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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源海被政委吴福善叫到了指挥部,戏里的路数

引子
  
  至公街历史不悠久,算到1966年,也就只能庆贺诞辰29周年。29年之前,这里没有街道,没有市区,说惨点连个两间门面的店铺都没有,是日本鬼子一炮轰出来个热闹的市区。《沙家浜》戏词里唱:“八一三,日寇在上海打了仗,江南国土都沦丧”。闸北大炮一响,上海商人携裹细软一路向西北逃亡,跑到界沟集一看,豫皖交界,民风淳厚,于是止步于此。其实,上海伲更看重的是此地交通闭塞。日本鬼子从商丘一路进攻过来,在张大桥跟国民党军队一个连干了一仗,耀武扬威开进界沟集,探头看看,扭头就走。后来听说是因为他们囿于运输通道不畅,只能忍痛割爱。
  闭塞就是安全。
  界沟集分三镇,界首,刘兴,皂庙。住户这里一片,那边一片,土房土屋,土桌土床。走出门,土路土沟。跟在脚边的,便是一只土黄色的土狗。
  好在往南走二里,一条宽阔的大河清亮了人眼,沙河,足满的河水,缓缓东流去,看得清河底的泥沙,漂浮的河草,游弋的鱼虾,两岸树木青翠欲滴,这才洗去各种的土颜。土狗下河狗刨了一会儿,以为自己洗去了土气,上岸甩甩身上的水,唁唁几声竟然显得娇贵起来。
  有河宜居,有水旺财。
  上海商人就是商人,流亡不忘本色。
  坐吃山空,细软再多,当不得饭吃。商人注定是要做生意的,上海人逃难到界沟集,就是难民。难民有钱,反倒把土著看如难民。本地姑娘看他们身上的塑料纽扣都新奇,他们就做纽扣卖。男人见上海人穿衣光鲜,那就做洋服。拿出银元买地盖房,地皮便宜,抠门的商人惊讶得每亩地多给了几块。然后盖楼,青砖承重,原木搭建成两层,房顶铺青瓦。木的门窗,木的地板,上面住人,下层店面,或兼做作坊。先是两三户,接着十几户,商量好的样式。盖的小楼多了,也便成了街。站在街头一望,两边厢楼房如刀切,整整齐齐,煞是气派。为天热防晒,下雨挡水,就跨街凌空架起毛竹,毛竹上铺上竹席,四角扎紧,各店这样连片搭起过街天棚,大家顺口叫天棚街。清晨天光放亮,大家几乎同时下门板,迎客;晚上掌灯时分,一起上门板,外面留个照亮的灯,昏昏黄黄。
  上海人有钱盖楼,也知道拆迁安置。
  天棚街起来了,界首镇的“安置区”也拔土而起。一色儿麦秆儿草顶,墙是土墙加砖的跟脚。上海人占了便宜,慷慨地使用这边盖房最高规格,七层砖的跟脚,弄得当地土豪和地主很不高兴,比肩了他们的住房水平。
  安置区都是草房,被安置的拆迁户却十分满意,比原先一土到顶的破屋云泥之别。大家感激上海商人,就取名至公街。
  至公,字典上说是最好的诸侯,或最公正。
  
