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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准备进屋,老爷这就走哒

今天是个大晴天。
  父亲从外回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土,刚准备进屋,见母亲又再晾晒出门的提包,转了下眼珠,心内明了,又看了眼母亲,张了张嘴唇,暗自叹息一声,一甩袖子,进屋去了。
  转了一圈,提了桶潲水,瞟了眼忙碌个不停的母亲,又张了张嘴巴,还是忍住了,脚步一刻不停地去了猪圈。
  瞅了眼欢快抢食的猪,面带微笑地转身往家走去。
  走到门口,又瞟了眼母亲,停住脚步,双眼盯着母亲,吞吞吐吐地说道:“还要去?”见母亲没得反应,暗自长吁口气,又道,“也不怕伢们嫌弃?”说完,满脸紧张地盯着母亲,身子已作好随时开溜的准备。
  母亲鼓起腮帮子吹去包包上的灰尘,眯缝起双眼,满意了,弯腰捡起地上的树枝,折断,撑开包包,放在树杈上,抖了抖抹布,晾在树枝上,转头看着父亲,不屑地道:“我又不求他们吃喝,我只求他们生二胎嘚!”
  父亲见没有引起滔天大火,长舒口气,咽了口唾液,才道:“单位不丢哒?”
  母亲撇撇嘴,不屑地道:“为了要儿女,就是去讨米叫化都不丑嘚!”
  父亲嘿嘿一笑,点头直附合。过了会儿,又担心道:“可那媳妇能听吗?”
  母亲不屑地道:“跟了我儿子能由她?”
  父亲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道:“这回去,不怕又被赶回来?”
  母亲胸有成竹地道:“你只管守在电话机旁听消息!”说完,不再理会,又返身进屋去了。
  看到母亲那信心满满的样子,父亲却满脑子都是疑惑,却又不便再打问,生怕稍一不慎,又惹来滔天大祸,搞得屋里硝烟弥漫。吞咽下口中的涎水,压下心内的好奇,提着潲水桶,走进屋去了。
  没过几天,母亲提着提包,又去了武汉。
  至于结果如何?只有耐心等待了!

图片 1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父亲提着打了补丁的黑提包,迈出了大门。
  母亲提着空潲水桶往家走,见父亲那样,不禁站住脚,又向左右两边瞟了瞟,见没得外人,母亲堆起笑,打趣道,老爷这就走哒?也不说打把高把洋伞?说到这儿,夸张地奓开五指,遮挡着阳光,又道,看这阳光辣的,莫晒黑哒老爷的脸!说着,紧走几步,格格笑着进了屋。
  父亲眼一瞪,冲着母亲的背影直挥拳!牙齿挫得格格直响。身子却没有动。
  过了会儿,见身后没得动静,母亲这才停止脚步,转过身来,见父亲仍站在那儿,只是狗样地呲着牙,发着凶狠,母亲长吁口气,肩膀抵着门框,继续打趣道,老爷,你郎就这么去上任?口中说着,身子却时刻作着准备,生怕父亲冲冠一怒,自家头上受点小灾,那也是蛮现实的。
  父亲听了,作势要赶来,见母亲已展开奔逃的架势,父亲只在原地跺了几下脚,挥了下砂缽大的拳头,挫了几下牙,转身走了。
  母亲一见,长舒口气,站直身子,满脸堆笑地走出了大门。望着自家男人一身光鲜地走在塆子里,又见塆子里的人,见了父亲一脸的恭维,母亲的心里,不晓得有几舒坦。见父亲的身影已不在眼中跳动,母亲一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进了家门。
  父亲这是要去大队报到!
  走在公路上,看着两边的田野,父亲的心内不晓得几舒畅,脸上,又涌上了笑!
  偶一抬头,望见前面驶来一辆自行车,父亲也没在意,依然饶有兴致地看着两边。等听到车身的“咔哒”声,父亲这才又车转回头,望着渐近的车子,当看清骑车人的面庞时,父亲收敛住了脸上的笑,身子也僵硬了,都挪不开步子了,嘴巴张了几张,自己以为都发出声了,对面车上的人,竟一点反应都没得。父亲只是瞪着双眼,看着愈来愈近的车子!
  那人初始见了站在路中的父亲,也没在意,心中虽恼恨这人的无礼,却也没发作。
  其实,在乡村路上,多半都是车让人,人从来都没让车过!这也不是说乡人有多狠,只因乡人根本没有让车的意识。他们的理由也蛮充分:你走的快,对不起,你就绕一绕吧!除非是那大货车、载人的客车,乡人才不得以让开。因为乡人晓得,你不让它,它就要咬你!搞不好,还要搭上自己的小命!
