想看那个敬畏段总的梅晓鸥向段发起总攻的好戏。在沉默中埋伏了若干个月,突然横空出世,袭击段凯文的时候该说什么?第一句话一定要经典,让段和她自己铭记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段总,真太巧了,您怎么也在这儿啊?”不好,奇袭的猛劲不足。那么,“段总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吧?”也不好,比较阴险,不够正面人物气派。“段总你好,找到您真不容易。”假如语调处理得好一些,这句台词还算中肯。难道找他容易吗?他公司的一切有关人员都为了对付她被培训了:不准把外线电话接到他办公室,您有什么急事吗?我会让段总给您回电话。晓鸥无数次被前台小姐和男小秘挡在电话这一头。不对,不能暴露她如何找过他。她几个月的沉默是让他自省的,所以,“段总,好久不见了。”这一句就够了。其他都不必说,他会明白这几个月的沉默晓鸥没有一天不想飞到北京,找到他家,当着他妻子和孩子的面清算他。她延迟行动的每一天,都是他该用来自省而被他活活浪费的一天。她沉默的几个月,是她静观他的一百多天,静观他欠着一个女人两千多万,错了,加上利息该是近三千万。别以为捏到了一个最软的软柿子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它捏个稀烂。低调处理的好戏,更有看头。“段总,好久不见了。”这句简单的招呼可以蕴藏万般情绪,从无奈到悲凉再到愤怒再到无奈,收中藏放,弛中有张,被动含着主动,太极般的心理运动,就在这个平淡的句子中。段凯文走完一生之后,瞑目或不瞑目之前,一定会想到梅晓鸥清算他的大行动是如何由一句简单招呼开始的。不过到了好戏上演的一刻,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忘了一个女叠码仔的台词,而作为一个普通女人把自己干晾在台上。戏剧冲突完全被毁了,段总是依然如故的主动和从容,说了声:“晓鸥你太让人惊喜了吧?”同时向她伸出他做大事的手。她还能怎样,木偶一样把手伸给他,让他像久别老友一样紧握了良久。在找到他之前她可是够忙的,一面安排儿子过来度海滩假期的所有细节,一面就在她的豪华套房里给段家试打电话。一直等到傍晚,段家的套房里才有人接听电话。段总离开三亚了,段太太告诉晓鸥。晓鸥自称是酒店客人,也是跟一家老小来度假的,偶然听北京的朋友说段总也在此酒店下榻,想顺便跟段总做个简短采访,因为她投资的成功企业家电视专题节目正在进行前期人物选定工作。段夫人倒毫不掩饰她的自豪,说晓鸥的专题节目把老段选进去绝对正确。段太太胶东口音浓重。胶东出美人,美人却出不了胶东,把胶东放在自己口音里带向全国各地。胶东美人欢迎晓鸥和全家到她的套房去做客,同时把套房房号告诉了她。晓鸥觉得这房号听着耳熟,2818,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段家的邻居。段太太跟晓鸥保证,她一定尽最大力量支持晓鸥的专题节目,许多人总是先采访她,因为她比老段更了解老段。晓鸥此刻站在自己套房门口,听着段太太一门之隔的许诺。胶东口音的许诺比一切方言的许诺都爽直诚恳。这份纯朴让晓鸥消除了迟疑,把手指捺在2818的门铃上。一门之隔的对话顿住一下,被“雯雯去开一下门儿”的胶东口音呼喊替代,紧接着段太太忘了刚才话停在哪里,再次邀请晓鸥做客。戴眼镜微胖的雯雯站在打开的门里,晓鸥无法打断段太太的邀请,一手拿着手机,应答着坐在落地窗前的段太太。“请问您找谁?”段千金在为父亲守大门。晓鸥这岁数的女人该算熟女,对她父亲这岁数的男人仍然是个好陷阱。“找段太太。”不美貌的段雯迪还是不松动把守。“谁呀,雯雯?”段太太从落地窗前走到门厅,果然高大丰腴,只不过是美人迟暮。段太太看着门口冲她微笑的梅晓鸥,拿手机的手停在离面颊半尺的方位。“你找我有事吗?”段太太戒备地走到女儿身后。“是您请我来的!”晓鸥把嗓音和姿态弄得很咋呼。她似乎感觉到段太太是把咋呼混同于豪爽的那种女人。“我请你来的?”“对呀!”段太太稀里糊涂地看看稀里糊涂的女儿。“您把手机搁到耳朵上呀!”晓鸥比画着手势。段太太照办了。晓鸥也把手机拿起,手机仍在通话状态,晓鸥笑着朝手机上招呼:“段太太,您请我来做客,这不?我来啦!”段太太一扬英眉,大笑起来,对着手机说:“快进来!哪儿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晓鸥一指身后:“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从2817到2818,总共三秒钟就到了!”“你看巧不巧雯雯?这位是投资专题节目的莫女士,想做你爸的专题,没想到跟咱住门对门!”“梅”字在晓鸥给出自己姓氏时改成了“莫”,澳门语中的“梅”听上去更接近“莫”。“真不巧,我爸昨天去海口了。他十几年前在那儿买了块地皮,现在在建楼。”段千金说。她眼睛可没有放弃守门人的审视。她直觉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只是个巧合让这位刚进入徐娘年华的女子住到她父亲订下的套房对门。“那段董事长什么时候回三亚?”晓鸥问。“没准明天,没准后天。”