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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晴晴说,放在家里也没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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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阿厚下馆子?”闲着无聊,几个村民聚在一起闲聊,一个耳背的老汉似乎是没听明白,扯着嗓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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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老大爷摇了摇头,随即对着老汉的耳朵大声的说道,“老吴啊,不是阿厚下馆子啊,是下黄泉啊!”

李老师和张老师两口子住在我们楼上,我们二楼,他们在十二楼。他俩都七十多岁了,都是 退休教师。人很和善。

李迢穿一件厂办发的背心,胸前红章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底下卷着边儿,肩膀搭一条凉水里浸过的毛巾,拧得半干,趿着皮色的塑料拖鞋,不紧不慢地从院内走回屋里,给自己倒上半杯开水,又敞开柜门,合页发出一声悠长的声响。李迢揉揉眼睛,拧亮立柜里面的电视机,调小声音,坐在炕沿上看节目,没两分钟,便有些犯困,头脑昏沉一片,忽然听见门外有响动,偏头望去,一道模糊的青白身影闪过,虽已是夏天,但窗上糊着的塑料布仍未揭去,李迢慌忙起身,刚将背心掖好,满晴晴便推门而入,先不讲话,提着眼睛四处巡视,又坐在木头椅子上,向后倚靠,伸展双臂,对着电视抬抬下巴,问李迢,演啥节目呢?李迢说,电视剧吧,译制片。满晴晴接着问,叫啥名字,讲的是何方神圣,一一道来。李迢说,鬼片,《高楼轶事》。满晴晴说,光天化日,还想吓唬我。李迢说,不骗你,不信你坐下来看,这里面的人,一只手弯起来,在墙上敲三下,就能穿墙而过。满晴晴说,崂山道士。李迢说,民主德国拍的,东德道士。

这位大爷的嗓子顿时让旁边的人都张大着眼睛望着他,“张大爷啊,你说啥呢!人家阿厚活的好好的,你咒他死干什么啊?”旁边的人都不解的问道。

张老师是教美术的,这么大年纪了,现在还每天写写画画,其乐无穷。 和他聊起美术来,他眼睛放光,摇头晃脑,仿佛还沉浸在过往的青春岁月。他家的信箱总是塞的满满的,都是各种美术报刊寄来的信件。

两人坐着看了十几分钟,本集结束。满晴晴眨了眨眼睛,说道,没看明白。李迢说,都有前因后果,光看半集怎么行。满晴晴说,那你讲一讲,到底怎么回事,一字不落。李迢想了半天,不知从何谈起,便说道,那样就没意思了,还是得看他们演,活灵活现。满晴晴拍了下脑袋,说道,差点忘了,李漫呢,我新学个戏法,特意来变给你们看。阳光狡猾,四处窜动,满晴晴的额头上沁出细微的汗珠,轻轻闪烁,李迢抬眼扫去,一时有些恍惚,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说,估计在看书,等我喊他出来。满晴晴说,快点儿,我还得回家帮我妈洗衣服。

