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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天天写咱们北苑村,老袁卖掉了大半个豆腐

  一
  “老家伙,你天天写咱们北苑村,怎么就没看你写老袁?”
  刚接通电话,对方的声音就从话筒里跳了出来,迫不及待似的。
  “老袁?就是那个矮墩墩、精壮壮、皮肤黝黑的当兵老头吗?”
  “你连老袁都不写,算什么狗屁北苑村系列?”
  说这番话的,不是别人,是我北苑村发小,光着屁股玩泥巴的弟兄,多年的老酒友李二。
  不过这小子有点冤枉我。对于老袁,还真不是我不想写,而是不敢贸然下笔。
  老袁可不是一般人,在北苑村,他几乎就是全村人的脸、脊梁骨和神。
  不管是写哪一方面,只要我写的文章与北苑村沾上一点影,稍有不慎就会招来老爹的叨叨。当然,按照我的理解,他老人家之所以叨叨我,肯定是因为他在家里听够了别人的叨叨,憋不住了才找我。我知道,老爹嘴不碎,不是爱叨叨的人。
  “老二,你写的那个李神汉不像啊,人家是有点瘸,可不像你说的那样走路就画圈圈儿,很多事儿都不对。”
  “人家小五子他娘生气了,明明是上了报纸的英雄,怎么让你一写他倒好像狗熊似的?人家找我门上来了,嘀嘀叨叨老半天。”
  由于经常接到这样的责备,唉,我简直有点闻北苑村而色变了。可是,我毕竟是北苑村长大的,我生命中最初的二十多年的时光可都是在北苑村度过的,我又怎么绕过它呢?那些人,那些事,甚至那条狗、那道沟、那堆柴火垛,早已经和我的生命紧紧地融为一体了啊!
  我没法给老爹解释,退一万步讲,即使我能给老爹解释清楚,凭他那张笨嘴也没法给别人解释清楚啊,难不成还非得要我把北苑村的大爷大娘们召集在一块,给他们讲一下小说与生活的关系,给他们解释一下人物原型与艺术的典型化问题?
  我可不敢,真不敢!
  这些大爷大娘们满嘴里没好话,在他们面前,我除了搭上好烟和笑脸,收获的估计也就只剩下粗野的骂娘。在我们北苑村,长辈骂小辈,娘永远最倒霉了。
  “放个屁啊,干么呢,你?”
  哦,走神了,忘了电话里还有一尊神。
  “我对他不熟,不敢写……”
  “不熟找我啊,说好啦啊,下午六点,老地方,我有故事你请酒,就这样!”
  没等我反应,对方挂断了电话。
  “唉,什么玩意儿!”
  我骂了一句脏话后,怏怏地放下了电话。
  老袁是我们北苑村的英雄,这我知道。因为人人都这样说,想不知道都难,但因为我长年不在家,他到底英雄在哪里,我还真的不清楚。对于老袁,严谨地说,我最多只能算知道这个名字,模糊地记得这个人的样子,知道按村里的辈分,我得喊他大爷,至于别的,我基本一无所知。
  