  那人只是一笑,车把一偏,绕了过去。临过父亲时,还瞟了父亲一眼,轻哼了一声,驶了过去。
  父亲见那人过去了,这才象回过阳来,转过身子,望着车子,喉结又滚动了几下,嘴大张着,却依然发不出一点声息来。那喉管似被掐住,只有那混浊的“嚯嚯”声往外冒!
  说也奇怪,车子行驶了一段路程,竟“吱格”一声,停了下来,稍作停留,猛地掉转车头,推行着,竟向父亲驶来。隔老远,那人喊道,你是老汪嘚?口中喊着,脚步却一刻未停!
  父亲听了,连声答道,是我是我是我,陈书记!
  声音中,已夹杂着哽噎!
  陈书记来到近前,快速支好车子,连走几步,伸出双手,一把箍住了父亲的双肩,哽噎着道,老汪!老汪!老汪!
  父亲颤声道,陈书记,你郎回来哒?你郎终于回来哒?
  陈书记也颤声道,回来哒!回来哒!
  父亲含泪看着陈书记,见到那染霜的鬓发,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口中喃喃道,你郎受苦哒!
  陈书记松开手,擦去泪水,无所谓地道,只要你们好,我受点苦,又怕个么家?退后一步,看了眼父亲手上的包,不解地问道,你这是?
  父亲赶紧擦去泪水,笑着回道,昨晚,严书记来我家,说要我去大队报到!
  陈书记一愣,满意地点点头,挤出一丝笑,问道,安排哒吗?
  父亲抠了抠脑壳,不好意思地道,说还要我搞老本行——会计!
  陈书记看着父亲,反问道,你呢?愿意吗?
  父亲飞快地瞟了眼陈书记,又低下头道,在没看到你郎前,心中当然不悦意,可我怕抓去学习班,才……停了下,抬起头,迎着陈书记的目光,又道,现在看到你郎,这心里,亮堂多哒!停了下,又诧异地问道,你郎这是?
  陈书记哈哈一笑,爽朗地道,去接你呀!喘了口气,又道,今早,严书记跟我一说,我怕你有想法,抢哒他的车子,赶来哒!
  父亲感动得嘴唇直颤抖。待稳定好情绪,父亲又担心地问道,陈书记,今后,真能按财务规则办事?说完,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陈书记!
  陈书记一挥手,坚决地回道,能!说完,双眼紧盯着父亲,一字一句地道,大不了再住几天牛棚!
  父亲一听,小孩样地咧开嘴笑了!
  此时,太阳已当顶,阳光洒在身,暖融融的!

出完行,天才麻麻亮,塆子中的这里那里,还在爆响着鞭炮。
  父亲对走进来的两个儿子笑道,走,带你们去洪湖!
  母亲端着一碗糍粑,从厨房走进堂屋,听见父亲说的话,边将糍粑放在桌上,边对父亲提醒道,这天?说着,扭头望向了屋外。跟着,又将手上的筷子轻轻放在桌上,笑着催促道,吃哒再说!
  父亲一听,脸上有了不快,刚想发作,想一想,又忍住了!
  是呀,大年初一的早上,心中纵有万丈的怒火,也要忍着!不然,这一年都要在怒火中度过!这也是乡村人家的一种风俗:叫不能坏了头水!
  又压了压心中的不快,父亲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边拿起桌上的筷子去拈糍粑,边笑着解释,等天亮,等天亮!说完,将一块糍粑,塞进了嘴里,边咀嚼,边搜寻合适的菜肴!
  母亲听了,这才笑着说,这还差不多!说完,也去拈糍粑。见两个儿子还站着没动,母亲笑着催促道,吃嘚吃嘚,吃得饱饱的哒好有劲蹬车子嘚!边说,边拿起桌上的筷子,一人递了一双。
  大儿子小儿子对视一眼,这才走向了桌边,脸上,却有了不快!小儿子还不住地打着哈欠。
  母亲见了,怜惜地道,吃哒再去困去!
  父亲一顿手中的筷子,不满地道,就你惯!咽下口中的食物,又道,还要上房揭瓦的!
  母亲却不服地道,那伢困哒呗!又看了小儿子一眼,道,把他熬出,刚想说出底下的“病”字,一想今天是大年初一,说出来不吉利,又咽下了那个字,停一停,又道,你养他一生?
  父亲一听,梗了几下脖子,瞪了小儿子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去拈糍粑去了。
  过了会儿,父亲咽下口中的食物,扫了眼两个儿子,缓缓地说道,都这大哒,也该知道我们家历史哒!说完,还瞟了母亲一眼,生怕母亲又来反对!