  宋瞎子
  
  至公街东西向,街东头走到街西头,两袋烟的功夫。
  从东头走过来,略略偏南。到街中间,曼妙的一个弯,又略偏向北。
  弯处路南,一处木板门的三间门面,穿堂而过,一院房子,小小的四合院,住着宋瞎子。
  宋瞎子有大号,宋锡然。
  宋锡然十一岁之前不瞎,据传少年时他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跟沙河水一般清澈。
  那一年政府抓了十二个土匪,一根绳穿着押送刑场枪毙。其实他们不是土匪,是国民党部队74师58旅第110团加强营的士兵,被日本鬼子击溃逃来就地成匪,烧杀奸淫,无恶不作。
  刑场就在皂庙北荒地,一队黄军装,船形帽的国民党士兵押着土匪开进,十二个土匪跪成一排,后面士兵的枪刺几乎挨着他们的后脑勺。行刑令旗一挥,十一杆枪都响了,土匪后脑勺发一道红光,倒下,群众一片叫好。唯独土匪头子坐地炮稳稳跪着,对他开枪的是个新兵,没打过仗,紧张,手一抖没打响。坐地炮还回头笑笑,兄弟,痛快点……话没说完枪响了,坐地炮崩掉了半边脸。
  看热闹的群众远远观看,谁也不敢近前。老人严重告诫大家,死人多,大凶,血气扑人。
  少年宋锡然贼大胆,冲过去就在十二个尸体间来回蹦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踢踢坐地炮。冲着外围人拍着自己胸脯,表示他的无畏。
  宋锡然回到家,进门就说四壁皆红,白狗如丹,黑狗身上是紫色的毛,裤脚老有人拽。老宋得知儿子去过刑场,慌了神,背着就去水月庵赎魂。
  水月庵在刘兴集,要过沙河。
  老宋背着小宋,小宋在老宋背上哼哼唧唧,叫唤眼疼。小宋眼疼,老宋心疼,脚下踉踉跄跄飞奔。跑到岸边,呼喊船家摆渡。
  沙河里的小船不是南方的尖头平尾,尽是方头方尾,浆是双桨,双手一划,船身一挣一挣地前行。木桨出水,甩起两串水珠,再砸入河里,溅起两排小小的水环。
  这船平时都是大老郑摆来摆去,南岸老百姓去北岸买油盐酱醋,北岸人去南岸卖瓜果梨枣,都靠他。有钱的给一两文,没钱的留两棵白菜,老郑都是笑笑。天长日久,大家都叫这摆渡点叫郑渡口。后来叫白了,叫郑布口,就像北京叫大栅栏叫做“大石拉”一样,没有实际意义,就是叫白了。
  老宋等来的不是老郑,是老郑的小闺女妮羔。羔即是最小的意思,妮羔自然就是老郑最小的孩子,还是女孩子。妮羔长得不是很好看,却也不丑,笑起来细细的小米牙很白。常年在河里帮父亲摆船,脸蛋儿晒得黝黑。少年宋锡然经常坐她的船去南岸,帮父亲贩卖瓜果,妮羔很喜欢宋锡然的大眼睛,叫他大眼贼。少年不知愁滋味,宋锡然不知道女孩子这样子是撩拨喜欢的男孩子,沉着脸回击,叫妮羔黑牡丹。他五岁开始天天去皂庙说书棚听说书,最喜欢听铁嘴鸭子于华堂说的《侠女传》,里面有个女侠就叫黑牡丹。
  妮羔看见宋锡然闭着眼睛,一脸痛苦,惨叫着眼疼,赶紧扶着他上船,双手很快地划桨,那双桨几乎不出水地快。到了对岸,妮羔还不说话,下船背起宋锡然就跑,等着渡河的人呼喊着她,她只顾跑。老宋追上去要接过,妮羔说她有力气。也真是,妮羔跑起来,老宋追不上。
  水月庵的主持了尘净手焚香,八个比丘尼分列两边敲磬击鼓。了尘念了一通大悲咒,洒了观音大士坐像前的圣水,宋锡然眼睛还是睁不开,倒是更痛得满地打滚。了尘摇摇头,一脸悲戚。老宋上了二十文的香火钱,小心翼翼问了尘。
  “师父,犬子能好吗?”
  “阿弥陀佛,依恶业可往来之处有三所,名为三恶道。地狱、饿鬼、畜生。地狱属上恶,饿鬼属中恶,畜生属下恶。”
  “你看,他这眼睛……”
