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搜索:

这时王学西才说他和仝处长以及他的同学都是老

天刚亮,细蒙蒙的雨丝在灰色的天空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惊蛰才过去十天,春分即将来临,沿海大地寒冷而漫长的冬季已经结束。在这美好的日子里,贾士贞怀着连日来异常激动和兴奋的心情,开始了他新的人生旅途。一周前,贾士贞接到乌城地委组织部的通知,省委组织部决定借调他参加省级机关考察干部工作。这个消息对于贾士贞来说,犹如一声春雷,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从地委党校一个普通教师突然间就要成为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了。这个消息来得太让他兴奋了,也太意外了。连日来,贾士贞难以抑制激烈狂跳的心脏,告别了乌城地委党校的同事,告别了父母、妻子、女儿,冒着蒙蒙细雨,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客车奔驰在广袤的长江中下游平原这条贯穿省城的大动脉上。贾士贞透过车窗,朝辽阔的平原望去,大片返青的麦苗已经绿油油地充满了生机。春天,这个美好的季节又来到了人间。本来贾士贞曾想找一辆轿车来省委组织部报到的,但总是想不到向谁开口。父亲又不愿意为这样的事去卖面子求人,甚至还说,借人家的车子办私事,万一出了事故,就麻烦了。母亲一听这话,脸色大变,责怪丈夫不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后来父亲虽然勉强同意去找他的老部下借一辆轿车,可母亲又坚决反对,说还是让士贞搭长途汽车去省城报到。她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因为丈夫那句不吉利的话。大客车疾驶在蒙蒙细雨中,贾士贞的心里还处在激动和兴奋状态,他努力平静一下自己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望着车窗外无边的田野,感受着人生的美好。客车前方的电视屏幕上的武打片吸引着旅客,贾士贞微闭双眼,憧憬着万花待放的未来,啊,省委组织部,这是多么令人想往而又神秘的地方!突然间客车飞了起来似的,旅客们的笑声陡然间变为惊叫声,有的旅客从座位上被摔了出去。贾士贞还没有反应过来,大脑还陶醉在无比甜蜜和幸福当中,噩梦突然降临,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一切记忆都失去了。旅客撕裂心肺的凄惨的求救呼叫声,把贾士贞从幻觉中惊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前一片模糊和混乱,只觉得全身到处疼痛,他竭力镇静一下,揉了揉模糊不清的眼睛,分不清东西,辨不出南北,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仔细辨别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倒在一个男人身上,而另一个女人趴在他的身上,在凄惨地哭叫着。他挣扎着,动了动了身子,想爬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客车出事了。客车翻在公路边的水沟里,旅客的叫声、哭声、喊声、骂声混杂在一起。贾士贞下意识地在自己腿上摸了一下,血!他不知道这鲜血是他自己身上的,还是别人的。他顾不了这些了,想到赶快爬出去,必须尽快发出救人的信号,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先救人!费了好大的劲,找不到出去的地方,最后终于扒开车窗一条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爬了出去。这时,贾士贞感到大腿针刺样地疼痛,捂着额头上的伤口,爬到公路上。这时,一辆轿车由南向北驶了过来,贾士贞拐着右腿,站了起来,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呼救。轿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一个光头顶的高个子从车上下来,接着又下来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五十多岁的男子,黑脸,八字眉,身上披着酱褐色的长风衣。“同志,有大哥大吗?我们的客车翻车了,请你们帮帮忙,赶快报警!”高个子光头顶看看黑脸大背头,结结巴巴地说:“王主任,你……你看……这……”大背头犹豫了片刻,摊开双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无奈样子,说:“哎哟,真的太不巧了,大哥大没电了,小同志,你是司机吧,我们马上到前面给你报个警,交警会来处理的。你等着!”说着,转身就要上他的小轿车。贾士贞急了,拐着腿追上去,含着泪说:“同志,求你们无论如何帮帮忙,受伤的旅客太危险了,救人如救火啊!能不能用你们的车把重伤的人先送医院!”高个子光头顶瞪了贾士贞一眼,说:“我们的车又不是救护车,怎么能送伤员呢?领导还赶着有急事呢!”那个叫王主任的摸了一把大背头,朝高个子光头顶摆摆手,拉长了黑脸说:“司机同志,车是你开翻的,你得赶快想办法,我们真的有急事,否则一定会帮你的忙的。不过,你放心,到前面我们一定会替你报告交警的。”大背头倒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高个子光头顶瞪了贾士贞一眼,说:“要钱不要命!你看,害了多少人?”说着扶着大背头准备上车。这时,一个老人抱着满身是血的女人哭喊着到了贾士贞面前,贾士贞一看,不顾一切地上前拦住高个子光头顶和大背头,含着泪说:“求求您,救救他们吧……”没等贾士贞说完,高个子光头顶摆着手大声说:“干什么?胡闹……”老人跪倒在地上,哭着说:“大领导,好干部,您就做做好事吧……”大背头黑下脸来,没好气地说:“谁是大领导,好干部?”说着转身打开车门,高个子光头顶护着大背头上了车,这时贾士贞拉着他,高个子光头顶用力甩开贾士贞。贾士贞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轿车开走了,贾士贞看着老人和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望着飞驰远去的轿车,气得涨红了脸,狠狠骂了一句:“狗日的,没有人性的东西!”这时,来了几个农民,不容分说,跳到沟里,把受伤的旅客往外抬。