  二
  我抽着烟,坐在酒馆临街的窗前板凳上,等着光头李二的到来。
  老板娘笑得满脸花,扭着大屁股过来和我打招呼:“来了?”
  “来了。”
  “等谁呢?又是李二?”
  “李二。”
  老板娘长得肉嘟嘟圆滚滚,像她酒馆的桌凳一样,厚墩墩的油光发亮。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走路却很小资,腰摆杨柳似的,梦想着摇曳生姿,可怜那一身的肥膘使得她杨柳是摆不动了,磨盘似的屁股倒是扭得起劲。
  唉,没办法,明明是个女张飞,人家偏偏有颗文艺心,人家的事谁能管得了呢?你看,就连小小的酒馆,人家不也起了个很雅很雅的名字“七里香”么?
  我怀疑这老板娘十有八九是席慕容的粉。
  “嗬!来得倒挺快!”李二咧着大嘴一腚砸在了板凳上。
  我没搭话,从地上拿出一瓶酒,“一品液,够意思吧?”
  李二看了眼瓶子,嘴咧得口水就要掉下来。
  “场面,老小子,出大血了,一百五呢!”
  扯了两句淡,一口酒入肚,李二开始了正题。
  “老袁没蛋子儿,知道吧?”他夹起一筷子菜往嘴里塞。
  听说过,准确地说,老袁少了一个蛋子儿,没有蛋子的男人还是个男人吗,我疑惑。
  “可他娶了全村最俊的媳妇,唉,好白菜都他妈的猪拱了!”
  老袁的媳妇刘二平,标准的美人儿,那模样儿盖全村。
  我也纳闷,城里长大的刘二平,凭小模样儿想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为什么单单嫁给了老袁?
  “当初,可是刘二平疯狂地追老袁,接近五年,和她娘家人完全断绝了联系。”李二呷了一口酒,叹了一口气说。
  “老袁开始不敢要,可架不住刘二平坚决,后来刘二平和娘家人闹掰了,背着小包就赖到老袁家里,老袁头一热,就娶了刘二平。结婚那天可真热闹,虽然娘家人一个也没露面,可是县里的领导,武装部的领导,乡里连同村里的大小官官挤了满满一院子。”
  “嗯,凭老袁的身份,配得上这样的场面儿。”我心想。
  “老袁总觉得委屈了媳妇,总觉得亏欠了人家一辈子。”
  我理解,不能给女人应该享有的幸福,老袁确实亏欠了人家,这么嫩的一棵菜,没肥没水的萎着,没日没夜地晾着,怎么看都有点缺德呢。
  “可刘二平倒是一副很幸福的样子,听说,后来有娘儿们悄悄问她床上的事,她羞得脸通红,不像被晾着的样子。”
  “哦,她怎么说?”我忍不住插了一嘴。
  “她能怎么说,你觉得她得怎么说?后来有个娘儿们露了一句,刘二平说不是那回事儿。”
  “管用?”
  李二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刘二平,也不是老袁,管不管用,我哪知道,不过听医生说,老袁这样的情况很难生育……”
  
  三
  三四年过去了,刘二平的肚子没有任何鼓起的迹象,人们每看到刘二平跟在老袁身后小鸟儿似的飞进飞出的时候,就忍不住叹息,“唉,这么好的一块地,白荒着瞎,怎不让人惋惜?”
  这时,关于刘二平的流言突然多了起来。
  也怪老袁,放着好好的领导不干,放着好好的城市不住,非跑到什么农村。按他的资历,最不济也会呆在县城当个什么局的领导,可他偏偏不干,硬是把家安在了村里。
  流言是关于队长和刘二平的,传来传去,有鼻子有眼,好像这一切全都发生在村里人的眼皮子底下似的。
  因为老袁的特殊身份,虽然家安在村里,可他仍然要经常出席一些各种级别的会议,所以有很多时候,刘二平一个人守在家里。
  这么一棵白嫩嫩的菜在这里摆着,绿油油明晃晃的,你说没人嘴馋谁相信?
  队长就经常去老袁家,村里人看到了好几回,据说这几回老袁都不在家里。
  终于有一天队长的老婆发了泼,挠得队长一脸红道子。
  队长老婆哭闹着,指天画地地要来找刘二平这只骚狐狸,嘴里骂着脏话发誓撕碎刘二平,把她那二两骚肉挂在杨树梢子上去。
  被挠着一脸红道子的队长越听越生气,一巴掌就把老婆盖在了地上,“你他娘的在家胡咧咧我不给你掰扯,你要敢丢人到大街,老子活劈了你!”
  村里的流言更旺了,村里大大小小的媳妇们似乎结成了联盟,都对刘二平充满了憎恨,见了她一律拉长了冷脸子。
  “离那骚狐狸远着点!”每一个媳妇都这样警告她们的男人。
  “苍蝇不钻无缝的蛋,一看她就是满脸的骚气,自己的男人不中用,非要祸害别人的男人!”
  她们咬牙切齿,好像刘二平已经把他们男人诱到床上强暴了似的。
  这些流言不可能不钻到老袁耳朵里,何况有很多人想着法子把话递到老袁那里,他们一脸忠厚的样子,开导着劝慰着却又提示着老袁。
  老袁可是杀过人的,听说,当年他杀人的时候连眼都不眨,像宰只鸡。
  这回,眼看着头发都绿了,老袁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人们既担心,却又存着几分盼望。
  “老袁没做什么吧,他?”我不由担忧地问了一句。
  “要不人家老袁是英雄呢?”眼看着瓶中酒已过了半,李二的眼圈已经染上几分红晕。
  老袁很愤怒,当他第一回听到这流言时,他简直恨不得撕碎那张传流言的嘴。他不相信自己的老婆会做出这样的丑事,他相信二平,相信那个五年前为了嫁给他不惜与全家人决裂的二平。他不知道这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也无力消灭流言,他像一头受伤的豹子被囚在了铁笼里,那流言就是铁笼。他真恨不得杀人,他咬牙切齿,如果他能找到那个散播流言的第一人,他真恨不得一拳把对方砸成肉泥,血见多了,杀个人算个屁!可他找不到敌人,又似乎处处都是敌人。老袁痛苦地揪着头发,蹲在村头地边上,狠狠地抽着烟,似乎那浓浓的烟雾能把流言隔离开来。
  老袁回到家,像任何事情没有发生一样回到家里,也许,二平会给他说些什么。他想,那样他会好受一些。
  二平像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除了和往常一样温柔体贴,老袁没感觉到任何不一样的东西。
  “累了?”
  妻子还是感觉到了老袁的异常,关切地问他,把火热的身子依偎在老袁的怀里。
  “没什么,你没事吧?”
  老袁摇摇头,眼睛在妻子脸上扫了一眼。
  “我……我……”妻子娇羞得低下头,像小鹿一样撞在他的胸口,“我可能有了……”
  “什么?”老袁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搬过妻子的脸,又问了一句。
  “人家……可能有了,这段日子害口哩……”
  老袁愣在那里,呆了似的,呆成了一尊木雕。
  五年没反应,流言传得正盛的时候,老婆竟然怀孕了,这……
  老袁耳畔雷鸣般地响起了医生当时的判决:“很可能没法生育……”
  