  “下恶者孽障无妄,死有余辜,血气冲出,携裹前世荼毒。施主少爷竟然在十二个杀人无数的土匪尸首间玩耍,血气扑入眼睛,浸润心肺,摄走魂灵。我为他诵念大悲咒,观世音大慈大悲,还回了你儿子的魂魄,却无法解救失明之灾。”
  老宋大惊,跪拜:“师父救救我儿!”
  了尘不语。
  老宋:“我卖了房子给水月庵做供奉!”
  了尘起身:“不必,且看孩子的造化吧。阿弥陀佛。”
  出了水月庵,老宋决不让妮羔背宋锡然,他背着儿子,眼泪不断线。妮羔陪着掉泪。
  上了船,少年宋锡然昏迷过去,妮羔就划得很稳,不让渡船颠簸。
  “这是疼昏了,我的儿啊。”老宋悲号,哭声顺着河床飘过去,远远近近回声:我的儿啊……
  的儿啊……
  儿啊……
  啊……
  妮羔劝老宋:“宋叔,你哭死,大眼贼还是疼,要想法子不疼啊。”
  “观音大士都没办法……”
  “我爷爷说过,童子尿,头生孩子奶水洗眼,能治眼疾。”
  “能行?”
  “能!”
  妮羔带着一罐子童子尿,一瓶人奶走进老宋的家,这个时候还没有至公街。
  童子尿是妮羔大姐家两岁儿子的,正经童子。清早妮羔硬把他拉起,拍打着屁股,童子一边哭一边尿。奶水是妮羔二嫂的,二嫂头生闺女才满月,妮羔堵住女婴的嘴巴,挤二嫂的奶头接了一瓶,二嫂嗔怒,骂妮羔胳膊肘往外拐。接完奶她坏笑着掐一把小姑子,问她是不是想当宋锡然的媳妇,小妮羔拿起装好奶水的瓶子就跑,丢下一个字,想!
  妮羔让宋锡然躺在她的臂弯里,一点一点往眼里滴童子尿,滴奶水。
  宋锡然的头就顶在妮羔没发育成熟的乳房上,热乎乎一小团,软软的。这是宋瞎子后来想起来的,当时眼疼得想挖掉眼珠子,顾不上品味感觉。
  五天过去,妮羔的手臂累得打不了弯,压成涨紫色。宋锡然不哼唧了,也就是眼不疼了,可是再怎么努力睁,眼皮就是抬不起来。老宋着急地掰开儿子的眼睛,已无黑色眼球,尽是一片白色云翳。
  老宋仰天长叹,瞎了,真瞎了。天要灭我宋家,我就一个儿子啊!
  宋锡然摸摸索索站起来,嚎哭,没眼了,啥也看不见,我活着有啥用?死了算了!
  妮羔勃然大怒:大眼贼,你眼瞎心也瞎了?要死去死吧,不跟你玩了!
  妮羔扭头就走。
  妮羔去摆渡了,双桨划得渡船一挣一挣的,桨声欸乃。
  妮羔好久不去看少年宋锡然。
  大眼贼成了一点光感都没有的瞎子,宋瞎子。
  宋瞎子二十八岁那年,老宋走了。
  老宋给瞎儿子留下一院房子,就是至公街拐点路南的小四合院,天棚街拆迁户的还原房。
  宋瞎子自己住东厢房的一半,剩下所有的房间都出租。
  收的房租很微薄,勉强够年年的维修费。草顶房冬暖夏凉,价廉物不美,风大了,卷我屋上三重茅,雨大了,漏水,还容易沤烂。
  宋瞎子一天三顿饭有鱼有肉,油也舍得放。他一炒菜,半条至公街都弥漫着香味。闻到这香味,街坊都说,宋瞎子炒菜了。
  外来人不相信,跟至公街的亲戚说瞎子还能炒菜?瞎子点灯——白费蜡,瞎子打铁——敲不到点子上,瞎子看书——观点不明……
  亲戚就带着外来人去看宋瞎子炒菜。
  宋瞎子一手把柴禾塞进锅灶,一手从案板上抓菜往锅里放,接着拿着炒勺翻炒,盐、五香粉、辣椒粉一样一样用小勺子挖出来放进锅里,准确无误,没有一丝摸摸索索的感觉。
  芹菜木耳肉丝,红绿黑三色,还勾了芡,油亮亮的色香味,醋溜白菜,放了糖,闻着酸酸的香甜。两样菜端上桌,看得外来人啧啧惊叹,连说真是瞎能瞎能的。宋瞎子眯眯着眼睛笑,一只手就伸过去抓脚下盆里的一只乌龟,亲戚连忙拉着外来人就跑。外来人莫名其妙,亲戚告诉他,你让宋瞎子不高兴了,他去摸乌龟,意思就说瞎子逮老鳖——没抓你个龟孙。
  炒好菜,宋瞎子倒上酒,吧唧一口菜,吱溜一口酒。
  宋瞎子能吃香喝辣,房租不足以保障,关键是他有一手绝活,唱河南坠子。
  