贾士贞在路上又拦下一辆中巴车,一个旅客用大哥大报了警。受伤的旅客不断被抬到路边,一辆桑塔纳轿车戛然而止,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中年男子,贾士贞正要上前求救,那男子摆摆手,立即拉开车门,把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抬上车,对驾驶员说:“快!送市二院。我马上给高院长打电话!”驾驶员正要开车,他又说,“把伤员交给高院长,叫他赶快派救护车来!”一辆救护车吼叫着来到现场,交警一边指挥运送伤员,一边调查处理事故现场。这时,那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男子满头大汗,不停地对着大哥大大声叫喊着,接着又亲自拦下一辆轿车,把伤员抬上车。贾士贞来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同志,谢谢你!”男子说:“同志,你也是受伤的旅客吧!快,赶快去医院!”贾士贞说:“不要紧,我的伤不重。”不容贾士贞多说,男子把他送上一辆汽车。贾士贞后来才知道,这场车祸死亡一人、重伤三人、轻伤二十多人。至于那场车祸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贾士贞已经不去想了,可是,在这场车祸中让他头脑里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就是那个穿酱褐色长风衣、黑脸、大背头的王主任和那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中年男子。当然还有那个高个子光头顶。凭贾士贞的直觉,黑脸、大背头的王主任很有几分派头,像是掌握着一定权力的领导。但是,让贾士贞无法理解的是,既然是掌握着一定权力的领导,为何没有一点爱民之心,竟然见死不救?道德和良知何在?直到现在,贾士贞还仍然对那个王主任和那个高个子光头顶的两个人耿耿于怀,他甚至怀疑这样的领导干部还能为群众办什么事情?这样所谓的公仆还有良知,还有人性吗?在这次车祸中同样让他无法忘记的是那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男子,他也像是一个领导干部,然而,他和王主任却截然不同。是他第一个用自己的车子首先把最危险的重伤员送走的,也是他第一个给医院打电话的。他像指挥一场战斗一样,沉着果断,直到把那么多受伤的旅客全部送走了,他才满身大汗地离开。虽然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是留给贾士贞的印象却非常深刻。贾士贞从病床上偷偷地爬起来,摸摸头上裹着的绷带,正当他准备取下纱布时,一个医生不容分说地阻止他:“你要干什么?”这时,两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出现在病房里,女记者手持话筒,对贾士贞说:“同志,听说你是第一个拦车的旅客,请你谈谈当时的情况好吗?”贾士贞摆摆手,说:“求求你们,真的不是我,我还有急事……”贾士贞经历了一场胆战心惊的车祸,受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惊吓。现在这场灾难已经过去了,他很快从恍惚中回到现实里来。他甚至讨厌那些抢新闻的记者们,在贾士贞看来,只有那些为了达到其目的,故意炒作自己的人才会千方百计地在镜头面前夸夸其谈,对于他来说,这种炒作太没有意义了。他既不是演员又不需要出名,他需要的是马上进入省委组织部。自从接到省委组织部的借调函之后,贾士贞的心情就一直处在急切升腾的状态。这场意外车祸只能说是有惊无险罢了。每当想到自己将要迈进省委组织部的大门,成为省委组织部的一员时,贾士贞的心脏始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狂跳。他太了解组织部门的分量了!父亲在乌城地委组织部当了那么多年地委常委、地委组织部长,那些年,贾士贞虽然还是一个学生,可是在他成长最关键的年代里,在他心灵深处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或者说已经播下一种特殊的种子。那时他虽然还不完全明白组织部长的权力有多大,这种权力能够关系到一个干部的终生命运。但他感到家里总是宾客不断,而且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们到他们家时,是那样谨慎小心,处处笑脸相迎。那时他并不明白那些登门的人到底为什么,也不知道是因为父亲那个地委组织部长的至高权力的作用,有时候他也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有些人是因为职务提升了,专程登门感谢父亲的。现在贾士贞确信自己真的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时,年轻、幼稚而单纯的贾士贞对这突如其来的人生大转折间或也闪过一丝丝疑问,他甚至在内心深处也产生过模糊的问号,自己真的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了吗?省委组织部怎么就会想到他贾士贞了呢?这又不是像考大学那样,凭考试成绩,按照自己填报的志愿被录取了。难道……他不想去探讨这个太简单的问题。因为省委组织部、地委组织部、县委组织部都需要人,那么这些人从哪儿来?在他的记忆当中,父亲任地委组织部长时,有一个县拖拉机厂的工人突然间就调进了地委组织部,那个同志经常到他们家来,他是从那个同志和父亲的对话中偶尔听到的。那位同志后来当上地委组织部基层干部科科长,四年后被提拔为市工商局副局长,最后到市人大当了正处级法制委员会副主任退了休。现在回想起这些组织部里的点点小事,他才感到那实在是一个令人不解的事。一个县拖拉机厂的工人,突然间变成地委组织部的科长,居然提拔为市工商局副局长,市人大正处级副主任。这一重大变化,在中国现有的干部体制下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一个人到底怎么才能进各级组织部?过去在贾士贞的心里并没有认真地想过。现在这样的奇迹真的在他身上变成现实了,他好像还有点像做梦一样,此时此刻,贾士贞把刚刚发生的那场灾难性的车祸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自从接到省委组织部的借调通知之后,贾士贞一直处在兴奋、激动之中,对于省委组织部,他不曾有过任何幻想。在他的心目当中,省委组织部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间太空。是水中月,镜中花。