“什么!阿泉死了!”耳背的吴大爷也听清楚了,十分惊讶道。

他说,小时候写大字,因为写的好,老师很喜欢,经常表扬他,甚至还在其他同学的习作上批注“仿张永勋字”,叫他很是骄傲了一阵。

李迢走在前面,李漫紧随其后,从院儿的另一侧走下三层台阶,满晴晴等在门口,脚踢窗沿,神态焦急,倒像是房间的主人,进门之后,又迅速安排他们兄弟端坐正中,并摆好姿势,双手扶膝,目光直视,再从口袋里摸出半把扑克,开始洗牌,两摞对插,从前往后捯牌,反复数次,扣起手指,谨慎抬起一角,昂首展示。她清清嗓子,模仿播音员的口吻讲道,观众朋友们,请记住您眼前的这张扑克牌。李漫和李迢目不转睛,满晴晴又补充道,你们看好,我后面也没翘起来,这副牌也没记号,对不对?也就是说,你们知道这张是什么,但我是不知道的,对不对?李漫推推眼镜,说,对,你不知道,这张牌我记住了。满晴晴说,好,现在由你们来重新洗牌。满晴晴闭起眼睛,向前拱手,李漫接过扑克,又捯几轮,再递给李迢,李迢撇着嘴摇摇头,直接交还给满晴晴。满晴晴接过来,摆在缝纫机上,用手缓缓抹开,每张间距平均,思量许久,口中念念有词,指头来回点算,最后从中抽出一张,表情坚定,反手甩到桌板上,尖声喊道,草花J儿,对不对?李漫和李迢愣在那里,没有回应,满晴晴着急地问,对不对嘛,给个动静。李漫用手遮在嘴边,咳嗽了一声,然后说,对。李迢也附和道,对了,有一套。满晴晴笑着收好扑克,边往外走边说,是吧,新戏法儿,次次准,不带差的,师傅今天刚教我的。李迢忍不住跟上去问,哪个师傅啊?满晴晴说,还有哪个,我们街道厂子里的徐立松呗。李迢不屑地说,他啊。满晴晴说,你有意见?李迢说,没有。满晴晴说,走了,回家干活儿。走出几步,又转回来,两根手指拈起李迢的背心,拉成帐篷形状,又弹回到他身上,然后说道,礼拜六晚上,能不能别穿这件来。李迢摸摸脑袋,说道,那当然,那当然,今天我主要就图个凉快儿。

张大爷真是感觉十分无辜啊!明明是阿厚和自己喝酒的时候告诉自己,这倒好,被人误会是自己咒他死了,“哎!你们都凑过来,我和你们说说吧!我也是听阿厚和我说的!”

老两口都是外地人,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有什么朋友,现在儿子在东北工作,常年不回来。我们有时间就去他家坐坐,和老人聊聊天,解解闷。他们也挺有意思,家里有什么好吃的,记得送一点过来。有一次,张老师居然拿一瓶茅台要送给我,说自己不会喝酒。放在家里也没有什么用。

满晴晴哼着曲子往家走,几个孤零零的起伏声调,不成篇章,李漫和李迢站在院子里,腰板笔直,平视凝望,直至她迈开大步,转过弯去,消失在絮语般的流水声里。已有将近一年,但地下自来水管还没修好,房子与房子之间形成一道清澈的、散发着氯气味道的溪流,蜿蜒而行,日夜汩汩流淌。李漫回到房间里,又立刻走出来,掏出一包烟,递给李迢一支,自己也叼起一支,分别点着,二人坐在窗台上默默抽着,天空划过几道雨丝,细长而温热,远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春天的最后两道闪电在彼处降临。他们将烟反掐,收至手心,以防淋湿,烟头忽明忽暗,烧得很快,雾气呛眼,猛吸一口,便有白灰散漫地飘落在红砖上。

众人十分好奇的凑在了一起,准备听听张大爷的说阿厚下黄泉的故事。

我们怎么能要他们的东西呢?好说歹说,劝他们自己留着,可最后还是拗不过他们,只好先收着。后来,张老师生病住院,我们赶往医院探望,他们喜出望外,出院后,我们的关系更融洽了。张老师的腿脚有些不利索,但是他仍然早出晚归,忙着听讲座和参加展览。

黑色的二八横梁自行车,永久牌,链子盒儿刚用小壶机油蹭过,夕阳一照,熠熠生辉,后挡泥板有些掉漆,但不影响整体美观,车踢子像一道笔直的光束,伸入湿软的泥土里,车把歪向一旁,没挂车筐,白塑料布套在鞍座上,上面还有几道滚动着的雨水。

“老张啊,你说的是真的啊?”半晌,众人听完张大爷的故事,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上周六晚上,天刚擦黑,我们泡好茶拉出架势打算追剧,只听  “ 彭 彭 彭 ”,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是张老师。

这辆车在街口一停,便意味着李老师下课归来。最后一堂课四点半结束,讲的是焊接电工,基础课,黑板上写好公式,让学生计算直流电和交流电,又介绍几句弧焊变压器,传阅布满霉斑的教学图片,最后安排作业,回家观察电器标牌。下课铃响后,李老师推着车去食堂门口买豆腐,塑料袋装,挂在车把上,卤水在里面来回动荡,出了校门,他紧蹬几下,跨步上车。

“这还能有假?是人家阿厚亲口告诉我的!”张大爷严肃道。

“张老师,有事吗?”