  可出奇的,母亲竟没得半点反对的意思,捡了个空位,也坐了下来,边吃,边静静地听着!
  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吞咽下口中所有的食物,放下筷子,抬头望着渐渐发亮的屋外,陷入了沉思当中!
  我们家开始并不在汪家河,是在花鼓桥……
  大儿子一听,连忙问道,为么家呀?
  小儿子一听大儿子的问话,吓得嘴都张大了,一脸紧张地看着父亲,生怕招来父亲的雷霆万钧!
  这也是汪家的家教:大人说话,小伢一般是不容许插言的!
  可出奇的,父亲并没有暴怒,反而一脸的和善,还冲着大儿子连连点头。过不一会儿,反而转过头来,瞪了小儿子一眼。吓得小儿子一缩脖子,赶紧去拈糍粑去了。
  具体的,我也不记得哒,只听说我的老老爹,为争田亩,和人打官司,输哒官司,连房田都拿出去当哒,再在汪家河难以存身哒,老老爹才带着一家人,跑出哒汪家河,来到哒花鼓桥!
  见大儿子一脸的不解,父亲笑着解释道,老老爹的家家家就在那里!姓秦。所以,现在你四叔与你四婶娘成亲,也算亲戚开亲!
  大儿子这才吞咽下了心中久蓄的一口气,人也比刚一刻精神多了!
  小儿子却依然有滋有味地吃着糍粑,似乎这一切,与自己没得任何关系!
  父亲来回在两个儿子的面上扫了扫,暗自叹息一声,又继续讲道。
  一切都得重来,那日子,苦不堪言呃!老老爹就是死在讨米的路上,至今连那尸骨都没找到!叹息一声,又补充道,只搞哒个衣冠冢!
  说到这儿,一行清泪,已从父亲的眼角悄然滚落了下来!
  到老爹成人,秦家人可怜,亲自出面,求族长做媒,把本家一个姑娘许给哒老爹做老婆,才有哒你们的老爹。我的爹爹。爹爹成人后,三十大几哒,还光棍一条!
  这时,小儿子停下咀嚼,好奇地问道,为么家呀?
  大儿子一拍小儿子的脑袋,笑道,笨蛋,没得钱嘚!
  小儿子嘻嘻一笑,又去拈糍粑吃去了。
  父亲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满地瞪了小儿子一眼!
  后来,还是秦家人出面,说了罗家台的一个寡妇。刚开始,秦家人还怕老爹不同意哩!
  小儿子莫名地问道,为么家呀?
  大儿子也瞪大双眼,看着父亲。
  母亲却始终不开口,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父亲叹口气道,那个寡妇还是个大肚子病!见一家人都莫名地看着自己,父亲笑着解释道,血吸虫晚期!停一停,父亲才道,爹爹听说后,叹口气道,能续个香火就不错哒!后来,才有哒你爹爹他们两姊妹!后来,因为生活无着,又把你姑婆把的罗家做哒小媳妇。也算报哒罗家人不嫌我们家穷的恩德!
  小儿子歪着头,疑惑地问道,那后来,又是么回到汪家河的呢?
  父亲擦去眼角的泪水,掏出一支烟,点燃,吸了几口,才道,族中有个老爹,就是义成爹的父亲,在花鼓桥教书,听到这个事后,书也不教哒,跑回家,问族里的老人,说有没有这家人?老人想了半天才说,是有这家人,只是后来听说这家人绝哒,族里才没有再去究紧这个事哒!那个老爹这才说哒我们家的情况。还说,都是别个秦家人搭救的!老人听后,跺着脚,大声说,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啦!后来,族长亲自出面,千恩万谢哒秦家人后,才接回哒老爹他们,我们一家,才得以重新在汪家河立足!
  说到这儿,父亲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掩面,不停地啜泣!
  由于双手不停地抖动,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灰也不停地飘飞,飞得满桌都是。菜碗里,糍粑碗里也有。母亲见了,竟出奇的没有抱怨!
  这时,天已大亮。塆子中仍有鞭炮声在响彻!
  小儿子见了,扔下筷子,站起身,大声叫道,走嘚,寻根去!
  大儿子一听,赶紧起身,去了房里。
  父亲擦去泪水,冲着母亲笑了笑,脸上,已显了难为情!
  母亲只当没看见,只是一个劲地嘱咐,路上小心些,莫贪那几步便宜,走小路!小路蛮危险,还是去走大路。大路远些,却安全!
  父亲边去推车子,边不停地嗯嗯着!
  望着渐渐远去的父子三人,听着时断时续的鞭炮声,母亲一转身,笑盈盈地进屋收拾去了。
  父亲带着两个儿子,开始了寻根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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