记得他在乌城师专毕业时,父亲还是地委组织部长,同学们谁不说他的毕业分配前途无量!市级机关可以任意挑选。可是当他和父亲在谈到他的工作分配去向时,父亲却说:“我当地委组织部长,总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分配到地委组织部吧!地委组织部又不是组织部长的家。”就这样,他被分配到乌城地委党校担任了一名普通教师。这不仅是他们家里没有想到的,学校里从领导到老师,到同学,谁也没有想到。为此母亲常常唠叨这件事,母亲甚至说丈夫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人一个个都调进地委组织部了,自己的儿子就不管了。然而,丈夫却说:“年轻人大学一毕业不想到基层去,光想进机关,有什么好处。”为这件事,贾士贞自己也埋怨父亲,认为自己是地委组织部长的儿子,大学毕业了居然去了地委党校当一名教师,挺没有面子的。在后来那几年的工作当中,贾士贞甚至有些不求进取的想法,当年那些雄心壮志渐渐地消退了,人也渐渐地消沉了。当贾士贞意识到自己现在距离迈进省委组织部只有一步之遥时,他把往日那些不快全部抛到脑后了,在他的心里,当年的那些壮志凌云如同潮水一般往上涌,好像他贾士贞陡然间换了一个人。许许多多冲动和设想,如同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股脑地向他涌过来。他对省委组织部一无所知,但是他知道,省委组织部是管理着全省两千多名市厅级以上领导干部的地方。除此之外,许多地市厅级领导干部又都是从省委组织部里提拔起来的。这样一想,贾士贞更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像当年考上初中、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时的心情一样,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番事业,大展一番宏图。在贾士贞兴奋之余,想到父亲对他的谆谆教导,领导的话就是圣旨,不能反对,不能走样子。进了组织部的门,说话要小声,走路要轻手轻脚,说句不好听的话,连喘气都得缓缓的,放个屁都要夹着。工作上更是要看领导的眼神行事,任何时候千万不能加上个人的感彩!“还有,组织部门有句话叫做,不知道的不打听,知道的不外传。”顿时,贾士贞好像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凉水。那么他到了省委组织部就要缩手缩脚,把自己所有的想法,所有的见解都隐藏起来!只能等待一步一步地提拔?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平安官,无所事事,无所作为,不担风险的官。可是贾士贞从小就不是这样的性格,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着小伙伴们去玩,有几个大孩子下河游泳,他觉得很好玩,游泳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也跳了下去,可是怎么也浮不起来,喝了几口水被大孩子拉了上来。可是第二天他又去河里,直到学会了游泳才回来。贾士贞虽然相信父亲的话,但是,组织部对他来说还是充满着种种神秘感,抱着学游泳一样,准备迎接全新的未来。省委组织部这个神秘的世界,对于贾士贞来说,是多么的神往而又渴望啊!

这时王学西才说他和仝处长以及他的同学都是老乡,对贾士贞说。天刚亮,细蒙蒙的雨丝在灰色的天空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惊蛰才过去十天,春分即将来临,沿海大地寒冷而漫长的冬季已经结束。在这美好的日子里,贾士贞怀着连日来异常激动和兴奋的心情,开始了他新的人生旅途。 一周前,贾士贞接到乌城地委组织部的通知,省委组织部决定借调他参加省级机关考察干部工作。这个消息对于贾士贞来说,犹如一声春雷,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从地委党校一个普通教师突然间就要成为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了。这个消息来得太让他兴奋了,也太意外了。连日来,贾士贞难以抑制激烈狂跳的心脏,告别了乌城地委党校的同事,告别了父母、妻子、女儿,冒着蒙蒙细雨,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 客车奔驰在广袤的长江中下游平原这条贯穿省城的大动脉上。贾士贞透过车窗,朝辽阔的平原望去,大片返青的麦苗已经绿油油地充满了生机。春天,这个美好的季节又来到了人间。 本来贾士贞曾想找一辆轿车来省委组织部报到的,但总是想不到向谁开口。父亲又不愿意为这样的事去卖面子求人,甚至还说,借人家的车子办私事,万一出了事故,就麻烦了。母亲一听这话,脸色大变,责怪丈夫不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后来父亲虽然勉强同意去找他的老部下借一辆轿车,可母亲又坚决反对,说还是让士贞搭长途汽车去省城报到。她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因为丈夫那句不吉利的话。 大客车疾驶在蒙蒙细雨中,贾士贞的心里还处在激动和兴奋状态,他努力平静一下自己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望着车窗外无边的田野,感受着人生的美好。 客车前方的电视屏幕上的武打片吸引着旅客,贾士贞微闭双眼,憧憬着万花待放的未来,啊,省委组织部,这是多么令人想往而又神秘的地方!突然间客车飞了起来似的,旅客们的笑声陡然间变为惊叫声,有的旅客从座位上被摔了出去。贾士贞还没有反应过来,大脑还陶醉在无比甜蜜和幸福当中,噩梦突然降临,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一切记忆都失去了。 旅客撕裂心肺的凄惨的求救呼叫声,把贾士贞从幻觉中惊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前一片模糊和混乱,只觉得全身到处疼痛,他竭力镇静一下,揉了揉模糊不清的眼睛,分不清东西,辨不出南北,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仔细辨别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倒在一个男人身上,而另一个女人趴在他的身上,在凄惨地哭叫着。他挣扎着,动了动了身子,想爬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客车出事了。 