李迢更晚一步到家。待雨停后,他才出发去市场买菜,时间不早,各家基本已经收摊,只有零星几户,路灯放着暗淡的光,满地纸壳和菜叶,李迢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声清脆,使他想起另外一个时刻,李老师常在酒后对人讲起,翻来覆去,不厌其烦。那时他的次子李迢刚刚出生,其妻产后身体虚弱,下不来床,当时有说法,讲腰肝汤能进补,功效显著,李老师便总来这里搜寻猪腰和猪肝。那时集市尚未成型,只有一些推车进城的散农,有好几次,他刚赶过来,便听见喊声,“大盖帽儿来了”,只一瞬间,农户四散,人与马皆疯跑而去。商店里都是凭票限量供应,这些俏货更是不好买到。李老师走在满地的菜叶上,咯吱咯吱,响声清脆,一不留神,滑倒在地,许久未起,仰天叹息。家庭原因是一方面,此外,也适逢学校搞风潮运动,每天轮番起义,李老师每日睡不安稳,战战兢兢,上班就是批评自己,反思不存在的问题,也写检举材料,权衡利弊,两眼泛黑,内心煎熬,眼看着同辈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该说的,不该说的,他根本分不清楚,骑在车上经常是两腿发软,踹不动脚蹬子,像一片落叶,在风里左右飘晃。

就在众人正议论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阿厚忽然走到了这边,“大叔,大婶啊,你们在聊什么呢!”

“啊,没什么事。我去美术协会参加了一个展览,我有一幅画获奖了,想送给你。”

满晴晴说,放在家里也没有什么用。有一次,东西还是没买到,正准备回家时,看见有人摆摊算命,李老师骑车转过去,单脚点地,有气无力地问,准不准?那人说,算着看。李老师说,你算算我,什么时候能买到猪腰和猪肝。那人抬起头来,仔细端详,说道,今天买不到,明天也买不到。李老师说,放屁吧。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叹口气说,我瞎讲的,我也不是张屠户,不管这个。李老师说,那你管什么?那人说,我管讲故事。李老师说,来讲一个听听。那人说,五分钱一个,保管对你有用处,听完再给也行。李老师说,讲吧。那人说,我看你这一身儿,带毛料,至少机关干部吧,坐办公室的,我给你讲个你的同行,也是当官的,钟馗,认识吗?李老师说,听说过,古代人,捉鬼。那人说,对,长得丑,谁都嫌弃,考试合格了,皇上也不要他,一头撞死,有点脾气,阎王爷怜悯,让他帮忙捉鬼,说有一次,正月十五,钟馗在灯会上闻到有阴气,腾挪闪展,来到近前,走马灯一照,嚯,果然,发现一只野鬼,想上去降服,但灯会上游人太多,暂没打草惊蛇,静步跟在后面,走过集市,穿过房屋,来到郊外的一片树林里。李老师说,故弄玄虚。那人接着说,那只鬼走到暗处,摘下衣冠,猛一回头,展现面貌,双眼看着钟馗,钟馗大吃一惊,嘿,你知道这鬼是谁吗?李老师说,故弄玄虚吧,还能是谁。那人说,想你也猜不到,这是个女鬼,原来与钟馗同住一镇,三代贫农出身,成分还可以,曾介绍给钟馗做妻,但当年嫌弃钟馗铁面虬髯,相貌难看,死活没有同意,一段姻缘就此作罢,钟馗见是故人,好奇便问,你怎么变成野鬼了呢?她就说,我后来嫁与一官宦做妾,被大夫人日夜折磨,最后遭陷害致死,过程曲折,讲得情真意切,字字滴血,戏里怎么唱的来着?“夜色静,寂无声,故园热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伤情。”钟馗听得也心生几分怜悯,想上前安慰两句,她叹了口气,又变换脸色,严正说道,你今天也不用放过我,我是鬼,你是来捉鬼的,各司其职,我老远就看见你,特意引你来此,不要惊扰世人,请将我捉去吧,钟馗不解,问她,你既然知道是我,为何不逃?她说,逃不过命,都有定数,再活一次,我也不会嫁与你为妻,你也只能去捉鬼,我悄悄地来,也悄悄地走,做人做鬼时都一样,挨打也都一声不响,你不用同情我,我也不用你同情,别的鬼怕你,但我不怕,我知道你也是鬼,你我一样,相互折磨而已,各有劫数。钟馗听后,心头仿佛中了一箭,不捉了,踉踉跄跄,掉头离去,行在长夜里,捂着胸口,几步一停顿,明知那女鬼在身后,却也不敢回头去看。李老师听得入神,说,坏了,坏了,中了奸计了,苦情戏,一世英名。那人说,没有奸计。李老师说,然后呢?那人说,没有然后,钟馗睡醒一觉,眼泪沾襟,躺了半天,起床继续捉鬼,驱除邪祟,雷厉风行,保佑一方平安。李老师松了口气,说,原来是梦。那人说,你说是就是。