段太太把晓鸥邀入房内,拿了果盘上的大火龙果放在晓鸥面前的茶几上,好像客人可以像啃大馒头一样啃火龙果。“他回来之前,你可以采访我,咱俩从上大学就好上了!那时候我在我姑家帮她带孩子,常常把孩子抱到校园里玩,老段一听我说话就上来跟我搭腔。他家不是胶东,不过都是山东人。后来他跟我说,娶山东老婆,一辈子不想家。”细看段太太还是漂亮人一个,丹凤朝阳式的浓艳,十九岁二十岁一定让得了思乡病的穷小子段凯文不再想家。不仅不想家,连整个人类和世界都不想。可以想象搂着高大丰美的年轻版段太太是怎样一种“给皇上都不做”的丰足感。晓鸥觉得自己对段太太印象很好,好得有点危险:两人要成了朋友,她预谋的对段凯文的突袭就增加了难度,因此她找了个借口很快告辞出来,反正她已经得到段在海口那片工地的地址。她回到自己套房里就给带儿子来的保姆发信息,让她把儿子安置到套房的小卧室,点两份餐到房间吃。天黑之后一定不准去海滩。她也给儿子的手机发了信息,保证第二天一定把事办完回来陪他下海。去海口的车十五分钟后就等在酒店门口了。司机白制服污渍斑斑,胸口上滴着酱汁,但一双白手套纤尘不染。他为晓鸥开了门,白手套挡在门框上端。飞速开发使三亚的民俗粗陋和过度讲究兼容并列,让晓鸥间或处于受宠若惊和极度不满之间。到海口天已经傍晚。段凯文购置的地皮离海口还有四十多公里,地皮在荒芜的芭蕉林里;它的左边和右边都是两片建成的小区,似乎建成已久,楼体上一道道灰黑的水渍大概是下水管堵塞或破裂后,楼顶的雨水失去流通的渠道而泛滥的流域。小区保安告诉晓鸥,没人知道两个小区之间的大荒地属于谁。有时荒地上热闹一阵,一帮北方人在上面争争吵吵,推推搡搡,不久就鸟兽散,荒地还是荒地。晓鸥听见空气中的嗡嗡声响。荒地中的蚊群嗅到新鲜的血腥朝晓鸥潮涌而来。晓鸥在临逃之前瞥见一块倒在荒草中的木牌:“买地请电一三……”。她一面让司机关严所有车门车窗,一面用笔把手机号记在手心上。回过头一看,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浮动着一团黑雾。这么多蚊蚋要靠多少人的血来喂养,它们等着未来的业主们。见到段太太的第一秒钟,就是晓鸥改变决定的刹那。她决定和段凯文私下清算,不惊动段的家人。为夫为父的段凯文是他家的太阳和空气,这点晓鸥马上感觉到了。段家因为段凯文而享福,享的福就在段太太和段雯迪言谈举止中。她们都是有男人在前线为她们激战而她们在大后方不知前方战事的那种女人,尽享大后方无忧无虑的福,丰衣足食的福。梅晓鸥这种前线冲杀的女人不忍把战火烧到她们的后方。反正她已摸清了段总的后方,总是能晚一点攻击后方的。荒地上倒塌的木牌给了晓鸥线索,在车上她就拨通了木牌上的手机号。对方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晓鸥接下去的重大发现是她正聆听着一段录音。录音请有意买地的来电者留下电话号码,以便尽快得到回电。晓鸥难住了。段凯文早就熟记了她的手机号,万一他正坐在那个售地录音旁边,晓鸥的突袭就败露了。她跟司机做了个小买卖,给司机一百块钱,借用他的手机打几通电话。闯海南的各地人都多一点诡诈缺一点道德,对此司机早就习惯,只要付钱,他可以为任何人的诡诈缺德帮忙。晓鸥把司机的手机号留在录音机上,两分钟后,司机的手机响起来。“喂,你好!”晓鸥接起手机。“听说你们公司在卖地皮?什么价?”她的广东普通话很流利。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告诉她什么什么价。反正她对海南地价无知,反正她不打算买,她只是为了把一个广州买家扮得更好而打听此价钱有没有商量,能否见面商量。普通话告诉她商量余地不大,因为买主已经有七八个了。至于见面商量,他请晓鸥等通知。普通话一定跟段凯文商量去了。两分钟的商讨结束,晓鸥获准面洽。“你有决策权吗?”“……嗯?”“因为我自己是公司决策人,谈判成功了,当场可以签合同付定金的。我不想这么远跑来,跟没有决策权的人谈判。”“哦,那请你再等一等。”这回晓鸥只等了不到一分钟,对方回答她,公司老总将亲自跟她谈判。请问老总贵姓?见面不能只称“老总”吧?老总姓段。这就回到戏剧高潮的爆发点,段凯文看见突然出场的梅晓鸥的刹那间。在此之前是那个司机铺垫的,司机先步入谈判现场,抱歉通告,他的女老总会稍晚五分钟,他作为法务部员工可以代表她先把合同看一看。段凯文打量着这个黑瘦男人,怎么看都像个年轻渔民。他抬起手腕,看一眼表,年轻渔民的目光在合同上移都没移过一毫米。他正要问要不要他手下来为渔民朗读和解释合同,晓鸥走进来。她走到离段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段所坐的沙发是三座的,前面一张长形玻璃茶几,右边是捧着合同识字的司机。段凯文的脸和身体扭向右边,活脱一个不耐烦的扫盲教师。晓鸥的亮相非常轻微,轻到段凯文头一眼不去看她人,而看的是她的脚。她穿的是一双临时买的乳胶凉鞋,轻便廉价。暮色沉暗后过街天桥和马路边上都是这类货品的市场。段凯文心目中,穿这种凉鞋比赤脚还贫贱。他想看看这双脚的主人怎么胆敢踏入这家四星级酒店,踏入他借用的小会议室。全过程大概只有一秒钟,从段扭头到由下而上的打量。这一秒钟晓鸥能来得及做的就是仓皇一笑。“晓鸥你太让人惊喜了吧?”段总从三座沙发上一跃而起。要不是那个大众化到极点的玻璃茶几挡路,晓鸥觉得段会跃上来拥抱她。