客车翻在公路边的水沟里,旅客的叫声、哭声、喊声、骂声混杂在一起。贾士贞下意识地在自己腿上摸了一下,血!他不知道这鲜血是他自己身上的,还是别人的。他顾不了这些了,想到赶快爬出去,必须尽快发出救人的信号,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先救人! 费了好大的劲,找不到出去的地方,最后终于扒开车窗一条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爬了出去。这时,贾士贞感到大腿针刺样地疼痛,捂着额头上的伤口,爬到公路上。 这时,一辆轿车由南向北驶了过来,贾士贞拐着右腿,站了起来,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呼救。 轿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一个光头顶的高个子从车上下来,接着又下来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五十多岁的男子,黑脸,八字眉,身上披着酱褐色的长风衣。 “同志,有大哥大吗?我们的客车翻车了,请你们帮帮忙,赶快报警!” 高个子光头顶看看黑脸大背头,结结巴巴地说:“王主任,你……你看……这……” 大背头犹豫了片刻,摊开双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无奈样子,说:“哎哟,真的太不巧了,大哥大没电了,小同志,你是司机吧,我们马上到前面给你报个警,交警会来处理的。你等着!”说着,转身就要上他的小轿车。 贾士贞急了,拐着腿追上去,含着泪说:“同志,求你们无论如何帮帮忙,受伤的旅客太危险了,救人如救火啊!能不能用你们的车把重伤的人先送医院!” 高个子光头顶瞪了贾士贞一眼,说:“我们的车又不是救护车,怎么能送伤员呢?领导还赶着有急事呢!” 那个叫王主任的摸了一把大背头,朝高个子光头顶摆摆手,拉长了黑脸说:“司机同志,车是你开翻的,你得赶快想办法,我们真的有急事,否则一定会帮你的忙的。不过,你放心,到前面我们一定会替你报告交警的。”大背头倒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高个子光头顶瞪了贾士贞一眼,说:“要钱不要命!你看,害了多少人?”说着扶着大背头准备上车。 这时,一个老人抱着满身是血的女人哭喊着到了贾士贞面前,贾士贞一看,不顾一切地上前拦住高个子光头顶和大背头,含着泪说:“求求您,救救他们吧……” 没等贾士贞说完,高个子光头顶摆着手大声说:“干什么?胡闹……” 老人跪倒在地上,哭着说:“大领导,好干部,您就做做好事吧……” 大背头黑下脸来,没好气地说:“谁是大领导,好干部?”说着转身打开车门,高个子光头顶护着大背头上了车,这时贾士贞拉着他,高个子光头顶用力甩开贾士贞。贾士贞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轿车开走了,贾士贞看着老人和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望着飞驰远去的轿车,气得涨红了脸,狠狠骂了一句:“狗日的,没有人性的东西!” 这时,来了几个农民,不容分说,跳到沟里,把受伤的旅客往外抬。贾士贞在路上又拦下一辆中巴车,一个旅客用大哥大报了警。 受伤的旅客不断被抬到路边,一辆桑塔纳轿车戛然而止,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中年男子,贾士贞正要上前求救,那男子摆摆手,立即拉开车门,把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抬上车,对驾驶员说:“快!送市二院。我马上给高院长打电话!”驾驶员正要开车,他又说,“把伤员交给高院长,叫他赶快派救护车来!” 一辆救护车吼叫着来到现场,交警一边指挥运送伤员,一边调查处理事故现场。 这时,那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男子满头大汗,不停地对着大哥大大声叫喊着,接着又亲自拦下一辆轿车,把伤员抬上车。贾士贞来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同志,谢谢你!” 男子说:“同志,你也是受伤的旅客吧!快,赶快去医院!” 贾士贞说:“不要紧,我的伤不重。” 不容贾士贞多说,男子把他送上一辆汽车。 贾士贞后来才知道,这场车祸死亡一人、重伤三人、轻伤二十多人。 至于那场车祸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贾士贞已经不去想了,可是,在这场车祸中让他头脑里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就是那个穿酱褐色长风衣、黑脸、大背头的王主任和那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中年男子。当然还有那个高个子光头顶。 凭贾士贞的直觉,黑脸、大背头的王主任很有几分派头,像是掌握着一定权力的领导。但是,让贾士贞无法理解的是,既然是掌握着一定权力的领导,为何没有一点爱民之心,竟然见死不救?道德和良知何在?直到现在,贾士贞还仍然对那个王主任和那个高个子光头顶的两个人耿耿于怀,他甚至怀疑这样的领导干部还能为群众办什么事情?这样所谓的公仆还有良知,还有人性吗? 在这次车祸中同样让他无法忘记的是那个身材魁梧、穿夹克衫的男子,他也像是一个领导干部,然而,他和王主任却截然不同。是他第一个用自己的车子首先把最危险的重伤员送走的,也是他第一个给医院打电话的。他像指挥一场战斗一样,沉着果断,直到把那么多受伤的旅客全部送走了,他才满身大汗地离开。虽然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是留给贾士贞的印象却非常深刻。 贾士贞从病床上偷偷地爬起来,摸摸头上裹着的绷带,正当他准备取下纱布时,一个医生不容分说地阻止他:“你要干什么?” 这时,两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出现在病房里,女记者手持话筒,对贾士贞说:“同志,听说你是第一个拦车的旅客,请你谈谈当时的情况好吗?” 贾士贞摆摆手,说:“求求你们,真的不是我,我还有急事……” 贾士贞经历了一场胆战心惊的车祸,受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惊吓。现在这场灾难已经过去了,他很快从恍惚中回到现实里来。他甚至讨厌那些抢新闻的记者们,在贾士贞看来,只有那些为了达到其目的,故意炒作自己的人才会千方百计地在镜头面前夸夸其谈,对于他来说,这种炒作太没有意义了。