  四
  “老袁不是没了蛋子儿吗?他老婆怎么会怀孕,难道?”
  “不是没了蛋子儿,是被打碎了一个蛋子儿。”李二纠正道。
  “唉,人啊!”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二倒不愿意了,他“呸呸”地向地下吐了好几口,鄙夷地看着我说:“亏了你还算读书写字的先生哩,原来也只是个小人!”
  我不理他,自顾把小半杯子酒一股脑儿倒在了肚子里。
  “你和人家老袁相比,差老鼻子劲了。哼!”
  “你别他妈的那样看着我!”我骂骂咧咧地回了一句,“老袁结婚五年,他老婆连个粪蛋子大的崽儿都没下,是吧?”
  “是,这又说明什么?”
  “这说明什么?这他娘的明摆着老袁根本就没有生育能力,你他娘的用脚丫子想一想,最旺盛的五年愣没拱出一个崽儿,怎么不早不晚流言来了,他老婆也怀了崽子呢?”
  “你……你……就是小人!”李二不知道怎么回击我了,气得话都结巴起来。
  “闭上你的粪坑嘴,听老子说,给我倒酒,你他娘的到底听不听?”
  “喝死你算完,这一瓶子酒花老子一百五十块呢!你说,你继续说!”我顺从地给他倒上了酒。
  他一直等着二平给他说点什么,他觉得二平应该给他说点什么,可是二平自始至终就没给他说过这方面的一点事。
  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老袁悄悄地走出屋门,望星,望月,望着黑漆漆的天空……
  老袁最后选择了相信,相信自己的妻子,就像在战场上拼命的士兵相信自己的战友,把脊背留给了自己的战友,经历生死的士兵都相信自己的战友,关键时刻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会用自己的肉体挡住敌人射来的子弹来保护自己的弟兄。
  “相信战友,难道就不能相信自己的老婆么?两个人过一辈子,二平绝不会给我背后捅刀子。战场上能够相互挡子弹,在家过日子两口子难道就不能相互挡风雨?”老袁自言自语道。
  最终,老袁没让二平受到任何额外的伤害,甚至他没有让二平感觉到自己曾经经历过一段什么样的痛苦。
  二平顺利地生下一个白胖的小子,当婴儿第一声啼哭传来的时候,老袁冲进了产房,从护士手中抱过孩子。
  “是个男孩。”护士笑着对他说,“看,小鸡鸡……”
  老袁把婴儿的小鸡鸡贴到自己的脸上,没有人注意到老袁满脸的泪水。
  “二平是个幸福的女人……”李二明显喝高了,口齿不清地发着感慨,“幸福……”
  “可老袁呢,老袁可不是幸福的男人!”我情绪激动,声音高得附近的食客都扭头盯着我们。
  “老袁幸福,老袁是个英雄,上顶天下立地的……英雄……”
  “她……为什么不……不给老袁……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
  “孩子!解释孩子!野种!”
  李二笑了,笑得桌子乱颤,那放肆的笑声把肉嘟嘟圆滚滚的老板娘都招了过来。
  “又喝高了吧,你们弟兄俩?”
  “他……他说人家老袁……孩子是野种……哈哈……”
  “那就是老袁的儿子,老袁和二平的亲儿子!”老板娘一字一顿,说完,扭着磨盘似的屁股离开了。
  