  老宋不能伺候儿子一辈子,带他去河南拜师,学唱河南坠子。那年宋锡然十六岁。
  宋锡然的师父唱河南坠子,豫东豫西无人能敌。河南坠子起源于“河南道情”和“莺歌柳”,又分路西坠子、路东坠子,还有的分上路、下路。不管路西路东,上路下路,东路坠子最出名,商丘的刘忠堂、张志坤则为代表。他们的弟子遍布上海、天津、北京、南京、徐州、东北三省,干脆说桃李满天下。有一年蒋介石金陵做寿,请去刘忠堂唱河南坠子,宋美龄称赞他是“一个人的歌剧”。
  宋锡然就拜刘忠堂为师。
  老宋卖了乡下的两亩地。
  头三个月刘忠堂搬给宋锡然一个小坛子,让他嘴对着坛口叫唤,声音小了,对着屁股就是一脚。再三个月换了个大坛子,还是对着坛口叫唤,声音小了不踢屁股,改用藤条朝屁股上抽,抽得藤条上沾着血滴。
  宋锡然嗓子里滴血,屁股上出血,还是忍住泪吼叫。
  刘忠堂说这是练声,唱坠子不是在街头就是在村口,声音跟猫叫谁请你去堂会?饿不死你才怪。
  等宋锡然发一声喊震死猫狗的时候,刘忠堂师父开始教他拉坠琴。
  河南坠子离不开坠琴伴奏。
  坠琴拉出来的声音近似人声,拉得好,一步不落地托着唱书人走,恰如二重唱,好听。还能拉出花来,学锣鼓声,学鸡鸣狗叫,惟妙惟肖,营造气氛。
  坠琴杆子都用紫檀木做成,再次的也是酸枣木。琴筒两边蒙上薄薄的桐木板子,后面的一面挖个圆圆的洞,出音。不蒙蟒皮,蒙蟒皮的那是擂琴。
  师父让宋锡然拉了三个月空弦,只准右手来回拉弓、推弓,左手不准挨弦。就是不许拉音符,过去叫工尺。右手拉弓也不能随心所欲,师父在墙上钉了个圆木橛,宋锡然的弓头拉回来必须正好顶着木橛,拉成一条直线,顶不住就要挨戒尺。
  刘忠堂教给宋锡然河南坠子唱段,有大戏《响马传》、《狸猫唤太子》、《五虎平西》、《回龙传》,小段子《偷石榴》、《小姑贤》、《三打四劝》、《王麻休妻》……
  一同跟刘忠堂学坠子的还有三个徒弟,一女二男,女的叫闫立贞,十五、六岁,长得很白很好看,就是记不住唱词,师父连着教几遍都不行,气得刘忠堂揪住她的耳朵听宋锡然学唱词。刘忠堂一口气唱了二十多句唱词,停下,让宋锡然唱,宋锡然一个字不错的重复了一遍。这段是新戏,师父还没教过。
  闫立贞真的很佩服宋锡然好记性,另一个男孩子不服气,私下对闫立贞说,瞎子啥也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世间的好歹事自然干扰不了他,也做不了,故而心灵,别跟他比。