他既不是演员又不需要出名,他需要的是马上进入省委组织部。自从接到省委组织部的借调函之后,贾士贞的心情就一直处在急切升腾的状态。这场意外车祸只能说是有惊无险罢了。每当想到自己将要迈进省委组织部的大门,成为省委组织部的一员时,贾士贞的心脏始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狂跳。他太了解组织部门的分量了!父亲在乌城地委组织部当了那么多年地委常委、地委组织部长,那些年,贾士贞虽然还是一个学生,可是在他成长最关键的年代里,在他心灵深处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或者说已经播下一种特殊的种子。那时他虽然还不完全明白组织部长的权力有多大,这种权力能够关系到一个干部的终生命运。但他感到家里总是宾客不断,而且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们到他们家时,是那样谨慎小心,处处笑脸相迎。那时他并不明白那些登门的人到底为什么,也不知道是因为父亲那个地委组织部长的至高权力的作用,有时候他也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有些人是因为职务提升了,专程登门感谢父亲的。 现在贾士贞确信自己真的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时,年轻、幼稚而单纯的贾士贞对这突如其来的人生大转折间或也闪过一丝丝疑问,他甚至在内心深处也产生过模糊的问号,自己真的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了吗?省委组织部怎么就会想到他贾士贞了呢?这又不是像考大学那样,凭考试成绩,按照自己填报的志愿被录取了。难道……他不想去探讨这个太简单的问题。因为省委组织部、地委组织部、县委组织部都需要人,那么这些人从哪儿来?在他的记忆当中,父亲任地委组织部长时,有一个县拖拉机厂的工人突然间就调进了地委组织部,那个同志经常到他们家来,他是从那个同志和父亲的对话中偶尔听到的。那位同志后来当上地委组织部基层干部科科长,四年后被提拔为市工商局副局长,最后到市人大当了正处级法制委员会副主任退了休。现在回想起这些组织部里的点点小事,他才感到那实在是一个令人不解的事。一个县拖拉机厂的工人,突然间变成地委组织部的科长,居然提拔为市工商局副局长,市人大正处级副主任。这一重大变化,在中国现有的干部体制下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一个人到底怎么才能进各级组织部?过去在贾士贞的心里并没有认真地想过。现在这样的奇迹真的在他身上变成现实了,他好像还有点像做梦一样,此时此刻,贾士贞把刚刚发生的那场灾难性的车祸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自从接到省委组织部的借调通知之后,贾士贞一直处在兴奋、激动之中,对于省委组织部,他不曾有过任何幻想。在他的心目当中,省委组织部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间太空。是水中月,镜中花。记得他在乌城师专毕业时,父亲还是地委组织部长,同学们谁不说他的毕业分配前途无量!市级机关可以任意挑选。可是当他和父亲在谈到他的工作分配去向时,父亲却说:“我当地委组织部长,总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分配到地委组织部吧!地委组织部又不是组织部长的家。” 就这样,他被分配到乌城地委党校担任了一名普通教师。这不仅是他们家里没有想到的,学校里从领导到老师,到同学,谁也没有想到。为此母亲常常唠叨这件事,母亲甚至说丈夫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人一个个都调进地委组织部了,自己的儿子就不管了。然而,丈夫却说:“年轻人大学一毕业不想到基层去,光想进机关,有什么好处。” 为这件事,贾士贞自己也埋怨父亲,认为自己是地委组织部长的儿子,大学毕业了居然去了地委党校当一名教师,挺没有面子的。在后来那几年的工作当中,贾士贞甚至有些不求进取的想法,当年那些雄心壮志渐渐地消退了,人也渐渐地消沉了。 当贾士贞意识到自己现在距离迈进省委组织部只有一步之遥时,他把往日那些不快全部抛到脑后了,在他的心里,当年的那些壮志凌云如同潮水一般往上涌,好像他贾士贞陡然间换了一个人。许许多多冲动和设想,如同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股脑地向他涌过来。他对省委组织部一无所知,但是他知道,省委组织部是管理着全省两千多名市厅级以上领导干部的地方。除此之外,许多地市厅级领导干部又都是从省委组织部里提拔起来的。这样一想,贾士贞更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像当年考上初中、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时的心情一样,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番事业,大展一番宏图。 在贾士贞兴奋之余,想到父亲对他的谆谆教导,领导的话就是圣旨,不能反对,不能走样子。进了组织部的门,说话要小声,走路要轻手轻脚,说句不好听的话,连喘气都得缓缓的,放个屁都要夹着。 工作上更是要看领导的眼神行事,任何时候千万不能加上个人的感彩! “还有,组织部门有句话叫做,不知道的不打听,知道的不外传。” 顿时,贾士贞好像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凉水。那么他到了省委组织部就要缩手缩脚,把自己所有的想法,所有的见解都隐藏起来!只能等待一步一步地提拔?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平安官,无所事事,无所作为,不担风险的官。可是贾士贞从小就不是这样的性格,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着小伙伴们去玩,有几个大孩子下河游泳,他觉得很好玩,游泳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也跳了下去,可是怎么也浮不起来,喝了几口水被大孩子拉了上来。可是第二天他又去河里,直到学会了游泳才回来。 贾士贞虽然相信父亲的话,但是,组织部对他来说还是充满着种种神秘感,抱着学游泳一样,准备迎接全新的未来。省委组织部这个神秘的世界,对于贾士贞来说,是多么的神往而又渴望啊!