他用的是拥抱的幅度和力量握住她的手,把她拽回自己左边的沙发,拽倒在沙发上。“你这丫头,跟我淘气是吧?”晓鸥发现被突袭的恰恰是她自己。什么变被动为主动?段凯文永远让你被动。他四下里扫一眼,仍然是这里的王者,那一眼他手下人看懂了,顿时溜出门。只有扮演法务部员工的司机还迷恋角色,坐在那里吱吱作响地喝茶,把茶叶咂进嘴里,再吐回杯中。晓鸥对司机“不好意思”了一声,把他请到外面喝茶去了。“你不用开口。我知道。”段对晓鸥还那么宽谅大度。他赖了她两千多万的债,你把他想成什么骗子无赖流氓他都知道,他原谅和理解你在脑子里糟践他。“段总……”晓鸥眼圈又红了。段看见她充血的眼圈和鼻头,马上伸出一只“暂停”的手。“你别。我都知道。我来海南急着处理那块地皮,不就是为了你吗?”晓鸥又让他给主动下去了。她只好安于被动,听段讲述他这块地皮的一连串增值价位,某年增长多少,某年是几倍的增长。哪怕是一片金矿,也掘不出那么大堆的金子来。争购这块地皮的人太多,因此他决定拍卖。欠她梅晓鸥才几个钱,不相信他段某的话,段某可以把梅晓鸥算成他地产的拥有者之一,拥有这块地皮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的数目是如何得出的,这还不简单,现在这块地皮的最保守评估价数目之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就等值他段凯文欠梅晓鸥的两千四百万啊!“段总,您忘了赌厅的规定了:十天内还款不收利息,超过十天,就要算利息啰。”晓鸥温馨提示。晓鸥把一道道算式写在便笺上,一笔一画,白纸黑字,不怕你拿到普天下对证去。抬起头,她吓一跳,段的目光从眼镜后面穿透过来,穿透了她: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娘儿们,你的钱就是靠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赚的,你吃了赌厅又吃赌客,贪得无厌……“利息够高的,啊?”他来了个不开心的笑。“这是在您跟赌厅借筹码的时候就跟您明说了,您是同意的哦。”晓鸥的话有警告的意思,不过仍然温馨。“利息太高了!”段凯文从沙发上站起。他早想跟晓鸥生气了,现在利息成了他生气的由头。“不是我规定的……”“我知道不是你规定的!也不是赌场规定的,对不对?”他是在吵架了。“对,是行规。妈阁赌业经营几百年,行规健全,不靠行规早垮了。”晓鸥温馨不减,感到主动从自己二十多分钟的被动中挣脱出来,一直的“弛”,终于开始“张”了。“什么狗屁行规,这叫敲诈!”他的咄咄逼人就是他的被动。“您在跟赌厅借筹码的时候,就该这样抗议,您当时可以不承认这条行规的。”段凯文背朝着女叠码仔。他那山东大汉的背仍然方方正正,赘肉不多,健身房和他的年龄、饮食在他身上多年较量,争夺着他。怎么说段凯文都是个优秀男人,假如世界上没有一座叫妈阁的城市的话。“难怪你这几个月不找我呢!日子拖得越长,你得到利息越多。”他背对着她揭露。“这您是知道的呀,段总。”“知道什么?”“日子拖得越长,利息越多啊。”“我可以说我不知道。我可以说你从来没跟我解释清楚。”段的流氓腔露出来。“阿专听见我跟您解释了。”“谁指望阿专向着我呢?当然向着你!狗还不咬喂它的手呢!”晓鸥的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来自史奇澜。“已到越南,很快可以把你的债还上!”老史不听劝告,还是带着他史家表亲到越南赌场去了。那个阴历十五或十六的月圆之夜,她心里还对老史暗自滥情了一番。“难怪你几个月不找我。”段转过身,大彻大悟。晓鸥从沙发上站起来。老史是个没救的烂仔,她不该对他另眼看待。她活该……“给了您几个月的宽限,您把我一片好心当成什么了?”晓鸥知道自己的控诉不实,几个月的沉默是在跟段凯文打一场心理战争。“我以为给您几个月,您可以安安静静地反思一下,您对我梅晓鸥编的那一幕幕的戏,好像真在安排汇款,真的有钱汇似的,您对我一个孤身带孩子的女人那么干不臊得慌吗?我给您几个月,就是臊你的,让你在我一个女人的宽限下害臊。”段的脸上确实有了薄薄的臊意,但马上就烟消云散。“我可以不要利息。”晓鸥说。“用不着!那点利息算什么?我段某又不是在跟你斤斤计较!”晓鸥不推让了。推让会被当成小瞧他。那就连本带利偿还。晓鸥从手袋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纸,打开,放到段凯文面前。“请段总签一下字。”是一份简单的契约,欠债方段凯文承认五天之内还上债权人梅晓鸥的全部欠款。段眼睛盯着晓鸥,凶巴巴地将契约哗啦一声抓过去。他腰带上的手机响起来。他一看手机号,立刻按接听键。那个紧绷绷干架姿势顿时松弛,成了个慈爱的老爸。“怎么啦?”老爸笑着抗议,“明天回不去后天一定回,好不好?姐姐说我坏话呢……谁……采访?哪个电视台的专题节目?什么样的女的?”段不知为什么看了晓鸥一眼。晓鸥双臂在胸前紧抱,抵御四星级空调的冷气。用人工冷暖来造自然气候的反,就是星级酒店的阔绰奢华。现在跟段说话的一定是从伦敦大学回来的段雯迪,段凯文不时看看晓鸥。晓鸥此刻在给老史发信息:“莫、莫、莫。”继父虽然让她对中文倒了一生的胃口,但硬灌输的诗词由不得她地长在她心里。老史马上回了信息:“远房表弟手气不错,赢了一百二十万!他赢我能分成!”