——家戏,村民在本村自发组建的业余剧团,盛行于民国初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
  
  早些年,晋南乡下时兴闹家戏,三狗是最热心响应者之一。
  三狗擅长演小旦,最拿手的角色是《西厢记》里的红娘。
  家戏全是窝里班,老公演来老婆看。不学艺、不拜师,戏里的路数都靠自己拿捏,所以三狗整天就琢磨那一招一式一腔一调,久而久之,说话带着娘娘腔,连走路都带着软绵绵味了。这些在别人眼里也许不算什么,三狗老婆却看不惯自己丈夫这种装腔作势的嗲嗲气,说他是个二尾子,有时晚上都不和他在一个炕上睡觉。
  有一个河南的铁匠,走村串巷在乡下修补铁器、打整家具,那熊熊的炉火、铿锵的锤击声,勾走了三狗老婆的芳心,她有事没事都借故领着孩子过来看,一来二去,竟然喜欢上了这个铁匠师傅。
  日本人来的前一年,正月十五闹家戏,三狗正在台上演到红娘牵线让莺莺和张生幽会那一节,他九岁的儿子哭着跑到台子上找他说:他妈留下话,和那个河南铁匠走了,不回来了。三狗一听,老婆都没了还唱什么戏啊!他急的连化的妆都没洗,戏服也没顾上脱就追到了镇上,哪里还有妻子的影子?后来他又兴师动众的找了五五二十五天,最后什么都没有找到。就当他领着孩子在侯马街上找妻子时,正好八路军东渡黄河在这里扩兵,三狗一气之下,一把火烧了心爱的戏服,把儿子托付给了哥嫂,改名卫志国,换上了军装,扛枪上前线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常言道:跟着皇圣做娘娘,嫁个屠夫涮猪肠。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三狗女人自从和河南铁匠私奔后,常年风餐露宿、居无定所,但她乐意,心甘情愿,那种大声说话、大锤敲击、大碗酒、大块肉,他觉得才是真正的男人。有一年,他们的铁匠炉子在一个镇店地方做活,恰好阎锡山的一队骑兵经过,长官忽然对他们的手艺感了兴趣,让他们随着部队专门为当兵的修钉马掌,从此,丈夫钉掌,妻子牵桩,吃皇粮,挣大洋,也算是夫荣妻贵了。
  再说三狗,不,应该叫卫志国,那年随八路军北上后,他人未长、样未改、音未变,但却是身经百战,抗日本、打老蒋,整整十年了,到一九四八年,在大军南下的行列里,他已经是骑着高头马,挎着手枪、威风凛凛地带着一团人马的解放军团长了。
  铁流滚滚,南下,南下......
  古蒲镇位于晋、陕、豫三省交界处,也是部队进军大西北大西南的军事要道。那天下午,卫志国在这里接到了露营的命令。由于连日急行军,人困马乏,不少人倒头就睡着了,他被前进的喜悦激励着,毫无睡意,简单安排了一下,不带警卫员,独自一人信马由缰,欣赏起周围的风景来了,走不多远,一阵叮叮当当打铁的锤击声吸引了他,他抬头一看,在一颗大树下挂着酒幌子一样的白布条上写着:专为大军钉马掌。他忽然想起,从临汾战役至今了,他的战马也该修修马掌了。他便下马牵着走进铁匠铺里,可是,当对方抬起头来时,他猛地楞住了:原来钉马掌的师傅就是当年的河南铁匠,牵马桩的竟然是自己失去十年的结发妻子。
  及至那女人抬头看他时,更是惊呆了,她实在不敢相信,站在眼前的这个威严的军官会是因为唱家戏而遭自己嫌弃的丈夫。
  三人都坐下了,默默无语,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铁匠借故走开了:“你们坐,我准备点酒菜。”
  女人说:“因为你闹家戏,我......”
  这时,警卫员进来向他报告:“卫团长,战士们都不休息,在场院面排好队列,等着听你唱蒲剧红娘呢!”
  卫志国起身告辞,临走时对那个女人说:“一切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倒是因为你我才到了今天,十年了,我东征西杀,顾不上回家,你假如有机会的话,替我回去看看儿子,他属虎的,应该二十了吧,等革命胜利后,我再回去吧,那时,我还要给乡亲们闹家戏呢!”说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股冲天的尘土。
  女人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泪水飞奔而出......   