从驼副部长办公室出来,贾士贞觉得脚下生风,无比快乐。他来不及多想,唐雨林已经等急了,刚才顾副处长虽然召开了会议,布置了这次省级机关干部考察工作,但是,对于刚刚来到组织部的贾士贞来说,他不知道考察干部工作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省委组织部工作的头绪,只好跟着唐雨林下楼去了。 上班头一天,就出去考察干部,贾士贞的心里既激动又紧张。对他来说,这真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 “快点,士贞!”早就站在大门口等候着他的唐雨林在催他了。 “来了。”贾士贞边答应着边跑下楼梯,还没到大门口,就见一辆桑塔纳轿车缓缓地停在唐雨林的面前。 车门一开,一个光光的、皮球一样的脑袋钻了出来,“唐处长,劳您大驾……” 就在光头顶下车的一瞬间,贾士贞惊呆了。 光头顶一眼看到了已经站到唐雨林身边的贾士贞,他猛地一愣。 唐雨林笑着伸出右手,却见光头顶竟变成了一副滑稽戏演员的表情;再看看贾士贞,贾士贞的目光也怪怪的。唐雨林一时怔住了。 中国十多亿人口,外形相像的人太多了,特型演员古月饰毛泽东,不是比毛泽东还毛泽东吗?那光头顶这种异常的情态又能说明了什么呢?贾士贞心里在迅速地否定、肯定着。今天是自己第一次参加干部考核工作,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完成好任务才是头等大事。贾士贞马上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整个人又像几年前刚考上大学时那样兴奋和激动。 光头顶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贾士贞,满脸的尴尬和不自然。 贾士贞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他哈哈地笑了起来,“世界真奇妙……” 唐雨林突然觉得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可又不便多问,便介绍说:“这位是省区划设置办公室人事处廖处长;这位是我们组织部新来的贾士贞同志。” 贾士贞微笑着朝唐雨林点点头,又看了看眼前的光头顶说:“哦,原来是廖处长啊!” 被称做廖处长的光头顶尴尬得有些不知所措,正想伸出手,唐雨林已经将半个身体挤进了轿车里;贾士贞也绕到了轿车的另一侧,拉开了车门。 廖处长自觉没趣,便坐进了副驾驶的位子上。他抹了一把光头顶上的汗珠,转过身来,喉咙沙哑地说:“马上……马上王主任的奥迪轿车就来……来……来接仝处长。”他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口痰,让听的人有点要作呕! 见唐雨林和贾士贞没有答话,老廖又转过身来看看身边的驾驶员,没好气地说:“走啊!怎么回事?” 中年驾驶员不满地白了一眼老廖,说:“你不是才上车吗!冲我发什么火?奇怪!” 唐雨林看看身边的贾士贞,贾士贞微笑着点点头,他似乎明白了唐雨林的意思,只是当着老廖的面,两人不便表达心中的笑意罢了。 桑塔纳轿车刚刚驶出省委大门,迎面碰上一辆奥迪轿车。两车相会,同时停了下来。 廖处长急忙推开车门,说:“王主任,我们先走了?” “好,你们先走吧,我马上就来!”王主任从摇下一半玻璃的车窗里,露出了大背头和那张黝黑的脸,看着老廖说。 贾士贞一愣,这张黑脸和那大背头他太熟悉了,他刚要看个仔细时,那台奥迪轿车已经开走了。 他,他们难道……贾士贞似乎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坐在轿车后面的贾士贞,心里这样地想着,目光也自主不自主地一直在审视着副驾驶位子上的光头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有几次,记忆的风帆欲驶回几天前那场意外的事故之中,但又都被他强行抑制住了。自己逃过了那场劫难,如愿以偿地进了省委组织部。眼前,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进入省委组织部工作人员这个崭新的角色,努力完成好本职工作! 这时,唐雨林大声地和廖处长侃起了大山来,与其在组织部办公室里真是判若两人。 这个廖处长处处顺着唐雨林的思路,小心谨慎地不时地回过头来笑笑。贾士贞一直在观察着这个光头顶的高个子。 贾士贞头脑里怎么也摆脱不了眼前这个秃头顶廖处长和刚才那个黑脸大背头王主任的影子,他极不情愿把这两个人和那个血淋淋的场面联系在一起,可心里却总是非要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桑塔纳轿车在一幢大楼前停了下来,光头顶第一个下了车,为唐雨林拉开车门,双手护着唐雨林的头,那动作别扭得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贾士贞一抬头,只见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条横幅标语:“热烈欢迎省委组织部领导莅临指导”;院内更是红旗招展,彩旗飘飘。 廖处长急忙引导他们进了电梯,上了四楼,走进了一间小型的会议室。 室内灯光明亮,一尘不染;椭圆形会议桌正中摆着两盆鲜花,香蕉、苹果和各种饮料应有尽有。 廖处长正忙着给他们倒茶时,走廊里传来了王主任那特别高亢的声音:“我王某怎敢劳您仝处长的大驾啊,不是省委英明决策,不是省委组织部的亲切关怀,不是您仝处长对我的器重,您这个大处长也不会屈尊大驾到我这个小庙来呀!啊,哈哈……”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王主任等人簇拥着仝处长进了会议室。 唐雨林和贾士贞赶忙站了起来,大家像迎接贵宾似的,笑着把目光集中到了仝处长一人身上。 “王……王主任,这二位是省委组……组织部的唐处长和贾……贾士贞同志!”廖处长慌慌张张地向王主任介绍着唐、贾二人,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贾士贞的身上,显然是在提醒王主任的注意。 谁知王主任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注意到老廖给他的暗示。 