刚才听了张大爷的故事,此时众人看到阿厚的时候都是带着十分惊恐的眼神,毕竟人家可是走过黄泉路的人啊,没保什么时候又被那阴间的牛头马面给盯上呢!

“进来坐吧,张老师,还没吃饭吧?”

李老师往家里骑,想来想去,迎风流泪,到家时,妻子躺在床上,声音虚弱,看他眼眶通红,问他说,是不是又没买到?他点点头。她说,去了大半天。他说,听人讲了一个故事。妻子问,什么故事?他复述一遍。妻子想了想,说道,好故事,现在也都是自己人,互相折磨,各司其职,要宽忍,不要记恨。李老师说,我不记恨。妻子说,能不打扰的人,就别打扰,一觉醒来,该上课上课,该捉鬼捉鬼,一场梦而已。李老师说,我懂。李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摸着他妈妈的脸。李迢睡在床上,鼻息平缓,黄疸尚未褪尽。李老师忽然想起火炕还没烧,便拎着生锈的斧头,推门走出房间,去后院打出两天的劈柴。

阿厚急着回家,打了声招呼便往家走,背后的大叔大婶又开始指着阿厚的背影继续热闹的议论着。

“啊,不了不了。”他用手指了指上面  “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李迢蹲在地上择菜,切好豆腐,洗干净一把小葱,李老师炸好鸡蛋酱,炒了一盘土豆片,又焖好一锅米饭,解开围裙,兀自拎着半瓶白酒上桌,给李迢扔下一句,喊你哥来吃饭。李迢不太情愿,但仍走到李漫的房门前,轻敲两下,之后便坐回位置,捧起饭碗,望向不远处垂落在半空中的天线。

由于张大爷的故事十分吸引人,所以晚上被同村的人请到了家里面吃饭,既然是聊天,免不了杜撰一些若有若无的事情。

“可这画?我们怎么能要你的画呢?你留着吧。”

餐桌摆在院子中央,过堂风吹过,十分凉爽,不时有路过的邻居望过来,李老师跟人点头打招呼,来喝一口?那人摆摆手,改天,今天家里有菜,李老师喝好。李老师点点头,他的一位学生也住在附近,拎着一袋虾皮儿送过来,说是家人出差,从大连带回来的,鲜灵儿,李老师推辞几番,最终收下来,摊在桌上,卷好塑料袋,用手捻起几粒虾皮儿垫在舌头上,再抿一口白酒。

“什么!老张,阿厚竟然会打鬼!”刘大爷惊讶道。

“家里还有很多。”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早就想送给你们一张画,又怕你们不喜欢,你们———”