占桂香找了家饭馆,告诉大伙,这家叫馄饨侯,很好吃呢。丁书明要了一碗馄饨,四个烧饼。老侯要了一碗炸酱面,还要了一头蒜,仔细剥着,露出来白嫩嫩的蒜瓣儿,摆起来像是莲花。他津津有味地吃着,问曹源海,都说你河南坠子书唱得好啊,有时间我们听听。丁老师和占桂香都递过脑袋,曹源海说,现在没有心情,等中国大戏院赎买回来,我在那给你们唱。老侯问,你师傅是谁呀?河南唱坠子书的我可有认识的。曹源海看不惯老侯总爱摆老腔的派头,就顶了一句,我说了你也不认识。说完,他突然想起师傅,自己参加革命的时候没有跟师傅正式告别。

转天上午一上班,占桂香跑来告诉曹源海,这个李经理在北平的长安剧院,现在去能逮住他。曹源海惊诧地问,这么快你就找到他了?占桂香得意地说,咱就有这个本事,北平咱也有人,警察局的人也有咱搞地工的同行,他就住在王府井大街井梯子胡同旅馆。丁老师和老侯很兴奋,对曹源海说,咱们去吧,不找到这个李经理,中国大戏院赎买的事情就是在嘴上说说。曹源海跟局长杨振亚请示后,当天下午就坐火车去了北平。知道长安剧院晚上有程砚秋的《玉堂春》,占桂香委托北平的同志买了四张戏票,位置靠后,说当晚的戏票已经没了。丁老师是个戏迷,说能看到程砚秋的演出太幸运了。老侯不以为然,严肃地说,今晚看戏并不重要,关键是逮到李经理。曹源海赶快纠正说,不能说逮,应该说找。老侯不耐烦地说,还不一样吗,找到了就让他必须有个答复,什么时候开始谈判,限时间,咱代表军管会办事不能这么拖拖拉拉的。丁老师没有了脾气,占桂香就是笑了笑,老侯更不高兴了,对曹源海说,你是领导,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咱们到现在接收的都是小鱼小虾的,我看收了中国大戏院,谁都老实了。曹源海说,那是国家赎买,不是收或者不收。老侯板着脸,我真不明白,都解放了还赎买什么,都是咱国家的。丁老师咳嗽了一声,提醒说,解放了,国家也有政策啊。老侯黑着脸,占桂香溜到一边,曹源海拍了拍老侯的肩膀走了,他脑子很乱,从一个充满硝烟的战场突然转移到了城市,一切都是陌生的,都极不适应,其实他支持老侯。打了这么些年的仗,出生入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解放那天能扬眉吐气。离开七纵有些日子了,曹源海始终没有解开扣,那就是为了他会唱坠子离开了心血相融的团,到了天津成了一名接收大员。那天晚上他想不开跑到锦州道乱走,朝黑漆漆的夜色骂了一路,他妈的河南坠子!