王主任伸出两只手,右手抓住唐雨林,左手握着贾士贞,开怀大笑着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指导工作!真让我这小小的破庙蓬荜生辉呀!” 贾士贞瞥了一眼王主任,摇摇头,暗自笑这个人说话太不着边际了。这哪像一个厅级领导干部,简直有点像街头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骗子。 “王主任,你把我们当成中央首长了,我们可都是具体办事的呀!”仝处长狠狠地在王主任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中央首长!中央首长在哪儿,能让我见到吗?现在,你们就是中央首长!你们能管着我,谁能管得着我,谁就是中央首长!哈哈……仝处长,你们手里的小笔头子一歪歪,那我们这些厅局长们还有什么好日子过吗?哈哈哈……是吧,唐处长、贾科长?” 贾士贞只是觉得头皮发炸,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被这王主任给忽悠起来了。因为他在心里已暗暗认定,他,就是那个黑脸大背头、穿酱褐色长风衣的人;老廖,就是那个秃头顶大个子。 就在这时,王主任突然像被电击中了似的,全身猛地抽搐了一下,怔怔地看着贾士贞。仅仅几秒钟,王主任便恢复了平静。只见他上前两步,一把抓住贾士贞的双手,拼命地狂抖起来:“哎呀呀,贾科长,你好你好,你真是年轻有为呀,前途无量啊!老朋友,老朋友,我热烈欢迎你啊,我王某重义气,朋友……我的好朋友。” 贾士贞反而被弄得不知所措,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王主任会来这一手,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唐雨林更加大惑不解了,他看看贾士贞,想到刚才在组织部门口老廖见到他的情景;现在王主任又如此热情的样子,怎么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士贞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奸巨猾的王主任逢场作戏的能力。 经他这一折腾,贾士贞倒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甚至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可他还是微笑不语,他要看看王主任这场戏到底还怎么演下去。 “来来来!各位领导请坐!”王主任刚才那豪气喧天的样子像是有点收敛,仍然发高烧样地叨叨着,剥开一个香蕉递给仝处长。 王主任那花白的大背头在灯光下冒着亮光,发胶的痕迹还清晰可辨。脸上那又深又黑的皱纹里透着真诚的笑意。 这时廖处长进来了,在每人面前放两包中华牌香烟。 王主任迅速地撕开烟,递给仝、唐、贾每人一支,并亲自用打火机为他们点上。 轮到贾士贞时,贾士贞有点羞涩得放不开,不停地摆着手说:“王主任,我不会抽。” “不会?抽烟有什么会不会啊!来,点着,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嘛!这里不是组织部,这是我的天下,有我在,天大的事由我顶着!”王主任硬是给贾士贞点着了香烟,贾士贞别别扭扭地偷偷瞥一眼仝处长,抽了两口,就悄悄把香烟丢掉了。 “王主任,这次考核干部的程序我在车上已经说了,今天上午先由领导同志述职,述职之后民主测评,然后由唐雨林和贾士贞两位同志和你们这里的有关同志分别谈话。”仝处长说。 “好,就按仝处长的指示办!” “我这可不是什么指示,王主任!” “仝处长,您就别客气了,您的指示既精辟,又重要!”王主任的痞劲又上来了,见仝处长严肃起来了,只好说,“咱们现在就开始?” 仝处长站起来说:“开始吧!” 廖处长便将每人面前的两包中华香烟硬放进各自的包里。 大家簇拥着仝处长来到会议室。王主任和仝处长相互谦让了一番,王主任硬是把仝处长第一个推进了会议室。贾士贞跟在唐雨林后面进了门。只见这个大会议室桌椅整齐,装饰豪华,台上台下一尘不染。台下已经坐满了人,而且人人面前都摆上了席卡,第一排全部空着。见王主任和仝处长等人走进来了,廖处长站在前面,带头举起手,台下一齐跟着鼓起掌来。 仝处长微笑着向台下点点头,那微笑里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自信和骄傲。王主任推着仝处长上了主席台,唐雨林、贾士贞跟着在两旁坐了下来。 “同志们!”王主任拉了拉面前的扩音器,目光在台下环视一遍,“今天省委组织部几位领导到我们单位指导工作,这是我们办公室具有里程碑式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次大会……” 贾士贞低着头暗自好笑。他瞥了一眼唐雨林,只见他脸上毫无表情,目光远视。贾士贞也就正襟危坐,气宇轩昂地挺直腰背。 王主任接着大声说:“同志们,我们一定要和党中央保持一致,仝处长他们代表省委组织部,省委组织部长代表省委,省委代表党中央,所以,仝处长就代表党中央……” 台下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唐雨林也低下头,贾士贞感到浑身不自在,后悔不该坐到主席台上来。他转过脸,看着王主任,只见他摇晃着脑袋,继续装腔作势地说:“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仝处长盼来了!各位同志,我们办公室可是在仝处长关心下,由副厅级升为正厅级的呀!你们知道正厅级是什么概念吗?正厅级啊……啊……你们说,容易嘛,啊?我们从内心表示感谢,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仝处长给我们作指示,大家欢迎!”王主任突然站起来带头拼命用力鼓起掌来。 这时贾士贞似乎明白了王主任的激动所在,原来王主任是副厅级的省区划设置办公室的主任,自然庙是什么级别,他这个和尚也是什么级别了。而现在庙大了,和尚也将水涨船高。这样一想,觉得王主任的激动、失态也就可以理解了。特别是王主任刚才的等量代替,让贾士贞的心里暗暗好笑。在数学里有A=B,B=C,那么A当然等于C了!然而,王主任也许并没有学过数学里的等量代替公式,而是过于激动在胡说八道。他瞥一眼仝处长,不知道仝处长对王主任刚才那言过其实的胡话是何感想。