晓鸥又回复一条短信:“错、错、错。”她看见段凯文从小会议室出去了。跟他女儿的对话当着她晓鸥不方便。她给阿专发了一条短信,问他赌客们玩得怎样,有无可培养成长期客户的人选。段凯文在她跟阿专通短信时回来。她手指熟练地操作短信,脸却在对付段。“好你个梅晓鸥,太厉害了!”段没等她写完短信就恐惧地感叹。晓鸥在手机上摁了一下“发送”,然后向段抬起脸。她当然知道他说的“厉害”指什么:她居然先潜入段家的敌后了。“看不出来呀,动不动就泪汪汪的,好一个弱女子……”段不断地深呼吸,惊愕和惧怕以及愤懑似乎非常消耗氧气。“你打算跟家英说什么啊?”晓鸥不知道家英为何人,但她很快跟高头大马的段太太对上号。“我就那么订了房,不巧在你家对门。”晓鸥老实巴交地说。段凯文看着她,如同看着渐渐显形的女鬼。女鬼已经在作祟了,用中国人曾经的政治俗语是:要“整”他了。她整他的手段、步骤是怎样的,他无法预知,不过从她刚使的几招看,手段不会差。他建设起一个幸福家庭用了二十多年,比建立一个品牌实业公司还难,因为用不得一分假情假意,多少个小三儿被成功摆脱掉,被击溃在他的幸福城堡之外。太不容易了。而这个女叠码仔不知怎么就打通了暗道,等你发现,她已在城堡中心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段凯文用电视剧中的人物腔调问道。那种发现自己上了大当,已被挟持走上死路的人物。“我没告诉你太太任何话,也不会告诉她。”“你扮演专题节目制作人图什么?就图跟余家英交个朋友?”“不行吗?”晓鸥耸耸肩。“她把我的行踪告诉了你,你就追到海口来了。”“我可以不追到海口来,因为你两三天之后肯定会回三亚。我完全可以在丽丝卡尔顿等你,那对我省事又省钱。你设想一下我在你家套房和我家套房门口碰上你会说什么?我完全可以把事做绝的。”段的眼神在镜片后面凝固,他在想象中能看见那个场面:女叠码仔在他和全家开心到不需要这个世界添一份关爱和麻烦的时候出现了,并当着他的家英和千金、公子阐明出现的缘由。他看见遐想中的这个画面,眨眨眼,把画面关闭,然后换了种眼神来看女叠码仔。晓鸥的微笑似乎在说:我的确不是好东西,确实不好惹,惹急了不好对付。然后,段凯文低下头,悲愤屈辱地阅读那份契约。老史的短信说:“远房表弟又赢了一百万!我开始加磅!”晓鸥咬紧牙关,咬得眼珠都隐隐作痛。烂仔,人渣,不可救药的史奇澜。天生我才不中用……她心里恶毒咒骂连成串,回复已经打出来:“你用什么加磅,用陈小小和你儿子的买粮钱吗?”“用我表弟给我的抽水啊!忘了?他赢了我能抽水一成!”老史回复道。晓鸥抓紧时间回复:“要不要我通知陈小小和你儿子赶过去陪你玩?”老史不回复了。大概赌台上吃紧,他顾不上理会晓鸥的尖酸。段凯文把契约往玻璃茶几上一拍。“好吧,我签。”他从西装口袋拿出笔。晓鸥看见他用的是普通签字笔。段从来不用奢侈品或过大的品牌。他的优秀之处不少,不是个俗物浊物。他的心情像是在签南京条约或天津条约或马关条约。同一个签名该到宏大浩远的项目合约上去着落。同样的签名一旦着落该启动多少入云的吊车、如海的混凝浆、如潮的农民工……是的,这个签名着落到纸上,多少年轻农夫们从苞谷地、从麦田稻田里走出来,爬上进城的火车。这个签名和其他同类签名一样,要对中国农村每天消失的上百万个村庄负责。签了名的段总是战败国,话也不说就低着头急促地向门口走去。太屈辱了,没给他剩一点尊严。没尊严的人是没有礼节,没有风度可谈的,因此他不必告辞。晓鸥听见小会议室外段的某个随从叫喊:“段总!段总您去哪儿啊?”段总急急如风地从会议室出去,谁都不认识似的。晓鸥拿起那张着落了两个人签名的契约。契约上说,如果欠款方在五个工作日之内不还清欠款,债权人可向当地法院起诉。这次的当地,是北京朝阳区,宏凯实业公司所在地。起诉将引起首都大大小小的媒体热议,四通八达天网恢恢的信息网络可以让段董事长一夜间降低多少诚信度?人格会打几折?为他开发项目贷款的银行会重新评估他,即将和正在雇佣他公司的大项目客户会重新审视他。不是没人对他好言相劝,劝他别玩“拖”,有的呀,比如她梅晓鸥。晓鸥坐在回三亚的车上给史奇澜写短信。连夜回三亚的决定是谈判结束后做的。她请司机喝了两杯咖啡,晚上八点钟启程,直奔三亚。写给老史的短信大致是强调她的提议,老史彻底戒赌,她梅晓鸥完全销债。假如老史和小小于心不忍,硬要抵偿几件紫檀或者黄花梨物件,她晓鸥会留作永远珍藏。老史在越南玩兴正酣,半小时之后才回复她。他跟随表弟的加磅赢了,他手里现在有三十万了。晓鸥马上回复他,这都是新赌场的伎俩,以赢钱诱惑远房表弟这样的新客上钩,但离惨输已经不远。老史在接下去的短信里告诉晓鸥,借她小姐的吉言,表弟又赢了,赢数已经高达三百四十万。赢了钱的远房表弟就不“远房”了,老史亲热得一口一个“表弟”。老史是彻底废了。晓鸥的头靠在车座靠背上,看着高速路外浮动的海面。月光忽明忽暗,暗时的海便是一片不安起伏的黑色。夜里的大自然有些可怖,让人突然想到人跟它作对太久可不是什么好事。征服、利用、奴化的自然铺天盖地,就在他们小小的车外。她的惧怕类似种族间的:一个自认为强势的、更具攻击力的种族对一个原始而逆来顺受的种族干了太多坏事,而此刻晓鸥作为强势种族的个体被放在无垠无限的弱势种族中,她有太多理由惧怕……尽管高速上走着不少车,晓鸥还是莫名地怕。大海在酝酿海啸时,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她把脸转向车内的黑暗。