家里实在太穷了,曹源海在16岁的光景,拜了邻村著名艺人瞎老广为师,学唱河南坠子大书。瞎老广个子瘦长,长得仙风道骨,头发长长的,黑白两色,他究竟名字叫啥,没有人知道。徒弟们称他师傅,四邻八方背地里喊他瞎老广。老广从何叫起,无法考证。日子晃了晃,曹源海为了一口饭吃学了三年。他天性聪明,一把坠子胡拉得有板有眼,坠子大书也唱得有滋有味儿。《三国》、《水浒》、《杨家将》、《西厢记》、《三侠五义》、《雍正剑侠图》,师傅瞎老广能教他的都能唱下来了。曹源海渐渐在中原一带有了名气。曹源海人长得俊美,眉清目秀,人都喊他小张生。因为他演唱的坠子大书《西厢记》很吸引人,有模有样。每次演完了下场,都有大闺女和小媳妇找他贫气几句,问他崔莺莺在不在,没有就跟我们走吧。曹源海清楚地记得1936年,他刚割完地里的庄稼,就背着一把破旧坠胡,随着师傅瞎老广走了一夜路,到了信阳的城南关。当晚,他唱的是《华容道》。这段曲儿最难唱,一边唱一边表演,刀枪架都有。他收拾得洒洒利利,一身蓝大褂虽破烂,却整得干干净净。他架坠胡在前,师傅瞎老广架大三弦压后。曹源海当时的心里特别的憋囚,这《华容道》平常大闺女小媳妇烦听,他去哪都喊他唱《西厢记》,都不爱听这金戈铁马的《华容道》。可师傅不听,说现在兵荒马乱的,还唱哪门子粉戏,河南说打起来就打起来了,不唱点儿威武的还有良知吗。曹源海朝台上一站,满场都是大闺女小媳妇。前奏一起,他的脸上一热,就觉得哪不对劲儿,两眼往底下一扫,正被一个女人那双能掐出水儿的眼睛给铆上。他唱道:“赤壁杀兵战争苦,诸葛亮七星台上借东风。曹孟德人马八十三万,大火烧得只剩七千零。见李典少盔无甲露膀背,见乐进战马光秃无毛鬃。见许褚胡须烧个刷箸样,见夏侯惇只剩一个眼睛。”曹源海嘴里唱着,眼神儿却下瞅着,魂儿在那女人的头顶上荡着,那下边的词儿就跑到爪哇国了。应该是“张文远大刀折去二三尺,曹仁粉面烧得烂毫青。”可他忘了词儿,颠来倒去的还是“二三尺”。瞎老广旁边提醒词儿:“曹仁粉面烧的烂毫青”。他依然如故,还是那句二三尺。台下大闺女小媳妇们乐得前仰后合,倒好一片,灌得曹源海脸红到脚后跟儿,实在没辙,只得鞠躬下台。瞎老广无奈让二徒弟上,台下的小媳妇大闺女可死活不应。无奈,曹源海二度登台。这时他用眼四下巡视着,发现那女人早就没影了。

曹源海是七纵的一个团长,河南信阳人。三十多岁,在打辽沈战役中负过伤,好在伤得不重,就是胳膊上被子弹钻了一个眼儿。从辽沈战场转移到天津,七纵的政委吴福善特别喜欢他,就让他率领部队从王串场、民族门附近进行突破,争取最快时间到达金汤桥与西集团会合。可惜在金汤桥会师的时候,曹源海被后面涌过来的战友挤下桥掉进了海河。等他爬上来的时候,看见金汤桥上已经两支部队胜利拥抱,红旗漫卷着了。

街上的小商小铺开着,买东西的人不多。曹源海带着三个人准备去中国大戏院谈判,国家赎买这个赫赫有名的地方。四个人前前后后去了好几次都没有见到这个管事的李经理。曹源海铁了心,一定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占桂香眉飞色舞地介绍,说这座大戏院非同寻常,1934年奠基,1936年8月竣工。当时建成后在天津引起轰动,众人争睹为快。抗日名将,也就是当时担任天津市长张自忠将军还有全国名流为戏院剪彩,欢聚于此。记得首任经理孟少臣因为连日忙碌,突然失声,后来由京剧大师马连良先生主持剪彩仪式,还致了答谢词。老侯在旁边愤愤地说,不管以前,现在天津解放了,被我们接管了就得老老实实。姓李的就是跑到天边去也没用,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丁老师皱着眉头,说,我同意老侯的意见,有什么说什么,偷偷跑了算哪门子事。占桂香主动请缨,我去找,现在老警察局的人都还在,没有找不到的人,只有办不成的事。曹源海沉默着,他记得师傅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这辈子能在天津的中国大戏院演出一次,死八回都觉得值了。他当时问师傅,咱河南人有谁在那登过台,师傅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农历戊寅年,咱河南豫剧的大家常香玉在天津的中国大戏院演过,那次演出请来好多名角呢。

李治邦,1953年出生天津,河北省安平县人。1970年入伍,1978年转业到天津市群众艺术馆工作。曾任馆长,天津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主任,研究馆员,文化和旅游部优秀专家,公共文化理论核心库专家。中国作协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六部《逃出孤独》、《城市猎人》、《红色浪漫》、《津门十八街》、《预审》、《绝不妥协》;散文随笔集四部《我所喜欢的美丽女人》、《我在上空飞翔》,《守住浪漫》,《我的庄园》。中篇小说100多部,短篇小说100多部。作品多次被选载并获得各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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