小半杯下肚,李漫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叉开腿坐在板凳上,自顾自地吃起来。李老师问,李漫,今天复习的是什么?李漫说,均值不等式,也背了一点古文。李老师说,还有一个多月了,这次好好考。李漫不耐烦地说,知道。李老师说,今晚还去同学家里复习吗?李漫说,得去。李老师点头,又问道,这次报哪里,想好没有?李漫说,等等再说。李老师说,要我看,锦州医学院。李漫没有说话。李老师继续说,刚成立不久,分数不高,离家近,渤海湾,日出日落,风景不错,另外,学医的话,毕业工作好,去医院上班,铁饭碗,朋友邻居以后也都能照应到,借得上光。李迢在一边接话,他咋能去锦州,报哪儿还用问嘛,肯定是上海的学校啊,施晓娟写信说在上海等他呢。李漫放下筷子,盯着李迢,说道,你看我的信了。李迢不敢直视,轻声说一句,不稀得看。李漫说,侵犯隐私,在国外,你这就是犯罪,要判刑几年。李老师插话道,你去上海,我也不是不同意,但那边人生地不熟,毕业以后怎么办,分配到哪里,都是问题。李漫说,不用你操心。李老师又说,反正我是不同意。李漫说,我都说了,不用你管。李老师说,好,以为我爱管呢,你们两个,我早都管够了,要不是你妈生前有话在。李迢抱怨道,说啥都非得带上我。李老师说,我恨不得天天烧高香,盼着你们滚远一点,我自己落得清闲,真的,我现在就这么一个愿望。

“你知道为什么吗?”张大爷故作神秘道,刘大爷傻傻的摇了摇头,“那就对了,酒没了!”

我伸手接过画来:“哪里哪里,你的画我们非常喜欢。只是——”

听完这句,李漫起身而去,回到房间,取出褐色的公文袋,驼着背,夹包出门,几页油印的卷纸露出白边儿来,桌上的饭还剩下一半,粒粒稻米在空气里变得透明,并重新发硬。李迢也随之离开,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扑克,握在手里去找满晴晴,想去问问她的那个戏法到底怎么变出来的,想了一下午,仍觉奇妙。只剩下李老师,独自坐在逐渐袭来的黑暗里,屋里的日光灯没关,炽烈的白光朦胧地映到外面来,镇流器嗡嗡作响,蚊虫乱飞,他一边驱赶,一边自己吃了很久,半截小葱搭在碗边,白酒喝得也慢,最后竟还剩下一些,他重又仔细倒回瓶中,拧紧瓶盖,收拾碗筷,回到屋子里,打开收音机,沏上一杯茶水,准备听新闻,但还没等开水晾凉,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为了想继续听故事,刘大爷急忙给张大爷斟满酒,“老张啊,继续说,继续说啊!”

赵老师扭头上楼了。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腾腾腾上楼梯的脚步声又快又急,哪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前段时间不是刚刚出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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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张大爷喝完一杯说道,“因为人家阿厚是地府鬼王钟馗徒弟啊!当然法力无边了,可以降妖伏魔了!”

我打了一个冷颤。

李迢跟着李老师去的铁西副食品商店,呈环形盘踞在齐贤街与六马路的交汇处。李老师很喜欢这条窄街的名字,齐贤,取自《论语》,见贤思齐,能自省,有上进心。门口挂着塑料布,齐齐落下,李迢锁好车,直接掀开钻进去,没顾得上后面的李老师,几缕帘子遮在李老师的脑门儿上,他皱紧眉头,用手一一拨弄开来。

“鬼王钟馗?阿厚他是?”刘大爷听后大惊,“哎!我以前还取笑过阿厚那小子,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仇啊!”

我有点心神不宁,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打开那张画,是一张钟馗捉鬼图。我把刚才蹊跷的情况讲给妻子听。妻子马上笑了:

李迢和李老师转了一圈,人挤着人,贴着前行,胳膊打架,眼花缭乱,出了一身热汗。品类繁多,不知从何入手,正发愁时,迎面碰上一位李迢以前的同学,此时正穿着工作服站在柜台后面,胳膊上箍着花套袖,朝他摆手示意,面露微笑。李迢稍稍回忆,才记起她的确切名字,冯依婷,从前极瘦,皮包骨,脸色泛黄,看着营养不良,总请假,不怎么爱说话,但语文学得不错,能造句,成语用得恰当。李迢挤着过去,跟冯依婷打招呼说,好久不见,你在这里上班?冯依婷说,是,毕业就来了,家里安排的,顶我妈的位置,给人抓糖。她一边说着,一边拎着簸箕一样的小杆铝秤,撮起一堆糖块儿称重,动作娴熟,然后用牛皮纸包好,细绳勒紧,有棱有角,方正得体,双手递给顾客。趁着空闲,她问李迢,你来这里是要买啥?李迢说,准备进厂子,要拜师,想送点礼物,不知道买什么好。冯依婷说,怎么才拜,一直没上班啊?李迢说,没有,厂子刚开始招工,去年也没招人啊,在家里硬挺一年。冯依婷拎着秤杆想了想,说,来吧,我给你安排,拜师跟结婚差不多,四样礼,烟酒糖茶,意思到位即可。李迢很高兴,如遇恩人,连忙说道,那我可全靠你了,这几样你帮我买好。冯依婷摆摆手,笑容依旧,解下工作服,嘱咐两句同事,便从柜台里绕出来。李迢和李老师跟在她身后,穿梭在人群里,逐个击破,先取来两瓶鸭溪窖酒,又拿上一条大前门,两包牛皮纸茶叶,最后回到柜台,称了两种糖果,一包司考奇,一包运动糖,合并打起包装,拿在手里沉甸甸,颇有分量。李迢完全听从指挥,二人配合默契。东西置办齐备后,冯依婷将李迢父子送出门去,李迢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怎么感谢。冯依婷说,老同学,小意思,举手之劳。说完跳着走回商店,意气风发。李迢伸个懒腰,单手提着买来的礼物,跨上自行车,时间尚早,他们父子骑得很慢,浑身热汗逐渐被风吹干,抬眼是晴空万里,几只鸽子从头顶的电线上掠过,双翼扑动,鸽哨嗡嗡作响。

张大爷笑了笑,“没事的,我和阿厚那小子关系挺好的,帮你说句话小事情!”

“你没事吧?快把画放到书房。” 

说是五点正式开饭,满峰还是迟到了二十分钟。刚一进门,先朝着空气敬了个礼,同时哼哈一声,以表歉意,中气十足,然后摘去前进帽,扔到沙发上,帽檐一圈油黑,又低头脱胶鞋。李迢起身,始终站在一旁,不敢言语,待到满峰整理完毕,才被满晴晴的母亲介绍一番,从小看着长大,品性好,心也诚,想去厂子里上班,学门手艺。满峰点点头,伸出粗糙的手,来回揉着李迢的肩膀,捏得关节咯咯作响,盯着李迢的古怪表情,满峰问道,我这手劲儿,你觉得怎么样?李迢说,厉害,咱们工人有力量。满峰敞开衣襟,坐下来边吃边谈,像一座落地摆钟,沉稳坚固,声音震耳。

“真的啊!那真是拜托张大爷了!”刘大爷赶忙给张大爷倒满酒,“来,吃菜,喝,喝!”

她眼睛盯着电视。“来看节目吧,别在那儿编故事了。”

满晴晴说,叔,夹菜,特意给你做的红烧肉,放的红梅酱油,高档次,不是散装的货。满峰摆摆手,说,中午刚吃的风味楼,徒弟请客,四菜一汤,还没消化,暂时吃不下去。满晴晴又说,这个李迢,你好好带他,他笨,你多踢多打,随便收拾,不要钱。满峰靠在椅背上,举起筷子讲道,厂子里上班,三点最重要,第一,听话,第二,勤快,第三,孝敬,朋友用心交,师傅拿命孝,技术都是可以培养的,但这三点,是胎里带来的本性,缺一不可。李老师一边应承着,一边递去眼色。李迢转回身去,将备好的烟酒糖茶客客气气地双手奉上,没有说话,笑得十分腼腆。满峰接过来,质问说,这是啥意思啊,要让我报销呗。李老师连忙打圆场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孝敬满师傅的,日后多多关照。满峰哈哈一笑,说,我开个玩笑,这孩子我看出来了,挺含蓄,有内秀。李老师说,靠您栽培,不成气候。满晴晴的母亲从厨房里拎出一瓶白酒,递给李老师拧开。满峰在一旁说,老龙口绿磨砂,口感好,醉不口干。李老师说,满师傅识货,我都不认识这些,平时只喝点散白。满峰说,你们知识分子,现在待遇还没上来,这个有徒弟给我送过,红磨砂和绿磨砂,毛玻璃酒瓶儿,两种新产品,远销海内外,沈阳风味名品。李老师先给满峰倒满一杯,又给自己斟上。满峰手指敲了敲桌子,又点一下李迢的杯子。李老师说,他就不喝了吧,没有量。满峰说,锻炼锻炼,厂子里上班,不会喝酒要挨欺负。李老师说,也是,得听师傅的话。于是酒瓶递给李迢。李迢看看李老师的脸色,抖着往杯里倒了二两,满晴晴在一旁喝饮料,提着杯子,斜李迢一眼。李迢匆忙站起身来,双手握杯,毕恭毕敬,走到满师傅面前,杯口碰杯底,由下至上,仰脖喝下一口,辛辣力道直冲头顶,李迢龇牙咧嘴,险些流出眼泪。满师傅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行,有诚意,以后看你的工作表现。