这略带司机头油味和汗酸味的黑暗人性多了,人情味十足,安抚着受了惊吓的她。回到丽丝卡尔顿的套房,头一眼看见的是儿子的鞋,一只侧着身一只底朝天。不知母亲底细的儿子一进入这样豪华的套房被震慑了,然后就是爆发的狂喜。这是两只狂喜欲癫的鞋。她站在不开灯的门厅,房里很冷也很静。丽丝卡尔顿级别的静和冷。静得能听见保姆和儿子的熟睡。身处安全的人听海,海是友善的,亲柔的,催眠的。在早餐厅碰见段家一家人时,叫余家英的段夫人老远就大着嗓门招呼。晓鸥和儿子以及保姆在餐厅门口等着领位员分派餐桌,她笑着挥了挥手。段凯文也是连夜赶回三亚的,从签完契约后直接赶回的。必须赶在她梅晓鸥前面。她梅晓鸥的口头保密协议能信赖吗?当然不能。段凯文要亲自保卫他的幸福家庭城堡。段太太招呼了晓鸥之后,又跟丈夫解说什么,目光不断指向晓鸥,喏,她就是专题制作人。段家旁边一桌客人吃完了,三三两两离桌。段太太又开始向晓鸥一家呼喊,让他们坐过去。她的两只粗膀子上的脂肪老厚老厚,在T恤袖筒里晃荡抖动。晓鸥指指儿子,又指指靠海的门口,表示她只能遵照儿子的意愿坐到那里去。儿子是她多好的掩体和假托,她不坐到段家邻桌去也是为段凯文好,为了他不紧张以致胃口收缩。坐下之后,她扭头看了一眼段家那一桌。段凯文也正向她看来。他和她成了两个敌对的狙击手,一个露头就有被另一个击中的危险。她那一眼虽然短促,还是看见了段家的幸福:段雯迪在跟十五六岁的弟弟玩笑,妻子正将剥了壳的大虾放到丈夫小盘里。段家的儿子长得酷似母亲,一副撒欢的眉眼,一张自然红润的脸蛋。把他父亲嗜赌如癖、惨输赖账的劣迹告诉他,晓鸥也感到天理不容。不过去打招呼说不过去,反而容易穿帮,而过去打招呼戏又太难演。“段太太您好!”晓鸥理着刚做过的长发卷,欢声问候并穿梭过一个个餐桌。“好好好!老段,这就是莫女士,我刚才跟你说的!”段凯文脸色发暗,为眼下这一瞬间焦虑了一夜。手掌握在晓鸥的手上,一股冷湿浸透了她。晓鸥随口胡诌追星的语言,但一句都进不到段的知觉中。他的笑容像个头次坐在照相馆的相机前面的乡巴佬,被摄影师吼出来的傻笑。他迷蒙的眼睛中只看着一个长袖善舞的女子,女子可是为了他把最难演的一场戏演下来的。段雯迪目光在父亲脸上一闪,又在晓鸥脸上一闪,然后再回到父亲脸上。女儿是父亲所有情人的情敌。来到父亲身边的任何女人都可能藏着一个情人或未来情人。成功和财富像不好的气味一样,招来苍蝇般的年轻女子。这个藏在制片人身份里的女子在父亲眼里还算年轻貌美,作为父亲所有情人的情敌,段雯迪觉出这“初次见面”当中多出点什么。晓鸥从段家那桌往儿子身边走去,深感自己在段千金眼中缺乏说服力。她刚才当着段家所有成员跟段约采访,同时邀请段太太做嘉宾,补充细节,增加女人的感性叙事。段凯文泛泛地答应下来,说下面几天抽空吧。段的手机短信在晓鸥吃下第一口燕麦粥时到达。“请你自爱,不要再出现在我家人面前。”刚吃下去的燕麦粥突然不顺着正常管道下行了,结成坨停在食道底端。这绝对是个傲慢至极的输家。儿子提醒晓鸥,母亲瞪了他半天了,他做错了什么吗?晓鸥是在等那一坨燕麦粥化解,别像一团垃圾一样堵在下水道口。“段总,请你明白,给我发这种信息本身就欠缺自爱。”“不管怎样,你不许再出现在我家人面前。”“别操心我,操心汇款的事吧。中国银行已经开门办业务了。五天限期并不长,别忘了契约的限定。”春节长假临近结尾,不少银行的营业部开门了。晓鸥专门把这些银行的地址搜寻到,一一发送到段凯文手机上。在她写短信的同时,几条短信又发至她的手机。其中两条是史奇澜发的,一条来自段凯文。“你在恫吓威胁我。”段的短信说。“我认为我在温馨提示。”晓鸥回复。她撇下段凯文,打开老史的信息。第一条告诉她太好了,他一夜睡醒,表弟把赢来的钱全输回去了。第二条要她立刻去越南。表弟输的钱,就是他史奇澜偿还晓鸥的钱。表弟输一千万才好,他老史就得逞了,把他欠晓鸥的债务转嫁给越南赌场的老板了。晓鸥一身无力。老史是拉不动的。不如就顺着他,让他把她晓鸥当西墙来补,拆越南赌场那堵东墙的砖石。她梅晓鸥对他仁义、慈悲,婉谢他来补她这堵墙,说不定他拿拆下的砖石到别处补去。老史欠补的墙太多,说不定拆了越南赌场的墙补他自己呢!怎么不可能?当总领班的中国人不是答应借老史一千万筹码吗?老史转借给表弟的这一千万一旦输光,表弟会偿还老史一千万,而老史难道不会用这一千万重回妈阁豪赌吗?太可能了!段凯文的一条新短信来到。“能不能请你单独谈话?”段的短信说。“我要陪儿子到海滩上玩。”“那好,半小时后海滩上见。”“你们家的人不去海滩吗?”“他们上午约了朋友打麻将。”原来段太太也是有赌兴的。半小时后,晓鸥和儿子都换上了泳装,保姆换了背心短裤,一块向海滩走去。晓鸥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热情地来度这个假期。假期一共两天,儿子在享受它的每一秒钟,把这短短的海滩假期变成一块美味糖果,吮吸它的甜美又担心它融化得太快。他的每个表情都是满足和不舍,每过去的一秒一分,他已经开始不舍,那必将来临的终结,他已经在提前缅怀。晓鸥心里酸酸的,她没有很好地爱过儿子,至少没有把爱放在行动和形式中。没有形式和行动的爱,就是没有容器盛装的水,哪怕它是甘霖琼浆,也涓涓流散,儿子对这甘霖的干渴,永远不得缓解。之所以把全家带到此地,大概段凯文出于类似的歉疚的爱。他如此憎恨晓鸥,她深深理解。段凯文已经等在阳光超饱和的海滩上。