  五
  “你知道全村人为什么都说老袁是英雄吧?”李二去了趟厕所回来,话头流利了许多。
  我摇头,等着他回答,哈哈,这个时候的李二,根本不用酒了,他要不把话全部吐出来,估计得把他憋死了。
  “他上过战场,参加过淮海战役、抗美援朝,你知道吗?”
  “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少了一个蛋子么?你不知道吧,老子告诉你,那是他在朝鲜战场上为了保护身后的战友。他挡住了对方射来的子弹,救了一个新兵蛋子的命,可那子弹恰恰击穿了他的蛋子儿……”
  哦,我浑身一震,原来这么回事!
  “后来,领导让他发言,想着让他宣传一下自己的英雄事迹。你猜老袁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自己没什么可说,当兵就该这样,当年淮海战役时自己拣了一条命,而他的老班长就是为了替他挡子弹献出了生命……”
  我突然想哭,莫名的感动。
  “老袁是英雄,是英雄……”我趴在桌子上,带着哭腔。
  “不光在战场,对待二平,老袁更英雄!”
  李二补了一句,我觉得这是认识李二以来他说过的最靠谱的一句话。

  驻守元城的日军少佐来村里是让老袁当维持会长。老袁说,老子是中国人,你们来我们地盘上,让我做汉奸,没门!小鬼子急了眼,把老袁绑在大槐树上。老袁大骂不止,少佐就让吐着舌头的狼狗咬死老袁,肠子拖了一地。

老单为一单位家属区的门神。老单门看得不错,也比较安全,小商小贩一般也不敢冒然就进去的。可这样,有时也不方便那些上了岁数的家属买菜,他就时不时地放进部分小商小贩,但必须是经他过筛子的。
  卖豆腐的老袁,欲打入老单的势力范围,第一次试探性地给老单让根烟,老单没给他路条。
  第二天,老袁切了斤把豆腐给了老单,老单说:快进,快出。
  老袁很遵从的,在家属区转了一圈,半个多小时后,老袁卖掉了大半个豆腐,这比在大街上转悠半天卖的还要多些。
  此后,卖豆腐的老袁,每隔一天,就给他切上斤把豆腐,到他的辖区转上半个多小时,每次都能卖上大半个豆腐。
  有一天,老袁骑着豆腐车进门时,恰巧他不在门岗,附近也没有他。他也没看见老袁进大门,可刚进入不足百米远,老袁就他给发现,他忙喊:卖豆腐的,谁让你进了?快出来!
  老袁,听到老单在撵他滚蛋。
  老袁,也有点心烦,娘那个蛋,哪次也没少你的呀,不还是因为你不在?我切了,还怕谁拿跑的,本想着出来时再给的,可离这么远,话怎么给他说?
  门口,正人来人往的。
  老袁不满地说:前几天你咋没管,今天吃枪药了吗?
  这时走过一个不明他们争执就里的人,调侃道:前几天,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他可是一目了然了。
  这一调侃,立马让老单哑口无言,是那人揭了老单的短。
  老单的左眼,是撅屁股望天——有眼无珠,瞎了。
  老袁赶紧兜了一圈就出来了,免得让老单烦。
  可自那以后,进来卖豆腐的也就变成了老钱。   

  砍累了,我说,于小球,抽袋烟吧。于小球给我点上了,我说,我不想活了。儿子没了,老婆也没了,出门有人朝我投石头,家里大门上被人写了狗汉奸。我真的不想再活了,可是我不能死啊,还有小日本没有滚出中国。

  我做了维持会长,晚上就有人向我家里投掷石块。我老婆夏翠花吓得哆哆嗦嗦,曲卷在我怀里。我儿子才五岁,在炕角酣睡。第二天,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于旺庄炮楼开会,为皇军征集军粮。我手里提着铜锣,挨家挨户去催粮食。大家纷纷关门闭户,骂我狗汉奸。我只好跪在村里人门前哀求,实在没办法就闯进去,带着几个伪军抢粮食。

  小日本,这笔账我给你记着呢,老子有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于小球说,那该咋办?我说,砍掉这帮狗日的!

  可是我的祖坟被挖了,还留了一张纸条:这就是做狗汉奸的后果。

  第二天,我背着褡裢,进城给马队长买药,看到城墙上挂着马队长的画像,悬赏一千块大洋。回到家,我跟马队长说,哪里也别去,我这里很安全,小鬼子不怀疑我家。

  于小球说,那该咋办?

  我和老袁在北沟锄地累了,蹲在地头抽烟,有人喊小日本来了!我和老袁抬头看,果然有一群骑马挎刀的小鬼子向村里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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