半夜,张大爷终于酒足饭饱的从刘大爷家里走了出来,“老刘啊,走了,明个儿再聊吧!”

昨天晚上,单位领导安排我跟他去赴宴,一场应酬,觥筹交错,我喝的有点找不着北。回到家里,已是半夜。一进家门,妻子紧紧抓住我的手,满脸神秘的说:

两杯白酒下肚,李老师和满峰找到共同话题,同样中年丧妻,都是苦命之人,李老师有情有义,越讲越辛酸,半夜里,借着板车推到医院,还是没救回来,生命里最漫长的一个晚上,一分一秒,记得清清楚楚,此后多年,独自拉扯两个儿子,来回算计,行事小心翼翼,艰辛不必多提。满峰膝下无子,更开明一些,劝他说,这回你儿子也有工作了,你也可以再找一个。李老师说,不敢想,还有个大儿子,在准备高考。满峰问,第几年了。李老师说,第三年。满峰说,那得小心一些,我邻居家的孩子,恢复高考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三十多岁,满脸胡楂,也还在考,年年托关系报名。李老师说,怎么一直没考上,许不是那块材料。满峰说,那你可说错了,从第二次起,他就考上大学了,每次考的还都是不同学校,天南海北,但他就是不去读,去年考上的是天津南开,英国话专业,驰名中外吧,录取通知书上午刚发下来,他下午就给撕了,说是还不满意,今年要继续考,想上清华。李老师说,怕是魔怔了。满峰说,我看也像,就是考上清华,也未见得能去念书,现在是每天点灯熬油,吃完饭后,碗也不洗,地也不擦,直接在圆桌上铺开几本书,打开台灯,埋头苦读,我去过他家两次,他都是低头写写画画,谁也不理,没有礼貌,我一眼瞥过去,那几本书上全是各种颜色的笔记,密密麻麻,看着瘆人。李老师说,家里人也不管一管,这很危险,有过先例。满峰说,知识分子家庭,处事太文明,没法儿管,这要是我的孩子,二话不说,上去两个耳光,直接扇个跟斗,我看你他妈还考不考。李老师附和道,你还别说,有时候就得这招儿,管用,有个古代典故,范进中举,考试通过,疯癫了,最后也是一巴掌抽醒的,做回正常人。满峰指着李老师对桌上其他人说,听见了吧,不愧是老师,头脑清醒,我就愿意跟明白人唠嗑,对付不同的人,你得有不同的办法,我们车间主任开会也经常讲这个,因材施教。

“哎哎哎!众人来听我说!”走在回家的路上,张大爷醉醺醺的唱着小曲,“白水村不得了,出了个能人叫阿厚,问这小子何能耐,下的黄泉能回来,平安无事乐哉哉!哈哈!啊哈哈!”