他没穿海滩的时尚服饰,只是戴一副墨镜一顶草帽,意思一下海滩风尚。他比这些度假客少见阳光,肤色发阴,是一种阴黑;她呢,是一种阴白,如同不见天日的所在培植出的白芦韭黄笋或者金针菇之类。在这个阳光人群中,他和晓鸥是两小块阴天。保姆带着儿子扑进海水,海面红红绿绿的浮游玩具中又添了两块鲜艳色彩。段凯文点着一根烟,眼睛看向海,海里热火朝天地翻腾着他的心事。“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打搅你。不过……”段的手猛一抬,在晓鸥的“不过”上打了个顿号。动作很小,但气势足以静止一个交响乐团。他不用她“不过”,他完全知道她的“不过”后面的句子。“我确实在资金上有困难。”他说。晓鸥听出这句话百分之百的诚恳。她也诚恳地点点头。“同时做那么多大项目,在全国各地铺开做,资金链难免给绷得很紧。”他把抽了两三口的烟扔在沙子上,用脚仔细埋葬了烟蒂。晓鸥发觉自己给他拖进了说情交谈。他为自己在说情。在中国做事,许多情形下理管不住,要靠情。理是死的,情是活的,理把事办死了,情往往可以把事救活。段凯文在欠债的事上已经被理打死,他现在要靠激发晓鸥的情来救活自己。“我可以再宽限一点。”晓鸥说。“多少天?”“合同上规定五天。我再给您五天。”“五天不行。”“那您需要几天?”“几天够干吗的?无济于事。”晓鸥蒙了。这个人还不懂得他现在的位置吗?昨晚的签约不是已经把他放到他该待的位置上了吗?五天内还清债务,否则法庭上见,很可能跟媒体一块见。这可是个不容置疑的位置,他得稳稳当当待在那里。他看出晓鸥的懵懂,又开口了。“现在我在预售楼盘,估计三四个月之后资金能回笼一部分。那时候我肯定有足够的现金还给你。”“段总,您可是有好几个‘三四个月’了呀。”“我知道。可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的现金流出了点问题。”晓鸥接下去是冷冰冰的一大段沉默。她的沉默他也是懂的:你来赌厅借筹码玩“拖三拖四”的时候,没想到现金流会出问题吗?现金流问题不就像所有开发商的伤风感冒一样时不时发生吗?那时怎么都劝不住拦不住,非要玩大,非要“拖三”,要不硬拦着就玩上“拖五”了!现在把你一家子都快拖进去了吧?“段总,合同都签了。我在国外工作了十多年,合同对于我是神圣的。”晓鸥平心静气地说。“就算你晓鸥帮我一个忙!”这是段凯文能说出的最软的一句话了。“我是帮你了啊,段总!”晓鸥苦苦地说道。“我劝你不要玩拖三拖四,本来你还要拖五呢!我不帮你你现在欠的债更了不得了。”段不言语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连这个事实都赖掉。昨天晚上他在四星级酒店小会议室有过流氓一闪念,并把一闪念说出来了:他可以诬赖晓鸥没有告诫他到期不还款的利息。晓鸥知道赌徒们很可能把流氓一闪念变成流氓作为,达到流氓目的。“那你说吧,你帮我这个忙到底能帮多大?”“我只能再宽限五天。不然我们昨晚费那么大劲儿签的契约有什么意思?”“好吧。”他的“动之以情”的打法显然在晓鸥这个铁血叠码囡面前不奏效。他都那么没出息地求她帮忙了,她还不动情。晓鸥不多说什么了。不跟他说:“我碰到段总你这样赖账的太多了。我个个忙都帮,最后饿死的就是我梅晓鸥和儿子。我坚信那时不会有任何人帮我的忙。”也不跟他说:“你一个大男人,拥有那么大的公司和实业开发着那么多大项目,倒要我这个小女人帮忙,也没看你让你的家人受半点委屈,担半点惊吓。你的资金链出问题,没见你勒索他们啊!照样住大套房,该怎么豪华就怎么豪华,倒要非亲非故的我来帮你松活资金链?”晓鸥感觉到他掉头走了。又是个连“拜拜”也没有的离别。人的风度各异,成了赌徒就只是统一的赌徒风度。晚上和儿子、保姆吃了晚饭之后,晓鸥嘱咐保姆回房里点两个少年儿童的电影看。她自己拿着手机看史奇澜那边的战报。老史的表弟在输和赢之间拉锯,赢得越来越吃力,输得越来越爽快。现在输到五百五十万了。老史跟着表弟,势如破竹地输,伤筋动骨地赢,把之前加磅赢的几十万又都输光了。表弟想休战一夜,好好修订一下战略战术,检讨一下急于求赢的心态,争取再上台时更智慧更冷静。晓鸥冷笑,上了赌台的人难道还有智慧?她犹豫着要不要去一趟越南。越南赌场的中国总领班承诺借给老史的一千万筹码,老史说不定自己会用去赌,这对老史和晓鸥都是最糟的前景。总领班是被老史的个人魅力征服了,才用一千万的筹码拉老史去他的赌厅。他不知道老史的公司已经是个空壳子,空壳子的价值是一亿几千万的赤字。没人能像老史那样漫不经意地魅惑一个人,那种自我贬低、爱信不信的态度能征服女人的心,同样能征服男人的心。晓鸥曾经亲眼看见他把商店门口等候主人的狗都魅惑得醉了一样,跟他跑了好几条马路。但越南赌场的总领班只会被老史魅惑一次,因为他很快就会知道,他借给老史的一千万筹码不过在老史公司的赤字上增添了个小零头。假如史奇澜这老烂仔再把那一千万魅惑到手的筹码玩光,何不让他把一千万归还她晓鸥?在她家厨房便饭时他被假茅台醉出了真心话:他此生痛感亏欠的就是陈小小和梅晓鸥,晓鸥何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称心一下,把他对晓鸥的亏欠感缓释一点,做点补偿?好吧,让她来成全他史奇澜的厚爱吧。可以让保姆继续带儿子在这里度假,她只身出发去越南。她知道儿子爱的不是三亚,儿子是爱有母亲同在的三亚。