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贾士贞的遐想。贾士贞这才把自己拉回到现实中来,原来自己已经是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此刻正在进行神圣而又严肃的考察干部工作。和乌城地委党校教师相比,已是天壤之别,贾士贞的心里生起一种甜蜜的快感。 此时,坐在主席台中间的仝处长的思绪不知不觉地回到了三年前的情景之中。 那时仝处长刚刚当上机关干部处长不久,在一次会议中认识了王学西,王学西那时还是省社会事业发展中心的主任,虽然是正处级岗位,可他掌握着一个一百多人单位的大权。他自然知道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长是一个什么样的重要人物,他在仕途上要想进步,这可是用得着的人。他便频频登门,常常邀请仝世举赴宴,而仝世举总是以种种理由一推再推,可是有一次仝世举的一个初中同学死活把他弄去了,到那一看,王学西早已在那里等候了。这时王学西才说他和仝处长以及他的同学都是老乡。既然是老乡,大家的关系也就近了一层,晚宴之后王学西和他的初中同学定要送他回家。仝世举一般是不愿把他的家庭住址和家里电话告诉别人的,他害怕那些厅局长还有那些想提升的处长到家里去。这些人总是带着礼物来,收下了,他身为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长那还了得;不收吧,这些人又不死心。有时弄得邻居都知道了,他又害怕影响不好。 仝世举也搞不清,他初中时的这个同学吴亮,没考上高中去当了兵,后来都干些什么。二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任何联系。仝世举碍着老乡加同学的面子,又因他们将他多灌了几杯酒,他也就答应了下来。 第一次登门,王学西真的没让仝世举为难,只是带了点水果,又给他儿子买了一身球衣;给他老婆买了一件连衣裙。没坐多久,王学西和吴亮就告辞了。 两个老乡一走,老婆就开始收拾他了,说这两人不是东西,什么老乡,还不是冲着你那狗屁处长来的?老乡、同学,全是狗屁!并把王学西送的裙子给扔了。当时,仝世举只是笑,也不吭声。他知道,那是因为他老婆腊月的表哥,不久前陪家乡的一个乡党委书记到他家来,那个乡党委书记想当副县长,带上一大堆东西来托他帮忙。可仝世举硬是没给面子。腊月当然是帮着表哥了,让他向省委组织部地县干部处的那位胖处长说一声。可仝世举说,这是组织原则,必须经过县里推荐,市委组织部考察,市委常委讨论通过才行,省委组织部不好插手。事情没办成,腊月觉得好没面子,为这事,夫妻感情多少受到点影响。每每想到这件事腊月总是耿耿于怀。 后来王学西真的有办法,三天两头不是电话,就是登门,不是送高级衬衫,就是带一套高档西装来,说是不收吧,可他硬是扔下就走了。终于,仝世举被感动得暗自下决心帮王学西了。可是一了解,他已经五十二岁了,按说已经过了提拔副厅的年龄。就在这时,一个难得的机会来了。省区划设置办公室那个主任出了问题,不得不急着物色人选,可是那些能提拔的处长谁也不肯去这种无权的单位。仝世举当时灵机一动,就把王学西作为候选人推荐上去了。当然,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就看他的态度了。作为一个机关干部处长真心想忽悠一个副厅级干部,还是有一定能量的。就这样经他一番努力,五十二岁的王学西很顺利地被提升为了副厅级的主任了。 王学西觉得这个省区划设置办公室主任不如某某厅长好听,他就在名片印上“党组书记”。不管怎么说,毕竟登上了高级干部的领导岗位了。他深知他这个副厅级的主任是怎么来的,自然仝处长也就成了他的恩人。此后,王学西便成了仝世举家的常客了。时间久了,仝世举自然也就把王学西作为自己可以信任的朋友之一了。 本来像省区划设置办公室这种二级局单位的干部考核,仝世举是不会出场的,可是为这事,王学西跑他家十趟也不止。省里机构改革的方案已经批准省区划设置办公室升格为正厅级了,王学西想再次搭车升为正厅级,王学西知道这次考察,对于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况且单位有那么一些群众对他的意见还很激烈。仝世举也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亲自出马了。 仝处长一阵茫茫的思绪之后,三个人的述职报告也都结束了。至于他们都讲了些什么,仝世举竟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其实听不听也没关系,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长听这些胡说八道干吗?那些虚伪的大话、空话、套话、假话,骗得了单位群众,骗不了他这个组织部机关干部处长。 述职结束后,考察进入了第二步的民意测验。 仝世举对唐雨林说:“民意测验的结果,谁也不准看,只能由你们两人带回部里。我先走了。” 王学西拉着仝世举,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要把心脏掏出来,仝世举很能体会王学西的激动,紧紧握着王学西的手,一边点头一边微笑,千言万语都通过仝世举的笑意传递到王学西的心灵深处。王学西自然感觉到仝世举笑意的深刻含义,便亲自用他的奥迪专车送仝世举回组织部去。 午饭后,王学西要陪唐雨林、贾士贞玩扑克。进了客房,王学西便把圆形茶几移至中间,三张单人沙发摆在茶几周围。 贾士贞曾听说现在省级机关中午都在单位就餐,饭后便自由结合,玩扑克。现在莫由上下都打八十分,也有人说学习“五十四号文件”。他在乌城时,没有这个习惯,中午都是回家吃饭,星期天偶尔玩玩,少不得受到老婆的约束,牌技上不了桌面,看到唐雨林情绪盎然,也就只好赶驴子上轿了。 贾士贞有些不适应中午打牌的生活,终于找了个理由,躲进了卫生间,如释重负地坐在了马桶上。此刻,他认认真真地打开了回忆的闸门,几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如潮水般地涌上了心头。

本文由澳门新葡新京▎永久官网发布于文学天地,转载请注明出处:这时王学西才说他和仝处长以及他的同学都是老

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