“你可回来了。”她急急忙忙的说:

晚上八点半,李老师已经微醉,拄着脑袋凝视桌沿,满峰喝得兴起,大嘴一撇,继续讲个不停,海陆空三栖,为主席献计献策。满晴晴吃完下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迢几次想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去陪她说几句话,却无奈师傅还在桌上,不好躲去一旁。他一直想着要去提醒满晴晴,她的师傅徐立松不怎么正派,蔫坏,当年在学校时,曾因扒眼儿进去过,要不是因为他爸徐卓是警察,估计直接就判流氓罪了,侮辱妇女,道德败坏,但这个事情,他又没想好要怎么开口,满晴晴比较单纯,委婉地讲,没有效果,直说的话,也不合适,怕是最后又落不得好脸色。

可能是喝的太醉了,张大爷走路都不稳当了,“哎!”忽然好像撞到了一个人,“谁啊!哪个狗崽子挡路啊!”张大爷没好气的骂道。

“刚才楼上李老师来了。”

正在犹豫之间,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满晴晴的母亲念叨着,这么晚了,能是谁呢。满峰拍着桌子说,好几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儿呢,怕啥,把门打开,看看到底是哪位不速之客。满晴晴的母亲拉开外门,惊叹一声,钻进来个大盖帽儿,李迢歪过身子,探出去看,心里一惊,怎么想谁谁就到。原来是四牌楼的片警徐卓来访,李老师也认识,连忙打起精神,招呼徐卓入座,徐卓的胡子花白,身板笔直,面容严肃,勉为其难地坐下来。满峰为之倒酒,说,热烈欢迎,初次见面,我是变压器厂的,搞生产。徐卓说,今天夜班,不方便喝酒。满峰说,来了都是客,警民一家亲,你不喝,显得我们招待不周。徐卓摇摇头,举起杯子,舔一口白酒。刚想说话,满峰一把搂过徐卓的脖子,喊道,这就对了,俗话说得好,交警队,树荫底下等机会,刑侦队,案子没破人先醉,不喝点酒,没有灵感,没法破案。徐卓又摇摇头,没有说话,板起面孔。李迢小心地问,徐叔,你来这儿是不是有啥事儿啊,找满晴晴,还是找我姨,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和我爸先回避一下。徐卓说,不找她们。然后拽了两下李老师的胳膊,低声说,李老师,喝不少了吧,跟我出来一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李老师趴在桌子上,刚要睡着,此刻又被唤醒,眼神涣散,起身撞了几下桌子,扶着脑袋走到门外。

对方沉默片刻,阴冷道,“我是鬼!”

“是吗?她来干吗,一个人?”

满晴晴家的院子狭窄,抹不开身,两人跨过溪流,来到巷尾,身后是配件七厂的两排厂房,再后面是铁西体育场,刚种上青草,四周沉寂,风吹过来,仿佛身处旷野之中。徐卓划亮火柴,点着一根烟,吸了两口,递给李老师。李老师接过来,没塞进嘴里。徐卓转身回去,将自行车推了出来,立在一旁。李老师问,有事儿?徐卓说,有。李老师叹了口气,说道,跟李漫有关吧。徐卓说,是,李老师没醉,头脑清楚。李老师说,不然的话,也不会知道我们今天在满晴晴家里。徐卓说,是他讲的。李老师颤抖着问,事情大吗?徐卓说,可大可小。李老师说,谁说了算呢?徐卓说,谁说了也不算,看政策。李老师问,人在哪里?徐卓说,所里关着。李老师说,有什么办法,帮着想一想,走动一下,花钱也行,还有一个多月,考完再说。徐卓说,这就别合计了,赶的时候不好,一个月内,肯定出不来。李老师点点头,说,都是造化吧。徐卓说,他进来的时候,我吓一跳,李老师有素质,不慌,我佩服。李老师说,不然又有啥办法,到底什么情况?徐卓说,没查清楚,不方便讲,我想了半天,到底要不要今天来告诉你,其实是有点违反纪律的。李老师说,心意领了。徐卓说,再抽一支吧,李老师,这次一定要吸取教训了。李老师说,喝多了,嘴麻,吸不动,先回去了。徐卓又说,看开一些,人各有命,李漫这孩子,脑瓜儿够用,有点可惜了,你看我那个儿子,虽然学习不行,调皮捣蛋,但没犯过大错误。李老师说,是,不如你教育得好。徐卓接着说,不全是教育问题,也看天性。李老师说,总之我得向你学习。

“鬼?”张大爷酒劲上来了,一听大笑,“你是鬼?啊哈哈!”

“她来叫我去跳广场舞,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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