他会爱任何一个母亲和他同在的地方,远也好,近也好。晓鸥想到即将要被母亲辜负的十二岁儿子,眼睛一热。有一条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狠狠拉了她一把。这样粗鲁的一拉是为了把她身体调转过去,使晓鸥面对她,面对被甜美地称为家英的段太太。余家英的宽眉大眼此刻被挤窄了。“你想怎么着?”段太太说。“我家老段都跟我说了,不就贪玩输了几个钱吗?多大个事儿?好嘛,还化装成什么节目制作人盯梢咱家了!我可以马上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起来!就凭你隐姓埋名,在我家套房对面开房间搞特务监视,凭你跟踪老段,敲诈勒索他,就能把你关起来!你以为跟你们澳门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一样……”晓鸥从来不是口讷之人,但段太太的惊人语速让她一个字也插不进。余家英的脸凑近看是微微生了一圈胡须的,红润的嘴唇被淡黑的唇须衬得越发红润。她的相貌和生命都那么浓墨重彩,跟她相比小了十多岁的晓鸥无论形象还是健康,都比段夫人显得久经风雨褪色显旧了。“你以为这里容许你这种赌场来的女人搞恐怖?”余家英说话时把自己丰厚的胸都甩动起来。胶东口音并不妨碍她表达都市人的政治自觉性。“你以为这里让你搞澳门黑社会?”段凯文之类到澳门就是专门干这个地盘上不让干的事。晓鸥从受惊失语到存心失语,看余家英还怎么往下骂。“告诉你,老段别说才玩掉那点儿钱,就是玩掉一个楼盘、两个楼盘,咱都玩得起!你至于吗?背着老段到我这儿来打听他,打算跟我告他刁状,顺带挑拨我们夫妻关系是不是?卑鄙玩意儿!”晓鸥明白自己对付段凯文的手段没什么档次,她对此坦荡得很。赌场不是个培养高贵品质的地方。等余家英红润的嘴角渐渐潽出白沫,白沫渐渐浓酽好比牛奶发酵成奶酪,她冷静地承认赌场确无好人,只有稍好的人,赌徒和赌场老板都包括在内。等余家英的第一轮胶东腔指控扫射过去,晓鸥向她解释了赌场的法规和行规。“我家老段到底欠赌场多少钱?”余家英似乎要打开钱包,拿出钱拍到晓鸥脸上。晓鸥几乎脱口说出数目,但忍了回去。她还想做人做得稍微漂亮点,让段凯文更无地自容。段总欠的不是赌场的钱,是私人的钱,晓鸥这样不着痕迹地把段太太的提问转移了方向。段凯文除了钱数,其他都向老婆主动交代了。段本来就几倍地强势于余家英,这点谁都看得出来,因此强势者主动向弱势者坦露一次劣迹,给弱势者一次仲裁自己的权力,弱势者只有感动得心碎。段凯文明白他所有弱点都能得到妻子的原谅,因为妻子一直自知不太够格做段太太,因为她一直在隐隐心虚地做着段太太,她不可能改变自己过低的起点,不可能不吃不学文化的苦头——这种细化苦头比老家扛重活的粗重苦头难吃多了。所以段凯文每暴露的一项弱点就使她感到做段太太更够格一点,他们在婚姻里的地位也更平等一点。这两年,段凯文被网络、报纸、电视变得越来越公众化,在余家英这样实诚的女人眼里越来越形而上,因此他每犯一次错误,每重复一次旧弱点或生发一个新弱点,余家英感到的却是他人性复发,感到他终归跳不出血肉之躯的局限,是有懈可击的。段凯文似乎也懂得自己的弱点在妻子眼里是弱,这弱刺激了她的强,她强悍地为丈夫护短,就是她在对丈夫示爱。段凯文在她梅晓鸥把余家英拉入她的战壕之前,就把妻子拉成自己的壮丁,替他挡子弹,替他冲锋。何况她梅晓鸥根本拉不动余家英,何况她梅晓鸥连拉的妄想都没有。“告诉你,你再纠缠我家老段,我饶不了你!”余家英在酒店大堂里拉出个场子来,本来是私下的对质和泄愤渐渐往公众批斗转化。“跟我说行规!什么行当啊我问你?背着人家老婆勾引人家男人去赌博,你是干这行的吧?骗了多少人到那个叫什么妈阁的鬼地方,教他们赌,让他们输钱,他们不输钱你挣什么钱啊,是不是?”余家英此刻很少面对晓鸥,大部分时间是面对四周乡亲,因此她在人群中的空地上游走。演街头活报剧的演员一般也很少面对跟她演对手戏的角色,而是像余家英这样打转,确保自己的演出能送达每个观众。“你还来跟我们要债?我们没跟你算账就是我们仁义!你教坏了多少男人,我孩子爹苦出身哪,哪儿知道世上有个叫什么妈阁的地方,哪儿知道有你们这种行当的女人专教人不学好,学赌,学瞒着老婆孩子扔钱!要不是我男人自己跟我坦白,你还不定怎么坑他呢!说不定你蒙得他倾家荡产!”在三四十个人的活报剧场子里,人们看着这个公敌。诱发人劣根性的人就是所有人的公敌。晓鸥不记得在哪本外国小说里读到个情节:一个男人去买巧克力,在路上碰见个妓女,从这妓女身上染了梅毒,他恨的不是妓女和自己,他恨巧克力。不知从谁的口中飞出一口唾沫,吐在晓鸥赤裸的背上,温乎乎的一团,定在她两个肩胛骨之间。大堂的空调足够让候鸟南飞,假如此地有候鸟的话。冰冷的空气使唾沫尤其热乎,并且浓厚,因为它定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始慢慢往下流,流到吊带裙上,被裙子慢慢咽下。不知从谁的身上伸出一只手,又一只手,推搡晓鸥。人之所以为人,当然而且自然地有着劣根性,本来劣根安分守己,谁让你诱发它们?用妈阁这座城市的千万张赌台,用这个看上去文雅秀气的女子……人本来是有犯罪潜能的,这不能怪人,怪只怪诱发他们犯罪的机会,余家英揭露的,就是提供给人犯罪犯错误机会的女人。晓鸥不想与余家英和众人摆公共论坛,她只想马上走开。儿子万一此刻看厌了少儿电影,来到这里当观众,以后她怎么做妈?但人已经筑成墙,拆不烂的墙,酒店保安都无法拆。大堂经理走进人墙,拉起晓鸥吆喝着往外走。走到电梯门口,人们的嘘声起哄声还跟着,晓鸥被解围的时候看见了段凯文。他站在人群外三四米的地方,对人群沉着脸。大堂经理把晓鸥送进电梯时告诉她,自己是受段先生之托来解她于重围的。段先生一家是好人,是酒店的老主顾。他的言下之意晓鸥是这么听的:段家若不是好人你梅小姐早就被黑打了。或者可以这么听:尽管你是干这行的,拉了段总下水,段家还是没把你如何,段总还亲自组织营救你。还可以这么听:段总多好啊,你把他制造成赌博的牺牲品,并当杨白劳追踪逼债,他还是以德报怨,他要是不管你,你说不定已经非死即伤在乱众之中了。现在中国民众的莫名仇恨和怒气多大呀,随时能找个人当靶子打一打,哪怕打两拳占占便宜也好。民众总觉得什么人什么地方总在让他们上当吃亏,上的是闷当吃的是闷亏,奶粉假的肉里注水蔬菜含毒物价房价飞涨贪腐官员轮不着他们清算出拳,一切误差的事物只能越来越纠结地误差下去,他们不明不白地总在被什么占着便宜,因此碰到可以骂几句打几拳的对象他们就或骂或打,以此不明不白把便宜占回来一点。网络上骂这个骂那个也不过是跟此刻一样,是小小地占点便宜,因为一种或多种无形而巨大的存在始终在占他们的便宜。从电梯里出来,晓鸥突发奇想:也许刚才那出活报剧是段凯文一手编导的。她在电梯门外愣住了。赌博真能把人变得这样无耻吗?真能把段凯文变成卢晋桐、史奇澜吗?段应该是意志坚强的人,少年吃苦、青年奋发的段凯文没有卢晋桐和史奇澜那样优越的家境培养他们的脆弱,培养他们的自我纵容。卢晋桐在晓鸥决定离开三亚那天发了条短信,他已不久于人世,他对人世间最后的索取是儿子的陪伴。从短信息的哪一个字晓鸥都能品尝出情感敲诈的滋味。电话铃响起,她认不出那个手机号。来电者头一句话就问她是不是梅晓鸥。答曰是的。对方说晋桐动了大手术,很想见他的儿子。对方听不见晓鸥的任何声音,又加一句,她只是传话的,主意该她梅晓鸥拿。传话的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喂了几声,判断出电话没被挂断,声音嘶哑地再添上几句,人都快死了,还记那么大仇干吗,况且晋桐待她梅晓鸥不薄。晓鸥挂了电话,推开儿子卧室的门。卢晋桐的老婆是个大度的女人,晓鸥有些妒忌她的大度。儿子从毯子里跳出来,一股浴液香味。他没有玩电子游戏,也没有上网。有母亲同在的三亚让他充实满足。他跳出毯子是要母亲看他腿上一道礁石擦出的伤。这伤不疼,只不过三亚的母子关系让他想撒娇了。

陈卓阳去北京的第三天,学校就开学了。为了追求可恶的升学率,在老师和家长的观念里,高三不补课,那就是一种罪。开学的第一天,林华照例让司机用车把她送到了学校,挂着市政牌照的车子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便开到了宿舍楼下。同宿舍的同学还没有回来,林小米收拾好东西后去图书馆。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有不少同学已经在看书了,全是让高考整的。林小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万恶的高考”,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会儿,她们班考试永远排第一的郑建坐到了她边上。林小米朝他笑了笑打招呼道,“你很早就来了?”

“上午来的。”郑建一边翻书,一边递了林小米份资料,他那里好像永远有数不完的资料。

“你哪来的?”林小米接过翻了翻,是三年地理知识要点。

“寒假整理的。”郑建点点头。

“谢谢。”林小米看资料是复印的,估计就是给自己的。

“不客气。”郑建一直冷若冰霜的脸竟然难得朝她笑笑。

“对了,你打算考哪个学校?”林小米朝郑建寒喧道。两人前后桌,郑建偶尔会给她资料或者借个他的笔记给林小米什么的。但两个人的交谈并不多,经常没说两句,陈卓阳就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出来捣乱。

“想是想上清华或是北大,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郑建压低了声音,带着他一贯的谦虚。

“你成绩这么好,肯定没有问题。”林小米一直很奇怪,这个斯斯文文带副眼镜的男生竟然能够每次考试都稳坐第一,她有时都觉得郑建像个电脑。

“你呢,考哪里的学校,A大?”郑建朝林小米反问。似乎大部分的千塘人,成绩好一点的,基本上都喜欢选A大。林小米的父母也希望她上A大,林小米第一次跟长辈说自己要考北大时,爸爸妈妈都吓了一跳。林小米庆幸还好枫是在北大,如果是什么厦大,自己估计爸爸妈妈是打死都不会同意的,妈妈肯定宁可让她去念那个特招生。

“我想考北大,你说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林小米压低声音问道。

“真的?”郑建好像也挺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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